圣兽

作者：有栖川ケイ

错综～HORIZON～

错综～HORIZON～ 人物介绍

    青龙刚

    勇敢、拥有坚强意志及纯洁心灵的天使。偶尔缺乏耐心，但平常是个很会照顾人、值得信赖的大哥哥。另外很意外地，他也有爱恶作剧的一面。

    玄武真

    知性且冷静。兼具温柔与冷淡两种不同特性的内敛参谋角色。从一而终的个性，让他愿意跟随自己信任的人到天涯海角。

    朱雀雷

    心思细腻、总是习惯为身边的人着想。不过一旦被他视为敌人的话，有时候也会作出一些孩子气的举动。

    白虎凯

    非常地有精神、开朗又天真。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在脸上，想到什么就立刻说出来。他的内心其实非常敏感，也很容易受伤。怕寂寞的他很爱撒娇，不过也很有骨气。

    麒麟犹达

    高贵、坚强、深谋远虑。十足的外冷内热，会将深刻的感情投注在同伴与倾心的人身上。是六圣兽的领导者，其他的天使也对他十分地羡慕。

    凤凰路卡

    沉默寡言，但内心的感情却很丰富。意志坚强，会贯彻自己的信念。拥有重视别人更甚于自己的体贴温柔。对犹达而言，是无可取代的好朋友。

    愈是优异的天使愈是美丽，拥有的意志力也往往更加坚强。

    天使看穿神的支配开始扭曲，察觉他即将为下界带来悲剧。

    面对这个一傲慢之姿君临天下的神，天使们不得不在即将到来的那一天，举起了反抗的旗帜。

错综～HORIZON～ PROLOGUE

    在那遥远的地底，有一群曾经置身于天界的天使。

    ——堕天使。

    别人是这么称呼他们的。

    魔物与野兽横行，对现世仍有所眷恋的灵魂四处游荡——这是个黑暗的世界。

    其中一名堕天使成为魔王，支配着地狱。

    接着——

    暗之水晶预告着未来。

    它在魔王的玉座上射出妖艳的光芒，只要天界一有动静——————

错综～HORIZON～ VOLUME.I

    1

    天界宙斯历5—092年

    6月——

    热情进射。

    沸腾的能量窜过全身，光之天使让自己的动作更加敏捷。

    他在树枝间跳跃着。细小的枝条时而沾附在脚尖上，但他仍旧保持平衡地继续移动。

    犹达沐浴在早晨眩目的阳光中，全神贯注于训练上。

    担任对手的是他那位无可取代的好朋友·路卡。两个人同时展露纯熟的招式后，又迅速地躲开对方的攻击。

    拜每日毫不间断地磨链所赐，这块位于原野末端、原本就不平坦的岩场，多处已被他们施放出来的真空波削碎，起伏更显剧烈了。

    和犹达带着那群少年天使来此练功时不同——彷佛与犹达及路卡进步的程度成正比似的——这一带的景观也变得愈来愈险峻了。

    昨天还圆滚滚的大石头今天已经出现了龟裂，以致两人在岩场间飞跃时，往往必须特别注意重心地移动才行。

    如果有裂开的疑虑，他们就得小心别让自己陷进裂缝里。除此之外，还得细心留意，免得被碎裂的石尖割伤了。

    在岩场展开的严苛训练日益激烈，就连他们也不可能毫发无伤。不过，两人在跃动的过程中却末显一丝畏怯之意。

    因为他们已经决定了心的方向。

    那是数天前的事。

    两人在月光照映的河畔边对彼此坦诚，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犹达踏入了因为互相信任反而无法进入的领域，让他几乎推翻了「自己比谁都要理解路卡」的这份自信，然后他以此为契机，不惜开门见山地提出「那件事」。

    路卡则是一脸不在乎地接下了犹达投出的直球，于是，犹达知道路卡也将所有杂乱的感情升华了。那一瞬间，两人之间的羁绊更形紧密。

    路卡察觉到犹达心中对天神存有反抗之意，他决定和犹达共同完成此一志业。

    对于打算独自上战场的犹达而言，路卡的相助比什么都还要令他觉得安心。

    他只希望这次的反叛不要像路西法过去所掀起的战争那样，将整个天界卷入。而路卡也和他一样，不希望看到无罪的天使因此而染血。

    「喝！」

    路卡大幅度地挥下了闇刀。

    犹达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路卡砍过来的这一击。他暂时往后跃开，随即将气灌到举起的右手中，划出了光剑。

    与路卡手上的漆黑刀身成对比的白刀来到了犹达眼前。

    这是活用彼此属性——合与光——的攻击法之一。

    「你要使用这种攻击法啊……」

    「我想好好练一下自己的剑技。」

    「你今天还真是贪心呢。」

    路卡一脸嗜战地眯起了双眼。

    犹达稍早时配合对手出击，柔软地改变攻防方式，以防御壁弹开路卡放出的真空波。原本他会先快速闪开，然后再攻入路卡怀里，或是以热波来反击，但今天的犹达却没有这么做。

    他不用自己引以为傲的招式，反而以不太擅长的招式来还击。

    在去年那场恶梦般的圣灵祭中，犹达为了躲开幻妖的追击而张开防御壁，但防御壁却没有发挥什么功效，不一会的功夫就被破坏了。

    如果当时能在最后一刻击退幻妖之魔，那么他就不会受到诅咒，路卡也不必被逼得立下那样悲壮的决意。．

    这样的悔恨反映在最近的训练上。除了磨链原本就已熟练的招式外，他还得拚命克服自己的弱点。

    「是卡穆伊让我重新握起我的剑。」

    犹达说完紧紧握住了刀柄，像是要挥别过去一般，刀锋放出锐利的光芒。

    「是吗……原来他便是这一切的契机啊。」

    不知道是否是他多心了，路卡的低喃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丝不舍。

    两人相互凝视的眼神看穿彼此，投射出遥远过往的一幕。

    在遥远过往的那天——当时的他们才刚成为成年天使而已。

    天界决定举办许久未曾召开的天界武道会，前哨战即将在天神殿的中庭举行。有意参加武道会的天使必须在众神面前展露与生俱来的战斗技巧，与其他天使竞争。

    不幸的是，犹达的对手不仅是阿古力那边的人，而且对方还曾经暗算过犹达。

    没想到居然得跟自己再也不想看到的人在众神面前交战。

    犹达受到非常大的打击。

    对方应该也是抱持同样的想法吧，只见他以凶恶的眼神瞪着犹达。

    两人的剑才刚交锋而已，对方便狂乱挥舞着剑，拚了命地想要逼犹达认输。犹达则是一边避开敌手的攻击，一边步步将他逼入绝境。

    眼前这名天使，在少年时代时曾经强到令他觉得害怕。但此时的犹达早已历经干锤百链，这名天使不再是敌人，只是个不断退后的对手。

    立于优势的犹达刹那间回想起过去的悔恨。

    他应该不至于卑劣到趁机为当年的事报复才对。可是在最后那一刻，他的身体却大幅度地摆动……他伸出前臂，准备以剑尖弹开对手刀剑。谁知道却没有碰到刀剑，反而砍中了对方的手腕。

    血沬随着凄厉的尖叫声喷出，地面霎时被染红了一片。

    犹达一时间还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四周起了一阵骚动。他神情恍惚地往地上一看，只见一只手滚落在地，而且还紧握着刀柄。

    犹达当场僵在原地，双脚像是被固定在地面似的动也不动。喷到自己身上的血从额头流过了脸颊，再从唇边滴落。

    路卡推开那群呆愣在一旁的天使，跑到了犹达身边。

    「振作点，犹达！」

    犹达直到被路卡架着胳膊站起来，才终于回过神来，但身体仍为自己犯下的罪过而不断颤抖着。

    天使虽然不会死，但遭到分离的身体却无法再生。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名失去手腕的天使仍在一旁痛苦挣扎、大声哭喊着。虽然无意加害对方，不过，或许自己是在无意识中有了想要打倒他的冲动也说不定。犹达自己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安静。」

    天神自座席上站起，只见他从阳台步下了中庭。身旁那两名天使则是无言地跟随在宙斯的身后。

    站在世界顶端的最高神只为了一名受伤的天使而踩上湿濡的土地、任由衣裳被血染红且蹲了下来。他捡起遭到切断的手腕，将那把剑由紧握着的指头上拔除，来到仍兀自哭泣着的天使身旁，把切断的部分结合起来。

    宙斯以手掌覆住伤口，开始小声地咏唱咒文。接着，手腕被完美地连接起来，恢复了原状。

    「这样如何？已经不痛了吧？」

    天使呆愣地张大了嘴，点头如捣蒜。

    「各位，事情已安然落幕。武道会或许有许多潜在的危险，但这是一个磨链身心的绝佳舞台，不必害怕，好好精进你们的武技吧。」

    天神一脸严肃地说完以后，让犹达与对手紧紧握了一次手。

    前哨战便在这出色的闭幕式中结束了。

    待全员解散之后，犹达独自一人留下，以乞求宙斯的原谅。因为他不仅让神圣的神殿染血、害其他天使产生动摇，还把这场重要的前哨战给搞砸了。

    不过，天神却只说了一句「够了」，便将他紧紧抱住。犹达向天神反省，就算自己和对手过去有过什么恩怨，今天的流血事件也绝不是他的恶意所造成的结果。或许是因为自己心里有什么迷惘，而那份迷惘恰好成了这次事件的导火线。

    天神明白犹达说的都是真心话，才决定包容他的一切吗？宙斯的体温满溢着温柔的慈爱。

    犹达无法承受这一切，他的眼眶泛出了温热的液体。

    「宙斯大人……」

    从那天开始，犹达便舍弃了他的剑——

    「不准放水喔！」

    因为路卡很清楚犹达当初是在什么样的觉悟下舍弃了剑，所以他才会刻意强调这一点。

    「我知道。」

    他们以对方能接受的范围全力奋战着，不管会受多重的伤都无妨。路卡抱持这样的心情，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我要上了！」

    犹达展开行动。他举起剑尖向前疾冲，路卡随即以刀背挡下了进攻。

    两人较劲的力量在刀身上相抵，轧轧作响着。

    犹达一边寻找着适当时机，一边转开剑刀，由另外一边砍了过去，眼看就要成功了，无奈剑刀很快就被挡开。这次换路卡进攻，犹达立即躲开。这场激烈的攻防战让刀刃进射出火花，剑脊也为之削钝。

    仿佛那天晚上一样。

    犹达奉天神之命降临下界——

    那时的他无法压制伫立在月光下的卡穆伊施放出来的斗气，只得做出觉悟，踏进那场自己丝毫不想涉足的战斗中。

    犹达在看见卡穆伊的月光剑时，便知道自己不得不再次拿起早已封印多时的剑。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困惑，只能专心于两人的对峙之上。

    在那之后——

    与其再次封印起为了那场战斗而解开的封印，犹达选择了一条流血的道路。

    讽刺的是，那把因为天神的温情而封起的剑，竟也同样为了要打倒他而重见天日。

    喀叽——咿……撕裂空气的金属声响彻云霄。

    被打飞到半空中的合刀划开了一道抛物线。失去主人效力的合刀最后像是被吸进阴影里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你打败了。」

    路卡露出了苦笑，犹达也跟着微笑。剑技比不上路卡的自己是不是稍微追上他一些了呢？

    「我大概有进步了一点吧？没想到居然能赢你。」

    「我反而觉得遗憾呢。这么一来，我就没有什么能赢过你了。」

    「怎么会呢。或许明天我就会输得一败涂地也说不定啊。我今天只是运气好，占了优势……」

    对危险有所觉悟的切磋琢磨若是能得到有形的成果，的确能让人变得更有自信。如果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成长，心灵也将得到支撑。

    路卡应该也是一样的心情吧。有段时间，他曾经递体鳞伤不顾一切地往前冲，但最后却几乎没有任何的成长。因此若是能够实际体会到自己的成长，相信那种喜悦也会更加深刻吧。

    为了贯彻即使被站在这个世界顶点的最高神祗自天界驱逐也不屈不挠的决心，他们不能只是依赖对方。

    开辟世界、创造各种生命体的众神也曾经摧毁过许多繁荣。能够轻易生养灭绝生命的神一定拥有许多秘藏的奥义之术，那些天使们无法探知的奥义的确令犹达感到害怕。

    不过，他不打算改变自身的信念。为了不久后即将到来的命运之日，他只能专心三思地锻链自己的肉体。

    「即使是此时此刻，宙斯那残酷的支配欲依旧在不停地增长。我们必须更加强大，才能够早日讨伐他。」

    犹达紧握住剑柄，他缓缓举起剑，只见吸收了阳光的光剑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我的想法跟你一样。为了让世界恢复和乎，我们必须驱逐天神……必须……驱逐……」

    早已下定决心的路卡脸上突然浮现一抹困惑的神色。

    「怎么了？」

    「不……没事。我们已经决定要和神一决胜负，我这份心意毫无任何虚假。就算是天使，我们也必须起身反抗……他……」

    路卡一脸难受的表情，接着便摇摇晃晃地倒在犹达身上。

    「你还好吧？」

    犹达抱住了路卡。只见他咬紧牙根，伸手按着前额。

    「是额头在痛吗？……难不成是那个印记？」

    「啊啊……我到底是怎么搞的？」

    在那条头巾缠绕着的额头上，刻着一个陌生的印记。路卡说那个印记似乎将他部分的记忆给封印住了，平常虽然还不至于构成大碍，但有时候却会莫名地感到剧痛不已。

    「我一说出要反抗宙斯的话，它便突然开始抽痛起来……」

    「难道这跟你失去的记忆有关吗？」

    「怎么可能？我跟宙斯又没有任何关系！」

    路卡加强语气说道。

    「不过，少年时代的你不是能够自由出入神殿吗？」

    「那是因为上一代的女神很照顾我，可是……唔……」

    路卡话才讲到一半，指尖就因为强烈的疼痛而深深掐进了犹达的手臂。犹达顾虑到路卡的身体状态，索性抱着他慢慢地坐到了草地上。

    「就算真的和宙斯没有关系，大概也和众神有所牵连吧。」

    「恐怕是吧……天使应该是没办法做出这种事的。如果是这样，那么不管我再怎么想……」

    虽然路卡并没有把话说完，不过，犹达大概已经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我之前也说过了，我要和你一起背负。所以……在和宙斯决战之前，就让我们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一做吧。」

    「你要去见路西法对吧？」

    「没错。」

    谁也无法保证他们赢得了这场战斗，并活着回来。这场战斗有可能是以平手收场，也可能是他们彻底地败北。就算到时候两个人无法活着离开神殿，他也不希望留下任何的遗憾。

    两人痛切明白彼此的心意，只见他们无言地对望着，如此便已足够。

    过没多久，路卡的表情慢慢恢复了平静，大概是额头已经不痛了吧。犹达见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微风徐徐吹过，鸟叫声从远处传来。在两人进行训练时悄无声息的森林小动物们也开始纷纷露脸，窥探着四周的情况。

    「从这边看过去，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坐在草地上的犹达举起一只手，施放出一把小型的真空刀。

    那把真空刀划出了弧型轨道，朝树林中随意丛生的一棵树射去，削断一根结满果实的沉甸树枝。

    动物们立刻聚集到砰一声掉到地面上的树枝周围。它们摘下鲜红的成熟果实，转头看了看两人所在的位置，彷佛是在道谢一般，然后便向四边散去。

    「或许改变的只有宙斯也说不定。」

    路卡感慨万千地嘟哝着。

    转动世界者绝对不能忘了这份自觉：天界不可以折磨下界。但是天神却自甘堕落，成了以残酷手段支配世界的俗物。

    「为什么天神会变成那个样子呢……」

    前哨战的记忆再度掠过了脑海。

    如果是那个时代的宙斯，自己即使赌上了性命也会侍奉在他身边吧。但现在的犹达却连天使长的位子都以「请再给我一点时间」为理由不断推托。

    已经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美好的时代了吗？

    「所以我们才会起身奋战，不是吗？」

    犹达一不小心便陷入苦恼，还奸路卡无惧的话语适时挥去了他心中的杂念。

    「你说得没错。」

    犹达倏然站起身。「我们休息太久，该走啰！」他一说完，便从平原往溪流方向跑去。

    累积起这样的一瞬间，而后才能看到未来。对犹达而言，虽然无法预测命运之日会迎向何种终点，但他还是想要相信——他相信有一天终能重返乐园。

    「等等，用不着那么急吧！」

    路卡迅速赶上了他，两个人的午后训练就此展开。

    2

    午后的阳光灼烧并排着树木的道路，犹达和路卡步行在其中，正准备回天空城去。

    由于成果远超过原先的预期，因此踏上归途的两人表情十分愉悦，就连疲劳都不复见，只剩快乐的对话进行着。

    就在两人谈笑不断之际——

    「犹达……」

    一名天使从以固定间隔并排着的树木阴影处走了出来。

    「希瓦？」

    「我去天空城找你，他们说你不在……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你。」

    「你待在城里等我不就好了吗？」

    「嗯……可是，那个……」

    希瓦是一名孤独的天使，他从不对人敞开心扉，总是习惯独来独往。不过，在圣灵祭的惨事发生时，他却为了被魔物诅咒的犹达而四处奔走。多亏有希瓦，刚他们才能够拿到光之天体。

    犹达原本期待希瓦能藉此和大家打成一片，无奈却事与愿违。虽然希瓦自己说过每天都会过来探望犹达，但事实上他只拘谨地来了一、两次，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找你商量……所以才会在这里等你的。」

    希瓦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诉苦的意味，是什么事情逼得他走投无路吗？

    拚命紧抓着犹达的希瓦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我先回天空城去了。」

    路卡以眼神微微一不意，接着从两人身旁走开。

    「抱歉。」

    希瓦的眼里只有犹达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路卡判断此时体谅一下希瓦的心情才是上策，因此独自踏上了回天空城的路。

    犹达等路卡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之后，才重新转向了希瓦。

    「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有很多事……」

    那个一向只凭感情冲动行事的天使今天居然忸忸怩怩的，让犹达觉得相当不自然。

    「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商量呢？」

    「嗯……在那之前，有件事……」

    希瓦抬起眼睛看着犹达，但两人的眼神才刚交会，他又连忙将脸转开。仿佛在背地里做了什么对不起犹达的事，因而良心不安一样。

    「我问你喔……圣灵祭之后，你周围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犹达挑起了一道眉毛。

    「我只是打个比方啦……那个……你有没有看到魔物，或是听说有谁被魔物攻击之类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在意……你看嘛，圣灵祭的时候出现了那么多魔物，我想说天界里会不会还留有他们的余孽……」

    希瓦毫无条理的说词让犹达察觉这背后必定有什么重大的隐情，他胸口涌起一阵不安。

    「你的意思是说魔物会来找我是吗？」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情况。」

    「我身边并没有发生这种让你担心的事，不过，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没事就好。我担心可能还有一只魔物残留在天界，现在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希瓦吁了一口气之后，抚了抚胸口。犹达虽然并未从希瓦身上察觉到恶意，但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他不能就这么放过希瓦。

    「为什么你要为我担心？」

    「那是因为……」

    「魔物不是由天神亲自封印的吗？」

    「唔……嗯……」

    希瓦低着头含糊应道。

    「既然都已经被封印，那你就不需要担心了。魔物应该不会再来袭击了才对吧？」

    「谁知道呢。毕竟那只魔物曾经待过黑暗森林，而且以前还是个天使……」

    「你说什么！？」

    犹达的表情霎时变得凶恶，希瓦察觉自己不小心说溜了嘴，立刻慌了起来。

    「那……那个……」

    「难不成你跟那只魔物有关系？」

    「你、你误会了。」

    「那你为什么说他曾经待过黑暗森林？」

    犹达朝希瓦逼近。神官们的大力宣传让众天使相信在圣灵祭出现的魔物是来自异世界的异形，而希瓦现在竟然说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对于身为推动黑暗森林始作俑者的犹达而言，不把一切搞清楚，他是无法冷静下来的。宙斯过度的肃清和圣灵祭的惨事在他的脑海里交错着。

    「回答我！希瓦！」

    面对犹达的严词追问，希瓦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

    不过犹达却步步逼近，丝毫不肯放松，他用力握紧希瓦的双手。「拜托，请你放开我！」

    希瓦半哭着抓住犹达。

    「希瓦……」

    「求求你，不要欺负我。」

    吸鼻子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犹达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轻抚着希瓦的背安慰他。

    过没多久，希瓦大概是平静下来了吧，只见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告白着：

    「我的运气真的很不好……我明明一直都那么地努力，可是结果却老是背叛我。为什么尽是发生一些我不乐见它发生的事情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犹达开口询问，但希瓦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等犹达更加温柔地轻抚着希瓦的背脊之后，他才像是安下心似的吐露秘密：

    「我不小心踏进了……黑暗森林。」

    「不会吧……！？」

    怦咚。犹达心脏猛地一跳。

    黑暗森林虽然是神在肃清时使用的流放之地，不过，他听说有极少数心中的黑暗急速膨胀的天使也会不小心迷失在其中。

    心中的黑暗要膨胀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推开那扇通往黑暗世界的门扉呢？

    一想到希瓦深不见底的怨念，犹达便感到一阵不安。

    「请不要轻视我。这并不是我的错，所以请你不要瞧不起……」

    「不，我不会瞧不起你的，可以请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吗？」

    犹达静静拉开紧抱着自己不放的希瓦，然后看着他的脸。比起走进黑暗森林的罪恶感，希瓦唯一在意的其实只有犹达对他的想法，此刻他嘴裏仍不断重覆着自己是清白的。

    在犹达连哄带诱之下，希瓦总算是开口说了：

    「是在决定六圣兽名单之前。」

    果然没错——

    成了魔物的阿古力身影掠过犹达的脑海。

    那天是祝福之日。虽然犹达在阿古力攻击真时便将他击败了，但他对于魔物为何会出现在圣地一事始终感到很不可思议。

    压在心底的谜团终于解开了。同时，也明白了宙斯在圣顶上跟希瓦说的那句「悔改啊」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我记得那是在我跟刚吵过架之后。当时我心里觉得很烦闷……只是这样而已，四周围的景色就突然变了样。我一注意到异常便立刻离开了森林，可是，有一只魔物却跟在我的后头……」

    「那只魔物为何要跟着你？」

    「我不清楚，是他自己跟上来的，后来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所以，我觉得圣灵祭发生的惨事应该是那只魔物召集他的同伴……」

    希瓦一边告白，一边强调自己心里绝无任何晦暗之处。他既不清楚当初为何会被引导至黑暗森林，在那之后也没有再见到那只魔物，所以不知道对方现在在哪里。话语里夹杂了诸多藉口。

    「然后呢？」

    「就只有这样而已，犹达。我知道那只魔物没有出现之后，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一定是被吸进了宙斯大人那只希望之盒，真是太好了。」

    希瓦的脸庞瞬间亮了起来，但犹达的表情却更加阴郁了。因为希瓦所说的与事实根本不符。

    他不知道希瓦究竟是故意说谎，还是根本就不记得了，但阿古力的确是抱着明确目标前来攻击真的。这是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希瓦不知道犹达已将阿古力打败，他大概以为阿古力现在仍在天界里四处徘徊吧。

    所以在圣灵祭事件发生之后，希瓦才会远离天空城。

    犹达心里虽然有股冲动想要逼希瓦招出一切，但如果对方说的全是诡辩的话，他并不想听。

    和心里有疙瘩的犹达相比，希瓦则像终于挥去附在身上的阴霾似的一副神清气爽模样。

    「这样我就能安心地跟你商量事情了。」

    等终于谈到正事时，希瓦已经动作轻浮地挽着犹达的手臂了。

    犹达实在很不想继续理会这个任性的天使，但若是希瓦真的为什么事而苦恼的话，他也不好意思不听对方的倾诉。

    犹达强自压抑着自己的心情留在原地。

    「你要跟我商量什么事？」

    「是我自己的事情。因为关系到未来的生活方针，所以我想听听犹达的意见……」

    犹达不动声色地拉开希瓦的手，默默地靠到并排着的一棵树上。

    「潘朵拉跑来问我要不要当神官。他说如果我点头的话，就要帮我向宙斯大人推荐……」

    「真的吗？我一直以为神官这职位不是推荐制，而是宙斯亲自挑选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啊。可是，潘朵拉却表现得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还特地跑到我住的地方来跟我说呢。」

    蒙受天神恩宠、恣意玩弄权势的神官长潘朵拉，最近的确有许多举动令人颇为不快，但犹达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对希瓦出手。

    这次潘朵拉又在背地里策划什么了吗？

    「神官一向都是从上位天使里面挑选出来的，这表示我已经有了资格，而且我觉得这个职位似乎也不差……」

    「你想要吗？神官这个职位……」

    「不是我想不想要的问题，我只是想更靠近你一些。既然没能成为六圣兽，那么现在除了当上神官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其他方法能离你更近了……」

    希瓦来到犹达身旁，和他并靠在同一棵树的树干上。

    「为什么成为神官就等于靠我更近？」

    「因为在六圣兽之下，第二伟大的就是神官啊！」

    「你错了，神官和六圣兽都不伟大。天使的品格并不是以这种东西来衡量的。」

    希瓦的思考模式八成是来自潘朵拉的价值观。

    如果希瓦就这么被纳为潘朵拉的心腹，那他未免也太可怜了。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不要当神官比较好吗？如果犹达反对的话，我这就去拒绝潘朵拉。」

    「我并没有反对。」

    犹达倏然离开原本依靠着的树干。

    「咦……可是……」

    「我虽然给了你忠告，但并没有要左右你做决定的意思。」

    希瓦一直很仰慕犹达。孤独的他从不轻易向人敞开心扉，但却仰慕犹达仰慕到主动前来接近他。只是对犹达而言，那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不过，犹达未曾漠视过希瓦。他尽可能以温柔的姿态对待希瓦，告诉他要跟其他天使好好相处。只可惜犹达的所作所为毫无任何成效可言。

    就连忠告也是。希瓦当下或许会乖乖听话，但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忘了犹达的忠告，不断地犯下同样的错误。

    犹达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够理解希瓦。

    「我希望你能够给我建言，告诉我该怎么办……求求你，犹达。」

    「神官不仅距离天神最近，而且还能受到天神的宠爱，天界里有许多天使都对这个职位怀有憧憬。在任命式到来之前还有一段时间，你就奸好想一想，再看看要怎么做吧。」

    「怎么这样……我就是想要照你说的去做，才来问你的啊……」

    「抱歉，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无法再多说什么了。」

    犹达说完便转过身，希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虽然觉得自己的态度过于冷淡，但犹达的耐性也已经到达极限了。

    现在的犹达只能衷心祈祷希瓦千万不要再度踏入那座黑暗森林。

    「犹达……」

    独自留在原地的希瓦轻声呼喊着光之天使的名字。

    他不明白犹达的态度为何如此冷淡。

    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虽然误闯黑暗森林，但犹达斩钉截铁地说他不会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刚才或许随便扯了几个谎，但真最后并没有受到严重伤害，所以这部分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那为什么……

    「好远，你总是离我那么遥远……」

    不管经过多久时间，自己与犹达间的距离始终无法缩短。希瓦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3

    天神宙斯的心情仍旧十分恶劣。

    对于这个支配世界的傲慢神只而言，一切都必须如他所愿才行。

    不论是多么细微的小事，只要不合他意，就应该接受神的制裁。

    过去如此，未来当然也一样。

    在讨伐过卡穆伊之后，他藉由女神之镜观察下界，发现动物们变得非常顺从，这让他松了口气。但另一方面，自由奔放的人类却又令他瞠目结舌。

    土地贫瘠，便设法使用肥料让它变得肥沃；驯服动物、等动物服从人类后，再强迫它们当苦力；而且还以出乎意料的想像力与创造力发展出文化。

    为了防止国与国之间的交流替人类带来不必要的知识，他在两大国的国境上种下妖树，以阻挡行人来往，没想到人类竟然因此而发明船只来渡海。

    在各地纷纷建造港口之后，他也没必要再种什么妖树了，所以才会派六圣兽前去将妖树铲除。只是照这情形来看，不断开化的文明肯定会继续改变人类吧。

    在下界昂首阔步的人类一副将地上当成自己所有物的样子，谁知道这些傲慢无礼的人类最后会做出什么无惧神明威严的暴动之举呢？

    这让他感到非常愤怒。尤有甚者，能安抚他这份烦躁的天使居然还不在身边，令他更加地不悦。

    光之天使在圣灵祭时被来自黑暗的魔物诅咒，是天神将他从苦痛中解救出来的。就是因为他揭示了光之天体的所在位置，他才得以从魔物的诅咒中解放的不是吗？但光之天使不但没有威谢他，在那之后，甚至连神殿都没有踏足过一次。

    照这情形看来，莫非他打算推却天使长这个位子？无论如何，光之天使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无礼至极。这种行为应该要被处罚，但葬送那样的卓越人材毕竟不是上策，所以他才会暂时略施恩惠。不过，他的耐性也差不多到达极限了。

    待在天神右侧侍奉的天使，唯有麒麟犹达。

    ——只是，为什么非他不可呢？

    这份执着让宙斯更加怒火中烧。

    「您叫我吗？宙斯大人。」

    「唔……」

    天神轻轻瞥了飒爽出现在玉座前的潘朵拉一眼。

    「其实我这边刚好也有一个提案，正希望您能听听看……」

    潘朵拉假装若无其事地窥探着天神的脸色。

    神将顺从己意当作是这个世界的规矩，就算是再细微的小事也会惹恼他，让他做出严重的处置。

    正因为早已习惯一切都如己所愿地行动，才会让小小的拒绝惹来巨大的愤怒吧。犹达最近的任性举动重挫了他身为天神的威信。被这道伤痛触怒的天神最后索性拿神官当出气筒。

    由于潘朵拉的手下已有多名神官前来哭诉无法让宙斯的心情变好，于是他便暗中策划了一个计谋。

    他打算在听完宙斯的命令并表示赞同之后，再伺机私下提出。

    「你看看这个。」

    潘朵拉一边走向玉座，眼神一边瞟向了宙斯递出的女神之镜。上面映着位于下界的某个大国，那里此时大概是在举行什么祭典吧，只见镜面上不论男女都在唱歌跳舞。

    「真是热闹呢。」

    「最近的人界非常吵闹……就连人口也不断地增加。」

    「是的，这正是和平的象徵。人类在宙斯大人赋予他们的大地上耕作收获、打猎饮酒、彼此相爱、孕育子孙，可以说是过着非常幸福的日子。」

    潘朵拉为了赞扬天神功绩，努力挤出满脸的笑容，但宙斯却突然扬声说道：

    「我不满意！」

    「咦？」

    潘朵拉的肩膀垮了下来。最近他一直以仿佛在碰触肿瘤般的谨慎态度面对天神，看来今天也不例外。

    二这样根本就不叫和平，简直是怠惰又愚劣的世界！」

    宙斯动作粗暴地拿起布巾盖住了女神之镜。

    「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那些人类根本就是往错误的方向进化了。」

    「要想个对策比较奸吗？」

    「很好，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以灾难来改变下界。」

    「灾难……？」

    天神的虹膜愈加赤红，甚至绽放出一抹妖邪的光芒。潘朵拉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

    「我命令你，带着希望之盒降临下界……」

    「咦……？带着那只盒子……是吗？」

    刹那间，潘朵拉完全无法理解天神究竟在说些什么。潘朵拉神志恍惚地反刍着天神的命令。下一刻，令人胆颤心惊的想像跃入了他的脑中。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潘朵拉。」

    宙斯没有明说要潘朵拉把盒子带到下界做什么，彷佛是在确认潘朵拉对自己的忠诚似的。

    「是……是的，我当然明白……」

    潘朵拉发现自己的声音抖个不停。

    圣灵祭的那二仅，那个打破黑暗森林封印、倾巢而出的恶块最后全都被封印到了希望之盒里面。

    那些被打落至黑暗森林的天使的愤怒、憎恨与怨念凝聚成了恶块。一旦希望之盒被打开，解放出来的负面能量势必会化为灾难，危害地面上的所有生物，为他们带来不幸吧？

    天神就是希望事情发展成这样。他在暗示潘朵拉，要他前去凌虐下界的生物。

    潘朵拉固然不喜欢人类，但要他亲手撒下这样的灾难，难免还是会犹豫不决。然而天神的命令是绝对的，一旦他下了决定，便不容许遭到推翻。

    「我手上……还有几个案件，等我把它们全都处理完之后，就会降临下界。」

    潘朵拉浑身虚脱地弯腰行了个礼，接着便头也没抬地转身就走。

    宙斯随即叫住了他：

    「我话还没有说完，你的提案是什么？」

    「没、没事……那个……」

    「快说！」

    这种情况总在他想要尽速离去的时候发生。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吧。潘朵拉痛苦地作出觉悟，重新在天神面前站直了身子。

    「事实上……我在想…六圣兽他们最近不知道过得如何……」

    潘朵拉一边窥探着天神的脸色，一边叙述着事先便立奸的腹案：

    「在讨伐过卡穆伊之后，下界的动物变得十分顺从。既然六圣兽花在侦察动物的时间减少了，不知他们是否正在等候宙斯大人再次召集……」

    「的确，我最近和他们满疏远的。」

    「我猜想他们是否感到非常寂寞。」

    「什么？」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宙斯闻言抬起了上身。

    「不知他们是否在天空城苦候宙斯大人的召集，一直忍受着这份寂寞呢……」

    潘朵拉小心翼翼，一点一滴地以甜头刺激着宙斯的自尊心。

    「我也不是故意无视于他们的存在，不过，看样子再不召集的话，搞不好这六个家伙就要闹脾气了。」

    「您说的完全正确。」

    天神先前的凶恶已不复见，此时的他一脸愉快的表情。

    「要不要设个宴席呢？只要跟他们多亲近一些，相信他们的忠诚心就会随之高昂。到时候，六圣兽一定会全体一起前来神殿的。」

    潘朵拉若无其事地强调着『六圣兽全体』这五个字。其实设宴席的目的只有一个，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将拒绝宙斯的光之天使叫到神殿来所使出的手段。

    一旦宙斯命令他们全体前来，那么身为六圣兽领导者的犹达就不能无视命令。这就是潘朵拉想出来的秘策。

    「六圣兽全体是吗？」

    「是的，请将这个任务交给我。」

    宙斯愉悦地点了点头，在命令潘朵拉去沙龙备茶之后便离开了玉座。

    终于由极度的紧张感中解放的潘朵拉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只要像这样对宙斯作出一大贡献，就能够确保自己的地位依然稳固。就算到时犹达真的成了天使长、站在宙斯的右侧，他也会在那天到来之前做好布局，绝不会让神官长的位置较天使长来得逊色。

    一旦想到打开希望之盒是宙斯赋予自己的重责大任，他就会觉得其实这也算是一件对自己有益的工作。

    思考模式不同便能够减轻精神上的重担，只要舍弃那份微不足道的良心就好。

    没错，良心那玩意儿……

    描绘着未来蓝图的潘朵拉，感受到一股不同于往常的疲惫。

    4

    天空城的庭园里盛开着各色鲜艳的花朵。

    雷将其中开得最大最美的七彩玫瑰用半透明的纸包起来，做成了一把漂亮的花束。

    犹达带着这把花束前去拜访女神。

    天界不安的气氛让女神心痛不已，于是她选择移居到浮岛的离宫去。在圣灵祭期间，女神虽然有回到自己的神殿，但随着祭典结束，她便再次隐居至离宫。犹达很希望他能就此留在神殿。

    最近犹达都会定期拜访女神，再度恢复了彼此间的交流。

    犹达明白女神不忍目睹天使间的肃杀气氛，但是，他希望女神能明白宙斯日渐增长的傲慢与暴虐专制。待女神知情后，他希望能将那份心意寄托在女神身上。

    如果他和路卡能成功驱逐宙斯，到时候就要靠女神了。您将要——

    「好美的七彩玫瑰啊，没想到天空城居然能够培育出这种花来……」

    女神将脸埋在犹达送给她的花束中，眯起了双眼。

    「因为雷一直非常用心地栽培它们。天空城里还有许多女神大人喜欢的花朵，请您务必过来看一看。」

    「嗯，我一定会去的。」

    女神唤来一名亲卫队天使，将花束递给他，要他把花插到花瓶里。

    「我跟雷没说过什么话，但他能把花栽培得这么美丽，真的是太杰出了。请代我向他问好。」

    「好的，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下次换六圣兽全体一起过来也不错吧？

    之前他曾经带凯来过，改天再把跟女神不太热稔的刚与真也介绍给女神的话，一定可以度过一段很愉快的时光吧。

    「话说回来，你最近虽然常常来看我，不过，这样不会妨凝到六圣兽的公务吗？」

    「您不必担心，一切都非常地顺利。」

    「宙斯王似乎给了你很大的负担，你还撑得下去吗？」

    女神一脸担忧。犹达不忍看到她流露悲伤的神色，因此努力想要装出没事的样子，但女神却很快对他说了一句「不要骗我，我可是从你少年时代就认识你了」。

    女神很清楚宙斯命令犹达前去讨伐卡穆伊，也知道宙斯阻止犹达开放天空城。

    她恐怕也明白犹达忍受了多少辛酸吧。然而对天使而言，神的命令是绝对的，就算是再不合理的要求，天使也必须完全服从。

    女神虽然必须时时保持公平的立场，不过，身为神只的她终究有一条跨不过的界线。即便她再怎么同情犹达，也无法责难天神。

    即使她很清楚诸恶的根源就是暴君宙斯，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

    所以女神才会如此苦恼，她或许比犹达还要痛苦也说不一定。

    「如果有一天，宙斯大人从最高神只的位子上退下，那个时候，您应该接下王位。」

    光之天使带着爽朗的表情说道。

    下定决心、再无任何疑虑，早已做好觉悟的犹达就这么说出了未来的梦想。

    可是，这样的犹达让女神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这纯粹是我的愿望。」

    犹达低声笑道。女神蹙起蛾眉，凝视着犹达。

    「难不成你……」

    「如果那天真的到来，我一定会以自己的生命来守护您的，赫拉大人。」

    他之所以会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话，全是因为女神非常严肃地看待此事。真心话果然是不该说出来的，犹达不禁对此感到后悔。

    「对不起，因为我一直很想实现自己少年时代的梦想……」

    「真是的，请别吓我奸吗！」

    女神松了一口气，开始以眼神采索犹达的心意。

    「不过仔细想想，我根本没有机会可以邀功嘛。」

    现场还有多名亲卫队员。队长尤利是个剑术高手，两人若是持剑对战，犹达没把握能赢得过尤利。女神身边尽是武艺过人的天使，犹达根本没有出场的机会。

    「别这么说。如果是你的话，那么我绝对随时欢迎。」

    女神仿佛在等待那一天到来似的，缅怀起过去。她是否想起了当年那个明明还是个少年天使，却又爱装成万夫莫敌的勇士的犹达呢？

    「要不要去地下仓库看看呢？」

    女神倏然站起身。

    那唐突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要从焦躁的情绪中逃开似的。

    「听说您私下收藏了许多果实酒……」

    「圣灵祭前酿的葡萄酒熟成度应该也差不多了，我们一起过去试喝吧？」

    「听起来很不错呢！」

    两人一起离开玉座，接着穿过中庭，步下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如果有你喜欢的，就带回去送给大家吧！」

    女神露出微笑。不，应该说她也只能微笑了吧。

    「非常感谢您，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犹达很清楚，他很清楚天使的本分，因此绝不会说出自己的决定。

    「就当是谢谢你送我七彩玫瑰的回礼吧！」

    而女神也没有再继续追究。她明知道犹达立下悲壮的决定，却没有进一步确认。

    她没有办法质问这个自己比谁都还要信任的天使，天使的本分究竟为何。

    苦恼的女神终将勇敢地挺身而出，和那些反抗的天使们一同为了建造新世界而奔走。而这又是许久之后的故事了——

    5

    同一时刻——

    五名天使正在天空城里度过自己的时间。

    刚躺在阳台的长椅上睡午觉。

    后山的训练日趋剧烈，他回到天空城的第一件事往往是先冲个澡，待一身清爽后再躺到长椅上睡个觉。

    虽然本人似乎无意睡觉，不过，舒服的微风总让他一不小心就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继而贪求起舒适的睡眠。

    喜欢恶作剧的玛雅如果在这里的话，肯定会在刚的脸庞及肚子上涂鸦吧。

    真在自己的房间里更换琴弦。

    他常用的这把竖琴是当年在冠礼式上成为成年天使时，自己动手做的。由于经常使用，所以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上面其实处处都是细微的刮痕。

    真原本打算最近就要重做一把，无奈喜欢这把旧琴的他终究无法割舍，因此最后还是以换琴弦了事。看来拥有新竖琴又要再等上一段时间了，真独自苦笑着。

    雷每天都有许多做不完的杂务。

    他不仅得整理花坛、照顾小鸟、打扫庭园，还要顺便从一些树上摘下已经可以吃的果实。

    下午则是召集城里的天使们，一起享受下午茶。

    每件事情他都很乐意去做，唯独一件事他做得心不甘情不愿的——那就是清理小猫的足迹。

    那几只可以自由外出的小猫有时候会弄得全身脏兮兮地回来，这时候地板上就会留下清楚的肉球痕迹。无法忍受这种事情的雷此刻也正在擦拭着地板，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雷从来没有跟凯讲过这件事。

    至于凯，向来都是闲得发慌。如果被雷听到的话，可能会气到七窍生烟，但事实就是如此。

    凯偶尔也会陪刚到后山去练武，但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是拿来和小猫玩耍，要不就是和朋友在广场赏玩新的道具，根本无暇去顾及其他的事。

    今天一早他就投入道具的制作事宜。虽然看起来奸像是在做些什么，不过说穿了，其实也只是从那堆被他称为宝物的垃圾堆里挑出零件，再愉快地拼凑起来罢了。

    至于完成品嘛……当然谁也不会抱持任何期待。

    路卡待在南栋的图书馆里，正在翻阅着古书。

    以头巾覆住的额头上刻着谜样的印记。他现在正在调查那个印记，之前的他一直不愿探究这个禁忌。

    在冠礼式的前一夜，路卡不知为何被刻上了这个印记。或许真相大白之后，他会宁愿自己不要知道比较好——他就是很害怕这一点。

    不过，犹达鼓励他，说要和他一起解开事件的真相。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他或许会犹豫不决，但如今有犹达相伴，或许能完成这件事也不一定。

    有了奸朋友的支持，路卡在犹达外出之后，仍旧埋首在图书馆里查阅资料。

    玄关的门铃声响起，宣告着有访客到来。

    在少年天使们的呼唤下，五人聚集到了大厅里，只见副神官长卡珊德拉带着一名神官站在五人面前。

    「日安，各位。」

    卡珊德拉轻轻行了一个礼之后，无礼地靠了过来。

    「我来向各位传达宙斯大人的旨意。」

    「好久没有听到天神的传唤了。」

    刚颇为意外。宙斯虽然要他们统治下界的动物，但在讨伐过卡穆伊之后，却又宣示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而且还对犹达断言，向世界宣扬神之威光才是六圣兽原本的职责，一副要收回自己原本说过的话似的模样。

    六圣兽对天神的不信任感已日益增高。

    「请告诉我们宙斯大人的旨意为何。」

    站在后方的真很快地站到了刚的身旁。

    「今晚，我们在天神殿准备了一场简单的宴席，宙斯大人亲自提出要和六圣兽大人培养更深厚情感的意愿。我们准备了大型马车，还请各位一同前往天神殿。」

    卡珊德拉使了一个眼色，他手下的神官见状立刻拉开马车车门。

    「等一下。」

    静静听着对话的路卡一副无法接受这个提案的样子，他站到卡珊德拉的面前。

    「如你所见，目前这里只有五名天使。在领导者犹达缺席的情况下，我们是无法以六圣兽的身分前往神殿的。」

    「没错。就像路卡说的，如果只有我们五个的话……」

    雷跟着附和，凯也从一旁伸出脖子加油添醋地说道：

    「是啊、是啊。我们也不知道主角犹达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今天可能没办法去了吧……啊，没把我们带回神殿的话，卡珊德拉恐怕会挨骂吧？不过，我相信只要说明一下理由，应该就没事了。」

    凯极为俏皮地丢出这番惹人恼怒的话，但卡珊德拉却毫不在意地推翻他的论述：

    二逗点不劳烦您费心。犹达大人现在正在女神大人的神殿里。潘朵拉会到女神神殿的玄关口去迎接他，一定会把犹达大人带回来的。」

    「不过……」

    「潘朵拉一定会把犹达大人带回来的。」

    卡珊德拉语气强硬地重覆这句话之后，便将仍旧抱持疑虑的路卡与其他四名天使全都请上了马车。然而，对天神抱有强烈不信任感的天使们却隐藏不了心中的踌躇。

    如果是犹达的话，他会怎么做呢？虽然大伙儿全都猜测他八成会拒绝天神的邀请，但如果是六圣兽全体成员一起去的话，他或许会答应也说不定。

    众天使在推测身在他处的犹达究竟会作何种判断之余，同时也在犹豫着是否该将卡珊德拉赶回神殿去。

    然而，卡珊德拉此时却给了身为天使的他们无法逃避的一记追击：

    「为了能让六圣兽一同参与这场宴席，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宙斯大人也非常期待见到最近较为疏远的各位。还请各位即刻栘驾到神殿……因为这是天神坚定的决心——」

    6

    「犹达大人，我来迎接您了。」

    潘朵拉站在停于女神神殿玄关旁的马车前，朝着犹达出声招呼。

    「有什么事吗？」

    犹达刚和女神度过一段令人愉悦又不舍的时光，此时还沉浸在那股余韵中，才走出来就像被潘朵拉泼了一盆冷水似的。

    「宙斯大人准备了一场简单的宴席。他希望今晚能与六圣兽大人一同度过，好加深彼此之间的感情……」

    「乱来！」

    犹达毫不隐藏自己的不快，只见他直接从潘朵拉面前走了过去。

    「请您留步。」

    「我不打算出席宙斯所准备的宴席，你回去就这样告诉他。」

    二逗样是不行的。」

    潘朵拉绕到了犹达的跟前，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是六圣兽全体成员喔，犹达大人。您刚才没有听清楚吗？宙斯大人今天并不是只有找您一个人而已。」

    犹达倒抽了一口气。

    「其余大人已经全都栘驾到神殿了。」

    「他们去了？」

    「是的，他们正在等候犹达大人的到来。」

    犹达在没有获得天神许可的情况下，擅自中止了每日前往神殿觐见的行程，但马车还是会定时过来迎接他。连这点都不放在眼里的犹达只觉得这个提议是某人刻意的作为。

    「你应该不是在说谎吧？」

    「当然不是。您要不要先回天空城确认一下他们是否已经离开了呢？在那之后再去神殿也无妨……」

    「不，算了……」

    如果潘朵拉想要骗他的话，之前多的是机会。若是只为了叫自己去神殿，他大可不必拐这么大一个弯。

    犹达忍不住怀疑起潘朵拉的动机，他真的不觉得潘朵拉在安排这场宴席时别无他意，因此心情变得一片晦暗。

    请您尽快上马车吧。您不出席的话，这场宴席说什么也无法开始的。」

    潘朵拉将门完全推开，催促犹达快点上车。

    「我明白了……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抵达神殿，那么身为领导者的我自然不能缺席。」

    「您说得没错。」

    站上踏板的犹达瞥了潘朵拉一眼。

    「不过你还真厉害，居然知道我在这里。」

    「我们的工作没有任何漏洞。」

    「好一个暧昧的回答。」

    「是吗？只要有那个必要，我相信自己会是一个能够克服任何困难的神宫。」

    潘朵拉露出一个毫不屈服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犹达脑海里瞬间冒出了一个想像。这么一来，他大概知道潘朵拉的情报是来自于谁了。

    原来是这样啊……这次换犹达露出苦笑，潘朵拉见状则是一脸讶异的表情。

    犹达对于和对方要心机毫无兴趣可言，他假装没看到潘朵拉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甩了一下长袍衣襟后，坐进了马车里。

    情况果然如潘朵拉所言，犹达抵达天神殿时，见到大伙都已经到了。

    真率先认出了犹达，他立刻走到犹达身边，告诉他天空城里发生的事。

    「其实我们本来是想拒绝的，但是，又想到万一你一个人来天神殿的话该怎么办才奸。所以只好……」

    「我的想法跟你们一样。如果你们都在，身为领导者的我自然不能缺席……」

    各式佳肴接连不断地端到了大厅里，巨大的桌面很快就被填满了。

    柱子周围装饰着色彩鲜艳的花朵，浓郁的花香味弥漫着整个空间，华丽的大烛台上面有许多烛火摇曳着。由神官所组成的小型乐团在挂着锦织的墙壁前方奏着优美的旋律。

    「这哪里叫简单啊？」

    简直是圣灵祭缩小版的华丽宴席让刚整个人看得完全出神。

    「毕竟是宙斯大人所主办的宴席，总不可能办得简单又朴实吧？」

    雷晃着从一名神官手上接过来的酒杯，一旁的凯则是立刻动手去盛大盘子里的料理。

    「既然都来了，就不要顾虑那么多，尽情地吃喝吧。这些美食可是无罪的啊。」

    「还真像是凯会说的话……」

    路卡带着复杂的思绪看着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精力充沛的天使。

    不只是犹达，对天神的不信任感同样也让路卡在这里感到很不自在。若是将那份不信任感抛到一旁，单看今晚的宴席，他或许就能像凯一样享受它了吧。

    不过，在尚未搞清楚天神今晚设宴的目的之前，他是不会轻易卸下心房的。

    过没多久，两名神官便从大厅的最里端跑出来，拉开了层层叠叠的厚重深红帘幕。

    帘幕后的空间一片黑暗，只见天神宙斯由其中现身。

    「欢迎来到我的神殿，六圣兽。」

    宙斯张开双手，一脸高傲地走向大厅中央，展现他的欢迎之意。

    「今夜就尽情地大吃大喝，和我一起度过这愉快的时光吧……神官们，快为我送上佳肴以及深红色的酒来。」

    虽然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珍饯佳肴，但在宙斯的一声令下，神官们还是继续以推车运来了各种饮料和果实。

    「宙斯大人的心情似乎很好。」

    「仔细想想，我们也好久没来这里了。」

    真颇为感慨地低语着。除了犹达之外，其他人自从接下降伏魔物的命令后就没来过神殿。

    大概也有一年多了吧。

    「我根本不想来这个让人超级不舒服的地方。」

    「你还是一点也没变呢。」

    刚想说的其实是——至少在宙斯面前克制一点。他已经知道犹达的决定，因此认为在时机成熟之前，还是保持沉默比较恰当。

    「那家伙既然会设宴席，就不可能没有其他企图……不过，我今天会乖乖的就是了。」

    犹达不想让伙伴多担心。他责备着差点出言挖苦宙斯的自己，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你们看起来还挺愉快的嘛？」

    「宙斯大人！」

    天神从这名食欲旺盛的天使开始出声招呼。

    「最近还奸吗？白虎凯。」

    「很好，我每天都超有活力的。」

    凯轮流咬着左右两只手上不同的食物，一边咀嚼，一边精神饱满地回答。

    天神眯起双眼看着无忧无虑的凯，啜饮着手上的酒。

    「刚呢？你好像没怎么在吃的样子。」

    「我已经吃很多了。只是因为坐在凯旁边，才会看起来好像没吃多少……」

    刚说着瞥了一眼情绪高昂的凯。

    「这些东西可是只有在神殿里才品尝得到喔！别客气，尽量多吃一点，像凯一样。」

    「我会的。」

    宙斯此刻的态度比起坐在玉座时，还要柔和了许多。看来这场宴席真的是为了要培养他和六圣兽之间的感情而举行的……

    刚一边冷静地观察着天神的一举一动，一边接过由神官新拿来的微气泡果实酒。

    「真没想到那个宙斯大人居然会为了我们召开如此盛大的宴席。」

    雷悄悄附在路卡的耳边说道。

    「我觉得他别有企图……」

    路卡还是无法不怀疑宙斯之所以这么做的动机。仔细想想，他们从来不曾怠慢过六圣兽应尽的义务，而且他也不记得六圣兽有做过什么触怒天神的事。

    虽然犹达的事总让他在不经意间保持谨慎的态度，不过，今晚应该可以坦率地享受这场宴席吧？

    「我们六个都在，没问题的。」

    雷美丽的微笑似乎带有疗愈的效果。路卡在「是啊」地附和了一声之后，紧绷的神经也稍微缓和了下来。

    二屉愉快吧？」

    先前在刚和凯附近打转的宙斯现在已经来到了两人身旁。

    「非常感谢您的招待，如此豪华的宴席实在让我们愧不敢当。」

    雷很有礼貌地行了一个礼，他在宙斯面前似乎特别紧张。

    「您为什么会准备这场宴席呢？突如其来的招待着实让我们吓了一跳。」

    路卡缓缓地环视着大厅。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要这么做了，我一直很想和你们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和我们六圣兽……是吗？」

    路卡别有深意的说法让身旁的雷冒出一身冷汗。不过，天神却显得神色自若。

    「没错。」

    他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这么回答。

    「和站在天使顶端的各位培养更深厚的感情是一件好事，因为距离会带来不必要的误解。

    我冀求的唯有这个世界的平安。我想你们应该也很明白才对。」

    「是的……我们明白。」

    为了不让宙斯看出自己心里想的是完全相反的事，路卡顺从地低下了头。雷见状也跟着他低下头。

    「今晚就好好地尽情享受吧！」

    宙斯高声笑着，离开了路卡与雷的身边。

    就在宴席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天神举步走向了真。

    「你觉得他演奏得如何？」

    他大概知道真是演奏竖琴的名家吧。因此开口询问真刚开始的弦乐器独奏演奏得如何。

    「演奏得实在太棒了，而且这种旋律还能让人的思绪沉淀下来……」

    真话中带刺地说道，但是，宙斯的心思全在一旁喝着葡萄酒的光之天使身上。

    犹达不知道是否有注意到宙斯的目光，只见他头也不回地在跟一名神官聊天。

    真的心跳霎时加快。这一刻终于来了，天神与犹达对峙的瞬间。

    痛恨宙斯的统治，决定不遵从宙斯任何命令的犹达此时就坐在天神殿里，而且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正因为很清楚那是出自对同伴的顾虑，真的胸口涌上了一股不舍。

    然而，犹达也能在宙斯面前维持脸上那抹微笑吗？这几个月以来，犹达一直无视于天神的存在，而他就要来到他的眼前了。

    天神站到了犹达的背后——

    神官见状连忙慌张告退，真则是走到了犹达身边，以防万一。

    「好久不见了，麒麟犹达。」

    光之天使缓缓回过头来，对天神露出了微笑。不过，他的双眼并没有在笑。从眼底射出的耀眼光芒，证明了他的信念。

    「好久不见了，宙斯大人。」

    「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既然您召集的是六圣兽的全体成员，那我当然就不能不来了，真是被您摆了一道。」

    犹达在宙斯面前毫无妥协之意。那种表里如一的个性在这种时候很可能会害了他。一旁的真只觉得胸口一阵抽痛。

    「你还是一样那么狂妄啊。」

    「这一定是与生俱来的吧。」

    「尽说些惹我不高兴的话。」

    「这也是与生俱来的。」

    真感觉到两人之间进射出肉眼看不见的火花。

    天使必须遵从神的旨令，违逆神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然而犹达却不断地反抗宙斯。对

    天神来说，肯定感觉到自己被犹达狠狠地背叛了吧。如果他是强压着满腔的愤怒站在这里的

    话……接下来的结论过于骇人，真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宙斯大人，我帮您端杯新的饮料过来吧？」

    真再也看不下去地开口插话，不过宙斯似乎并没有听见。

    「犹达啊……看来是我过去对你太好了。」

    咚。天神将酒杯放在桌子上，瞥了犹达一眼便离开了。

    「简直看得我冷汗直流啊。」

    真直到看不到天神的身影后，才吐了一口长气。

    「看来我已经被宙斯讨厌了。」

    「是吗……？」

    「他现在应该很高兴自己没把天使长的位子交给我吧？」

    「我不这么觉得喔。我倒觉得他对你的执着奸像愈来愈深了……」

    真看起来似乎很不安。犹达正想开口安慰真，说他想太多时，潘朵拉刚好在这时候带着一脸笑意过来找他们。

    「我在靠大厅里端、窗边的那张桌子上泡了茶。刚摘下的薄荷散发出十分高贵的香气，要不要一起过去享用呢？」

    犹达和真往潘朵拉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雷和路卡已经坐在位子上，正朝着这边挥手。

    「一起过去吧。」

    刚带着凯站起身，以下巴比了比他们俩。

    「天神也已经离开了，我们就以喝杯茶来做个结束吧。」

    「啊啊……我也在想差不多该走了。」

    「赞成。」

    宴席即将接近尾声这点似乎纡缓了真的紧张情绪，他的表情看来柔和多了。

    「那么，请到这边来……」

    就在众人跟随着走在前头的潘朵拉时，一名神官以小跑步方式来到了犹达身旁。

    「那个……刚才真的很抱歉。因为看到宙斯大人过来，我才会先行离席的。」

    是那名在犹达感到宙斯的气息出现在背后的同时便离开大厅的神官。他驼着背，一脸歉疚地向犹达表示歉意。

    「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您可以继续说给我听吗？」

    「也对。既然要讲，就得把它讲完才行。」

    犹达爽快地点了点头。他向刚等人交代自己会晚点过去之后，对那名怯懦的神官笑了笑。

    三人就这么离开了犹达——那一瞬间，神官竟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怎么了？故事的结局可不悲伤喔！真要说的话，结局还挺快乐的呢！」

    「是、是的……」

    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墙壁突然以惊人的速度从天花板迅速落下。

    喀嚓————那道厚实的墙壁就这么狠狠地撞击地板，瞬间将大厅分隔为两半。

    二晅是怎么一回事！」

    犹达惊讶地环顾着四周，大厅里的天使们不知何时已经全数移动到他处，这边的空间此时只剩下自己与那名神官两个人而已。

    「对、对不起……」

    神官以颤抖的声音说完之后，便转身逃进了帘幕里。

    接着，天神出现在一个人落单的犹达面前————

    7

    「是你设计的！」

    刻意在大厅里端备茶，一开始就打算只让其他五名天使过去，因此特意派一名神官来绊住犹达。待犹达与一行人分开之际，立即降下墙壁、将大厅分隔开来，同一时间，六圣兽也被分成了其他五人以及犹达两个部分。

    「我说过，我过去对你太好了……」

    「所以你就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吗？」

    「开什么玩笑，我是要给你这个不懂事的家伙一个诚实的机会。」

    天神露出一个冷笑，一步步地向犹达靠近。

    「能下达任何命令的我之前一直容忍你的任性妄为，现在该是我贯彻自己意志的时候了。

    犹达啊……我要你待在我右侧侍奉我。」

    「恕我辞退，我一点也不想成为天使长。」

    看来真的忧虑是正确的，犹达的反抗只会使天神对他更加地执着。

    「我不允许！」

    宙斯高声拒绝，接着往前跨一大步，一把抓住犹达的肩膀。

    「在尚未了解你的真意之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服从的。」

    犹达并没有因此而认输，他当面反驳天神的威胁。

    「什么真意？」

    「为什么要持续以这种方式支配世界？」

    「这才是最正确的支配。」

    「如果这就是答案，那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何要歼灭狼族……还有黑暗森林的现况……以及瓦尔尼村的事实真相……」

    「什么？」

    天神立即松开了握住犹达肩膀的手。

    「那个村庄一向是掌管下界自然的天使们在居住的不是吗？而将那座村庄歼灭的就是……」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宙斯烦躁不堪地啐了一声。

    「会在看不见月亮的夜里徘徊的不只有魔物……这句话原来是真的啊。」

    宙斯过去曾经命令六圣兽前去击退在暗夜里徘徊的魔物。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犹达遇见了一名堕天使。

    堕天使要他往南边去，说那里有个可以揭开天神真面目的线索。

    瓦尔尼村是被宙斯歼灭的。

    「你想知道吗？犹达。」

    宙斯那双深红色的虹膜射出一道妖邪的光芒。

    「你一直都在探索真相是吗？麒麟犹达……」

    由宙斯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令犹达不由自主地直往后退，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力量。

    这是犹达第一次发现天神的可怕……不过他却毫无退缩之意。

    他只希望能将这一切全都摊在阳光下。

    「我希望你今天就可以说个明白。」

    犹达直视着宙斯的眼睛。彼此锐利的眼神在空中交错，无数的火花进裂开来。

    「那你就得进入我的领域了。不然的话，你是得不到你想要的事实真相的。如果你只是在远处眺望着我说的话……你是绝对无法获得真相的。」

    「宙斯……大人……」

    「进入我的领域……来吧，犹达。」

    骇人的天神让犹达感到一阵冷汗流下了背脊。

错综～HORIZON～ VOLUME.II

    1

    在遥远的下界，有一对离开天界的兄弟天使在世界各地过着流浪的生活。

    这对兄弟是极为罕见的天使与人类的混血儿，哥哥名唤奇拉、弟弟则叫玛雅。

    奇拉最近重新体认到了一件事。

    之前还在天界的时候，他从未特别关心过地面上的世界。但这个世界其实比他原本想像的还要广大、戏剧性、甚至是神秘。

    他们每到一块不同的土地，风景、色调、明暗都会有所差别。就连光的阴影与空气的味道也不尽相同。

    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文化，而街道的色彩也会随之改变。擦身而过的人们总是带着各种表情，但不管是哭泣也好、欢笑也好、愤怒或悲伤也罢，每个人都是活在当下。

    而这里则是——风的味道不一样。

    轻拂过肌肤的濡湿感觉是他未曾经历过的。

    渡海。

    对兄弟天使而言，这是两人有生以来的初次体验。

    一切跟在陆地时是那么地不同。船身不停的晃动给人一种彷佛双脚没有站在地上的不安定感，他们整整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慢慢习惯。

    放眼望去只看得到海，尽是一成不变的景色，无穷无尽的水平线彼端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呢？和天空相连的那个地方同时为这对兄弟天使带来了希望与绝望。

    那是期待明亮未来的希望，以及可能会失去一切的绝望。

    最后留下来的会是何者？他们是否能够达成目标呢？

    「哥哥……」

    弟弟玛雅在甲板上的一角，紧紧抓住哥哥的手。

    「怎么了？」

    「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啊？」

    在海浪的摇摆下，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仰望满月了。由月亮圆缺的情形来看，已经过了五十多天。即使在甲板上眺望四周，也只能看到天空与海洋，日夜以相同的周期不停重覆。

    「我觉得我们好像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这艘船真的有在动吗？」

    哥哥和弟弟同样威到不安。但如果作哥哥的也认同这句话的话，只会让弟弟更加困扰而已吧。奇拉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开口安慰玛雅：

    「是因为风平浪静，你才会有这种感觉。不过，我们的确是朝着东方的岛国前进没错。船员们也说过一切都有照着进度在走，所以你不用担心。」

    「是吗？那再过五天就到了吧。」

    玛雅没再抱怨，乖乖地相信了哥哥的话。两兄弟是因为玛雅的任性才会上船的，大概是这段插曲才让玛雅表现得如此顺从吧。

    那大约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当时兄弟俩路过的小国有个早市，一对亲子的互动让玛雅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孩子在摆满了杂货的店铺前撒娇，吵着要买发饰。母亲虽然斥责孩子不该乱吵着要买东西，最后还是不敌孩子的耍赖，苦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一件细微的小事，但看在玛雅眼里却是无比地羡慕。他泫然欲泣地提起了两人的双亲。

    兄弟俩已经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奇拉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便决定离开天界，弟弟也很明白哥哥的心情。

    然而两人对母亲的身分却是一无所知，连线索也没有。在天界的时候，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调查了，最后却仍旧是毫无头绪。

    最后奇拉放弃了，他要玛雅也跟着他一起死心。只是每当玛雅看到感情融洽的亲子，原本刻意压抑的愿望总会不自觉地冒出来。

    哥哥出言制止这样的玛雅：

    「爸爸现在还活着。继承他血脉的我们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得以长生不老。然而人类毕竟有寿命的限制，妈妈可能早就过世了吧。我们不可能知道她是谁，所以还是忘了她吧，玛雅。」

    只是，做弟弟的并没有听进去。

    妈妈或许有兄弟也说不定，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或许还活着也说不定。就算她已经不在了，也可能在重生后过着幸福的生活也说不定……玛雅列出了各种的可能性。

    哥哥终究还是输给了弟弟，每次都是这样。他最后还是会想帮助弟弟完成心愿。

    哥哥那个想要在某处寻找一个安居之所的微小梦想，成就了这趟寻找母亲的旅程。所以他们两人现在才会在这里。

    为了拜访传说中住在东方岛国的萨满，两兄弟决定离开拉古雷西安大陆，渡海前往。

    「以过人的灵感和准确的预言引导众多民众的萨满……真的存在吗？」

    「一定存在，我们不是从很多人那里听到有关他们的传闻吗？」

    奇拉尽可能一副开朗模样地带给弟弟勇气。

    「说的也是，他们一定知道有关妈妈的事。就算不知道，我们也能得到线索。就是因为相信，我们才会做这种事的嘛！」

    据说那个东方岛国面积虽小，却拥有高度的文明，传承着独特的文化。岛国和其他国家的交流似乎不太频繁，他们能够融入其中吗？奇拉心中虽然缠绕着许多悬念，不过只要兄弟俩在一起，相信一切都没问题。

    奇拉抱住弟弟冰冷的肩膀，给他鼓励。

    2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路卡一回到天空城，便重重地击打墙壁。

    因为心中的悔恨此时正不断地膨胀着。

    宙斯有可能只为了和天使培养更深厚的感情就准备宴席吗？他虽然怀疑宙斯别有居心，但最后还是因为无法拒绝而前往神殿赴宴。

    他在那场华丽的宴席上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安稳的阴影，而事情就在他以为今晚只不过是自己杞人忧天，放松紧绷的神经的下一刻发生了。

    他没有注意到暗藏的陷阱，导致犹达被独自关在墙壁的另一端。

    「宙斯大人的手段实在太卑劣了，就算犹达再怎么反抗他……」

    真紧咬到下唇都快渗出血丝来了。他片刻都没有离开犹达，明明一直待在犹达身边，只有在那一瞬间，他才刚和犹达拉开了距离，就在那个时候……真大概万分地悔恨吧。只见他一脸沉痛的表情。

    「神殿里一向有许多机关，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墙壁居然会降下来……」

    刚在膝上用力握紧了双拳。

    桌椅的位置、摆设，屋内的一切八成都是以这个目的为前提布置的吧。

    ——各位若是不肯乖乖地回去，事态可是会变得更加严重喔。

    潘朵拉以一句冰冷的忠告将五名天使从神殿里头赶了出来。

    只有顺从对方的意思、回到天空城才能减少犹达身上的负担，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遗憾选择。

    「可是，为什么宙斯大人只把犹达留下来呢？而且还是用那种手段？」

    「或许是因为犹达一直拒绝宙斯的召见吧……」

    凯并不清楚天神与犹达之间的争执，他听到路卡这句话后瞪大了双眼。

    「犹达对天使长的位子毫不动心。他在圣灵祭之后，不仅完全不靠近神殿，甚至还把前来迎接的马车赶了回去。愤怒的天神为了要见到犹达，便策划了这场与六圣兽的宴席……看来我的猜测果然没错……」

    真不禁叹息着。坐在他身旁的雷同样也是一脸的阴郁。

    「不管犹达跟天神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天神也不需要用到那种手段啊……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是啊。我们这些天使全是神只的手下，他想要怎样随时都可以怎样啊……」

    「真的是那样吗？」

    真一直很希望自己多少能帮犹达分担一些痛苦、伤感与悲叹，他很清楚这次的事件源自于一股根深蒂固的怨念。

    「即便天神的命令是绝对的，但天使的心也是自由的啊……任谁都有不同的意志吧。就算是宙斯大人，想要随意操纵所有心志也是很困难的吧。」

    「所以他才会如此焦急吧！虽然支配着整个世界，但却有天使不遵从自己的意思行事……」

    就是这份焦躁让天神异常执着，天神或许比犹达想像的更想要拥有犹达。如果他因为想要掌握犹达的心情过于强烈，以致最后做出什么暴行的话……

    ——都怪我太天真了。

    路卡对天神燃起了一股全新的愤怒与困惑。

    「等吧。现在的我们也只能等待犹达回来了……」

    刚低沉的嗓音让路卡、真、雷与凯无力地点了点头。

    3

    在天际开始微微泛白的时候——

    被天神解放的光之天使在做完『某件事』之后，摇摇晃晃地撑着最后一口气，于曙光中踩着虚弱的脚步回到了天空城。

    他那张美丽的脸庞既苍白又憔悴。

    疲惫的身躯发出哀嚎，彷佛就要四分五裂。犹达只想赶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五名天使在他穿过入口、摇摇晃晃地走过中庭，靠着阶梯的扶手时听到了声响，赶紧自沙龙里飞奔出来。

    他们喊着犹达的名字，围在他的身边。

    「你们……都起来了啊？」

    犹达勉强支撑住快要倒下的身躯，警戒地从内侧整理好长袍的衣领。

    「我们根本就睡不着，一想到只有你一个人被留在神殿里……」

    真在看到犹达的脸之后，似乎冷静了许多。

    「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

    刚静静地把手放到犹达的肩膀上。

    「抱歉……让你们操心了。」

    「不过……都已经天亮了耶。你们到底做什么要花那么多的时间啊？」

    凯大概是等得很焦急吧。只见他迫不及待地催促着犹达。

    「我们在……谈事情。」

    「什么事情？」

    「很多事情。」

    平常那个飒爽的犹达今天很反常地少了一分光彩。真简直快要看不下去了，他立刻伸出了援手。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还是赶快去休息比较好吧？」

    「没事的，没那么严重。」

    「别逞强，你看起来一副很虚弱的样子。」

    「虽然很累，不过这算不了什么。」

    「可是……」

    不只有真，就连雷也担心起犹达的身体状况，要他赶紧回房休息。

    和彻夜与宙斯对峙的犹达相较，只能在天空城里枯等的他们，在精神上的负担或许比犹达还要来得沉重也说不一定。

    犹达硬是勉强自己站直身躯。

    「我们去沙龙吧。我已经把几件事情给问出来了。」

    「那也不必急着现在说吧。只要看到你平安归来，我们就放心多了。」

    路卡催促着大家暂时先解散，不过，犹达却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再继续让同伴们为他操心的话，未免太说不过去了。他们应该也很希望尽快知道他好不容易获得的真相是什么吧。他必须现在就告诉大家。

    「走吧。」

    犹达率先走向沙龙。

    『真是个顽固的家伙』——刚的表情这么说着，并露出了苦笑。

    「那么就来听听你简短的报告吧。」路卡跟着附和，其他三名天使也表示赞同，一行人跟在犹达的身后走着。

    「先把长袍……」

    真伸手想要帮坐到长椅上的犹达将上衣脱下。他的举动不过是展现对犹达的体贴罢了，但犹达却在真的指尖碰触到的那一瞬间，立即转开了身体。

    二这样子就好。」

    「咦！？」

    犹达意外的反应让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觉得有点冷……」

    犹达说完便将全身裹得紧紧地，倒卧到了长椅上。

    「比起这件事，请你将门窗紧紧关上，以免其他人听到我们接下来要说的话。一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雷蹙起了眉头。

    二叫几天交接的那批公务天使是潘朵拉的眼线。」

    当他清楚说出这段话时，每个人都发出了叹息。

    天空城向来有五至六名的天使在执行公务。那些刚从修练之馆毕业的天使们必须在神殿完成最后的公务，至于刚成为少年天使没多久的天使们，则会来天空城执行公务，顺便修行。

    之前的天使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地方，个性也都相当不错，六圣兽和他们相处得满融洽的。不过，后来不知为何却临时决定交接，换了一批新的少年天使。

    「昨天我离开天空城的时候，清扫庭园的家伙曾开口问我要去哪里。仔细回想之后，我发现每次当我要出门时，总会有个少年天使跑来问我要去哪里。我一直都没有很在意这件事，不过，现在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为什么潘朵拉会来女神的神殿接他呢？犹达并不认为潘朵拉是在四处探寻之后才找到他的所在处，而从潘朵拉脸上那个游刃有余的笑容来看的话……至少他是这么推测的。

    「我也觉得他们很奇怪。每次我走出房间的时候，他们总是碰巧待在房门前。我一直没有去做什么详细的调查，没想到真的是他们……」

    刚一向最讨厌别人在背地里到处刺探的行为，因此语气里夹杂着一股怒意。

    「我也不喜欢看眼线在天空城里到处定来走去，不如明天让他们放个假吧？」

    「不，这样只会让潘朵拉起疑心而已，就先放着别管吧。」

    相当注重隐私的雷非常不高兴，不过，犹达以一句「只要我们自己小心点就奸了」来安抚他。

    「已经没问题了，走廊完全净空，门也锁得好好的。」

    凯笑了笑，微露的牙齿闪出了一道光芒。

    犹达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说道：

    「我似乎是太过任性了……而且最近这段日子，就算受到宙斯召唤，我也完全无视。所以，宙斯才会将怒气全都发泄在我身上。」

    咻……犹达的手腕不小心从微微敞开的长袍缝隙间露出，只见上面有块淤青。

    二这是什么？为什么你身上会有淤青？」

    犹达立刻想要藏住淤青，但路卡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制止他。

    「我们大吵了一架……」

    五名天使以为那是被捆绑的痕迹，一阵战栗窜过众人背脊。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看起来也很像指痕。

    「宙斯大人对你使用暴力吗？」

    「并没有……我只是被他骂得很惨，这是那个时候的……」

    犹达话说到一半，趁路卡手劲较松之际，迅速将手抽出，缩进了长袍里。

    「是有关天使长的事情吗？」

    「也有……我被迫接受那个职位。」

    「他硬逼你接的？」

    一是啊。不过，我还是一样很不愿意接下这份工作。」

    犹达低声苦笑着。

    之前他一直抗拒着，没有服从现在这个天神意愿的犹达请天神多给他一些时间——以此作为另一种形式的拒绝。然而今天晚上，他却不得不做出决定。

    这种螳臂挡车的行为让犹达忍不住厌恶起自己。不过，天神的心情却因此而好转起来，继而说出了隐藏在他心中的真意。

    「他说了很多，就结果而言，谜团算是已经解开了……」

    犹达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六圣兽不仅是最佳夥伴，彼此之间也以坚定的羁绊相连。

    然而，他又能说出多少实情呢？他们对天神的不信任感已经与日俱增，这么做难道不是火上加油的行为吗？犹达已经决定要反抗宙斯，路卡也一样。

    但是，将六圣兽全都卷进这场战斗奸吗？没错，他们是不至于在知道事实真相之后立刻做出结论，但对天使而言，背叛神可是重罪。

    身为六圣兽领导者的他究竟该如何是好？

    「请诉我们，你到底解开了什么谜团？」

    就在犹达烦恼着该怎么说明之时，真直接了当地开口询问了。他是认真的。

    「这把天神所说的，或是你所感受到的一切，全都坦率地告诉我们吧！」

    「没错，我们都抱着相同的疑问。不管那是多么残酷的事实，我们都必须知道。」

    刚的眼里有一抹焦急的热切，犹达的体贴反而煽动了他们的焦躁感吗？凯与雷的双眸也和刚一样带着织热的期盼。当然，在后方默默看着这一切的路卡也是。

    「我明白了……」

    犹达终于张开沉重的双唇。

    「过去的宙斯曾经爱过人类，但那个他早已不复见。就连天使诺拉也是……」

    「是那棵妖树吧？」

    真静静地坐在犹达身旁。

    「他似乎是在潘朵拉之后接受成为神官的仪式，不过他并没有撑到最后。宙斯对于他的逃跑感到非常愤怒，于是便将诺拉化作妖树、送往下界。但是，宙斯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要断绝民族间的交流。」

    「所以，他才会把妖树送到两国的国境之间吗？」

    刚愤怒地环起了双臂。

    「只要国与国之间有所交流，人类就会获得不必要的知识。宙斯说进步会带来傲慢，他似乎不希望看到人类的文明再继续发展下去。现在既然人类已经可以跨海和其他国家进行交流，那么妖树就派不上用场了。所以他才会派我们去消灭妖树。」

    「有没有搞错！开什么玩笑啊！」

    「的确是很过分的行为。不过，诺拉说的千条人命又是什么意思呢？」

    凯愤怒地大吼着，雷则是一脸阴郁地悲叹。

    「宙斯似乎是为了要让妖树的威胁深入两国人民的心理，才叫诺拉杀人的。」

    「怎么会……」

    「而他歼灭瓦尔尼村的理由，基本上也是一样……路西法说的没错……以上就是他告诉我的全部。」

    为了让他们的动摇停在最低限度，自己的告白最好到此结束。犹达在做出这个判断后画下了休止符。

    「之前即便再怎么怀疑天神，我们还是希望能在天神身上找到唯一的希望。但是事到如今，我们也该做出结论了吧？」

    平常总在一旁安抚犹达情绪的刚大概是忍不下去了吧。从他的话语里完全感受不到丝毫的疑虑。

    然而，犹达却没有做出结论。

    「能不能再等我一下呢？」

    犹达希望他们能够稍微冷静一下。如果几天之后，他们的心意仍旧没有改变，那么他会接受。这是犹达调整自己心情的方法。

    今天晚上的宙斯展现了众多的表情。相信自己的支配方式才是正义的表情；玩弄弱者、且乐在其中的表情；贪婪的表情；狡猾的表情——

    而慈爱并不存在于任何一个瞬间。

    犹达愈来愈确认自己对抗天神的决定是正确的。

    不过，那只是对犹达个人而言。六圣兽全体成员成为反叛的天使、攻打天神殿这种重大事件并不是轻易就能够同意的事。

    「但是，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对吧？决定好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请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

    犹达站起身和刚面对面。两人四目相交，传达着彼此的信念。

    这是为了让两人抓到彼此话中真意所需的沉默。

    其余的人全都屏息以待，注视着他们俩。

    「我明白了……」

    最后，刚做出了消极的同意。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但是感觉起来却相当漫长。只是由于两人都紧绷着神经，所以实际上可能只过了很短的时间也说不定。

    「等过几天之后，我会召集各位，届时做出的结论将会决定我们的未来。这样可以吗？」

    刚沉默地点了点头，其他的天使也是。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是在完全接受犹达说法的情况下点头的。

    他们只是暂时将主导权交给犹达，而刚则是选择了妥协，就只是这样而已。犹达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忧郁紧紧攫住。

    犹达以仅剩的力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而刚也以微笑回应。

    无法躲避的宿命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不论愿不愿意，命运的齿轮仍旧继续向前推进——

    4

    一名天使走近天神殿。

    他先是迟疑地将手放在外门的栅栏上，接着又缩回来走开……然后又重新试着推开门。这名天使就是希瓦。

    今天是他跟潘朵拉约定好的日子，不过，他却没有办法趾高气昂地走进天神殿。

    这一个月以来，潘朵拉突然和希瓦亲近了起来。他好几次前去希瓦家拜访，表现得很热络的样子，但当事者希瓦直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潘朵拉为何要这么做。

    不过，他倒还不至于觉得不舒服。潘朵拉非常地亲切，他和其他天使不一样，不会看轻希瓦。

    在天界里，没有天使愿意理解希瓦。而这点只让希瓦更觉得与他人相处是一件麻烦的事，因此独处的时间也就自然而然地变多了。

    虽然也曾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寂寞，但与其被其他天使骚扰，一个人独处反而还比较舒服。

    自从看开了之后，希瓦便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不过，犹达就不一样了。他希望比任何天使都还要亲近犹达。他想要和犹达相互依偎，一起度过每一天。

    让希瓦胸口如此火热的思慕，源自于他刚成为成年天使的那段日子。在天界武道会上勇夺优胜的犹达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

    犹达……希瓦在很久以前就听过这个名字，只是当时的他对这个天使毫无观威。每个天使都一样。他以为所有天使都跟那些在下界蠢动的人类一样，但他唯独错看了犹达。

    亮泽的深红色发丝、澄澈的眼眸和高挺的鼻梁、略薄的嘴唇、细瘦的下巴，匀称的五官让人只能以一句美丽来形容他。

    除此之外，犹达虽然拥有足以在武道会上获胜的强大力量，但他的躯体却柔软又富有弹性。与其说是强健，纤瘦这个形容词反而更适合他，而且他的每一项绝招都非常地优美。

    犹达所到之处彷佛像是异世界一般，绽放出令人为之目眩的光芒，希瓦无法控制胸口不断加快的心跳。

    从那天开始，希瓦就很希望能够更接近犹达。他寻找各种机会、锁定目标，等了又等……最后终于在星降之宴时认识了犹达。

    你的名字是？犹达这么问他。请多指教。犹达这么对他说，同时还温柔地对他微笑。

    犹达略显低沉的澄澈嗓音听起来十分地悦耳，一举一动虽然豪迈不羁，却又能让人感受到他纤细的那一面。

    犹达的一切全都那么地完美。希瓦对犹达的憧憬迅速膨胀，等注意到时，他已经爱上了犹达。那是种名为尊敬的爱。

    从那之后，希瓦便不断地制造机会奸接近犹达，但他却无法让两人的关系如自己所冀望的那般亲密。犹达与他总是隔着一段远到令他觉得悲痛的距离。

    为了弥补他们之间的距离，希瓦拿起了画笔。这名孤独的天使拥有绘画的才能，他的画作还曾经在天界图书馆以及保育之家展出过。

    在画布上描绘犹达，多少能让希瓦发泄一下自己郁闷的心情。每当在房间里望着完成的画作，他总能得到仿佛与犹达变得更加亲密的满足感。

    希瓦究竟画了多少幅犹达的肖像呢？

    在见不到犹达的日子里，他会看着犹达的肖像，想像着各式各样快乐的事。

    可是，潘朵拉不仅发现了希瓦这个秘密的喜悦，同时也得知他有多么敬爱犹达。潘朵拉对一脸震惊的希瓦说自己愿意帮助他。

    他表示要帮希瓦想一个可以接近犹达的方法。

    而潘朵拉告诉他的方法就是『成为神官』。

    不管是被分到上位天使时也好、被任命为六圣兽候补时也罢，希瓦和犹达的关系始终无法如他所冀求的那般亲密。所以，他将一切的希望都赌在这上面。

    也因此，当他得知犹达并不喜欢神官之后，简直是六神无主。

    对希瓦而言，最重要的唯有和犹达变得更亲密，他对神官的职位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

    虽然被潘朵拉的温柔所感动，但如果犹达不喜欢的话，他还是会拒绝神官这份工作。

    不过即便如此，希瓦仍旧前来神殿赴约，因为他已经答应过潘朵拉了。一旦和别人作过约定，就绝不毁约的希瓦在心里想着犹达，来到了天神殿。

    「太好了，您终于来了。来，请进。」

    潘朵拉一脸微笑地打开门。

    由于希瓦到了约定时间仍迟迟没有出现，焦急的潘朵拉于是来到了外门。果不其然看到希瓦站在栅栏外，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样。潘朵拉立刻二话不说地将他请进门。

    「您晚到了，这让我非常担心，想说如果您毁约的话，该如何是好……」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谢谢您。来，请到这里来……跟我一起过来。」

    潘朵拉一边表现出尊重希瓦的样子，一边照着自己的计划进行。

    「关于将您升为神官一事，我已经私下取得宙斯大人的许可了。真是太好了呢！」

    「等一下，我还没有同意啊！」

    「咦？」

    潘朵拉的双眉微微抽动，仿佛在说『怎么现在还说这种话』。

    「因为犹达似乎反对这件事，所以我不打算作神官了。」

    「真是让人伤脑筋啊。」

    潘朵拉之前曾再三告诫希瓦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不过看样子，希瓦还是向犹达坦白了。

    亏他还说自己一定会遵守约定，现在却毫不在意地做出这种前后矛盾的行为。潘朵拉感到些许的愤怒，不过，他并不打算变更计画。只见潘朵拉推着希瓦的背，快步往神殿里走去。

    「喂……不要推得那么用力啦，我只是来这里拒绝你的……」

    二这样是不行的喔，希瓦。」

    潘朵拉牵起了想要转身的希瓦，穿过玄关处的拱门。向来静谧的走廊上今天挤满了熙来攘往的神官们，呈现一片乱哄哄的景象。

    「就跟你说，我不想当什么神官了……」

    「在您做出结论之前，请先看看四周吧。」

    潘朵拉说完放慢脚步，让希瓦看着那些神官们忙碌的样子。

    「大家看起来都很忙碌。不过，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对人一向没有兴趣的希瓦鲁莽地说道。

    「他们正在准备迎接犹达大人喔。」

    「什么意思？」

    潘朵拉带着一抹别有含意的笑，瞥了讶异的希瓦一眼。

    「因为他即将成为天使长……」

    「你说犹达？是真的吗？」

    「犹达大人即将成为侍奉在天神宙斯右侧的最高位天使，他最近就会从天空城移居到神殿来。我们这些神官现在正为了准备事宜而忙得焦头烂额呢！」

    「我不知道……」

    希瓦整个人呆住了。

    「只要与犹达大人住在同一个地方，两位见面的机会相对的也会增加不少，到时候您也能够跟犹达大人更加亲近吧。怎么样？您还是不想成为神官吗？」

    潘朵拉一鼓作气地乘胜追击。只要是在神殿内部，他对绝大多数的事情都拥有决定权。之后只要再运用自己的关系梢作安排，相信再怎么不幸的天使也能得到幸福。而潘朵拉想要获得的回报，就是将希瓦调到自己手下来做事。

    根据天使白皮书上所记载的，希瓦拥有一种名为『变形』的变身能力。此外，他的绘画能力也相当优秀，潘朵拉不可能放着这些能力而不好好加以利用。

    「犹达大人是个谦虚的天使，所以说话的时候总会有所保留，您是不是因此而误解了什么呢？我并不觉得大人他会反对……」

    「所以，我并没有说他反对啊。我只是说他似乎反对的样子。」

    「因此我现在才会给您忠告，以免您做出了自以为是的解释。」

    如果是希瓦的话，他随时都能随心所欲地操控。这样的自信让潘朵拉显得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而希瓦则是被他玩弄在手掌心上。

    「来吧，我们去宙斯大人那边吧！他今天的心情非常好，一定会帮您作一个更好的安排的。」

    「是、是这样吗……」

    「当然，他怎么可能会粗鲁地对待像您这样可爱的天使呢？」

    「唔……嗯……」

    希瓦的双颊微微泛红。虽然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别扭的性格，但其实也是有其他可爱的地方。

    「我会跟你去的……」

    态度突然变得坦率多了的希瓦固然好操控，但却带着一股梦幻的感觉，让潘朵拉的野心产生一阵动摇。

    5

    「宙斯大人，我将希瓦带过来了。」

    「唔……」

    悠然坐在玉座上的天神表情显得十分愉悦，一副充满活力的模样。

    潘朵拉的奔走奏效，在昨天晚上召开的宴会上，犹达奉命即将成为最高位的天使，宙斯自然也为此而龙心大悦吧。神的威信获得了保障，神殿内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好久没有见到您了。」

    希瓦跪在玉座前，恭敬地低下了头。

    「你从那次之后应该没有再踏进黑暗森林了吧？」

    「那……那是当然的。我已经洗心革面，过着尊崇宙斯大人的日子。」

    希瓦照着潘朵拉的建议，表现得十分谦虚。看来这个做法似乎有加分的效果，只见天神的表情软化下来。

    「这是很好的想法。」

    天神轻抚着下颚，一脸满足地看着态度谦卑的希瓦。

    「话说回来……」

    「是的。」

    「潘朵拉拜托我务必将你提拔为神官。我虽然也曾犹豫过，不过，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因此我想不妨给你一个机会。」

    「谢、谢谢您。」

    希瓦再次行了一个礼，他趁着抬起头之际，不安地瞥了身旁的潘朵拉一眼。

    虽然进行得还算顺利，不过，难保事态不会突然起变化。一向时运不济的希瓦个性相当地胆小。

    「你看看这个。」

    宙斯以下巴指着放在玉座旁的女神之镜。他伸手轻抚过表面，女神之镜在瞬间绽放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后，又立刻暗了下来。下界的景象随之慢慢浮现。

    「这是哪一个国家呢？」

    潘朵拉从希瓦一旁探出了身子。

    最先映照在镜面上的是一片大海。接着，景象从起伏不定的海浪栘到了岸边，岩山、洞窟和针叶树林等景色错落其间。

    最后，女神之镜映照出一个小村落。几间木造的乡村房舍散布在村子里，再继续往里面走，可以看见有间神社，村民们此时全都聚集在那里。神社里架起了一个巨大的护摩坛，赤红的火焰自其中不断窜升而起。

    二这是离拉古雷西安大陆有一段距离，位于遥远东方的某个岛国。那里住着灵验的萨满。

    他们不仅可以综观世事，还能以祈祷招来幸福，因此村民们对他们一向相当地信赖，每个家伙都把他们当作是恩人般地崇拜，而他们的好口碑甚至还传到了邻近诸国。不过，最近他们开始出现谴责天界的言行。若是再继续放任他们胡搞下去，搞不好会演变成重大的事件。一

    宙斯先前的柔和表情消失了，此时的他一脸凶恶的表情。

    希瓦的不安迅速攀升，他立刻靠到了潘朵拉身边。希瓦如果在这时候露出狼狈相的话，搞不好会坏了宙斯大人的心情。

    潘朵拉假装若无其事地站到希瓦的面前，窥探天神的意图：…

    「请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制裁他们！」

    天神对着躲在潘朵拉背后的天使，指出了镜面上的某个位置。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与一名青年正带领着村民们在祈祷。

    「希瓦，我要你以此证明你对我的忠诚，我要你去……制裁这两个叫阿时与阿武的家伙。」

    「什……？」

    「谴责天界之人必遭神罚歼灭，这应该也能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吧。」

    「那……那个……」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命令让希瓦说不出半句话来，他紧抓着潘朵拉的手，乞求对方的援助。

    事情变得很棘手。

    潘朵拉虽然不认为天神会轻易地就让希瓦成为神官，但也万万没有料到天神竟会丢出如此的难题。

    他必须赶紧订个缜密的计划才行。问题是希瓦真的有办法杀掉那两个人类吗？

    潘朵拉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在你完成神罚的任务之后，我即刻立你为神官。到时候，你的任命式我也会盛大地举办。没问题吧？」

    「我……我……我做……」

    已经陷入混乱状态的希瓦很可能一不小心就说出不该说的话。察觉到这一点的潘朵拉也跟着慌了起来。

    「宙斯大人，我可以和希瓦一起前往即将进行神罚的地方吗？为了让这件事情进行得更加顺利，请您让我支援他吧？」

    「……唔，奸吧……反正无论如何你都得降临下界。」

    天神再三叮咛只是顺便，他只差没质问潘朵拉究竟何时才要打开希望之盒。

    终于让光之天使低头的宙斯不但心情很好，傲慢的程度更是有增无减。

    「非常谢谢您对我们的照顾。为了完成宙斯大人的期待，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好达成任务，还请您静候捷报。希瓦，您也要好好地感谢天神……」

    希瓦被潘朵拉狠狠一瞪，只是耸了耸肩，不过还是弯腰行了个礼。

    天神对希瓦的反应很不满意，只见他以锡杖重重敲了一下地板。

    「那、那个，宙斯大人……」

    万一在这里惹火宙斯的话，一切就全毁了。潘朵拉说尽了各种好听的话语试图要打圆场。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神官突然冲了进来。

    「宙斯大人，凤凰路卡大人要求现在觐见，请问要宣他上来吗？」

    「路卡……？」

    天神一脸狐疑地皱着脸。

    「就他一个人吗？」

    「是的，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

    「为什么他要……」

    天神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突然下定决心说了声「我见他，传他上来吧。」眼底同时射出一道光芒。

    潘朵拉总算得以松一口气。

    「那我们这就先行告退了。待我们完成使命、平安归来之后，一定会立刻过来向您报告的……」

    让两人得以从危机中脱身的绝佳机会突然送上门来，潘朵拉牵起希瓦的手，宛如脱兔般迅速逃离了玉座。

    紧接着——

    宙斯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与六圣兽的宴席昨晚才刚举行过而已，而自己和路卡一向又没怎么交谈，难道是许久未有的交流拉近了路卡与神殿的距离吗？

    那个自从冠礼式之后，便一直和神殿保持距离的路卡居然会连着两天前来此处……

    「难不成是那个记忆恢复了……」

    宙斯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不可能，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不过他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等待路卡的到来。

    6

    路卡以一脸比平常还要闲适的表情，走在神殿的走廊上。

    他愈是压抑着心中无法平息的怒火，外表看起来就愈温和。路卡就是这样的一名天使。

    天神残虐的支配欲用不着他多说，但是，他无法原谅天神对犹达那种异常执着的举动，他不能保持沉默。

    被独自留在神殿的犹达回到天空城时已是黎明时分。自己明明憔悴不堪，却还是体贴着伙伴：虽然想装作没事的样子，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多么地疲惫。

    他们两人之间应该有过无数次的争吵吧？

    犹达是怎么面对宙斯的贪婪，以及这场无法避免的憎恨与斗争的呢？

    路卡唯一能猜测到的，就是对犹达来说，那必定是非常残酷的一夜。

    ——神啊，您究竟要让我们失望到什么程度才甘愿停手呢？

    「谢谢您答应我的觐见。」

    路卡礼貌性地跪在玉座前，亲吻天神伸出的手背。刹那之间，他被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抓住，胸口不知为何一阵紧缩。

    「你有什么事吗？凤凰路卡。」

    头上传来的低沉嗓音让路卡回过神来，他倏然站起了身。

    「神殿里头非常热闹，让我吃了一惊，和昨天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呢！最近都是这个样子吗？还是说他们是在为天使长的任命仪式作准备呢？」

    路卡无视宙斯的询问，话里夹枪带棍地说道。天神的太阳穴明显抽动了一下。

    「我问你有什么事，你没听到吗？」

    「我是为昨晚的宴席前来向您表达谢意的。」

    路卡说得一脸真挚，但天神并末露出笑容。

    「是吗？办宴席就是让你来享受的。如果是要道谢的话，那我就接受了。」

    「不过，唯有一件事情很遗憾，那就是娱兴过了头。」

    路卡朝玉座跨近一步，以严厉的眼神盯着天神。

    「最后一幕……像那样将犹达区隔开来，实在是太没有道理了。」

    「他有应该被那么对待的理由。」

    天神说着冷哼了一声。

    「但还是请您适可而止吧。请您不要再开像昨天晚上那样的玩笑。」

    「你不会什么都不懂吧？犹达已经洗心革面，明确地提出他将以天使长的身分侍奉在我的右侧。所以，我才会饶恕他近日来的无礼。这可是我的慈悲啊。」

    宙斯突然站起身。

    「世界自始至终都是依照我的意志在运转，而且处处满溢着喜悦。你还有必要期待它会更上一层楼吗？」

    他瞥了路卡一眼后，便退到玉座后方。那副模样彷佛是在说『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看不懂的是您，宙斯大人。」

    路卡的耐性已经开始溃堤，他对宙斯的背影抛出了挑衅般的带刺话语。

    「您打算持续以这样傲慢的姿态支配到什么时候？」

    天神蓦然停下了脚步，缓缓地回过头。

    「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从天使的阶级制度开始，到讨伐卡穆伊、歼灭狼族，以至禁止开放天空城，继这些任谁都不希望执行的命令之后，又发生了圣灵祭的惨剧。这些事的原因究竟为何……还请您仔细想想。」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做法错了吗？」

    「我很遗憾。」

    路卡一边斩钉截铁地说道，一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震惊不已。天使必需遵从神的旨意……他之前一直都是如此安抚犹达的，这些不知畏惧的无礼言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仅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脱口说出了这些话。

    「退下！路卡！」

    「不，我不会退下的。请您将我要说的话听完。这是为了相信您尊严的所有天使，也是为了未来……」

    路卡毫不畏惧的反抗让宙斯瞪大了双眼。

    「快滚。就算你是路卡，我也不会再继续容忍你的无礼举止。搞清楚自己的身分，你只不过是个天使罢了，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

    「只不过……是个天使……」

    「没错，你只不过是个天使，而我是全知全能的神。我是支配世上万物的宙斯，我不打算听取任何人的意见。」

    宙斯怒声说完之后，斗篷一甩，便直接往神殿里端走去。

    一股无以言喻的虚无感袭向路卡。

    他是为了抗议天神对犹达的反抗所做出的处置，才会来到这里的。虽然心里有数此举八成会是徒劳而返，但他还是将一丝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期望能因此帮犹达减轻一些负担。

    谁知……结果却还是……

    路卡离开神殿，漫步在光之草原的他一直反刍着玉座前的情景。接着，在自己与宙斯对峙时，划过意识的那股不可思议的感觉又回来了。

    为什么他会以如此激烈的态度逼迫天神呢？那毫不畏惧的行动又是为何而起？过去的他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安与未来纠葛在一起，路卡简直就快窒息了。他已经投入这道无法逃开的命运漩涡。

    路卡咬紧牙根，走向绿色草原。

    在即将到来的决战之前，路卡还有该做的事得做，因此他走向树海。目标正在苍郁的茂密树林深处里等着他。

    为了得到神圣的泉水，路卡双脚蹬着大地。

    「犹达，你果然还是应该去见见路西法。」

错综～HORIZON～ VOLUME.Ⅲ

    1

    神所创造的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反覆着战争与和平，并分歧为许多国家和种族。

    地上诞生了众多的文化——它有时融合、有时断绝，最后树立起各自的世界。

    船只离开大约占地表七成面积的拉古雷西安大陆后，已经过了五十多天。在东海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岛国。

    那是个拥有特殊文化的国家——名字就叫作源。

    啪嚓啪嚓……*乳木发出爆裂声响，熊熊燃烧着。（编注：护摩坛燃烧的木片。）

    火焰在由木头堆叠而成的护摩坛里摇曳。老妇人绵密的祈祷声在空气中回荡着，它由门口的小缝隙穿出，再传到了外头。

    每个行经而过的村民都会停下脚步，默默地行个礼。

    因为众人都很明白，那个日夜不断的祈祷声是在祈求这个村子不要发生任何灾难。

    只要侧耳倾听，便能听到微微的海潮声；天空中有数只似乎是不慎迷途的鸟儿划开了弧形，消失在地平线的彼端。

    祈祷这份谦逊的平安能够永远不变，这是住在海边村落的巫觋一族末裔——老妇人阿时与她儿子阿武——的使命。

    烧得通红的柴火崩落下来，火花四起，甚至飞到了火光照不到的房间角落，接着如流星一般地殡落。

    下一秒，只见阿时倏然睁开双眼，大喝一声。随即便刮起一阵风，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阿时将交缠的双手高举到头上，开始咏唱起神秘的咒文。

    「唔唔……唔……呃……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护摩坛的火焰飞跃，老妇人的声音也愈形高亢。她那宛如哀嚎般的叫声化作追赶万恶的悲愿回荡在室内，再由门缝穿出与外头的空气结合在一起后，随风飘散。

    阿时大口喘着气，身躯因为祈祷的疲惫而摇晃着。

    啪嚓……上衣的衣襟和坐着的榻榻米摩擦出声响。

    「妈妈！」

    站在一旁的青年见状脸色大变地冲到了老妇人身边，将趴在杨杨米上的她给扶了起来。

    「你还好吗？」

    「啊啊……我没事……阿武。」

    阿时要强地拨开儿子的手，想要自行重新坐好。不过，阿武还是以自己的肩膀撑在母亲背后，协助她坐起身。

    「真是的……还真是不得不服老啊。区区一个祈祷就教我累垮了……」

    「没这回事。」儿子对苦笑着的阿时说道。

    他们是被称作巫觋一族的最后血脉。

    不知道是神的突发奇想，还是遗传的基因突变，巫觋一族和普通人不同，他们拥有可以灵视、预见未来、精神感应和念动力等特殊能力。

    也因此不仅曾经被称为魔物，还长期遭受到迫害。在各地辗转流浪之后，最后选择在此定居下来。而这已经是数代之前的事了。

    祖先们原本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以免被人发现自己的能力。后来因为村子里发生重大事件，他们不得已只好展现超能力来拯救村民。

    真实身分既然被村民知道了，他们索性也做好离开的觉悟，然而村民们却张开了温暖的双手，接纳巫觋一族。数代以来，巫觋一族与村民们在此共同生活。

    是那些村民们让巫觋一族拥有永久的居住之所，巫觋一族永远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他们不只告诉村民们遗失的东西掉落在哪里，更以许多预言让村民避免灾难的危害，就这样一直维护村落的平安至今。

    但是最近在占卜时，却开始出现不好的卦象。

    「你之所以每天都升起护摩坛火，是因为那个险恶影子的缘故吗？」

    阿武侧眼看着护摩坛里的火焰逐渐变弱，整个心思全都放在母亲的身上。

    「……你既然继承我们一族的能力，应该不至于感受不到那个邪恶的影子正在日渐增长吧？」

    「我当然有感受到。不过，身为巫觋，我的能力终究不如母亲。直到现在，我都还摸不清那个险恶的影子究竟有多大。」

    阿武对自己能力不足一事感到羞耻。

    巫觋一族并非靠道具预见未来，而足以强烈的念力在心中描绘出未来。有时候，他们也会以和人类或动物接触时所感受到的气、或是从景色中解读出来的讯息让未知世界浮现。

    总之，阿武无法像阿时那样连接起明确的影像，这让他感到十分地焦躁。

    「不管怎么说，这绝对是一件大事。那个邪恶的影子异常地庞大，它将以强大的力量为我们带来不幸……」

    「即使以妈妈的力量也无法阻止吗？」

    「没错，这是人类智慧无法阻止的未来。」

    预测未来，多半能将人类以及事态从灾害中拯救出来。告诉众人要怎么做才能逃离灾难、给予众人路标都是巫觋的宿命。不过，这次她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奸的解决办法。阿时忍不住要悲叹。

    「不久的未来……将会有巨大的灾难降临这个世界吧……」

    地上原本就不是一个和平的乐园。

    战争、疾病、饥饿、贫富差距、吉凶、祸福等等，不平等带来不必要的憎恨与悲伤，而这些情感终将化为欺瞒、掠夺，甚至是杀生的罪行。

    巫觋一族的历史同样也是一出悲剧，无法忘怀的哀悼都被悄悄埋葬在黑暗中。

    不过，也不尽然全是些不好的事。拥有强韧生命力的人类活了下来，并且在克服种种困难后，建立起崭新的繁荣时代。

    源这个国家也是在历经多场动乱后，才走到今日这般平安的境地。

    近来日日安稳无事，每个人都希望这个景象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眼看威胁和平的邪恶即将从某处袭来。

    ——傲慢……愤怒……贪婪……妒忌……贪食……懒惰……色欲……

    这些祸端即将前来折磨居住在地上的人类。

    「妈妈，我会变得更强的。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是，我希望至少可以守护这个村子。」

    阿武细长的眼眸射出了坚定的光芒。自己或许能力不足，但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做母亲的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就是要有这个决心啊，阿武。你要成为一名男子汉，击败那个邪恶的影子，好断绝灾难的元凶。你要拯救弱小的人……」

    「所以……」

    母亲的激励让阿武的眼神绽放出光芒，只觉满腔热血沸腾。

    「请你教我那招秘技吧。」

    「你说什么……」

    「那招禁断之技……请你解开巫觋一族秘传的封印，这是唯一能够击退邪恶影子的办法了。」

    「可是……」

    「妈妈，我求你。」

    儿子在抛开所有迷惘后做出的决定，让母亲刹那间脸上的血色尽失。

    2

    早晨的清澄阳光将犹达柔柔唤醒。

    犹达缓缓张开双眼、环顾着四周。确认这里是自己的房间之后，他感到一阵安心，接着慢慢地坐起身。

    前天的黎明时分，犹达从天神殿回来，在向同伴们做完大略的报告之后，他便直接回到房间，将自己抛到了床上。

    然后，他便陷入了沉睡………

    结果，他昨天完全没有离开房间半步。醒来之后，也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独处。

    他知道了事实真相，对未来已有所觉悟，想要葬送那段曾经与宙斯共处的时光，希望、梦想、爱，期待与后悔，憎恨和悲伤，所有的感情全都纠葛在一起，让他的意识一片混乱。

    天神愤怒异常的嗓音牢牢地附着在他的耳膜深处。

    ——我要你坐上那个已经闲置了很久的位置……我的心意绝不会改变。

    天神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朝犹达逼近。虽然颤栗窜过了全身，但犹达还是做好了觉悟，准备和宙斯对峙……然后——

    那可以称得上是谈话吗？

    因为宙斯早已舍弃了身为神的尊严。

    他骄傲地提起歼灭狼族那件事。

    讲到黑暗森林时，他脸上则带着扭曲的笑意。原本是用来惩罚惇德天使、并给予他们悔改机会的流放之地，竞成了将天使化为怪物后再加以禁闭用的牢狱。

    只要稍微看哪名天使不顺眼，他就会将之从天界拔除。天使的数量若是因此而减少，再创造就是了。这是身为造物主的宙斯所提出来的理论。

    天神的倨傲与残酷不断滋长，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犹达闭上双眼，只希望能从这股绝望的意识中逃开。

    虽然早已经下定决心要反抗宙斯，不过，犹达的心中其实还是残存着一丝期望，他期待自己追求真相的行为能够带来一个好结果。

    所以，每次和宙斯对峙时，他总是会被宙斯压倒，愤怒一涌而上。水远都是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是宙斯在遥远过往曾给予过他的慈爱腐蚀了记忆的中枢吗？

    他明明已经和路卡确认过，要在不久的将来向宙斯宣战，但下意识中却又无法割舍这种愚蠢的期望。他只能嘲笑自己的愚昧。

    等到犹达好不容易抛开了所有杂念、下床换好衣服时，路卡也刚好在这时候过来找他。

    「可以占用你一些时间吗？」

    「喔……我正准备要去沙龙呢。」

    一个人独处时，很容易就会陷入郁闷的情绪中，不过只要一看到好友，心情就会立刻好转。犹达很自然地露出了一抹轻松愉快的笑容。

    「你还奸吧？可别勉强自己喔。」

    「我没事。」

    为了得知真相，他必须深入宙斯的领域，进行一来一往的对话。紧绷的神经直到最后一刻都无法放松，就连要给自己做个退场的出口，都是极为伤神的工程。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手腕上的淤青也已经完全消失了。

    「嗯，这样才像平常的犹达。」

    路卡彷佛要看到犹达心里似的，视线缓缓地扫过了犹达的脸庞与身体。那眼神带着一股路卡特有的忧虑，似乎可以看穿犹达藏在胸中、无法说出口的想法。在这种时候，他绝对不会多问什么。

    「神殿里正在准备迎接你这个天使长的相关事宜。听说等那些准备工作完成之后，就要举行祝福仪式了。」

    路卡靠在墙上，一脸苦笑地环起了双臂。

    「别开玩笑了，祝福仪式这种事……等等，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事实上，我昨天去觐见宙斯。」

    「你去见他？」

    犹达瞪大了双眼。少年时代的路卡虽然可以自由出入神殿，但是，自从成年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神殿。之后还刻意和天神保持距离，让人不禁要怀疑他是不是在躲着天神。现在见面可以说是最坏的时机，然而路卡却自发性地去找宙斯，这点让犹达感到非常地意外。

    「他以那种方式对待你，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我只是去跟他抗议而已。」

    在犹达一整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路卡这位重义气的好朋友比谁都还要担心他，所以他向天神提出了谏言。

    「谢谢你……」犹达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不过，还是……路卡摇了摇头。

    「我只是惹恼他而已，他的暴行已经完全止不住了……」

    路卡紧咬着下唇。这表示犹达无法舍弃的那丝希望——希望宙斯能回到昔日那个他的可能性——也被粉碎了。

    「反正这也不是现在才该谏言的事。天神已经成了残酷的野兽，放弃神只尊严的神，理应受到铁槌的制裁。」

    铁槌——也就是被天界驱逐出境。

    犹达一边听着路卡的告白，一边反刍着那句话。

    那天晚上，他在向宙斯告别时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一定会回来神殿的……」

    回来——

    葬送你这个家伙——他在心里接着说出这句话，并对自己立下了誓言。

    尚未注意到光之天使真意的天神，则是以一脸获胜的表情点了点头。

    「路西法那边你打算怎么做？还是想要见他一面吗？」

    路卡吐了口气，淡然地从窗帘的缝隙间眺望着窗外。犹达走到路卡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沐浴在阳光下的中庭喷水池反射着晶莹的日光，水沫四射。

    「我要见他，我想知道他和宙斯决裂的真正理由到底是什么？虽然知道得越多，谜题似乎就越难以解开。」

    路西法在与神的战斗中落败后，被逐出天界。犹达一边心痛地望着遭焚毁的天界，一边想像着地狱的光景。当时的他满心以为再也无法见到路西法了。

    他以为自己不可能再见到被天界驱逐、不再是天使的路西法。

    不过，重逢的场面却突然在看不见月亮的夜里降临。

    在历经数千个日夜之后，久违的天使扬起魔性的笑容蛊惑着犹达。

    路西法让犹达看见宙斯的恶行，他低语着要犹达到地狱去，宣示自己的正当性。

    那坚定的嗓音宛若优美的旋律，扰乱了犹达的心思。路西法究竟有何目的？而自己该贯彻的信念又是什么？犹达不能让这个谜题永远无解。

    如果再次面对路西法，他肯定又会分不清善恶之间的界线吧。即使如此，他还是必须加以确认。

    「看来你心意已定，那么这个就交给你吧。」

    路卡说着递给犹达一个小玻璃瓶。

    恰好能握在手心里的透明瓶子中装满了水。

    「这个……难不成是……」

    「是生命之泉的泉水。」

    「你去了？」

    「是啊……从天神殿回来时顺道去的。毕竟几天前是我阻挡了你的去路。所以，这次就改由我去帮你拿回来罗。」

    通往生命之泉的道路既狭窄又危险，要前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穿过树海之后，还必须走过一条约莫只有食指宽的绳桥。上空有纠结缠绕的藤蔓，天使们根本无法张开羽翼，得将精神紧绷至极限，才能走过那条毫无保障可言的绳桥。当时的心力交瘁让他想忘也忘不了。

    「谢谢你……」

    「别谢了。我多装了一些泉水回来，以防万一。」

    因为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需要用到这些泉水。路卡希望计划能万无一失。

    「到沙龙去吧，我想看看大伙儿。」

    决战之日就在不远的将来，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还有很多事必须完成。然而，他们也希望可以在休息的时候度过温馨的片刻。

    「雷现在应该已经泡好茶了吧。」

    路卡一脸开朗地拍了拍犹达的肩膀。

    3

    夜色渐浓。

    几乎就要看不见踪影的下弦月绽放出一抹微弱的光晕，高挂在被墨色帐幕笼罩着的天界上

    空。

    再过一天，就会变成新月了吧·等到那个时候，他会再次降临下界，去与和自己宿命相连结的堕天使见面。

    犹达独自一人穿过从天空城本殿延伸出来的户外走廊，进入了南栋。他的目的地是图书馆，他是来这里调查路卡额头上的纹章的。

    一开始的时候，他和路卡会在做完晨练后跑来这里翻书。不过，白天时公务天使会来打扫，进进出出的天使们意外地很难让人专心查东西。

    犹达平常虽不在意这种事，但是当他在调查秘密事项时，对周遭环境的动静就会变得特别敏感。因此他现在都是利用晚上的时间过来。

    雷要路卡今天晚上陪他去练武，所以他们两个在太阳下山之后就出门了。

    犹达没等路卡回来，自己先到图书馆来。

    在这个天花板特别挑高的偌大图书馆里，左右两面墙上并排着满满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典籍。除了古今众多书册外，不知道是谁从下界带回来的读本也占据了书架的一角。

    天窗外几乎没有任何光源射入，犹达就在这片黑暗中笔直前进着。

    昨天晚上，他的查阅进行到这条通道里端的上层。那里有一套古文书，上面详细记载了天界流传的纹章和记号，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一本一本仔细地翻阅。

    犹达在一只手上画出了一个小光球，靠着它的光芒找到垫脚台。这道高耸的梯子是由左右两半合并而成，在梯子的最顶端嵌着一块踏板。

    犹达坐在那块踏板上，摊开了厚重的古书。

    「路卡额头上的印记究竟有什么意义……难道真的找不到任何线索吗……」

    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声回荡着。光球在犹达的左右两侧微幅来去，为四周带来一抹微弱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之后——

    「没有……」

    犹达叹息着阖上书本。这本古书里面并没有和路卡额头上那个印记相同的纹章。

    那印记——中央是个楕圆，左右各有一条梢短的流线——是个完全陌生的刻印，这让犹达就算想调查也毫无线索可循，所以他才会努力地翻阅着所有手头上找得到的书。他原本寄望在这套奸不容易找到的纹章图监里发现些什么。他从左边开始，按序一本一本地翻阅，结果没有任何一本书上有相关的记载。

    「要怎么做才能找到事实的真相呢……」

    只要发现一个小小的线索，就能继续追查，但目前的情况却让他束手无策。难道没有一个可以整理出头绪的好方法吗？

    如果直接去询问女神，或是自初代天神时代以来就一直存活到现在的长老天使们，谜底或许就能很轻松地解开了吧？

    不过，这么鲁莽的行为却很可能为路卡带来灾难。如此一来，唯一的方法，就只能像这样偷偷摸摸地调查了。

    看到问题出现，却痛感自己无能为力的犹达沮丧地低下了头，光球彷佛在呼应他的心情似的，也跟着减弱了。

    犹达甚至忘记把阖上的书本放回书架，神情恍惚地陷入沉思中，就快消失的光球则在左右两侧一边窥探着主人的心情，一边闪着梦幻般的光辉。

    「在那里的……难道是犹达……吗？」

    犹达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定过来。等他猛然回过神往下看，只见真手扶着镜架，抬头仰望着上头。

    而另外一只手上则是握着一支三叉烛台，闪烁着热气的烛光点亮了四周。

    「原来是真啊。」

    犹达将古书放回原处之后，从高耸的梯子上站起身，再咻一声轻盈地落在真的身旁。

    「你居然待在那么高的地方……」

    真盯着犹达前一秒还坐着的狭小踏板，一脸愕然的表情。

    「我简直无法相信你会坐在自己身高两倍高的梯子上看书。只要稍微失去平衡，你就会摔个倒栽葱喔！就算你是天使，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吧。你的腰一定会撞上地板……」

    「真，你说得太夸张了……」

    犹达笑着以一句「我只是觉得一直上上下下的很麻烦而已」来打断认真举证的天使。犹达或许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沮丧，但就旁观者来看，他是个能够轻松完成任何使命的天使，而且对真而言，犹达始终是他『憧憬的对象』。

    「很难得会在这个时间看到你出现在图书馆呢！」

    「最近就不一定了。」

    犹达和只要有空闲时间就会来选书、看书的真不一样。他之所以会这么勤跑过去很少涉足的图书馆，全是为了要解开那个印记之谜。只是一直毫无任何进展让他忍不住觉得有点烦躁。

    「你在查什么吗？」

    「一些东西。」

    「让我来帮你忙吧？」

    真将手上的烛台放在阅读书籍用的长桌上。

    「你也是有需要才会来这里吧？还足以你自己的事情为优先吧。」

    「不，我没什么特别要做的。只是因为待在这里心情就觉得很平静，所以我常到这边来。

    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不错啊，很高尚的习惯。」

    应该是每日不间断地钻研提升了真的教养吧。犹达总是对真的渊博知识威到惊奇，一方面又觉得很羡慕。

    不过，真的反应却和犹达预测的相反。

    「怎么会呢？这一点也不高尚，我只是一直在重覆做着同样的事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呢？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不起……」

    真低下头。犹达搂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到椅子上，自己也跟着坐到一身。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这一点也不像你。」

    真最近看来不太有精神。虽然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蹦蹦跳跳的活泼性格，但犹达觉得他似乎有些忧郁。眼见一向理性的面貌突然蒙上一层阴影，犹达相当担心。

    如果真是基于某些理由而闷闷不乐，那么犹达希望他能告诉自己，找自己商量。但是，真却不愿意对他说出真心话。

    犹达想起了他们在祝福之日一起挑战圣顶的事。那个专门刺激心灵最脆弱的部分、让天使精神错乱的魔洞窟。当时真在那里痛苦挣扎着，袭击真的幻影究竟是什么？两人明明站得那么近，但犹达却是毫无头绪。

    自己不只解不开印记的谜团，就连想要帮助真也做不到。犹达只觉得全身充满了无力感。

    「难道我就不能拯救你吗？」

    「你说……什么……！？」

    真听到犹达微弱的低语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虽然我们不过是神的创造物，但我们都一样活着。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矛盾，而拥有生命就代表会有数不清的烦恼。我真是糟糕透了，连我自己也还在迷惘……」

    犹达手靠在长桌上以手托颊。至少……犹达试着挤出笑容，但就连那个笑容也显得很无力。

    「犹达也会感到迷惘吗？」

    「不管是在练武的时候使不出招式、和天使之间的交流不顺利，甚至是现在和宙斯的关系都……」

    成为六圣兽之后，每天的状况可说是时好时坏。他必须完成天神下达的旨令，达成那些他

    一点也不想执行的命令，他也曾经厌恶过自己的天使身分。

    「理想总是从我手中溜走，那股焦躁让我感到困惑……在我觉得自己快不行的时候，你们对我伸出了援手……可是，我又因为错误的尝试而烦恼着……」

    咚，犹达以拳头敲了一下桌子。他紧咬着下唇，但那股烦躁却仍旧持续骚动着胸口。

    真弹奏的竖琴、日常生活间的对话、没什么事要做地度过的每一瞬间，都可以让犹达暂时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在那些被逼入绝境的时刻，只要能稍微松一口气，犹达就能转换心情、继续前进。真或许没有注意到，但是，犹达常因为有他在一旁而得到精神上的疗愈。两者间虽然没有绝对的因果关系，不过，真的心里若有什么障碍，犹达都很希望能够帮他清除。就算今晚没办法，总有一天他也会做到的。

    犹达压抑着胸口的焦躁注视着真，而真则是以半信半疑、但又不失温暖的眼神回望着——

    在两人停止对话后，图书馆里霎时安静无声，严肃的静谧笼罩四周。

    烛台上的三根蜡烛放出金黄色的光芒，将两人的剪影朦胧地投射在书架上。

    ——难道我不能拯救你吗？

    犹达刚刚这么说。真在听到的那一刹那，心中的不舍几乎要让他无法理解犹达所说的字句。

    真一直很感谢犹达的体贴。可是犹达并不了解，他不了解真有多么敬爱他，也不了解真对他有多么倾慕。

    两人刚认识的时候，真将自己对犹达的憧憬摆第一。犹达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让真感到讶异，他的目光时时都放在犹达的身上。

    不久之后，他开始依赖犹达的智慧，并以朋友的身分待在犹达身旁。只是当两个人愈发亲密后，他就愈想为犹达做些什么。同时，渴求的心情也开始萌芽。

    照理说，像现在这样能一起住在天空城里，每天都见得到面他就应该觉得满足了。但有时候他又会忍不住渴求更多。矛盾的情感折磨着他，让他在不为人知的两难中反反覆覆。就像犹达刚才所说的，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犹达的身边有路卡陪伴着，两人之间就像是分享灵魂的关系，这点让真非常羡慕。偶尔他也会有这种与憧憬无关——可以说是感伤的——心情出现。

    而最让真感到不安的，就是路卡在圣灵祭时所施展的「移闇术」。

    牺牲自我——

    这件事所带来的冲击让真的烦恼更为加深。

    如果他也拥有同样的奥义，又会怎么做呢？他会和路卡一样，施展这个奥义好代替犹达受苦吗？还是说，他只会站在一旁静静地守护着犹达呢？这场自问自答没有答案。不，或许只是他自己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真敬爱犹达的心情依然没有改变，但如果待在犹达身边只会造成他的负担，那自己或许还是离开天空城比较好吧？真曾经这么想过。

    祝福之日那天就是这样。

    当时，犹达为了真打算放弃挑战圣顶，真为了说服犹达，最后也决定勉强登顶。不过事实证明，这么做也只是增加犹达的负担而已。犹达抱着在中途好几次差点倒下的真奋力前进，不知道有多么疲惫？

    真心里一直都很感谢犹达，但也因此而更加痛苦。

    光是像这样待在犹达身旁，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他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待在犹达身旁而已。

    真一直希望能够往犹达的内心再踏进一步，但每当想到自己是这么地不成熟，他就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不知分寸的勇气绝对称不上美德。

    然而——

    若是此时此刻，他有预感，自己应该能逃离那份迷个。从不说丧气话的犹达今天晚上不太一样，一向精悍的犹达看来很沮丧。他不过是像这样微微地打开心房，就让真对他更加眷恋了。

    叽！—椅子发出了摩擦的声响。

    真微微探出身体，一脸微笑地对犹达说道：

    「……这还是第一次呢！」

    「嗯……？」

    二逗是你第一次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

    「是这样吗……我不记得了。」

    犹达看来似乎有些难为情。

    「因为你从来不把自己的辛苦说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真总觉得在犹达的身边待得愈久，反而离他愈远。不过，今天晚上或许可以在犹达身边感受他的一切。这样的期待溢满了他的胸口。

    「刚也说过，犹达因为背负着六圣兽领导者的重责大任，因此总想着要独自承担一切。可是，只要大伙一起分担，你的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我是为此叹息的。」

    「你跟刚都太夸张了啦。我哪有背负什么重责大任啊？根本只是不断地惹恼宙斯而已吧……」

    「不，犹达，刚并没有夸大其辞，绝对不是……」

    真平常虽然谨守分寸，但他再也无法宽容地看待犹达的谦虚。

    「直……！？」

    「我也是这么认为……这的确像是极有责任感的你会做的事，可是我不希望你为此而独自承担……我之前也说过了，希望你至少能把你的痛苦、悲伤、苦涩和我一起分享。我不希望自己是个只能共享喜悦的朋友。」

    这是犹达第一次吐露丧气话，若是能够成为缩短两人距离的契机，那该有多奸。真的话里满是热情。

    虽然只是偶然，但他们此刻正在深夜的图书馆里并肩而坐。

    在这只有两人的空间里，如果能拉近自己和犹达的距离——这个想法才刚冒出来，一阵彷佛在这个瞬间独占犹达的甜美战栗随即窜过真的全身。

    「可以吗？你说这种话……」

    「没问题。」

    「你今晚还真是强势呢……」

    犹达不禁苦笑着。

    「让你觉得困扰了吗？」

    「不……」

    犹达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沉默了下来。

    完全的寂静再度笼罩图书馆。不过，和先前的静谧全然不同。

    真在倾诉心事之后，十分在意犹达的反应，因而无法忍受这段空白。

    咻……犹达倏然转过头来。严肃的双眸射出一道光芒，真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犹达已经回复到平常的模样了。他挥开真偶然得以窥见的所有脆弱，换上一副悠然的表情，在烛光中层现出自然的勇气与高贵的美丽。

    「那……那个……」

    真无法适应犹达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他觉得很困惑，于是便撇开脸，但犹达却把手放到他脸颊上，将他重新转过来面对自己。

    「如果真的想要分担我所背负的一切，就不要转开你的脸。张开你的眼睛……奸好地看着我吧。」

    「好……好的……」

    犹达说的话宛如咒语一般，而他投过来的视线则像是魔法，在在诱导着真。真在不知不觉间正对着犹达，两人相互凝视着，然后犹达露出了微笑。不知何时起，已经变成是犹达在主导局面，真看到了也跟着扬起嘴角。

    「条件是——你也要将自己的苦恼说出来让我分担。」

    待真的表情缓和下来之后，犹达才轻轻地这么说道。

    真听到犹达这么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奸，因为他最近的烦恼全都是来自犹达。

    不过，他或许能在今天晚上找回自己，解决这个烦恼吧。

    「我并没有任何苦恼啊。」

    真语气坚决地否定，犹达闻言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不要说谎。」

    「我没有……」

    「说谎。如果你不肯对我说实话，我就不放你回去。」

    「你怎么……」

    真不知道是否自己多心，总觉得犹达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雀跃。他是看到自己困扰的模样觉得很有趣吗？犹达如果再继续追究下去，该如何是好？

    他能逃过对方的追问吗？真虽然被漠然的不安撼动，但还是觉得心情很轻松。

    纵使两人聊的话题并不多，但能碰触到犹达的内心深处真的是太好了。所谓无可取代的时间，或许就是在形容这样的时刻吧。

    真在今晚看到了犹达的众多表情。光只是这样而已，他的情绪就变得十分高昂。

    这肯定会是无法成眠的一夜吧。

    但就算是如此——

    真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自祈祷着——至少在渐短的蜡烛火焰熄灭之前，他都能像现在这样待在犹达的身旁。

    4

    摇摆不定的航海行程结束之后，总算是看到了陆地。

    在船上待了五十多天，这对兄弟天使搭乘的船只终于抵达东方小国——源。

    「这里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不仅是天界……也和我们之前流浪过的各个地方完全不同。而且这里好安静喔！」

    「天空明明是如此清澈湛蓝，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有种阴暗的感觉呢？」

    奇拉和玛雅一下船便体验到当地的异国风情，但心中同时也夹杂着好奇与不安。

    由于源国和其他国家一向很少进行交流，因此只有他们两人在此下船。

    附近看不到半个人影。

    他们以人烟为目标，沿着海滩前进。放眼望去，只见得到无垠的大海、被波浪拍打着的岩场、生长在小丘上的茂密针叶林，以及远方略显朦胧的连绵山脉。

    这样的景色宛如一幅风景画，如淡彩般的纤细质感在视野里不断地延伸出去。

    「原来光是渡个海，景色就会差这么多啊？真是让我吓一大跳呢！这个国家的风俗习惯一定和别的地方完全不一样吧！」

    「住在这里的人应该也不太一样吧！」

    鸟儿在天空中随意盘旋，发出的鸣叫声更是不时和去而复返的海潮声重叠在一起。

    两兄弟走过海边，步上平缓的坡道后，终于看到了稀落的人影。

    「那边一定是村子了。我们过去看看吧，奇拉哥哥。」

    玛雅的声音突然变得开朗了起来。

    如果一直都没有遇到人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弟弟这份不安终于消除了。

    「很好，去问问他们萨满母子家在哪里吧！」

    奇拉也配合着弟弟，以小跑步向村子跑去。

    带着水气的风徐徐吹过，空气中混合着泥土与乾草的味道。这阵风让奇拉感觉彷佛就要回想起某件曾经被他遗忘掉的事，可以说是一阵带着缅怀气息的风。奇拉总觉得天界里也有一个地方飘着相同的气息，不过，他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他们快要抵达村子时，突然从某处传来一阵沉重的钟声。和教会完全不同的低沉钟声余韵悠长。

    不管是哪个国家，在一些小地方总会有些特有的文化，让人感受到这个国家独特的历史。

    旅行过不少地方的奇拉总会被这些文化的深奥之处给小小的感动一下。

    「哥哥，赶快！你看，好像就是这里。」

    玛雅指向双岔路口中较为宽广的那条道路，催促着哥哥。

    「等一下，啊……用不着那么着急吧……」

    奇拉的手一旦被弟弟拉住，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可以慢慢欣赏沿途风景。不过，他并不讨厌被弟弟牵着鼻子走。

    只要听着玛雅的笑声，奇拉的心情也会自然而然地雀跃起来。

    道路两旁长满了杂草，几朵可爱的小花从缝隙间探出脸来。虽然不知道这些花叫什么名字，不过，那淡粉与紫色的花办仿佛在告诉来往的行人季节就要转换了似的。

    「你们是谁！」

    一名青年突然自草丛中现身。

    「啊……」

    兄弟天使一脸惊讶，连忙停下脚步。

    「没见过的生面孔。」

    兄弟俩并没有从这个紧盯着他们、像是在打量他们有几两重的青年身上感受到嫌恶或是敌意。感觉上，他的模样看起来还比较像是在进行确认。

    「我们是旅行者，才刚搭船来到这里。」

    奇拉搂住了紧抓着自己手臂的弟弟，面向青年说道。

    「原来如此……两位就是卦象上显示的异国旅人啊……」

    二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了……？」

    「嗯……」

    青年说完露出微笑。

    对方年纪大约在十八、九岁左右吧。他的肤色偏黑，亮泽的黑发在后脑绑成一束。由那端正的五官看来应该是个聪明伶俐之人，特别是那双细长的眼睛，既清澈又美丽。

    「那个……他……会不会就是那个萨满啊？」

    玛雅一察觉到这名青年并不是敌人，便松开了哥哥的手。

    「我也是这么认为。」

    「你们在说什么？」

    阿武对兄弟俩的对话表示好奇。

    「啊……对不起，其实我们是为了某个目的才来到这个国家的。」

    「我想也是。居然会有顶着橙色和金色头发的少年跨海来到这个闭锁的国家，你们来这里，肯定是为了什么大事吧？就算没有预知能力，我也能轻易地猜到这一点。」

    「预知……这么说你果然是萨满罗？」

    「那是什么？什么叫萨满？」

    玛雅的天真模样似乎也让青年解除了戒心。只见他不仅没有因为不熟悉的辞汇而提高警戒，反而还开口询问玛雅。

    「我们都是这样称呼懂得预言和施咒者的。」

    「那么，我的确是萨满没错。不过在这个国家，我们是叫作巫觋。」

    「巫觋…．：」

    奇拉慢慢反刍着这个首次耳闻的源国萨满名称。

    「我是巫觋一族的阿武。」

    「我叫奇拉，他是我弟弟玛雅。」

    「你们是兄弟啊？可是长得不太像呢……」

    阿武率直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这对从来没想过彼此长得像不像的兄弟听到之后，立即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

    「我没有恶意，请两位别在意。大概是因为你们的发色相差太多，我才会这么觉得吧。对了，要不要来我家坐坐？多少可以消除一下长途跋涉的疲劳。」

    往这边走，阿武以食指指出他们即将前往的方向。

    「这样奸吗？你让我们这两个陌生人去你家？」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很清楚喔。我能够分辨出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果你们是坏人的话，我当场就会赶人走了，才不会让你们进村里去。」

    阿武语气坚定地说道。

    「那么说，我们就是好人罗？」

    「没错……你们是好人……」

    阿武意味深长，语尾说得极为暧昧。仿佛在暗示他们，坏人即将到来一样。

    「太好了，哥哥……」

    「是啊，那就先休息一下，然后再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请他帮忙吧。」

    「嗯！」

    看到玛雅高兴的样子，奇拉也跟着露出笑容。

    两兄弟跟在阿武身后走着。虽然只是偶然，不过，他们总觉得这次前来源国的目的应该很快就可以达成，一想到这里两人的心中便一阵雀跃。

    「天空看起来怪怪的……」

    阿武倏然停下了脚步。

    「咦？会吗？我觉得跟之前完全一样啊！」

    玛雅抬起头，只见在太阳照射下更加眩目的蓝天无尽延伸。不过，阿武却摇了摇头。

    「不……就快下雨了，我们快点走吧……我家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知道了。」

    奇拉赶紧牵起一脸恍神的弟弟，迅速跟上了阿武的步伐。

    「妈妈，我回来了。」

    「阿武是吗……带客人进客厅吧。」

    老妇人虚弱的声音由屋里传来。

    她根本还没看到门后面的兄弟天使，却已明白指出有「客人」来访。

    她已预知阿武会带着两兄弟回来吗？看来这对萨满母子似乎远比他们原先想的还要优异。

    「我妈妈都这么说了。不用客气，请进吧。」

    阿武在入口处脱下鞋子，朝两兄弟招了招手。

    进屋时一向没有脱鞋习惯的兄弟天使略微迟疑了一下，才和阿武一样脱下鞋子、走进了客厅。

    「打……打扰了……」

    在穿过由木板搭建的走廊后，来到了一面屏风前。三人越过屏风，进入客厅，声音的主人正好面向他们坐着。她身穿一件纯白的上衣，腰间绑带，胸前则挂了好几串勾玉饰品。额头和眉间刻有深深的皱纹，双眼则是射出一抹神秘的光芒。长至腰际的白发像是斗篷一般，披覆在她的背后。

    「从那地方来到此地的路程应该相当遥远吧。奇拉……还有玛雅。」

    「你知道我们的名字？」

    「我的预知力已经看透一切。我还知道你们是天使和人类生下的混血儿。」

    「那么……你也知道我们前来这里的目的吧？」…

    玛雅的眼睛从一开始就瞪得老大。因为对方竟然一下子就说出了两人的来历，让他惊愕不已。

    「这是当然的……」

    老妇人自称阿时，接着要这对兄弟天使到她身边去。

    「妈妈的预知力和灵视力一向非常强大，大家都说有神明附身在她身上。我虽然也从妈妈那里继承了一些能力，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她。」

    「是吗？」

    「唉……我的修行似乎还不够。不过，总有一天，我也会……」

    阿武让身上那件淡蓝色上衣自肩上滑落。无袖内衣无法完全覆盖住的鲜明纹路，一路从右肩延伸到了上臂中央。

    二逗就是证明。在我们一族中，这块斑纹只会出现在拥有召唤奇迹之力的人身上，而我具有这块斑纹，所以……」

    「你太多嘴了，阿武。」

    「啊……啊啊……对喔。」

    母亲的训斥让阿武觉得很不好意思。虽然时机尚未成熟，不过，他仍旧将梦想寄托于未来，让人感受到他深深地以身为巫觋一族为傲。

    「奇拉、玛雅，你们想知道母亲的消息对吧？」

    「没错。」

    「我们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那个……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过已经有人告诉我们父亲的身分。可是，除了知道母亲是人类之外，其余全都一无所知。我觉得很难过……」

    「我现在就让你们看看吧……你们两个再靠过来一点。」

    兄弟天使一脸认真地移动到阿时的正前方。

    「唔唔唔~~~~~~~~唔唔~~~~~~~~~唔嗯唔唔~~~~~~~~」

    阿时先是在胸前合起双手、立起食指，接着双眼紧闭，念诵起咒语。

    同一时间，阿武也在房间的一角开始默祷。

    阿时的声音有如去而复返的浪潮，怱高怱低。

    玛雅以手按着一颗心剧烈狂跳着的胸口，双眼紧盯着老妇人的灵视。当然，奇拉也一样。

    奇拉过去虽然曾经阻止弟弟追寻母亲的身影，不过，现在也忍不住怀抱期待。即使是再细微的事情他也想要知道。母亲或许有留下子孙，而且极有可能已经转生了。他抱着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情，等待阿时运用念力的成果。

    「唔嗯~~~~~~唔唔唔~~~~~~~~~喝啊啊呀啊啊！」

    阿时的气一口气提升，那股进射的能量让闪烁的护摩坛火焰剧烈舞动了起来。

    「……虽然模糊，但毕竟还是浮现了。不管是你们的过去……母亲的脸……还有父亲的脸

    也都……」

    呼……呼……阿时大声喘息着，她微微睁开双眼又闭上，接着眼睑突然开始抽动，表情渐渐转为凶恶。

    「请诉我们！我们的妈妈到底在哪里、她过得好吗？」

    玛雅再也等不下去了，他边说边将手搭在阿时的手臂上。在碰到阿时的那一刹那，玛雅感觉宛如有一股电流通过，他赶紧抽回手。

    护摩坛里火花四散。

    「她在某处沉睡……静静地……悄悄地……」

    「那意思也就是说她……已经死了吗？」

    阿时蹙起眉头，等再次确认浮现于意识中的光景后，才继续慎重地说下去：

    「不是……假死……应该是这么说吧。她是在仍有呼吸的状况下，被迫陷入沉眠中的……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

    「在哪里！谁对她做这种事？」

    「这个……我看不见……她被薄雾包覆住……那个地方是……遥远的天涯海角的……黑暗底部……要踏进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你们来说尤其困难……」

    阿时缓缓解开胸前的合掌。

    「你刚说的天涯海角是什么地方？」

    奇拉无法压抑心中的激昂情绪，情感的反动让他半站起身。

    「那是由神圣力量守护着的土地。」

    「要怎么做才能到达那里呢？」

    「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你们应该也会有崭新的邂逅，而那场邂逅将会为你们的未来带来某种影响……」

    「请诉我们，我们会遇到谁？他会为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我只能解读到这里了。」

    很遗憾……阿时看来很沮丧，让人感觉她似乎对于自己描绘出来的情景有所隐瞒。

    不过，奇拉并不认为阿时有什么理由要对他们隐瞒真相。难道是部分事实残酷到她无法对兄弟俩开口吗？就算是这样，他奸像也无法再继续从紧闭着嘴的阿时那里听到更多的实情了。

    「我反而觉得自己现在被搞得更混乱了。」

    「我也是。不过，只要我们继续旅行，或许就能碰上她所说的那场邂逅吧。」

    奇拉这么告诉自己，同时也让将失望全写在脸上的玛雅抱持希望。

    他们走过漫长的海路，好不容易才抵达了源国，但母亲的存在却离他们愈来愈遥远·看来，他们接下来得花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心情了。

    「玛雅……该走了吧？」

    奇拉拍了拍垂头丧气的弟弟背脊，率先站起身来。

    就在这个时候——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阿武突然抱着头，发出了惨叫声。

    只见他趴倒在地板上，痛苦地挣扎着，不晓得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喂！你还好吧？」

    「阿武大哥！」

    兄弟天使急忙抱起阿武，他的额头上冒出了阵阵冷汗不说，甚至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感受到邪恶的气息了……一

    阿时一脸平静地看待儿子的急遽变化。

    「没错，那是一股惊人的邪气。地上……灾难即将降临地上……我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而且，危险同时也逐渐逼近我和妈妈。」

    「那你们得赶快逃走才行。」

    「没错，既然已经感受到自身有危险，那你们最好还是先避开比较妥当。如果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们一定会尽力……」

    「谢谢，可是……」

    阿武转过身看着母亲。

    「我不会离开这里……」

    「你要战斗对吧？」

    「不，我要看着这一切。」

    「你的意思是……？」

    「呵呵呵呵呵………」

    阿时突然笑了起来。看样子，她似乎又灵视到新的『什么』了。

    「不只是危险会降临此地……还有其他……其他人也会出现。」

    「是吗？这点我倒是没能预视到……妈妈你看到了吗？」

    「在这个地方……似乎还会有一场纠纷……」

    阿时的双眼射出一道强烈的光芒。

    「我会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对兄弟天使倒抽了一口气。两人除了对巫觋的预知能力感到惊叹外，同时也对即将被卷入灾难的未来感到害怕。

    5

    太阳在世界的中心绽放光芒，而到了一天的尽头时，它便会自地表落下。紧接着，漆黑的暗夜便来造访。今晚是月色黯淡的新月之夜。

    这是个被涂成一片漆黑的夜晚——

    犹达手上有着路卡给他的泉水，而且也已经做好降临的打算和准备。他在心里发誓要驱逐宙斯，绝不后悔，同时也厘清了过去所有的迷惘。接下来就是去见路西法，挖掘出隐藏着的事实真相。

    不过，他不认为路西法会轻易地告诉他，甚至害怕这次的见面会让自己被对方笼络。但是，犹达不打算就此停下脚步。

    曾经是天使的他以澄澈的双眼诉说着世界的无理性。那名被打落天界、披上闾纱，却仍旧散发出慈母风范的恶魔——路西法。

    在遥远的过去，犹达和路西法曾经有过交流。犹达的奥义·宙威的主轴技巧就是从路西法那边学来的。

    一翻开与路西法之间的记忆，无数的场景便交叠错落着出现。路西法最后背叛神，引发了战争、将天界一分为二。犹达曾经憎恨过这个天使。

    然而，犹达现在却立下了背叛天神的坚定决心。他正打算和自己过去憎恨的那名天使走上同一条路。

    但是，他们的目的并不相同。就算走的是同一条路，他们的结局也不会一样。路西法是以爱与恨的火焰将天界烧得焦黑。

    犹达真的憎恨过路西法吗？如果对神的忠诚让犹达误以为自己憎恨路西法，那么对已经丧失这份忠诚的犹达而言，那场战争的意义便会截然不同。

    犹达的心情十分复杂。而让他得以稍微放松一些的，就是愉快地在自己眼前和小猫一起玩耍的凯。

    住在城里的三只猫各自找到伴侣，生下了一堆小猫。负责照顾这十六只小小猫的凯看起来生气勃勃。

    虽然犹达完全无法看出这些小猫之间的差别，不过凯似乎完全都不会搞错。他总是正确无误地呼喊它们的名字，并轻轻抚摸它们的背。

    真原本在看书，虽然被打扰到了，但他反而阖上书本，帮忙准备牛奶。

    犹达多么希望温暖胸口的这个瞬间能够永远持续下去，但另一方面，不知何时会崩毁的混乱未来却让他的心情更加动摇。

    「你今天晚上要降临吗？」

    路卡也眯起双眼，和大家一起在中庭里享受着愉快的午后时光。此时，他刻意装成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

    「嗯，我是这么想的。」

    犹达轻快地点了点头。

    「我陪你下去。」

    「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别这么说，我也想去逗逗那些好久不见的魔物们。」

    「可是……」

    犹达无法坦率接受路卡的好意，就在他感到犹豫之际，凯碰巧和他对上了眼，接着露齿一笑。

    「你们两个不要在那边暖椅子了，快点过来。」

    凯用力地挥动双手，看样子应该是人手不足。

    「我在喂这些小家伙吃饭，过来帮帮忙吧。」

    凯正把自己准备奸的营养满分的猫食分到各个盘子里，不过，这也是一件辛苦的工作。

    那些对食物味道很敏感的小小猫立刻靠了过来，彷佛在催促凯动作快一点。它们不只缠在凯脚边还咬着他的脚。有一只甚至跳到凯的腰部，伸出爪子抓着凯。

    就这样，等到凯弄好的时候，也已经满身是伤了。

    犹达一脸苦笑地把黏在凯身上的小猫一只只剥下来，抱到了怀里。

    路卡负责摆盘子，真则是在他身旁倒着牛奶。凯把小小猫的爸爸妈妈也叫了过来，准备让它们一起吃饭。

    「很好！我全都分好了！！你们可以吃了喔！」

    只见大猫小猫在凯的一声吆喝之下，一齐冲上前去团团围住盘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副食欲旺盛的模样让人看了直想发笑。

    「说真的……如果一直都是这样的日子，该有多好啊……」

    「所以我们才会如此努力呀，大家都在等犹达的一句话喔。」凯听到犹达不经意的低语声之后举起拳头，『咚』一声敲了下自己的胸膛。仿佛在告诉犹达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只等犹达快点做出决定似的。

    犹达打算等与路西法见过面之后再召集大家，所以——

    「明天……」

    他才刚开口而已——

    灌木丛便突然发出晃动的沙沙声，刚和雷冲了过来。

    两人的表情写满了足以令中庭气氛为之一变的紧张感。

    「怎么了？」

    犹达一行人感受到这股非同小可的氛围，暂时离开了小小猫。

    「潘朵拉和希瓦降临了。」

    刚仍在呼呼喘着气，他跟雷大概是一路从云间那里跑过来的吧。

    「我们在很偶然的情况下，看到他们两人刻意避开众人耳目，往云间走去。」

    「因为觉得不太对劲，于是想说跟在后面看他们要做什么，没想到却看到他们拿出泉水……」

    雷丢给刚一个寻求同意的眼神。

    「……不过，这个组合还真是让人意外呢！如果是两个神宫在一起，我还能理解，但希瓦为什么……」

    真歪着头，一旁的犹达胸口起了一阵骚动。最近潘朵拉一直很积极地在拉拢希瓦，虽然不知道潘朵拉究竟有什么企图，但犹达总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如果只是单纯的降临，潘朵拉应该是带着他手下的神官才对。可是，现在却是希瓦和他一起降临……」

    路卡似乎也对这两人会凑在一起感到相当怀疑。

    「他会跟希瓦一起降临，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犹达皱起了眉头。

    潘朵拉是宙斯的手下。就算拢络希瓦是潘朵拉的主意，但如果宙斯也参与其中的话，那他们降临的理由肯定会是个大麻烦。

    「另外，还有一件事……」

    雷等确认过那些在城里四处游走的少年天使不在附近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潘朵拉手里拿着希望之盒。」

    「你说什么！？」

    其余的天使闻言全惊愕地倒抽了一口气，当场僵住。

    「希望之盒就是用来封印圣灵祭上现身的那些恶灵的方形容器，对吧？」

    真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只见他慎重其事地反问着。

    「没错，就是宙斯手上拿着的那个小盒子……」

    刚很肯定地回答他，但犹达还是忍不住要再次确认：

    「你确定吗？」

    「我也希望是自己和雷看走眼了，不过……」

    「是吗……」

    犹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圣灵祭的惨事残酷到至今仍令他无法忘怀。进射而出的憎恶能量以及浮游在空中的恶块熄灭圣火、玷污天界，还毫不留情地攻击天使。那个盒子封印住由各种负面情感交织而成的物体，它必须永远被埋葬才行。

    换句话说，绝不能让它重见天日。

    「那么接下来到底会怎样……？从刚才开始，我的脑袋里就浮现了各种糟糕的想像，反反覆覆地搞得我快烦死了。」

    「不只是凯，我也同样有不好的预感。虽然很不想去思考这个可能性，但我还是只能做出这个结论……」

    雷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恶梦似的。

    「这大概是宙斯的命令吧……他让潘朵拉拿着希望之盒降临下界，然后……」

    「在他降临的地方打开那个希望之盒……」

    路卡这句沉痛的话语说中了六圣兽全体成员心中的想法。凯更是生气地说道：

    「这样不行啦！绝对不可以打开那个盒子！」

    「万一盒子真的被打开了，下界会发生什么事呢？」

    「邪恶的能量将会化作无形的灾难种子，落在人类、动物，以及栖息在下界的所有生物身上……这是古文书上关于希望之盒的一段叙述。」

    据说希望之盒原本便是塞满了各种灾难与苦恼根源的禁忌之盒。

    真紧紧闭上双眼。

    和平之地将会充满肃杀气氛，动乱的国家则会引发战争吧。到时不只善会被恶吞噬，就连幸福也将化为不幸。

    如果在它的前端能有一道希望的光芒，那他们或许还能勉强对未来抱持着梦想吧。

    「可是为什么！宙斯大人不是很爱人类吗？他不是一向比我们这些天使还要宠爱人类吗……？这不是路西法之所以被天界放逐的原因吗？」

    惊慌的雷只觉得思绪一团混乱。

    不过，同样的疑问恐怕也出现在众人的心中吧。天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既没有任何一名天使说得出答案，也没有人知道路西法被打落天界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总之，我们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

    「那你要怎么做？」

    等待许久的刚态度强硬地要求一个答案。

    「我要追上他们，然后尽己所能地阻止潘朵拉打开那个盒子。还有希瓦，我必须搞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会跟着潘朵拉一起降临。」

    「我的看法跟你一样。」

    认同犹达为六圣兽领导者的刚等犹达点燃导火线之后，才说出「我们一起降临吧」这句话。

    想当然尔，没有任何天使提出异议。事态紧急，不尽快追上那两人的话，一切可能就太迟了。焦躁感窜上了大伙的背脊。

    「走吧！」

    犹达的叫声让六圣兽一同收敛起心神，但公务天使却在此时一脸慌张地跑进中庭。

    「卡珊德拉大人栘驾至天空城，他在玄关等着见各位大人。」

    「拒绝他，现在不是见他的时候。」

    犹达粗鲁地丢出答案后，朝同伴们点了点头。

    「可是，卡珊德拉大人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您是不是去见见他比较好……」

    「我说拒绝，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公务天使是神官派来的眼线。也因此比起六圣兽，他们会更优先处理神官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犹达的态度很不友善。

    少年天使一脸畏惧地僵在原地。随后，一阵耳熟的高频率笑声响起，现场的气氛立即为之一变。

    「犹达大人心情不好吗？」

    只见副神官长卡珊德拉颇无礼地从拱门的另一端走进来。

    「您身为天使长，理应侍奉在宙斯大人的右侧，却一直迟迟没有栘驾到神殿去，这实在让我非常地担忧啊。」

    「抱歉，我现在很忙，请你改天再来。」

    「我想说在玄关等着也是无聊，没想到走到这里却承蒙您如此热切的欢迎。神官还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呢。」

    卡珊德拉一边悠闲地讽刺犹达，一边对公务天使便了个眼色，要对方先行离开。随后，更是挡住了六圣兽的去路。

    犹达知道暂时无法赶他走，索性停下脚步。

    「姑且听听你有什么事吧。长话短说。」

    「宙斯大人刚刚对天界全域颁布一道法令。」

    「法令？」

    只见他面露浅笑地离开了天空城。

    「到底怎么回事……竟然在我们要降临的时候颁布这项禁令。」

    「怎么办？这下可糟了。，一

    雷束手无策，凯则是无力地瘫坐在长椅上。

    卡珊德拉离开之后，空气呈现令人不舒服的停滞状态。真像在思考什么似的，默不作声。

    刚和路卡也环起双手，一脸严肃的表情。

    至于犹达则是浑身散发出一股凛然的气息……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现在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们。」

    众人一听立刻转向犹达。凯从长椅上站起身、刚和路卡则是松开环住的双手。

    「宙斯已经舍弃了身为神的尊严，堕落成一个只会以残暴手段控制世界的愚昧者。我无法原谅他这样的作为。为了让天界重返过往那个乐园，我们必须以铁槌制裁他……」

    刚、真、雷、凯迅速地点了点头，路卡看到之后也跟着点头。

    「在不久的未来，我将讨伐宙斯。」

    犹达曾经为此踌躇过无数次，他不停地问自己天使是否可以有放逐神的念头。不过，最后总是得到同样的答案。

    则是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难道我们就那么碍手碍脚吗？」

    「别说傻话了！」

    「我有的说错吗？所以你才会总是想要独自承担一切。你不相信我们这些伙伴，打算凭一己之力完成这件事。真是个无药可救的领导者啊！」

    「你居然敢这么说！」

    犹达被刚这么刺激，再也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被比任何人都还要信任的伙伴痛骂，他当然也会发火。他是真的很烦恼，才会要求他们别降临下界。对犹达而言，这是他做过最痛苦的决定。

    这一点被刺激到之后，一涌而上的激情迅速冲破了防线。

    犹达粗暴地拉开刚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揪住胸口的手。他没时间放水，刚就这么被抛飞出去，背部狠狠撞上一棵大树树干。虽然步履不稳，刚还是立刻站直身躯朝犹达冲过去。

    犹达以正面与刚迎战。

    「给我更正！更正你说我不相信伙伴那句话！」

    「除非你自己先收回前言！」

    「什么！？」

    对战中的两人在施展攻击招式后，随即进行防御；等防御结束后，又再次施展攻击，谁也不肯退让。最后，两人就这么交缠着滚倒在地上。

    只见盆栽飞起、桌子倒下、椅子四散，被撞到的树枝摇晃着落下了不少叶片。

    小猫们受到惊吓纷纷四处逃窜，鸟儿们也一同展翅飞离。

    「啊……啊……」

    雷原本想介入调停两人的争执，却被路卡以一句「等一下……」给制止了。

    「他们只是因为太过体贴对方，搞到最后情绪爆发罢了。就让他们打个够吧。」

    真一脸痛苦地转过身，大概是不想看到刚与犹达打架的场面吧。靠在真身后的凯也半眯着那双大大的眼睛，想缩减视线范围。

    「什么叫我的前言？」

    「叫我们留在这里那句话！」

    「你到底是看哪里不顺眼？」

    两人在地上不停翻滚，搞得背上全是草层，直到撞上喷水池边缘后，才停了下来。

    「你还不懂吗？」

    刚语调一变，由愤怒转为说服。

    犹达并没有遗漏这个转变，他倏然回过神来，抓住刚的力道也稍微减弱。

    「呜……」

    刚看准犹达放松防备的瞬间，趁机抓起犹达双手，将他甩到地上。

    「我们难道不是伙伴吗？」

    「当然是了，所以我才会……」

    犹达为了从刚的束缚中逃开，奋力地想要坐起上半身。但是，从上面压下来的强大力道却逼得他只能微幅转动身躯。

    「你以为我们会让你独自降临，然后在这里悠哉地等着你回来吗！」

    「这……」

    「你以为只要自己多受点苦，我们就会愈轻松吗？回答我，犹达！」

    「刚……你……」

    犹达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在刹那间被抽光了。

    他从不曾这么想过，他满脑子都是要怎么想办法减轻他们的负担。

    他只想守护自己最重视的人。当然，即便犹达没有挺身而出，六圣兽本身也各自具备了勇气与足够的力量。

    不过就算是这样，如果能挡下这一切，他希望自己可以像堤防一样，挺身承担一切。在他心中就只有这个念头。可是——

    犹达这样的作法反而让大伙儿更为焦躁。

    没错……真在图书馆的时候，也曾经向犹达表白，说他不希望自己是个只能够和犹达分享喜悦的朋友。

    真的体贴固然令犹达觉得感动，但另一方面，也让他更深刻地感受到身为六圣兽领导者的责任。

    只是他做过头了，竞让自己和伙伴的心意在最重要的时刻背道而驰，即使言语也不足以形容。

    比起守护谁、保护谁，共同面对危难才是更重要的事。

    「抱歉……看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问题不在于他能为伙伴们做些什么，而是他们可以一起奋斗到什么程度。

    刚也已经完全恢复为平常那个模样了。

    只见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松开了犹达的手腕，犹达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看着刚，而先前提心吊胆在一旁看着两人争执的伙伴们也聚集过来。

    「我可以下达命令吗？」

    犹达将身为六圣兽领导者的责任感刻划在心里，他轮流看着每一名伙伴，聆听来自他们灵魂深处的呼喊。

    如果他们是在等待犹达的指挥，那他便必须有所回应才行。

    「从现在起，六圣兽将全体降临下界。在阻止潘朵拉一行人的目的之后，我们要重返天界，并攻人天神殿。在场的六名天使将讨伐宙斯……这或许会是一场无法生还的战役，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随我一起来。」

    每一字、每一句全都重重地压在犹达身上。但很不可思议的是，这次他的喉咙里完全没有被东西哽住的感觉。

    「我跟你一起去。」

    最先附和的是真，只见他一脸愉快的表情。

    「请让我也跟随你一起去吧。」

    雷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道。

    「我也要！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帮得上忙的喔！」

    凯展现开朗的一面，笑着说道。

    「等你这句话等很久了，我可是为此而焦急不已啊！」

    动手打人的刚则是带着一脸苦笑的同意。

    「这一天终于来了……犹达。」

    最后发言的路卡，在表达相同意志后说出了「很幸运的是，我有六人分的泉水，我们可以靠这个立刻追上潘朵拉他们。」这么一段话。

    断言自己有六人分泉水的路卡无声地向犹达微笑。他或许早已料到事情迟早会走到这个地步，才会前往生命之泉去取泉水吧。

    路卡比他厉害多了，犹达觉得有点悔恨。

    他不是一个只能靠伙伴支撑的领导者。重新提起干劲的犹达扬声说道：

    「他们走过的路途现在应该还留在空中，只要沿着走，就能和他们抵达同样的地点。走吧！」

    犹达首次以六圣兽领导者的身分向其他五名天使下达命令。

错综～HORIZON～ VOLUME.Ⅳ

    1

    每位神官的肩膀上都一定会栖息着一只名叫帕尔的小动物。

    全身覆满软绵绵纯白绵毛的帕尔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只小动物，但它其实是天使在成为神官的仪式中，从身体剥离出一部分所创造出来的生物。

    在天神殿中服侍宙斯的神官于每次的降临之前，都必须将帕尔当成抵押品，留在玉座后头的房间里。

    一旦神官在下界背叛了神或是任务失败，那么帕尔就会一命呜呼，而和帕尔属于一心同体的神官也会在同一时间殡命，化作尘埃。

    帕尔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的生物。

    潘朵拉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将分身从身上拉开，拿起希望之盒……然后带着希瓦降临下界。现在的他全身上下彷佛被苦恼冲刷过无数次一般，心情异常地沉重。

    虽然是潘朵拉主动推荐希瓦成为下任神官，不过，他没想到宙斯的条件竟然是要希瓦杀了那对巫觋母子。希望之盒同样也不在他的意料中。无法舍弃的良心苛责着潘朵拉，让他痛苦不已，就连身体也因为自觉罪孽深重而颤抖着。

    但是，天神的命令是不容违背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设法完成任务——

    ——之后——

    当他们降临下界时，周遭已笼罩在一层淡墨中。

    东方小国此时正下着雷雨。激烈的雨势打在地面上，让他们视野一片模糊，也看不清楚村子的轮廓。

    「现在要怎么办？」

    潘朵拉身旁的希瓦心情很差。

    「下这么大的雨，也没办法做什么吧？不如我们先到那边的洞窟里面去等雨势停了再说吧。」

    「都是你不好。现在事情变成这样，到底要怎么办啦？」

    「什么意思？」

    「我在说制裁萨满这件事啦！早知道就不要当什么神官了。都是你强迫我，我才会来这里的，看来我果然还是不应该降临。」

    希瓦的情绪常会因为不同的场合而大喜大怒，变化非常剧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讨厌下雨的缘故，只见他一脸生气地扯着濡湿的衣服。

    「我们在降临之前，不是就已经说好了吗？」

    潘朵拉无法假装没听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我是因为很想和可爱的您成为奸朋友，才会询问您要不要当神官。而且我也已经尽最大努力了。大家都是为了您好，而您现在却把我当成了坏人是吗？」

    希瓦大概是被潘朵拉的气势给压倒了吧，他立刻摆低姿态说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您能够明白就奸。来吧，别再迷惘了，尽快达成我们的目标要紧。」

    「唔……嗯……」

    「还真是让人无法信赖的答案啊。」

    潘朵拉忍不住着急起来。将希瓦拉拢到自己身边难道是个失策吗？后悔情绪掠过他的脑海。

    他是因为知道希瓦对犹达十分倾心，才开始注意到这名天使的。其实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家伙意外地有趣。

    希瓦是个没有任何协调性可言的任性天使，大多数的天使都对他敬而远之。不过他本人似乎毫无自觉，甚至还以为是自己主动切断与其他天使间的来往。

    希瓦既没什么特色，也没有比别人优异的地方，但他却是个上位天使。为什么呢？潘朵拉对于这一点始终感到很不可思议。

    原本以为八成是天神一时突发奇想，将希瓦归到了上位天使的行列。但潘朵拉在调查之后，却赫然发现希瓦有个意外的专长。

    那就是绘画的才能。只要让希瓦拿起画笔，他就能画出美丽的画作来，每个看到的人都同意在天使中没有谁能够与他较劲。

    宙斯过去也曾让希瓦画过他的肖像画。希瓦之所以会被选为上位天使，大概就是因为这段过去吧。

    所以，潘朵拉才会刻意接近希瓦。

    天使一旦被任命为神官，便得进入神殿，而外出的机会也随之骤减。在神殿中不是敌人就是同伴，每天都得过着刺探敌情的生活。

    潘朵拉要想领先其他神官，就得在外面找到一个伙伴才行。

    就这点而言，希瓦的思虑甚浅，只要好奸利用他的弱点，应该会是个很好用的棋子。由于宙斯和犹达之间时有争执，潘朵拉判断把希瓦摆在身边，利用价值会比较高，因此便引荐他成为神官。

    潘朵拉是基于相当多的考量才决定这么做的。但是，这个动不动就生气的希瓦却让他非常头痛。

    「总之，请您相信我吧。我们已经没办法再回头了……」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自己也知道。」

    希瓦嘟起了嘴。嘴上虽然仍在抱怨，不过，他心里似乎也很清楚现实只能容许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绝对不会害您的。我永远都会陪伴在您的身旁，即使今后也是如此……呐，希瓦……」

    「……知道啦，我相信你就是了……你说的喔，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陪伴在我的身边？」

    「当然，我们先去躲雨吧。」

    潘朵拉牵起希瓦的手，将他带往洞窟。

    他们沿着乎缓的弯道向前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洞窟里空出一个适合暂居的空间。地面上铺有稻草，仔细一看，里面还残留着一堆篝火。

    这个地方应该很适合让他们晾乾衣服，顺便等待雨停。

    「我们先在这边休息一下吧。」

    这场雨再不停的话，他们便无法执行任务。大概要等到明天才有办法行动了吧。在那之前，他得先把希瓦驯服成一只忠实的狗才行。

    希瓦短视近利的个性很可能会替自己的任务带来麻烦，潘朵拉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甜言蜜语和温柔举止来收服希瓦。

    2

    六道光芒沿着即将消失的轨迹从天界降临。

    在即将靠近地表的那一刹那——

    漆黑的闪光快速划过……摘下了其中一道光芒。

    雨势已经停了。

    光芒抵达的地方，是一座能够眺望海面的高台。那里既没风，树林里也没有传出叶子摩擦的声音，唯有海潮之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距离黎明时分还有一段时间，无尽的黑暗覆盖住一切。

    「少了一个人……」

    五名天使当场愣住。

    双脚一踏上大地，以泉水做出来的半透明薄膜就会随之溶解。他们开始确认起彼此的存在，却发现只有五名天使来到此地。

    刚、真、雷、凯、路卡全都到了。

    惟独不见犹达的身影。

    「发生什么事了……只有他到了别的地方吗？」

    真惊慌失措的试着以双眼拨开重重黑暗，极目眺望着四周。

    「我们分头去找他吧？现在要怎么做呢？」

    雷并没有特别针对谁发问，他只是在徵询大家的意见而已。

    由于五名天使相信六圣兽是一起降临的，因此缺少一名天使所造成的冲击也相当大。虽然大家都觉得犹达应该没问题，但是他们还是无法什么事都不做。

    「雨似乎是直到刚刚才停的。下雨的夜晚……又是陌生的土地，不太可能会有人选在这种时候起事。潘朵拉和希瓦应该也在等待黎明到来才对。我们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奸。」

    「那么，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等犹达……是这个样子吗？」

    「唔……没错。」

    刚很乾脆地对真否定的问句点了点头。

    「我也赞成刚的意见。」

    正在观察附近情况的路卡很有把握地附和着。

    「我们既不知道此处是位于地上的哪里，也不清楚潘朵拉他们两个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就算想从动物那里获得情报，也要等到黎明时分，小鸟才会离巢。即使是夜行性的野兽也不会雨才刚停就跑出来遛达……」

    不见猫头鹰的踪影，附近的草丛也没有虫鸣声传出。当然，就连山猫的影子也没看见。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草率展开行动也无济于事，乖乖留在原地等待才是上上之策。

    「就是说啊。而且他可是犹达耶！应该用不着我们替他担心吧？如果走失的是雷，那可就糟了一个大糕。」

    雷不悦地抓住发出咯咯咯笑声的凯的肩膀。

    「为什么要扯到我？再说我哪里又『糟了一个大糕』了？」

    「因为你是个路痴啊！」

    「你……」

    「我可是一清二楚喔，你总是一下子就迷路了……」

    「真是的……不要说谎啦！你这样会让大家误解的。」

    雷一边向凯抱怨，一边偷偷瞥了路卡一眼。可是，在昏暗的夜色中，他根本看不到路卡此时的表情。雷将遥远过去那个小小的回忆收藏到心里，不让任何人发现。

    不久之后——

    大家的双眼总算逐渐习惯黑暗，已经稍微能够看出四周的模糊景象。

    「那边似乎有个凉亭，要不要过去看看？」

    刚指着斜上方。比起站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建筑物应该会比较显眼。他似乎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好啊，我们在黎明前应该就能和犹达碰头。等黑暗散去之后，他就会被解放了。」

    路卡别有深意的话语让众人吃了一惊。

    3

    在抵达地上的那一刹那——

    犹达觉得自己看到了一道漆黑的闪光。随后，在一阵振动中，犹达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拉走

    接着，他便降落在一个陡峭的悬崖顶端。

    无尽的黑暗笼罩着犹达周遭的一切，而其中的色调又带着微妙的差异。

    位于下方的遥远海面漾起了深蓝色的涟漪，环绕着它的群山则是黑暗的剪影。犹达拾起头，不见星光点缀的夜空染上了一片紫，感觉似乎离自己相当地近。

    「只有我一个人……吗？」

    那股振动果然是将他从六圣兽中切离时造成的冲击。

    让犹达独自降落到别处的，恐怕是…………没多少人能够轻易地施展出这样的招式——除了他之外。

    「您过得好吗？下一任的天使长。」

    一个声音悄悄地从后方靠近。

    犹达并没有被吓到。他像是早已将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的可能性放在意识的一角般，静静地接受了现实。

    「是路西法吗？」

    犹达一边说出这个名字，一边像在播放慢动作似的转过身。

    如果不是因为潘朵拉他们可疑的举止，他此时降临的目的就会是路西法了。因为事态紧急，他才会把自己的事情排到第二顺位。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是下一任的天使长？」

    「有关天界的事情我可是一清二楚。」

    黑暗魔王坐在一块岩石上，他交叠起修长的双腿，静静地等待犹达靠近。

    「在地狱里有颗闱之水晶。真要比喻的话，它就像是天界里的女神之镜一样的东西，能够映照出所有的光景……」

    「怎么可能？意思是说你可以直接从地狱透过地上，看见天界吗？」

    「没错。」

    路西法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那是个谜一般的微笑。

    被打入地狱的天使成为带领地底蠢动魔物以及游荡灵魂的魔王，并建造起自己的堡垒。加百利在他身旁……或许就连自战争结束后便行踪不明的拉斐尔也是。

    路西法一直在地狱里窥视着天界吗？他和过去的同伴们一起窥探充满肃杀气氛的天界的动向？那个漏洞百出的天界……

    「傍晚时，我看见六圣兽自云间降临，于是便跟着你在空中划出的降临轨迹，爬到地面上来。」

    犹达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路西法面前。

    「一年不见了，犹达。」

    路西法抬起头，和犹达四目相交。

    「天界和地狱相隔太远。我们的灵魂明明就不断地呼唤着对方，但要见上一面却是难上加难啊。」

    「少扯了，谁在和你彼此呼唤。」

    犹达断然否定，但他心中仍有一丝迷惘。这名过去的天使趁虚而入，他牵起犹达的手，抚摸着犹达的指尖，彷佛在徵求犹达的同意一般。

    路西法的动作实在太过自然，让犹达完全忘了要甩开。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在新月之夜从天界降临地上，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是来见我的

    吧？」

    一并不是因为我想见你，而是我有不得不见你的理由。一

    犹达的心跳加快，他觉得自己就快被那抹神秘的微笑给牵着走了。为什么路西法总能如此扰乱他的心神呢？

    莫非自己并不恨他？不恨这个因高傲而掀起战争的悖德天使？不恨这个曾经教导自己许多事物，最后却没夺走任何东西就离开的天使？

    「那我就来听听你口中的那个理由吧。」

    路西法动也不动，唯有笑容自脸上消失。在他换上认真表情的那一瞬间，空气也随之一凛。他们在黯淡的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彼此。

    路西法此时坐在岩石上，犹达则是站在他的正前方，两人只有指尖是相连的。

    突然间，过去的记忆仿佛就要重现，当朦胧的风景出现在意识中时，胸口也随之被一抹甜蜜紧紧攫住。只是刚浮现的景色立刻如潮水般退得远远的，连残像都不肯留下。他究竟想要回忆起什么呢？

    若是想得起来，里面应该会有他已经遗忘的幸福，和他希望抹去的哀愁吧。

    只是一切全都因为那场战争而断了线。

    「我想要知道你背叛天神的真正原因。」

    宙斯独善其身的支配欲，从他就任天神之位时就已经展现了。路西法在一年前两人重逢时，曾经这么告诉犹达，并指引他前往毁灭之村。

    事到如今，这名遭天界驱逐的天使还想对天界的住民说教吗？这里面究竟暗藏着什么样的企图？路西法是想多拉拢一些天使到自己身边，好再次向宙斯挑战吗？还是说……他其实是另有打算？

    路西法散发出来的高贵气质和澄澈的双眸若是诉说着他高洁的精神，那他被天界放逐的真正理由应该就另有解释了。

    「最大的理由就是——我是天使，而宙斯是神。」

    「你能不能再说得更清楚一点。」

    犹达继续追问，这时突然刮起了一阵强风。

    大自然仿佛在抗拒黑暗魔王的回答似的，扬起一阵风，打破了周遭的寂静。那阵风不只激烈地拨开野草、晃动树梢，还让叶子有如发狂般地舞动起来。

    路西法的长发被风吹散，飘落到犹达的手上。长发抚过他的肌肤，缠上了他的手腕以及手臂。

    那个触感启动了犹达想要尽快逃走的冲动，但双脚却像是被固定在地面似的动弹不得。

    和路西法一起度过的时间总让他觉得胸口胀得快要裂开似的。

    「说到这个……天使会成长三次，可是神呢？你知道吗？」

    是因为这阵风吗？还是他有什么企图呢？路西法突然改变了话题。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成年之后……还有个叫神年的……」

    「没错。」

    路西法一脸焦躁地皱起眉头，原本握住犹达的手也更加用力了。

    「神创造出和自己相似的天使，天使高等的智慧与无尽的生命都跟神相同。不过，神后来这么想着——天使不能和神一样、天使只能是神的下属。所以，神不让天使拥有和自己相同的四个成长阶段。而那最后一个阶段便将天使和神之间的能力差距远远拉开了。」

    咻……路西法倏然站起身。

    「不过，就算是天使也拥有超越神的可能性。因此我做了很多的实验。」

    他闭上双眼，隔了许久之后才又张开，那模样看来仿佛在回忆过去。但与其说是怀旧，不如说更像是在挖掘追忆尸骸的自虐行为。

    「血统的证明便是其中之一。」

    路西法像在强调般地低语着。

    天神创造出天使，并教导他们要在无尽的生命中。永远崇拜神。对天使而言，神就是一切，他们既没有家人也没有子孙。当然，天使就连这样的概念也没有。

    不过，神却拥有血统，并由子孙代代传承一族的血脉。人类也一样，他们的生命或许有限，但却可以将种族遗留到下一个世代。

    这是天使的认知。可是其实——

    ——天使也可以留下血脉，只是神使用计谋让他们没能够发现而已……

    在遥远的过去——

    那是犹达成为成年天使的隔天，路西法彻底推翻了犹达的认知。

    「我一直半信半疑，但是，后来你却亲自证实了……」

    那就是被天界彻底隐瞒、有关路西法有子嗣的秘密。十二神获知这个事实之后震怒不已，是宙斯阻止他们杀掉路西法的子嗣。

    随后战争开始，吃了败仗的路西法被打落天界。是圣者将路西法的孩子从下界带回来的。

    圣者是在上一代天神·克洛诺斯的时代，由人类转生，后来成为神之子的男人。他现在应该在天神殿的地下陵寝中长眠吧。

    就连一向和众神颇为亲近的犹达也只知道这么多，他无法得知隐藏在背后的事实真相。

    不过，和这些经过比起来，犹达还有一件更想要确认的事情。

    那就是路西法对继承他血脉的子嗣所抱持的情感。一想到那对在知道父亲的真实身分后便离开天界的兄弟，犹达便感到一阵不舍。然而，他们可以在现世中相遇吗？

    难道他们永远都没有机会见到彼此吗？还是说……

    他只希望自己在暗地里藉由血统证明所得到的答案，不会影响到他们父子间的羁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路西法以食指按住了犹达半张着的嘴唇。

    「可是，我不能回答你。因为再多的心愿都会在转化成言语的那一刹那褪色。」

    眼见地狱之王不舍地垂下双眼，犹达也只能闭上嘴巴。在路西法的手指离开之后，犹达仍旧紧抿着嘴唇——

    「天界还藏有许多秘密。当年我一心想要得知真相，不过最近我却开始觉得……秘密或许永远都该只是个秘密。」

    为了超越神，路西法做过许多尝试，而他大概也解开了其中几个秘密吧。只是他最后选择的却不是和睦这条路，而是和神战斗。

    犹达知道得愈多，就愈搞不懂路西法的真意究竟为何，这让他感到十分焦急。

    「我曾经告诉你一些天机，有关历史的另一面、被封印的知识……还有其他……」

    呵呵。路西法似乎颇为怀念地笑了笑，犹达则是垂下了双眼。

    在彼此脑海中往返的追忆，是否再三地交错呢？无法忘怀的乡愁在沉默支配的暗夜中现身后，又悄悄地离去。

    二逗些我都以自认为正确的方式去面对了，所以我现在才会像这样……」

    路西法温柔地抱住话语哽在喉头中的犹达。

    「到地狱来吧……犹达。」

    「不可能。」

    犹达仰起上身，很乾脆地甩开路西法温柔的束缚。

    「你想知道我背叛天神的真正原因吧。到地狱来，我会跟你说清楚的。」

    「我现在就要知道。」

    「不行，我不能把真相告诉一个还要返回天界的天使。」

    路西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酷。

    「我没有回避战争的方法，而这份必然性同样也是源自于爱。复杂交缠的丝线有它不能被解开的理由，我无法随便向他人坦白。」

    「可是我必须回去，我籼路卡他们还有一件非得完成不可的大事。因此在那之前，我真的很希望能从你这边……」

    犹达非常焦急，他还没有问到任何真相。如果今天晚上没能从路西法嘴里获得答案，他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过，路西法却说出让犹达深感意外的一句话。

    「路卡吗……他跟你不一样。他的命运真的能和你相连到最后一刻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有个秘密。那秘密是个希望，但有时却会是绝望。」

    「又是个谜题？你到底玩够了没！」

    一说到路卡的秘密，犹达便无法保持冷静。可是，他也不想被这种抽象的玩笑话给要得团团转。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明白地说出来。这些瞹昧的台词我已经听腻了！」

    「是吗……」

    路西法缓缓抬起头，仰望着东方的天空。

    「结论得留待下次了。」

    然后若无其事地暗示着下次的会面。

    「等一下，路卡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现在应该还不需要知道吧。」

    路西法将犹达拉近自己，在他耳边低语着：

    「下次独自降临吧。否则，我会再次把你带走的。」

    「为什么只有我……」

    「因为我们是同类的天使。」

    所以才会彼此互相吸引——路西法的话里暗藏着这层意义。

    「天界的福音记载着，那个满天星星排成奇迹之列的夜晚。」

    「你在说什么？」

    「那是相隔数千夜才会发生一次的神秘现象，光之天使只会在这样的夜里诞生——那便是我们。」

    「光……你说的是属性吗？」

    路西法别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天使各自拥有不同的属性，而属性会影响天使的得意技能与能力值。

    在六圣兽里，刚属火、真属风、雷属水、凯属地，而路卡则是属于合。犹达一直未曾特别留意过这些事，难道属性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在天使发祥的历史中，只有我和你受到光的加持。」

    「不会吧……」

    「若是怀疑的话，就去……就去问问女神们吧。他们或许能够说得比我更详细喔！」

    路西法一脸愉快地笑道。

    这是谎言、还是事实？路西法嘴裏说出的尽是犹达不知道的事情，冲击和动摇在他脸上表露无遗。

    「只有我和你背负着光之天使的宿命。虽然比任何人都还要耀眼，但代价却是必须承受比他人更多的苦恼。过去的我曾经历过，而现在悲剧也将降临在你的身上。」

    曾经克服许多苦难的路西法表情清爽且锐利，深深地刺进犹达心里头。

    但犹达挥开这个感觉。

    「我会自己开拓命运，就算有再多悲剧，我也会一一回避的。」

    「好英勇，真有魅力呢。」

    路西法以满含爱意的眼神看了看犹达之后，再度将视线栘向逐渐变亮的东方天际。

    「那就是我们的星星。」

    高挂天空的晨星绽放出金色的光芒。

    路西法留下一句「再会」后——便从犹达眼前消失了踪影。

    宿命之星——

    路西法指示的晨星在犹达头上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光之天使威到无法挣脱的命运齿轮不顾他自身的意愿，继续转动着。

    4

    天色逐渐变亮。

    大海彼方亮起烧灼的红光，无垠的广大天空已经开始迎接太阳。

    犹达随意降落在悬崖上。

    路西法的二日一行仍盘据在犹达的心头，但他只想将这一切甩开。

    和路西法一起度过的时间总让他胸口发热。同时，各种情感又会相互冲突，他只觉得精神十分地疲惫。

    犹达明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全身却疲惫至极。嘴上虽然咒骂着再也不要经历这种事，内心深处却仍隐隐期待着能够再次和路西法见面。

    他就那么想追究真相吗？还是说，所谓的追究真相不过是一种掩饰呢？在几度星霜之后再度见到过去那名天使，让犹达的心湖掀起了一阵无可避免的涟漪。

    当下坡路段逐渐平缓后，眼前出现了一片满是苍郁树木的森林。

    犹达一踏入森林便在大树后捕捉到野兽的气息，有个生物正静静地窥探着这边。

    「出来吧。」

    野兽虽然没有释放出敌意，但犹达并未放松警戒，他慢慢走近。野兽也在探索犹达是敌人还是同伴。在犹达拉近双方的距离后——野兽终于现身了。

    是山猪。

    这头山猪知道犹达是天使，才会先观察现场的情况吧。

    在卡穆伊被讨伐之后，动物变得非常畏惧天界派来的使者。山猪似乎是在彻底观察犹达之后，认为他不会构成危险才现身的。

    天使能与动物对话，山猪告诉犹达自己是这一带动物的首领。

    「我在找我的伙伴，他们五个应该是一起降落在这附近的，你知道吗？」

    ——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山猪望着犹达，告诉他那五名天使在海边附近的高台上，另外还提到昨天有两个年轻人坐船来到此地，以及黄昏时分有两名天使降临的事。

    山猪在彼此对话的同时，仍旧没有放松警戒。

    它始终和犹达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允许犹达继续靠近。动物的世界也是一样。位居上位者有他的责任与义务，也有必须守护的平安。

    应该是担心自己粗率的行为会打破岛上的均衡吧。所以，它在面对外人时特别谨慎。山猪拥有崇高的精神。

    最后——

    ——我们不能战斗，但如果你的目的是守护这块土地，我会助你一臂之力。你可以去向其他的动物搜集情报。

    山猪在留下这段话之后，便消失在森林深处。

    犹达照着山猪的指示，走向能够眺望大海的高台，和其他五名天使会合。

    犹达在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心中的怀念满溢而出，这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神经究竟绷得有多紧。

    在简洁地说完自己和路西法及山猪相遇的事之后，犹达便带领大家走往海边。

    他们接受山猪的好意，分别去召集附近的动物。

    路卡和雷召集在空中盘旋的鸟儿、刚和真召集海里的生物，而犹达和凯则是负责地上的走兽。

    鸟儿停在路卡与雷的手臂上；刚和真一见到巨大的海龟或龙出现在往返的波浪间，便立刻冲上前去；而犹达和凯离开了沙滩，静待猫狗的到来。

    「不过，这里还真是个安静的国家啊……路上没有半个人，是因为时间还早吗……该不会是个无人岛吧？」

    他们是因为得知潘朵拉带着希望之盒，才会追踪前来，根本连这里是哪里都还搞不清楚。

    当然，潘朵拉和希瓦目前仍然行踪不明，凯似乎因此觉得有些不安。

    「只要能有效地搜集情报，我们应该很快就可以知道这个国家的事情与潘朵拉他们的行踪。而且刚才过来的途中不也看到岸边有停靠着几艘船吗？所以这里应该不至于是个无人岛。

    动物们一定会告诉我们村庄的位置的，再等一下吧。」

    犹达戳了戳凯的头，他现在看起来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你看，它们过来了。」

    「真的耶！我找的大部分都是猫，所以很担心其他动物不会来。这下可奸了，不只兔子来了、野生老鼠来了——啊……就连白蛇也来了呢！」

    「那是刚叫来的喔！」

    真已经结束与海中生物的对话，他咚一声拍了下凯的背。

    「啧……一点都不好玩。」

    「谁叫来的都一样。不要闹脾气了，快点听听情报吧！」

    刚从真的背后探出头叮咛着，凯虽然有点不高兴，不过还是蹲下身，跟聚集在脚边的动物们交谈起来。

    路卡和雷则在距离梢远的地方和小鸟们谈笑风生。

    多亏有这些友善的动物，六圣兽才半个多小时就收集到有益的情报。

    这个国家是四面环海的东方小国——源。沿着街道直直走出去就可以到达最近的村庄。希瓦和潘朵拉在进入海湾对面的洞窟之后，就没有再出来了。而凯一听到渡海至此的年轻人就是那对兄弟天使，自然是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

    「真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奸想赶快见到他们喔¨」

    「我知道你很高兴，可是我们并不是来玩的。」

    刚很有魄力地威胁凯。

    凯不管被逼得多紧，总是很快就会脱线地往快乐的方向思考。刚大概也已经管到有点烦了吧。不过，大伙仍不禁为两人之间的对话而哑然失笑……

    「我当然知道啊。可是……」

    凯觉得十分沮丧。

    一向和他感情最要好的玛雅就在附近，想要立刻见对方一面也是人之常情吧？

    「听说从拉古雷西安大陆坐船到这里，要五十几天的时间。肯花费那么多时间，就表一不他们一定有什么非来这里不可的理由吧？」

    「是啊。在我们顺利达成目标之后见个面也无妨，但是在那之前，我们或许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

    刚和雷若无其事地安慰着凯，而凯则是一脸遗憾地垂下头。

    「那么，为了能帮忙凯，我们赶快去找潘朵拉他们，达成我们此行的目的吧。」

    凯在真的鼓励下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他立刻确认起洞窟的位置。

    「海湾是在那边对吧？意思也就是说……」

    「等一下。」

    犹达抱着先前一直照顾的小狗，站起身来。

    「我们也去见玛雅吧。」

    犹达微笑看着满脸诧异的伙伴们。

    「玛雅他们的所在位置似乎就是我们降临的目的。」

    小狗发出唔~的一声，向犹达撒娇。

    这只小狗是在他们取得大致的情报后才出现的。犹达不忍心将小狗赶走，于是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这个动作似乎发挥功效，犹达接着便从小狗身上获得重要的情报。

    村子里住着一对极为灵验的萨满母子，村民对他们十分信赖不说，口碑甚至还传到了远方。最近，母亲阿时预见神将会让灾难从天而降，因此她天天都燃起护摩坛火。

    小狗说那对兄弟天使向萨满母子请教自己的出生以及生母的事。

    「从天而降的灾难……是吗？万一被宙斯知道这样的卦象可就糟了。」

    路卡似乎是在设想最糟糕的状况。不，不只是路卡，六圣兽全体成员的脑海里此时全都浮现骇人的预测。

    「他大概已经知道了吧。宙斯不会原谅灾难即将从天而降这种话从人类的嘴里说出来……在要我去讨伐反抗天界的卡穆伊之后，这次换……」

    「希瓦吗？」

    刚悔恨地咒骂着。

    「是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天神命令希瓦负责制裁萨满、要潘朵拉打开希望之盒，所以他们才会一起降临……」

    「我的看法和真一样。不过，我还是不懂他为何会选中希瓦。」

    「我也是……」

    在全体成员陷入沉默后，小狗唔~地叫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多心了，只见小狗彷佛在问着「发生什么事了？」似的歪着头。

    「我们应该分两路进行比较奸。」

    犹达一边轻抚小狗背脊，一边思考着效率的问题。

    虽然他们这边有六名天使，但如果大家都采取同样的行动，那实在过于无谓。他们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所以一定要用最精简的方法。

    「一路前往玛雅他们所在的位置、一路前往潘朵拉与希瓦藏身的洞窟。」

    「没错，我想问清楚萨满他们到底预见到什么。如果潘朵拉他们去到那里，我们也能顺便逮人；当然若是能在洞窟里就抓到他们，那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如果两人身上真的是背负着两道使命，那他们应该会等到达成第一个目的后，再来打开盒子。如此一来，只要确认萨满还活着，就表示盒子还没有被打开来。

    「是啊。即使我们的推理是错的，只要能顺利抓到他们俩就奸。」

    刚补上这一句，确定了六圣兽的行动方针。

    「我得拜托这小家伙帮我带路，所以我去萨满那边。」

    已经和犹达变得十分亲密的小狗高兴地摇了摇尾巴。

    「我也要去萨满那边！」

    很想见玛雅一面的凯紧接在犹达之后报上名字，以免被其他人抢先一步。

    「那么我去洞窟。」

    「我也跟你一起……」

    路卡打断雷说到一半的话。

    「你跟着犹达。若以全体成员的特性来考量，掌管空中的我们还是分开行动会比较好。」

    「原来如此，那我与真就跟你一起走吧。」

    犹达和凯负责地面、刚和真负责海，掌管空中的路卡与雷则是分成两路。

    决定了适合的均衡组别后，接下来就是奋力向前。六人看着彼此，在作出平安达成目的后回到此处集合的协议后，随即分别往左右出发。

    5

    往左边走的犹达、雷和凯这一组跟着引路的小狗进入村子，直接走向萨满母子居住的地方。

    村民们看到穿着纯白长袍的天使，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行人也停下脚步，以诧异的眼神看着他们。看来大概是把天使当成昨夜坐船抵达此处的异国旅人了。

    听说这里是个闭锁的国家，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看待犹达一行人的？

    犹达希望能尽可能平静地解决事情，然后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地回到天界。但是他做得到吗？一心想要守护众人生活的犹达为许多事情而操心。

    「有一股很强的气传来，来到这里之前我并没有感觉到……」

    萨满母子的神通力震撼空气，刺痛了一行人的肌肤。

    「我也感觉到了。」

    「意思是说我们快到了吗？」

    小狗突然跑了起来，在拐了个弯之后停在位于巷底的一间屋宇前。

    「看来好像是那间屋子耶！」

    「是间很朴素的小房子呢！实在不像是名声显赫的萨满会住的房子……」

    「我们过去看看吧。」

    犹达朝发出汪汪可爱叫声的小狗挥了挥手。就在此时，玄关拉门突然被用力拉开，那个因为冲击力道过大、以致于差点往前仆倒的人便是奇拉。

    「玛雅——！你在哪里！玛雅！」

    他一边呼喊弟弟的名字，一边忙碌地转着头。

    「奇拉！」

    「啊……犹达大哥！？」

    犹达叫住了直接就要往右边走的奇拉。奇拉看到自己认识的天使出现在眼前，吓了一大跳。

    「哟！」

    「圣灵祭之后第一次见面呢！」

    「凯……雷也来了？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这个组合还真怪。」

    奇拉似乎一直认为犹达就该配路卡、凯配刚、而雷就是配真的样子。偶然的相遇也让犹达一行人吃了一惊。

    「六圣兽由于某件事而全体降临地上，不久前才分为两组。因为听说你们也在我们要找的阿时婆婆家……所以凯从刚才就一直非常兴奋。」

    犹达用拇指比着露出一脸淘气笑容的天使。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奇拉只是敷衍地回了一句，他的心思似乎不在这里。

    「说到这个，你刚刚是在叫玛雅没错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跟你无关。」

    「什么~~！？」

    奇拉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凯听了之后发出噜噜噜~~的低嚎声。奇拉就是和凯不对盘。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我们又不是敌人，你就快点老实地告诉我们吧。」

    「呃……啊……如果是犹达大哥开口询问的话，那我就会说。因为我觉得跟凯讲只是浪费唇舌。」

    奇拉一脸苦笑地抓了抓头，雷则是压制着拚命想要冲上前去的凯。

    「昨天晚上有一场暴风雨，我跟弟弟在这里借宿一晚，没想到一早起来，那家伙却不见了。他似乎是去散步的样子，但我还是很担心，正打算出去找他。」

    「原来是这样啊。」

    奇拉丝毫没变的爱操心个性让犹达眯起了双眼。虽然对别人抱有恶意，而且个性中还带些嗜虐的味道，但奇拉在弟弟身上却投注了相当深厚的感情。

    他非常宠爱这个喜怒无常的任性玛雅，一旦有人企图加害玛雅，他便会毫不留情地将对方给击倒。

    这样的奇拉肯定很担心独自外出的玛雅吧。

    「怎么了？」

    一名身材纤瘦的青年从屋子里采出头来，大概是听到外面热闹的对话声吧。

    「啊……阿武哥，我恰巧碰到我的朋友。」

    阿武一听立刻穿上鞋子走了出来。

    「我叫犹达，因为某件事而从远地来到此处。后面这两位是凯和雷，他们是跟我一起来的。」

    犹达身旁的雷露出微微一笑，凯则是元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请多指教」。

    二这个宁静的村庄从昨天起就显得一片慌乱，这个地方是不是即将发生什么事呢？我总觉得很不安……」

    对已预知到即将有危险降临的阿武而言，所有客人都是他该警戒的对象吧。他看起来虽然没有将犹达他们当成坏人，但细长的双眸仍然谨慎地观察着三人。

    「有客人吗？」

    「妈妈。」

    一名表情温和的白发老妇人从阿武身后走出。

    「又是个美丽的男子汉啊……」

    老妇人仔细地观察犹达，彷佛在解读他的气息般。

    「奸一双清澄的眼睛啊……」

    要问善恶的话，犹达应该是前者吧。老妇人基于这样的预测和犹达相对峙，最后领会到

    『果然如此……』有这种感觉的犹达立刻行了一个礼。

    「您是阿时婆婆对吧？」

    「没错……你叫犹达是吧？还有你那两名同伴……你们的味道不一样。你们并不是人类…………是来自天界的使者吗？」

    「呜哇！被抓包了。」

    他们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萨满了。凯眼见真实身分立刻被阿时揭穿，露出满脸的惊讶。雷虽然不像凯那么夸张，不过也忍不住紧绷着双颊。

    「您的猜测没错，我们是为了完成某个目的才从天界降临此地的。」

    「我的预知力只告诉我圣者与恶者即将聚集在此……原来如此……双方都这么快就到达了啊。」

    「您所说的恶者是昨天晚上降临在此地的……」

    犹达才说到一半，便把剩下的话给吞了回去。希瓦要杀萨满母子虽然只是他的猜测，但要同样身为天使的他当场肯定这件事，还是令他颇为犹豫。

    天使并非为了救人，而是因为相反的理由降临，这是一件相当羞耻的事。

    「犹达大人……看来你们的目的应该是跟我们的期望一致啊……」

    「就您所言来看，您已经知道从天而降的灾难是什么了吧？」

    阿时面露苦涩地给了个肯定的答案：

    「那是人类智慧无法抵抗的灾厄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燃起护摩坛火，尽量将邪气赶远一点而已。不过，这又能够发挥多大的成效呢……」

    「不只如此，我们同时也知道还有其他危险正在朝着我们逼近。」

    阿武抱住母亲瘦弱的肩膀，像是要保护她似的。

    「妈妈由预知力得知，应该守护人类的神将在地上洒下灾难的种子，而且他还会让我们身陷险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天界要给地上带来这么多的不幸！」

    「别急，阿武。」

    阿时含警告意味地拍了一下情绪高涨的儿子背脊。

    「抱歉……如果我们可以阻止神的话就奸了……但是我们能力不足。」

    「就算犹达大人道歉，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转机，这一切都是神的所作所为吧。」

    「这个……」

    「呵……这个问题应该不好回答吧……」

    阿时的话中虽然带着讽刺之意，但似乎不是在责备犹达一行人，反而像是在理解他们为何会处于这般两难的立场。

    「不过，我们此行前来是为了要阻止灾难发生。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不让您的安全受到危害。」

    「你们要……背叛神吗？」

    「……我们只是要阻止不幸的种子洒落地面而已。」

    「是吗……是这样啊……」

    阿时愉快地笑着说道：

    「不管在哪个世界，反抗上位者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啊。」

    虽然对天神的做法感到愤怒，但看到这些天使如此关心下界，还是让担忧未来的老妇人略微宽心了些。只见阿时在身后交握着双手，走上通往杂木林的小路。

    「妈妈，你要出去吗？」

    「嗯……」

    「你要去哪里？」

    「巫觋神社。」

    阿武倏然瞪大了双眼。

    「不会吧？那么妈妈你是要……」

    「唔……我仔细思考了一个晚上之后，已经下定决心。虽然这是一招用了会减短寿命的招式，不过，或许只有这么做才能保护你了。为了看清逼近的险恶影子真面目究竟为何，我决定解除封印。」

    「谢谢你，妈妈……」

    「准备还得要花上一些时间，你等会儿再过来吧。」

    阿时渐行渐远的背影充满了一股寂寥感。

    「看来事情变得很复杂呢！」

    雷感觉萨满母子似乎已经做出再也无法回头的觉悟，爱操心的他不禁一脸忧虑。

    「那倒不至于。」

    不过阿武却断然否定，那模样彷佛在说一切早就升华一般。

    「可是，阿时婆婆奸像很烦恼的样子。真的没有问题吗？」

    「喔。她是要将巫觋一族相传的秘技传授给我，所以要事先做准备……说到这个，你们几位先进屋里来吧。如果我们的目标一致，那应该就能相互帮助吧。」

    阿武将玄关的门拉到底。

    「抱歉，我要先去找玛雅。听到这些事之后，我愈来愈担心他了。」

    奇拉看来很慌张。不早点确认弟弟平安无事，他肯定没办法安心吧。

    「我有跟他说过不要跑太远，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家伙的方向感一向很差，我担心他根本没办法照着原路走回来。」

    「这倒是很有可能，玛雅在天界的时候也常常迷路。」

    在凯的认知中，路痴的冠军宝座非玛雅莫属，第二名则是雷。不过雷拥有一双巨大的羽翼，一有状况发生，他只要蹬离开大地，就能从空中俯瞰整个世界。没有羽翼的兄弟天使自然无法使用这一招，所以玛雅很可怜，而雷则占了优势——这是凯下判断的标准。

    「不准说我弟弟的坏话，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什么~~！？」

    凯被奇拉这么一骂，一把无名火立刻烧了起来。「不要呲牙裂嘴的，跟奇拉一起去找玛雅吧。」犹达一脸不可思议地催促凯。

    「没关系，犹达大哥，我一个人去就好。」

    「不行，毕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而且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让你落单。」

    「可是……」

    「奇拉，听我的话。」

    「毕竟是在一块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找人，比起落单，你们两个一起去肯定比较好。我也赞成犹达的意见。」

    雷趁机帮犹达说话。

    「就是啊。我也超想赶快见到玛雅的说……虽然也有可能会刚好错过而没碰上，但我还是先跟奇拉一起出去找奸了。」

    「没办法……」

    奇拉极不情愿地点点头，是因为顾虑到犹达就在一旁吧。他根本不认为有凯陪着能帮上什么忙，反而觉得自己的负担变重了。

    不过，奇拉其实并不讨厌凯。

    「快点去吧，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犹达说道。他目送奇拉和凯的身影离去，接着对乖乖待在脚边的小狗道了声谢谢，才比其他人略晚一步地踏进阿武家。

    6

    太阳逐渐高升。

    沿着海岸线前进的三名天使——路卡、刚与真——已经越过海湾，距离目标洞窟愈来愈近了。

    「如果他们有乖乖地待在洞窟里的话，我们就可以立刻押住他们、抢走希望之盒，事情就能很完美地解决……」

    刚露出了苦笑。若是比力气的话，自己这边肯定会赢。但他们必须在盒子尚未打开前就先抢下才行。万一盒子被打开了，事情就会变得很难收拾。这一点会根据潘朵拉的态度而有什么样的变化呢？但愿事情不要发展成太复杂的状态。

    「是啊。他们八成不知道我们降临了，所以应该会大意一些。我们若是能趁机攻入，那就太好了。」

    真举手挡着眩目的阳光，他观察着四周，发现附近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情况确实对我们比较有利呢。」

    一阵海风吹来，路卡下意识地确认头巾的位置。几天前和雷在晚上去练武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意料外的变化，所以他现在总是特别在意头巾的状态。

    「怎么了吗？」

    「没事。」

    路卡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快走吧。」

    三人默默踩着湿润的沙子前进。海浪不时拍打上岸边，沾湿他们的脚之后又退开。

    朝着遥远外海驶去的船只迎着阳光，仿佛皮影戏般浮在海面上，细细的浪潮则是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触目所及尽是一片和平的闲适光景。如果不是发生这种事情，世界就该是呈现如此安稳气氛的日常风景吧。三人的胸口不禁为此而抽痛。

    他们已经来到了洞口附近。

    「喔，在那边的是……」

    刚和真随着路卡的视线看过去，有两名他们都认识的天使正沿着光秃秃的岩石走着。看样子似乎才刚从洞窟出来没多久而已。

    「是潘朵拉和玛雅。」

    三人的紧张感遽增。

    「为什么是他们两个呢！？」

    刚皱起了眉头。

    照理说，走在潘朵拉身旁的应该是希瓦才对。希瓦的确出现在云间，昨天他和雷明明是看见潘朵拉跟希瓦一起降临地上的。可是现在却……

    「我们确实是听说玛雅在萨满家里对吧？」

    「没错，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刚一边尾随两人，一边在脑中思考着各种可能性，不过，每个理由都无法说服自己。希瓦应该还在洞窟里——唯一能几乎百分之百确定的只有这个猜测。

    「这么一来，我们又得兵分两路了。」

    如果他们三个都去追潘朵拉，那么就会遗漏希瓦。路卡无法这么做，只见他独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去洞窟，你们去追那两个家伙……一有什么进展，就派鸟来通知我。」

    「知道了，我跟真去跟踪潘朵拉他们。」

    刚虽然恨不得立刻上前押住他们两人，但万一潘朵拉打开希望之盒就糟了，自己绝不能采取粗暴的行动。

    「事情处理好之后我们就会回到这里，还请你梢待片刻。」

    路卡点了点头，他抬头往空中看了一眼，接着便快步朝洞窟走去。

    「那我们也……」

    「好。」

    三人再次各朝左右分散开来。

    刚与真转移新的目标，只见潘朵拉和玛雅进入了神社。

    两人颇为慎重地低声交谈了几句，接着，也是分成两路前进。

    「那么就……」他们以眼神互相打了个暗号，潘朵拉转身走向来时路。他是要直接回去洞窟吗？还是说有什么未完成的工作，要去别的地方呢？没有人知道。

    另一方面，玛雅则是一副要前往村落中心点的样子。他要直接去萨满母子家吗？还是说……

    「他们又要分头行动了吗……」

    真因为每个猜测都被潘朵拉与玛雅推翻而烦躁不安。

    「我负责跟踪潘朵拉、你去看看玛雅的状况。如果他就这么直接回萨满家，你就把我们的状况告诉犹达他们。」

    刚转向潘朵拉离开的方向，拍了拍真的肩膀。

    「知道了，刚你也要小心一点。」

    「我会的。」

    刚与真又再次踏上不同的道路。对他们而言，不论左右都是一条漫长的道路。

    7

    「虽然不是什么奸东西，不过，这是在这块土地栽培的绿茶。」

    阿武端出的是略为偏黄的绿色饮料，一股馥郁的香味随着水蒸气杳杏升起。

    阿时前往神社、奇拉和凯去找玛雅，至于留下来的犹达和雷则是被请进了萨满家里作客。

    客厅是由木制的柱子和榻榻米所组成；壁龛上放了个只能插一、二朵花的花瓶和一幅卷轴；中央摆着低矮的餐桌和圆座。这个毫无任何精致装饰的空间，反而让人能够放松地沉淀心情。

    入口处不时飘来一股焚香的味道。

    这里拥有和拉古雷西安大陆回异的文化。

    「来，请两位喝喝看吧。这种茶具有镇定神经的功效，我想应该非常适合现在这种时候来饮用。」

    「谢谢你，那我就不客气了……」

    雷拿起茶具，他先呼呼地吹了吹看起来相当烫口的茶之后，才啜了一口。

    「有一点淡淡的苦味呢……不过同时也带着一股清香。」

    「天界里都是喝什么饮料、吃什么食物呢？」

    「应该跟下界没什么差别吧。茶的味道有点不太一样，至于果实类则是有塔利姆、亚纰弗尔、巴尼……另外还有……」

    「够了，我知道了……看来你们吃的东西和我们果然不一样。」

    阿武听到雷说出口的那些陌生名称，不禁露出了苦笑。

    不过，就像这里称萨满为巫觋一样，就算是相同的果实，到了其他国家也可能换了个不同的名字。若是应用到天界和地上之间，应该就更不必说了吧。

    阴晴不定的神所创造出来的世界，同样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矛盾。

    天使和人类的外表看起来固然一样，但在肉眼看不见的部分，比如寿命和能力等许多地方却又不尽相同。因此，他们之间一定还有许多彼此尚未发现到的差异吧。

    「唔……呃……」

    阿武突然一脸痛苦地按住胸口。

    「阿武，你怎么了！」

    「没……没事，我只是感受到一股邪恶的气息……唔……」

    呼、呼……阿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咬紧牙根，额上渗出冷汗，拚了命地想要忍住这股令自己异常难受的邪气，但却怎么也无法坐直，只得摇摇摆摆地将手撑在地上。

    犹达从阿武背后将他轻轻扶起。

    「是那从天而降的灾难吗？」

    「我……不知道，只看到自己被一道巨大影子给吞噬的幻影……」

    阿武靠在犹达的胸膛上，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之后，发作才终于平息下来。

    「我的力量还不够稳定，没办法像妈妈那样控制预知力。有时强烈的预知力会让我失去意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真是不好意思。」

    阿武伸手拭去额头上的汗水。他一离开犹达的胸膛，便挺直了背脊。

    「我帮你倒杯水过来吧？」

    心思细腻的雷看起来很担心阿武。

    「不，不用麻烦了。」

    这样就够了……阿武将已经快冷掉的茶一口气喝乾。

    「我也希望自己能够赶紧独当一面……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需要禁断的秘技。」

    阿武一脸悔恨地轻抚着刻有图样的右手。那图样是个印记，只会出现在巫觋一族中拥有召唤奇迹之力的人身上。

    「身为巫觋一族末裔的我有责任守护这个村子的平安。就算尚未成熟，只要学到秘技，相信我的神通力也可以跟着强化。我要使用那个力量来除灾解厄。」

    「我们也会尽己所能地帮助你的。」

    犹达对一旁的雷眨了眨眼睛。

    雷立刻反应过来，他问阿武「你所说的那个秘技是什么样的招式呢？」表现出他对这件事的关心。

    「我听说那是个召唤之技。不过，巫觋一族中只有男人能学会这一招。所以，我妈妈也不知道那个秘技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威力。」

    「是因为那个禁断的秘技会减短使用者的寿命吗？」

    犹达没有遗漏掉阿时刚才说的这句话。

    「没错，所以这个招式才会被封印起来，就连解开封印的咒文在族里也是单传的。只有被上一代选中的人才能学到咒文，并传给后代。」

    「这么慎重啊……」

    雷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们一族曾经因为拥有这份力量而被当成怪物，长期遭到迫害。唯有这个地方不一样，这里的村民都对我们很亲切、热情。妈妈说巫觋一族之所以会在这里居住了奸几个世代，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会用自己的生命来守护村民……这同样也是我的宿命。」

    阿武悲壮地说出自己的决心。犹达只希望即使阿武学会了召唤之技，也没有需要用到它的一天。

    就在这时候——

    「请问…………」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像有谁来了，我出去看一下。」

    「等一下，让我去吧。你才刚感受到邪气，让你去应门实在太危险了。」

    「我现在并没有感受到任何邪气，不要紧的。」

    「可是……」

    阿武制止正要站起身的犹达，走向玄关。他不能把客人交给别人去应对。犹达感受到阿武那份坚强，觉得自己无法强迫他。

    喀睦。拉门声响起。

    「是谁啊…………喔，原来是你啊。」

    阿武的声音飘进了客厅。

    「赶快进来啊……怎么了？你的脸色奸难看……」

    从阿武对应的内容听来，来者应该是他认识的人，不过，好像发生了什么问题。雷也是一脸诧异。

    「我去看看，你先在这里待着。」

    当犹达这么说完，并站起身的那一瞬间——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武的惨叫声撕裂天空，由大门传来。

    「糟了！」

    犹达急忙冲到了玄关，只见阿武胸口染血倒在泥地上。而『那个人』就站在阿武的正前方，手上握着一把滴着血的短剑。

    『那个人』穿着一件黄褐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他的双眼。犹达看着『那个人』，心脏不禁狂跳了一下。

    那件长袍并不是地上的衣物。色调虽然不太一样，但和犹达一行人身上穿的是相同的……

    「你这混帐！露出你的脸！」

    犹达粗暴地抓起对方的兜帽，将整件长袍给扯了下来。

    接着……

    「……玛雅……！？」

    兜帽下的脸孔竟然是他绝对不会看错的兄弟天使中的弟弟。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玛雅全身都僵住了。

    「那是我要说的话，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犹达……」

    犹达逼上前去，玛雅一不留神，紧握的短剑就这么掉落地面。

    「玛雅！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啊……啊………」

    玛雅步履踉呛地直往后退。犹达一把抓住他的手，更加强硬地追问着。

    不过，玛雅却仿佛发狂似的挥舞着双手、甩开犹达。他看了犹达一眼后，便转身跑了出去。此时真刚好出现，玛雅狠狠地和他撞个正着。

    「呜哇！」

    「怎、怎么搞的！？」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大家都站在这里？」

    玛雅。他一边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一边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真，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是跟着玛雅过来的。」

    真扶正被撞得歪掉的眼镜，环顾了一下四周。

    「呜呜呜……」

    只见阿武以手肘撑着泥地，死命地想要坐起身来。

    「不要动，否则出血会更严重。」

    犹达绕到阿武身后，支撑着他的身体。

    「我现在就去请阿时婆婆回来。」

    雷慌慌张张地就要跑出去，但阿武却呻吟着制止他：

    「没用……的……」

    「为什么？」

    「她张起……结界……阻断了……外界，正在……解除封印。」

    阿武按住不断出血的胸口，拚了命地想要把雷叫回来。

    「……在她从里面……打开门…之前……我们谁都不能进……嗯唔……」

    阿武被自己吐出的血呛到，剧烈地咳了起来。

    「不要再讲话了。」

    犹达轻抚着阿武的背脊。阿武不肯接受别人帮助的固执个性反而让他受到更大的伤害，这让犹达感到十分悔恨。

    「那股邪气……明明就是警告……我却没有注意到……就像平常一样……」

    「不是要你别讲话了吗？我现在就让你觉得舒服一点……」

    阿武似乎没有将犹达的话听进去。只见他张开的双眼徒留悔恨，一脸彷徨地注视着半空。

    「唔……太遗憾了……是我自己太大意……做了……对不起妈妈的事……」

    感受到自己生命即将凋零的他，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传达心裏的担忧。

    「闭嘴！这种伤我只要一下子就可以治好了。」

    犹达说完立刻让阿武躺下，他用力撕开阿武身上满是鲜血、湿答答的衣服。接着伏低身子，双唇落在暴露出来的伤口上。

    「你在……做什么……」

    「没事，你乖乖躺着吧。」

    伤口虽然很深，还奸面积并不大。或许需要花上一些时间，不过他一定会让伤口完全愈合的。犹达将心念全集中在双唇，对准伤口按压上去。

    「啊啊……唔……」

    这样的触感让阿武叹息出声。起先他还微微挣扎着，但不久之后，他就将自己完全交给犹达，变得十分温顺。

    雷和刚刚才过来的真站在阿武身旁，屏气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呃……唔……」

    阿武微微动了动身体。与其说是因为痛苦而挣扎，还不如说是他觉得这种慢慢恢复感觉怪怪的。

    雷站在一直凝视着两人的真身旁，目光落到了掉在泥地上的短剑。他往前一步，捡起了那把上头鲜血已经快要凝结的短剑……

    「这是……」

    雷在拿起短剑的那一刹那，只觉得一阵战栗窜过全身，他曾经看过刻在刀柄上的印记。前几天晚上练武时，他也从路卡解下的头巾底下看到了相同的图案……

    雷立刻转过头去，等确认没有人看到后，再迅速将短剑藏进自己的衣服里。

    「呼……唔……」

    阿武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

    犹达挪开双唇，判断伤口再一会儿就可以愈合。他再次吻上阿武的伤口，最后终于将阿武的伤给治好。

    「唔……」

    犹达吐了一口气之后仰起脸，以手背擦去了沾在嘴唇上的鲜血。

    「真是不可思议……我的伤口竟然痊愈了。」

    阿武坐起身，神情恍惚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你治疗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奸轻松，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反正这样你就可以安心了。这是一招很少用到的招式，所以我原本还很担心能不能治好……」

    犹达脸上总算恢复了笑容。真和雷也松了一口气，来到两人的身旁。

    「幸好你有回复的招数。」

    「啊啊……还好我有帮上忙。」

    犹达压根儿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用天神在圣顶上传给他的治愈技能来治疗天神要杀的人。

    还真是讽刺至极。

    「你突然要我躺下的时候，我虽然意识恍惚，但也吓了一跳。」

    「我自己那时候也慌了，实在没有多余心力向你说明。」

    两人在跨越这道危机之后，蕴育出了新的羁绊。

    「在你们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呢？对人类而言，吻是一种非常特别的行为……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怎么个特别法？」

    「那是爱啊。人类便是藉此来确认爱情的。吻在这个国家是一种严肃的行为，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吻的，所以我吓了一大跳。」

    阿武看来有些害羞，他似乎对于把爱这个词汇挂在嘴边感到很不好意思。

    「爱吗……」

    人类有分男女，在相爱之后会诞生子嗣，他们便是这样传承血脉的。这一点，众神也和人类相同。

    犹达忽然想起昨晚和路西法一同度过的那段时间。天使的确是神所创造的，不过，天使并不需要在有生之年永远崇敬神。路西法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推翻了自己对天使的认知。他说他曾经做到过，由此可见，其余的天使也都可以留下血脉。

    只是路西法却从未提到过爱。

    有多少生命，想必就有多少形式的爱。对犹达而言，爱的形式究竟是什么？而他所爱的对象又在何处？总觉得再继续追究这个概念，自己就要走进迷宫里了。

    「封印再过不久就会解开了，我必须过去神社才行。」

    阿武望着外面，确认安全。

    「我也跟你一起去。」

    「你担心吗？」

    不知是否想起了刚才的惨事，只见阿武困扰地笑了笑。

    「谁也不能保证你不会再次受到攻击啊……」

    就算拒绝，犹达还是会硬跟上来吧？阿武大概是察觉到犹达的心意了吧。只见他很乾脆地答应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玛雅会……」

    「他一定是在出去散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那孩子是早上离开这里的对吧？」

    和玛雅擦身而过的真先对阿武作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缙，然后才将他到这里来的经过简洁地说了一遍。

    「他竟然会和潘朵拉在一起……这点也让人摸不着头绪呢。」

    雷微歪着头。

    玛雅虽然任性，却不是个会伤害他人的孩子，即使有任何理由，他也不可能会这么做。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一点，因此才会觉得无法释怀。

    「不论如何，都得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才行。」

    犹达跟在阿武身后出门，真跟上前去，而雷则是向犹达要求自己想去确认。

    「我想去追玛雅……」

    犹达其实也非常担心玛雅的去向，因此雷的提议可说是正中下怀。

    「幸好到这里的路就只有这么一条，用跑的应该可以追上。就算让他逃了，只要他的目的地是洞窟，那里也有路卡在守着。而且，我也该把这边发生的事告诉路卡吧？」

    「是啊，希瓦似乎也在洞窟里，我们应该多派点人手去才对。真呢？你要跟雷一起过去吗？」

    如果灾难源头潘朵拉和希瓦在洞窟里，那这边应该由他独自负责就够了，犹达是这么想的。只不过——

    「我要留在这里。虽然危险性或许不高，可是，我想要看着阿武平安地学会秘技。」

    真明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犹达点了点头。「那我就自个儿过去吧」，雷轻轻挥了挥手，随即快速地冲了出去。

    三人等雷的身影消失于巷子转角处后，也立刻走向了杂木林。

    「神社往这里走。」

    阿武拨开矮树，朝森林深处走去。他们在没路的地方开出捷径，而这些小路复杂到若是没有向导，肯定是绝对走不出来的。

    位在如此隐密之处的巫觋一族神社究竟会是何等模样呢？

    众人的紧张感逐渐升高。

    让人意外的事情接连发生，接下来，似乎还会有其他超出预期的难关在前头等着他们。犹达的胸口虽然被这样的不安紧紧攫住，但仍决定这次一定要好奸地守护阿武。

错综～HORIZON～ VOLUME.V

    1

    天神宙斯非常焦急。

    这里是天神殿的最里端——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和这股焦躁交战，一边殷切期盼着神官的报告。

    将犹达以天使长的身分迎接至神殿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为了任命仪式和盛大庆祝的下一个祝福之日所做的准备也已经完成了。

    然而，身为主角的犹达却行踪不明。他并没有待在天空城里，宙斯派出所有神官与执行公务的少年天使前去天界的每一个角落搜索。

    「宙斯大人……我得知了很多事情。」

    潘朵拉不在，副神宫长卡珊德拉暂时代替他执行业务，因此对天神的报告也由卡珊德拉亲自进行。

    「快说！」

    天神靠在长椅的手把上，粗暴地命令。

    「这让小的真的很难说出口……」

    「所以我才叫你快点说！」

    天神已经急到没有那个心情去听卡珊德拉的开场白。卡珊德拉被天神的气势震慑，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不只是犹达大人，六圣兽全都不在，天空城里一片静悄悄的。我在进一步调查之后得知，昨天有名上位天使目睹了六圣兽自云间降临。」

    「降临……他们竟然罔顾我的指令是吗！」

    「噫……」

    天神浑身爆发出来的怒气让卡珊德拉吓得反射性缩起了双肩。

    「你确定？」

    「是的……」

    只见天神露出险恶的表情，重重靠着椅背。

    「……是犹达起的头吧……那混帐居然敢带着六圣兽降临……」

    希望之盒一旦打开，灾难的种子也会随之四散。

    这个火种将让所有生物为之疯狂，到时不只是邪恶的感情膨胀、频频引发不必要的战争，人类还会因此而遭到淘汰。但他觉得愚劣怠惰的生物就该死。

    不明白和平与愚行之间有何差别的蠢家伙全都得消失。不必天神亲自以神罚惩戒，世界自然会将他们淘汰。

    天神原本打算在那之前，不让任何天使降临地上，但他却怎么也没料到这么快就有天使打破禁令，而且居然还是六圣兽。

    这种事要是传到整个天界全土，天神的威信将会被踩在脚底下。六圣兽让他丢尽了脸，天神愤怒的火焰烧得更加旺盛了。

    「您打算怎么做呢？」

    「把女神之镜拿来，我要监视下界的情况……」

    宙斯沉吟着。六圣兽降临在哪里？如果不知道地点，就算拿女神之镜过来，也无法监视他们的行动。不过他不能就此束手旁观，他愈想愈焦躁。

    「这……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女神之镜。」

    「什么？」

    「这真的让小的很难说出口……数天前，在招待六圣兽的宴席之后，犹达大人于黎明时分独自回天空城。从那之后，就找不到女神之镜了……神官们也一直到处在寻找，但女神之镜似乎不在神殿内。」

    「什么……？」

    宙斯立刻站起身。

    天神以为犹达已经与他和解，也因此，犹达突如其来的背叛让他在那一刹那简直是无法置信。

    ——我一定会回来神殿……

    那个夜里，犹达留下这句话之后便离开了宙斯。那句原以为是真心话的台词只是个骗局，而他接下天使长的承诺也是虚伪的回应吗？

    天神此时才发现他被犹达背叛了，他感到自己对犹达的执着在瞬间化为憎恶。

    「我饶不了你……」

    天神紧咬住牙根，深红色的虹膜熊熊燃烧着鲜红的火焰。

    同一时间——

    潘朵拉还不知道天界的动向，他待在洞窟里，而被他以『催眠』之技打入梦境的玛雅则是横躺在地。

    这时，希瓦喘着大气跑回来——

    「您说什么？犹达大人在巫觋的家里？」

    潘朵拉的声音差点走调。

    「您是不是看错人了呢？」

    「我怎么可能会看错犹达，你在说什么蠢话！」

    希瓦每次只要一扯到犹达，就很容易动怒，这点让潘朵拉觉得十分烦躁。

    「的确，是我失言了。」

    潘朵拉冷冷地丢出一句道歉。

    他一直在这里焦急地等着希瓦回来，由于考虑到希瓦失败的可能性，他正在拟定下一场作战。大概是因此搞得神经衰弱了吧，潘朵拉比平常还要容易动怒。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啊？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雷和真也在……搞不好刚和路卡也一起来了……」

    希瓦无法冷静下来，只见他咬着指甲，似乎受到很大的打击。

    「不会吧……宙斯大人应该已经颁布禁止降临的命令了吧？」

    「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会这样啊！」

    「请您安静一下，我正在思考。」

    希瓦讲得好像一切都是潘朵拉的责任似的，潘朵拉狠狠瞪着他。

    希瓦只要看别人态度强硬就会变得很软弱。「对、对不起……」他垂着头说道。

    「您能明白就好。」

    潘朵拉思索着六圣兽之所以降临的各种理由。是天神要六圣兽带口信给潘朵拉，所以派他们降临吗——这种天真的想法瞬间窜过潘朵拉的脑海，不过他立刻否决掉这个可能性。

    神殿正为了迎接犹达成为天使长而做准备。不过，潘朵拉很怀疑从那天之后就毫无音讯的犹达是否真有意愿接下天使长的位子。

    虽然天神的心情大好，潘朵拉却非常在意犹达的想法。但是他告诉自己是在杞人忧天，而刻意不去思考这件事。

    犹达若是降临地上，潘朵拉就更想知道他心里真正的想法了。

    「喂，你别默不出声，说点什么啊？」

    希瓦忍不住拉着潘朵拉的手臂说道。

    「这一定是偶然的吧。犹达大人他们也有可能是在命令发布前就降临啊！」

    「是吗？这样的话就还好……」

    希瓦似乎把潘朵拉的敷衍当真了。

    「话说回来，您成功地制裁了萨满母子吧？」

    「啊……那个……」

    「难道您失败了？」

    「我没有失败啦，不要瞧不起我！」

    「恕我失言，抱歉。」

    再陪这个动不动就生气的希瓦吵下去，事情肯定会没完没了。潘朵拉不带感情地赔不是后，继续说下去：

    「那您成功了吧？」

    「我成功以那把短剑杀了阿武喔。不过，我看到犹达在那里之后吓了一大跳，于是便赶紧逃走，所以母亲那边我还没动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让犹达看到玛雅是个败笔啊。」

    事情变得很棘手了。

    玛雅早上散步的时候，偶然走进了这个洞窟里。

    希瓦擅长的『变形』之技可以让他和最后一个碰触的人拥有同样的外貌，他在碰触被催眠的玛雅后变身为玛雅。

    只要能以玛雅的模样杀了巫觋母子，不管之后如何都不干他们的事。原本事情应该会进行得很顺利，谁知道现在却出现了意外的阻碍。

    犹达是个深谋远虑的人，潘朵拉告诉自己必须小心应付。但愿不要衍生出什么复杂的问题才好。

    「那个……我应该没事吧？犹达不知道是我做的吧？」

    「当然，只要你的变身没有解除就没事。」

    「太好了……」

    潘朵拉目瞪口呆地盯着松了一口气的希瓦，同时思考着要怎么突破犹达这个难关。

    2

    巫觋一族的神社悄然矗立在复杂交错的小路尽头。

    屋顶约在比人高了几个头的高度，而神社本身也小到只能勉强塞两个人进去。

    在遥远的过去，巫觋的祖先净化这块土地，然后再以圣木盖了这座神社，里面祭祖着祖先的灵魂——阿武是这么告诉犹达与真的。

    秘技究竟是如何被封印在这座神社里，又是怎么解开的呢？历经漫长岁月交织而成的传统，有着不为人知的沉重负荷与特殊仪式。

    犹达和真一起目送阿武进入神社。

    「唔嗯~~嗯嗯~~~唔唔~~~」

    奇异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那声音宛如潮起潮落的海浪，在空气中回荡着。

    不久之后转为解读咒语声，阿武紊乱的呼吸声也在此时传人耳里。

    最后又变成了呻吟，断断续续的悲痛声交叠着传来。叫声再次响起，接着——

    「安静下来了呢……」

    所有的声音全都消失。风不再吹拂、树梢停止摇摆，就连鸟儿也不再呜叫。

    刹那间，彷佛会刺痛肌肤的寂静支配了一切。

    「已经结束了吧？」

    一直靠在大树上盯着神社入口的犹达缓缓从树干上直起身。

    「大概是吧……」

    真也屏住呼吸，等待接下来的发展。

    过了一会儿之后——

    锁着的门由里头打开，门上的铰链发出了摩擦声响。

    「……结束了……」

    阿武摇摇晃晃地从神社里走出来。

    「你还奸吗？感觉氛围似乎有些不同了……」

    「我顺利地学到召唤之技了。」

    阿武的模样看来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原本略显稚气的脸庞多了一抹成熟，仿佛磨得晶亮的刀子一般，闪耀着无瑕的光泽；细长的双眸透出一股惊人的魄力，凛然而立。

    解除秘技封印的阿武让人感受到巫觋一族末裔的傲人风骨。

    「我的身体就像是被烧灼一样地火热，只觉得体内充满了全新的能量。」

    原本只出现在右手的图样延伸到了左手，阿武本人似乎也感到相当困惑。

    「话说回来，阿时婆婆她……」

    「我在这里……」

    真往神社里头看去，只见已经用尽全身力气的阿时靠在门上，探出脸来。

    「辛苦了，我们在外面也听到了您强而有力的咒文……」

    犹达并脚向对方行了一个礼。

    「我也老了啊……不想输给年轻人还硬要逞强，但我已经用尽所有的力量……唔呃……」

    犹达立刻冲上前去扶住阿时，浑身虚脱的阿时靠在犹达手臂上，整个人昏了过去。

    犹达伸出双手打算抱起她，「让我来吧，我可以将妈妈抱进去。」然而阿武过来取代犹达，抱起了阿时。

    「那么，我来铺床吧。」

    一直希望能帮上忙的真终于等到可以代劳的机会。

    「你知道东方国家的床长什么样子吗？」

    「我记得我以前曾经在书上看过东方国家的风俗。没有人知道这种知识能在什地方派上用场呢。」

    「的确……」

    犹达不禁佩服真在阅读上的广泛涉猎。「谢谢，你帮了一个大忙呢。」阿武在犹达身旁笑着说道。

    过没多久，真已经在地板上铺好床，阿武将紧闭着双眼的阿时轻轻地放到床上，事情自此才告一段落。

    「只要好好睡上一天，妈妈就会精神十足地跳起来吧。」

    一脸憔悴的阿时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阿武以指尖帮她拨开披散在额头上的发丝。

    「那么，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我满担心阿时婆婆的身体，所以我想先暂时待在这边。」

    「我和犹达一样。」

    真也表示同意。不过——

    「很高兴两位有这份心意，但还是请你们将此次前来的目的摆在第一位。现在的我已经学会召唤之技，可以闪避朝我们逼近的各种危险。」

    「可是……」

    阿武打断犹达的话。

    「妈妈之前也说过，你们的目标和我们的期望相同。所以当你们完成目标时，狙击我们的邪恶影子同时也会跟着消失，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理论上是这样，但犹达担心还会有其他的突发事件。玛雅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如果他还没有恢复正常，那谁也无法保证他不会再次攻击这对母子。

    另外，犹达也很挂意去找玛雅的奇拉和凯，两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在他们回来之前，总得有个人守在这里比较好吧？

    犹达的脑海里交错着众多的思虑，不过，阿武最后还是没有点头，大概是不想再绊住他们的行动了吧。

    「我会照顾奸妈妈的，请放心。」

    「我明白了……」

    犹达站起沉重的身躯。

    「走吧，真……到海边的洞窟去……」

    「好。」

    真应该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但大概是觉得此时不该多作发言，因此他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等解决完那件事情之后，我会过来通知你们的。」

    犹达这么说道。「我等你们的好消息。」阿武露出了一抹睿智的笑容。

    3

    六圣兽不能在下界张开羽翼，这是为了要隐藏他们的天使身分。

    对人类而言，天使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人类真的相信有天使存在吗？还是只把天使当成是虚构的生物呢？

    在漫长的历史中，天使存在的意义一直不断地在改变。

    他们过去的使命是降临到被神选中的人类身边，传达神的口信。这就像是人类所说的预言

    一样。

    使徒们以清贫贞洁的精神广布神的口信，人类得以自己选择幸福的道路。

    然而，天使现在却没有该传达给人类的口信。本应为神之使者的天使在降临时并未携带神的口信，而是成为制伏魔物的存在。

    自从有历史记载以来，下界便和天界一样拥有许多传说，里面甚至也有许多神话。不带神的口信就降临下界的天使或许早成了荒唐无稽的故事吧。

    只能向阿时和阿武这般拥有超人能力的人类坦白自己是天使的现实虽然可悲，但就是因为这样，天使们才更应该隐藏自己的身分吧。

    雷用尽全力、拚命地奔跑着。

    若是可以在空中飞翔，他就能够更早一步抵达了。

    一切全因为这里是地上。

    雷抵达洞窟时，见到四名天使正隐身在岩石的凹陷处。他们分别是路卡、刚、凯和奇拉。

    「我们在找玛雅的时候恰巧遇到刚和路卡，接着，又在洞窟里发现潘朵拉和玛雅的身影……」

    凯对拚命调整呼吸的雷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久前希瓦才刚回来。奇拉则是进入了沉眠中的玛雅梦里和他对话。」

    「我根本听不懂凯的说明，反而愈来愈纳闷了。」

    好不容易才稳住呼吸的雷向路卡与刚寻求解释。凯不服气地露牙大吼「你说什么——」刚立刻将凯的头往下按。

    「这的确是不太好懂。不过，凯已经解释了一切。」

    刚压制着凯，把到目前为止的情况大致说明了一遍。

    三人在前往洞窟途中看到玛雅和潘朵拉在一起。刚和真负责追踪他们，而路卡则是按照原先计划，直接前往里头应该还留着希瓦的洞窟。等路卡进去之后，才发现待在洞窟里的并不是希瓦，而是被催眠的玛雅。

    「等一下。玛雅和潘朵拉明明就在外面走着，而洞窟里却还有另一个玛雅？」

    「没错，最早在海边看到的玛雅其实是由希瓦变身的。我们也太迟钝了……」

    所以才会绕了这么大一圈，刚悔恨地说道。

    如果他能够早点察觉到的话，就可以在潘朵拉和变身成玛雅的希瓦分头行动之前，在神社里将他们给逮住。

    明明就觉得那两个人的组合非常诡异，却只知道要跟踪，实在是太丢脸了。

    结果，跟踪潘朵拉的刚就这样回到了洞窟。当他正在和路卡商量今后的对策时，凯和奇拉也碰巧来到了这个地方。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阿武遇袭一事让他受到非常大的冲击。当然并不是说犯人是希瓦就没关系，但老实说，知道犯人不是玛雅至少让他安心不少。

    「你那边好像也发生了很多事。」

    刚也很在意雷的反应。

    「事情真的很严重，你们听我说。」

    雷大致叙述了一下萨满母子的事。他还提到当阿时前往巫觋神社后，希瓦前来以短剑刺杀阿武，后来多亏犹达以治愈的技能治奸阿武的伤势。

    「难道就没办法事前阻止吗？阿武居然如此轻易就被刺杀，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凯夸张地歪着头。刚和路卡似乎也抱持着同样的疑问，不过，他们并没有出声附和。

    这让雷多少轻松了一些。

    为了预防一向疼爱弟弟的奇拉动怒，雷刻意不说出事实。他打算等一切解决、和这对兄弟天使告别后，再向大家坦白。因此把事情解释成是他们自己太大意才会造成这场失态。

    「真是不敢相信……」

    「你真的很烦耶。我都已经不顾面子向你们坦白了……」

    「可是，犹达也在啊……」

    凯非常惊讶。不过，刚是不是已经发现到还有其他理由了呢？

    「够了没，既然人都已经获救了，你就别再罗嗦了。」

    刚戳了一下凯的头，要他别再继续追究。

    「真和我交棒，留在阿武那里。我想秘技的传授也应该结束了吧。」

    雷漂亮地作了个结尾。

    「喂，我听到了很多事喔！」

    奇拉一脸得意地敲了一下岩壁。

    拥有操纵梦境能力的奇拉侵入熟睡弟弟的梦中，藉由弟弟的耳朵听取周遭的声音，同时也和弟弟进行对话。

    「一开始，我请玛雅继续装睡，奸偷听潘朵拉和希瓦的对话，但很不幸地被识破了。我猜玛雅可能会再度被催眠，所以就请奇拉帮忙。」

    我的想法也太天真了……路卡自嘲着。

    「他们觉得六圣兽会来到此地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不过，他们似乎不认为六圣兽是来阻止自己的。潘朵拉在思考下一个对策。他们好像不知道阿武已经获救，所以打算等日落之后再去解决剩下的阿时……嗯？……他们说玛雅已经没有用处了。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好像要把玛雅留在洞窟里，更换据点的样子。」

    「很好，就是现在。」

    刚的心中溢满紧张。

    「我们去守住洞口，在那里解决一切。」

    路卡的双眸射出光芒。虽然这件事情意外地棘手，不过如此一来，既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也不会危害到玛雅。

    「很好！动手吧！」

    一副终于等到出场机会的凯也大声说道。

    「看来能一口气收尾了。」

    雷眯起了双眼。

    「我跟你们在一起只是为了救玛雅而已，抓希瓦和潘朵拉的事可是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喔。」

    奇拉像平常一样说着难听的话，一脸不甘愿地跟在后面。

    洞口就在前方。一行人躲在岩石后面，趁两人出来的时候从后面抓住是最好的方法吧。无谓的战斗没有意义，只会让他们受伤而已。

    一行人抱持着这个想法移动，这时突然刮起了一阵强风。

    「唔……」

    强风发出咻咻声响席卷了海边的沙子，像龙卷风一样往上吹卷。

    这阵沙尘暴来得十分猛烈，刚一行人根本睁不开眼睛。沙砾打上全身，他们只得停下脚步来。

    「这样根本没办法行动，还是先等它停止再说吧。」

    刚以手臂遮住脸，对大家做出指示。

    在沙尘暴逐渐平息之际，有几个人影出现在风的帷幔彼端。

    最后风终于停下，被卷起的沙子也再度垂落地面……人影变得鲜明。

    「我不会让各位再继续前进喔。」

    那个环起双手、做出傲慢宣言的人就是副神官长卡珊德拉。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才要问各位为什么会降临呢，我明明亲自传达了宙斯大人的命令啊！」

    「那个时候，我们的心意已定。你根本就是白跑一趟。」

    「唉呀呀……我可是因为各位而被宙斯大人骂了一顿呢！各位居然说是我的传达方式不好，还说我是白跑了一趟？」

    卡珊德拉看起来不像在生气，反而像是忍耐着就快溢出的笑意。

    「不过，唉……我也因为各位而接下一个重大任务，还得先向各位表达我的谢意才行……谢谢大家。」

    所谓的讨厌鬼，指的一定就是卡珊德拉这种天使吧。他讲的话永远都是那么惹人厌。

    「你是来帮潘朵拉的吗？」

    「嗯，大致是这样没错。」

    卡珊德拉说完后，朝左右神官使了个眼色。那五名神官立即以卡珊德拉为起点，将刚一行

    「大家快散开！」

    原本众在一起的五人纷纷朝不同方向冲了出去，但为时已晚。

    将路卡、刚、雷、凯及奇拉包围起来的薄膜最后连上方的空隙也合起，形成了完整的球体。接着，这颗球体开始飘浮到空中。

    「原来如此……这是……用生命之泉的泉水所做成的球体！」

    刚以拳头用力地敲打着薄膜，却被一股弹力给弹了回来，球体仍一动也不动。

    「呵呵，您的反应太慢了。」

    「你这混帐……！」

    「摆出放射状的阵形后，只要再撒下生命之泉的泉水，我就能用我的浮游之力让它变成球体……如何？这么一来，我就能一口气将五位送回天界喔！」

    卡珊德拉就是因为暗藏这招手段才会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在不透明的泉水薄膜彼端，六名顺利达成任务的神官聚集在一起。

    「没有办法从这里面出去吗？」

    「要突破这么牢固的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天使有办法学到这么困难的技巧吗？」

    路卡在不断上升的球体中紧咬着下唇。

    所请的浮游技巧，应该是只能让比自己轻的东西在空中飘浮一段时间而已。若不是对此技巧非常熟练的人，想要应用生命之泉的泉水将五名天使困在球体中，可说是难上加难的任务。

    「八成是宙斯将力量借给他了吧。以免发生什么特殊状况。」

    刚啐了一声。

    卡珊德拉的嗤笑声从球体外头传来。这阵笑声触痛了五人的神经，让他们气愤难耐却又束手无策，只能任由心中的悔恨不断滋长。

    「接下来请交给我们，奸好享受这趟到天界的短暂旅程吧……」

    卡珊德拉以这句极尽讽刺的话作结后，球体便一口气快速飞向了空中。

    「这算什么！明明就跟我没有关系，现在不只把玛雅留下，还莫名被送回天界，这根本是个大灾难啊！」

    奇拉为自己不幸被卷入此事而抱怨连连，在球体里大叫着。

    「该死，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眼看着就快抓到潘朵拉和希瓦了，没想到……凯缓缓坐下并盘起腿来。雷则是靠着球体，轻轻叹了一口气。

    路卡搂着雷的肩膀，像在支撑他一样。

    刚紧紧握住拳头，诉说着殷切的期盼：

    「犹达、真……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请将我这份心意传达给他们——

    4

    潘朵拉和希瓦对于海边发生的事毫不知情，只见两人鬼鬼祟祟地走出了洞窟。

    「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休息，等天色变暗再说吧。」

    「嗯……」

    希瓦看起来很没精神。虽然刚刚是变身成玛雅的模样，但他袭击阿武那一瞬间还是被犹达看到了，这让他的心情异常沉重。

    潘朵拉一边帮希瓦打气，一边跟他一起走向村子。没想到卡珊德拉却突然出现在半路上，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呼……日安啊，潘朵拉大人。」

    「卡珊德拉！？」

    潘朵拉的脑袋一团混乱。

    昨天他才奉天神之命降临此地。接着，因为发现六圣兽也降临了，他才刚拟奸设法逃开六圣兽的作战计划而已。

    结果现在又来了个卡珊德拉。为什么他不想看到的天使会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呢？

    潘朵拉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因为六圣兽跟在潘朵拉大人身后一起降临了啊！」

    卡珊德拉环着双手，慢慢走到了潘朵拉面前，像是想要看透他的想法似的。

    「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了？」

    「是宙斯大人委托我……要我来支援潘朵拉大人的呢！」

    「不可能！？」

    「别说什么不可能了，我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呀。我有说错吗？」

    卡珊德拉看似谦逊，其实根本就是把潘朵拉当笨蛋要。

    「唉呀，您身后的天使是希瓦大人吗？好久不见了，您最近好吗？」

    「有吗……我记得之前有在神殿见过你耶！」

    卡珊德拉的客套话对希瓦起不了作用。

    「我都忘了呢。有潘朵拉大人的地方就有希瓦大人，对吧？」

    「不要用那么奇怪的说法。」

    「您是在向神宫长献殷勤吗？因为被贴上『没能成为六圣兽的上位天使』这个标签太过痛苦……」

    「你开什么玩笑！」

    悔恨让希瓦的双颊霎时一片通红。潘朵拉将立刻就想冲上前去抓住卡珊德拉的希瓦给挡下。

    「卡珊德拉，你打算要怎么支援我们？」

    「从很多方面着手……首先，我刚刚已经把除了犹达和真以外的五名天使送回天界了。这样您做起事来也方便多了，对吧？」

    「真是鸡婆……」

    「千万别这么说。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两位就会在这个洞窟口被他们逮到，届时可是会在没能完成宙斯大人命令的情况下回到天界。难道您觉得这样比较好吗？」

    卡珊德拉口若悬河的以一副沉着姿态穷追猛打。不过，潘朵拉并没有因此而认输，身为神官长，他也有他的尊严。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副神官长卡珊德拉抢走所有的好处。

    「你这种误解实在让我很困扰。我有我的周详计划，这个任务交给我们俩便绰绰有余。意思也就是说，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多管闲事。」

    「您何必这么逞强呢？」

    「你才应该尽快带着那群家伙滚回天界去。」

    看来潘朵拉和卡珊德拉之间进射出来的火花暂时是停不了了。

    5

    犹达与真快步走向海边的洞窟。

    然后，就在几乎都没开口交谈的两人穿过小路的那一瞬间……

    ——犹达、真……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刚发自灵魂深处的悲痛倾诉让他们倏然停下了脚步。

    「我听到了刚的呼喊声。」

    「我也听到了，他说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

    「我也是，他们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事态急转直下。看样子得加快脚步，赶紧找到刚一行人的所在地才行。

    就在此时，一只大鸟急速飞下，它拍动着翅膀，停在犹达伸出的手臂上。

    犹达侧耳倾听鸟儿鸣叫，得知那项残酷的消息。

    讯息是路卡传来的，他说他们被卡珊德拉遣返天界了……

    「怎么可能……」

    「为什么卡珊德拉会降临呢？」

    「若以常理来判断，他应该是来支援潘朵拉的吧？因为我们是他们达成目标的最大绊脚石。」

    鸟类是非常聪明的动物。它不只替路卡捎来讯息，同时也调查了他们的足迹，将相关情报提供给犹达与真。

    所以，犹达与真不只知道之前的玛雅是希瓦变身的，也知道卡珊德拉带了五名手下降临的事实。此外，他们还知道潘朵拉正带着希瓦前往萨满母子家。

    「糟了。」

    「我们也赶快回去吧，保护他们是最优先的考量。」

    犹达对转过身的真点点头，两名天使尽全力往来时路跑回去。鸟儿则是再度飞回了青空。

    犹达在穿越大地时，心中一刻也不得安稳。

    既然玛雅还在洞窟里熟睡着，那等一下再去接他就可以了，问题是现在只剩下他跟真留在地上。如果要对抗的只是潘朵拉和希瓦的话，那就是单纯的二对二。就算是正面冲突，他跟真也能从容获胜。

    不过，现在潘朵拉那边却多了卡珊德拉和五名神宫。若是七名神官和希瓦拉开了联合战线，他与真还有能力守护阿时与阿武吗？

    如果是战斗，他们还有自信能赢，但万一那些神官使用卑劣的手段呢？

    无论如何，他都得设法守护萨满母子。

    阿武走出神社时的表情掠过犹达脑海。

    「刚刚那只鸟说过穿越神社才是捷径，对吧？」

    「是的，拐过那个弯就是神社了。」

    犹达与真边以眼神互相示意，边绕过小路跑向神社。

    然后，就在两人正准备横过神社时，竟碰巧在附近的一个角落发现了潘朵拉和希瓦的身影。

    犹达和真急忙停下脚步，弯低身子慢慢靠近两人，以免让他们发现。

    他们正在讨论要如何杀了阿时。可是，卡珊德拉和他的手下为何不在此处？难道他们打算分头作战吗？

    可以的话，犹达希望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但是，他不能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就放走潘朵拉。

    「够了，住手。」

    犹达走出灌木丛，出现在潘朵拉和希瓦面前，真跟在他的身后。

    「犹达大人？还有真大人……」

    潘朵拉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我知道在海边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你正打算再次前往阿时婆婆家……不要再做这种愚蠢的行为了。」

    希瓦唰的一声躲到了潘朵拉背后，大概是自觉没有脸见犹达吧。

    「我们做的事并没有错，我们是奉宙斯大人的命令降临的……」

    潘朵拉也强势地瞪着犹达。

    「我说你错了，而且请你不要再对希瓦出手了。」

    犹达直视着潘朵拉，并瞥了希瓦一眼。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潘朵拉一脸不高兴地转过头。但是，希瓦却把这句话解读成犹达是在关心自己，他不再躲在潘朵拉身后，反而走到了犹达身旁。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接近希瓦。」

    犹达并没有遗漏潘朵拉那张开始变苍白的侧脸。

    「……我一直在思考，既然你一向只看得到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又为什么会突然接近希瓦呢……」

    「我还想说您突然出现是要跟我说些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希瓦，所以才会特别照顾他。就只是这样而已啊，没有其他的理由。」

    「不要说谎。」

    「您、您凭什么说我在说谎……」

    犹达充满自信的语气让潘朵拉颇觉狼狈。

    「你难道没有把希瓦和过去的自己重叠在一起吗？」

    「咦……？」

    「我认识过去的那个你。那时的你经常遭到惇德天使欺负与玩弄，我还记得自己曾经从他们的暴行下救过你。」

    「是真的吗？潘朵拉，你居然有一段这样的过去……」

    希瓦深感意外地抓住潘朵拉手臂。

    潘朵拉是个气宇轩昂的天使。他得到天神宠爱，稳坐神官长职位。成为众多天使模范的他可说是君临天界。希瓦恐怕作梦也没想到这样的潘朵拉会有那样凄惨的过去吧。

    「你把孤独当藉口，过着阴暗且悲惨的日子对吧？」

    「别胡说……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希瓦他……他会当真的……」

    潘朵拉从喉头挤出字句，用力地摇着头。

    「我因为无法忍受这种情形一再发生，于是便去拜访宙斯……向他禀奏肃清天使的必要性……」

    犹达在揭开潘朵拉秘密的同时，也把自己的秘密摊在阳光底下。肃清已经沦为宙斯的愚行。对犹达而言，承认自己和肃清制度的起源有关，简直令他痛苦到身体像是要被撕裂一样。

    「有这种事……？我一直以为肃清只是宙斯大人为了满足他个人私欲的行为罢了，原来并不是这样……」

    真也无法掩饰惊讶。知道犹达和宙斯之间原来藏有这段秘密，似乎让他的心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不久之后，天神开始实行神宫制度。第一个被认命为神官的你向宙斯宣誓自己的忠诚，成了比谁都还要靠近天神的天使。因为软弱而被其他天使玩弄于股掌的你、那个只知道落泪的你，成功地得到足以颠覆之前所有生活的力量。」

    「那又……那又怎么样……」

    潘朵拉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难道不是希瓦唤醒了那一段你极力想要抹灭的过去吗？」

    「怎么可能……」

    「难道不是希瓦的孤独和怀才不遇让你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不……是……的……」

    「所以，你才会想要藉由让希瓦获得幸福，好让自己那段痛苦的过去也得以升华。我有说错了什么吗？潘朵拉！」

    犹达丝毫没打算要放慢追问的脚步。因为他觉得只有把潘朵拉逼入绝境，才能改变现状。

    「犹达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希瓦抓住潘朵拉，让他连头都没办法摇了。

    「你的行为是在满足自我吗？如果不是，那不过是伪善罢了。够了，你放过希瓦吧！」

    「那么，您能……」

    潘朵拉的双眼濡湿。

    他没有脆弱到会乾脆地承认犹达单方面丢出来的事实，但也没有那么坚强。

    「如果您真的那么同情希瓦的话，要不要认真地去爱他呢？」

    「咦？」

    犹达因为话题突然转向始料未及的方向，一脸错愕的表情。

    「希瓦眼中只有犹达大人，他比任何人都还要倾慕犹达大人，他只希望能得到您的爱。如果您要我离开希瓦，那您就应该爱他。」

    「这……」

    「如何……您做得到吗……」

    潘朵拉不管被逼入什么样的绝境，只要一有缝隙，就会试图翻转对自己不利的状况。他的态度看似强硬，却又像是自暴自弃。

    「不要再说了啦……」

    希瓦急忙出声制止，但潘朵拉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犹达大人您应该多少也有注意到希瓦渴望的是什么吧？如果您不肯待在希瓦身边，那您也是个十足的伪善者。」

    藏在内心的热情被潘朵拉在这般奇妙的场合揭露，希瓦整个人陷入恍惚状态。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犹达，拾起双眼往上看，想要确认犹达的心意。

    「犹达……」

    「你……」

    「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让你发现我对你的心意……既然已经被你知道，我也不会再隐瞒了，犹达。」

    希瓦抱住了犹达的手臂。

    「你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目的而降临的，对吧……」

    「没错……」

    「我想要更靠近你，所以服从了宙斯大人的命令。他说只要我杀了萨满母子，就会让我成为神官……成为神官之后，就没有天使会看不起我了，所以……」

    「根本就没有任何天使看不起你啊！」

    「你错了。只因为我没能当上六圣兽，现在便没有任何天使愿意理我。」

    希瓦眼底满是悲伤神色。然而才不过一眨眼时间，又进射出希望的光芒。

    「我从潘朵拉那里听说，你也奉宙斯大人的命令去讨伐了卡穆伊对吧：：」

    「那是……」

    「只要杀了萨满母子，我就能变得跟犹达一样了吧？」

    「你在胡说什么……」

    永远都无法消失的伤痛被希瓦挖出来，让犹达一阵愕然。

    那一夜的满月和月光照亮的溪谷浮现在眼前，就连卡穆伊那充满了憎恨的双眼——也复苏了。

    「我想和你一样。对我而言，那就是幸福。」

    「不行，你不可以跟我一样。」

    「可是太迟了，阿武他已经……」

    「没事的，我救了他……」

    「真的吗？」

    希瓦瞪大了双眼。

    「嗯……他保住了性命。所以，不要再弄脏你的双手了。那种事只要我一个人经历过就够了……」

    「你现在是在担心我吗？」

    「当然。」

    「那你以后也会担心我吗？比起其他天使，你愿意让我待在你的身边吗？」

    「唔……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我会去做的……」

    一名天使静静看着希瓦抓着犹达手臂，那天使全神贯注地等待犹达的下一句话。

    风徐徐吹起，树梢轻摆，灌木丛的叶片也相互摩擦。

    犹达动也不动地退了一步，但他也没有回头看一直听着他和希瓦对话的天使——直。

    虽然从背后感觉到真的视线，但他不知道该跟真说什么才好。

    「如果你想待在身边……如果你想待在我身边，那就这么做吧。不过，我要你放弃成为神官的念头。」

    犹达从喉咙深处硬挤出这番话，对希瓦说道。

    「已经太迟了！」

    潘朵拉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希瓦，您已经答应宙斯大人要以杀害萨满母子当作成为神官的交换条件。事到如今，您以为自己可以只因为被犹达大人阻止就放弃吗？」

    「我会让他做到的。」

    反抗的天使斩钉截铁地说道。

    六圣兽背负打破禁令的罪名降临地上。他们彼此约定，等再度回到天界时，他们将对天神做出铁槌的制裁。

    现在已经有四名天使被送回天界。六圣兽奸不容易才真正心意相通，但命运的齿轮却不肯站在犹达他们这一边。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全新的选项正在等着犹达决定。

    「您看起来似乎很有自信，可是事情会这么顺利吗？您现在可是打破禁令的罪人喔！」

    潘朵拉大概是想背水一战吧。只见他出口攻击犹达。

    犹达正准备还击，不料却被突然响起的钟声给吓了一跳，他环顾四周，看到大批村民忙碌地在路上穿梭。

    「糟了！」

    「阿时婆婆家失火了，这可是件大事啊！」

    「事情严重了……我们得赶快……」

    村民的对话传人犹达耳里，他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真连忙抓住村民询问状况：

    「您说阿时婆婆家失火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才想问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火苗突然就窜出来，以惊人的气势烧着呢！」

    村民表示因为阿武去了后山，所以家里就只有阿时一个人。

    「反正你们也赶快过去吧……」

    犹达立即赶上已经跑开的村民。

    「我们的事情等一下再说，我要去阿时婆婆家。」

    6

    等犹达一行人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阿时家被猛烈的火势包围，天空也被染得一片通红。火花四散，仿佛就要随着风向改变延烧到隔壁家似的。

    「不行，没救了……火势已经烧到房子里面了。」

    潘朵拉不带感情地盯着火势。

    「为什么会失火……」

    因为传授秘技而累倒的阿时应该还在睡觉，不可能爬起来煮饭；而阿武也去了后山，家里完全没有起火的理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咻……卡珊德拉狡猾的脸孔突然掠过犹达的脑海。

    难……难不成是……

    接下杀害萨满母子命令的天使是希瓦。就算卡珊德拉是来支援潘朵拉，但他若是多管闲事，肯定会惹恼宙斯。

    卡珊德拉会做这种事吗？即便心中存有几个疑虑，犹达仍旧非常在意卡珊德拉的行动。

    「喂，卡珊德拉在哪里？」

    「这个嘛……我们在海边就告别了，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犹达才刚从潘朵拉那里获得毫无用处的答案，便听到阿武的声音。

    「放开我。」

    「不可以啊，阿武。」

    已经赶回现场的阿武立刻就要冲进猛烈燃烧着的火场里，村民们拚了命地阻止他。

    「我妈妈在那里面啊！我得去救她……」

    「这么做的话，你自己的命可会不保啊！」

    「比起我的命，妈妈的命更重要！」

    「没有用的，忍忍吧，阿武！」

    村民们泪流满面地挡着已经狂乱失控的阿武。

    不久后——一切全都烧毁。

    遭焚毁的柱子冒出阵阵白烟，现场弥漫着一股烧焦味。

    束手无策的村民们站在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前，留下一句「明天见……」之后，便静静地离开了火场。

    太阳西沉，夜幕开始笼罩四周。

    阿武独自站在火场，犹达默默地站在他身旁。

    希瓦和潘朵拉站在犹达后方，真则是站在梢远处，一脸沉痛地凝视着众人的背影。

    「犹达……」

    「我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是我不好……如果我待在家里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他喉头所挤出的哭喊声已然嘶哑。

    「你知道起火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妈妈伏卧在地板上，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阿武以最后一丝力气硬撑着，只是看起来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

    获得传授秘技时，由阿武身上散发出来的精气已不复见。

    为了和来到地上的邪恶影子战斗，阿武解开秘传之技的封印，学会了招式。好不容易得以一层壮志了，却又在这时候失去了母亲，巫觋一族的未来因此而笼罩上一层悲伤晦暗的阴影。

    阿时究竟残留多少遗念在这世上呢？

    「我知道不太可能……不过，有没有可能是纵火呢？」

    犹达在作好觉悟之后，说出了这句话。虽然不排除是天使下手的可能性，但他还是不得不这么问。

    「在这个村子里，不可能会有人想要放火烧我家的。绝对不可能！」

    阿武话里带刺，很明显是在怀疑这是天使的所作所为。只是毕竟他也没有证据，以致无法追究罢了。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喔……」

    希瓦突然主动强调起自己的清白。之前明明卑劣地变身成玛雅来攻击阿武，现在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真是厚颜无耻。

    然而，希瓦又有什么罪过呢？他完全没有恶意，只是受潘朵拉牵连、被随意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

    「我知道。你和潘朵拉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不可能来放火。」

    「这么一来，搞不好……可是，这种事……」

    真犹豫地垂下双眼。他恐怕跟犹达有一样的想法吧，只是慎重的天使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不会随意开口。

    「直？」

    「没事……」

    他摇了摇头，再度闭上嘴。

    四周已变得一片昏暗，小星星开始在远方的天际闪烁着。

    阿武仍旧维持同样的姿势站在火场前，他要如何度过今晚呢？犹达并没有开口询问，但他打算一直陪在阿武身边。

    咻……一阵卷走温暖阳光的风吹起，等风势停了之后，有六个身影从小路上慢慢朝这边走了过来。

    「全都烧光光了呢。只可惜天色太暗，无法看见全貌。」

    走在前头的身影可恨地笑道。

    「你是谁？」

    阿武的表情瞬间变得凶恶。

    「我可没有名字可以报给将死之人喔！」

    「你再说一次！」

    犹达强压着怒气，朝着那个影子走近。接着——

    「是你这混帐做的吗？卡珊德拉。」

    他说出对方的名字。

    「我恰巧听到你们在神社的对话。我是看希瓦一副就要背叛我们的样子，所以才使用了一点小手段。」

    「阿时婆婆家的火是你放的，对吧？」

    真也毫不畏惧地移动到犹达身旁。

    「制裁的方法似乎没有限制，因此我判断放火会比直接杀了他们还简单……没想到阿武居然去了后山。无法一次收拾他们两个是我的失算。」

    卡珊德拉一脸开心地揭开真相后，伸手指着希瓦说道：

    「少在那边拖拖拉拉的，至少用你自己的力量制裁阿武吧。」

    「我……我……」

    希瓦困扰地向后退。

    「够了没！」

    阿武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

    「天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要一个接一个地把刺客送来吗！」

    「不是这样的，请你相信我。」

    「在看到这样的现实之后，你教我怎么相信你！」

    犹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算他想要说服阿武，对方的立场也比他来得有力，他无法说服…阿武。不过即便如此，犹达还是极力思索着该如何度过眼前这个危机。

    「天界不是该守护人类、教导我们如何修身处世吗！为什么要做这么残酷的事……难道我们有做了什么非得被制裁不可的事吗！」

    「你说的没错，可是……」

    真也拚了命地想要让阿武冷静下来，只是——

    「少罗嗦！我再也忍不下这口气了……我要把你们全部除尽……」

    此时在阿武眼里，犹达已成了和卡珊德拉一样的天使。接连而来的灾难与失去母亲的绝望唤醒了他体内的强大力量。

    阿武张开双手，做好了准备。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发出怒吼。

    「就让你们尝尝我获得的秘技吧！」

    对着空中咏唱起刚学到的咒文。

    四周随即缓缓罩上了一层薄雾，绋红色的龟裂划过空气。

    「召唤之技……？」

    犹达倒抽了一口气。

    「任由他这样好吗？再继续下去……」

    「可是，我们阻止不了他的……」

    薄雾逐渐转浓，像是要隔开这一带似的包围四周。龟裂从左右扩散成网状，将相连之处染成一片深红。

    「拯救困境者，我要你现在就出现，前来帮助我吧！」

    薄雾蓦然染红，出现在中央的小光点先是闪烁，接着逐渐增大，最后在成为巨大的闪光后爆裂了。

    刹那间，四周一片黑暗。当眩目的光芒再度亮起时，被召唤者已经现身了。

    光芒徐徐减弱，被召唤者的身影鲜明地浮现出来。

    「那是……」

    「怎么了吗？」

    真随着犹达的视线看去。

    「卡穆伊……」

    犹达怀疑自己的双眼，这难道是幻影吗……

    「怎么可能？他是那个卡穆伊？」

    「没错……他就是被我打倒的卡穆伊……」

    「金狼卡穆伊经由召唤现身了吗……？」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应该没错。」

    据说对这世界留有遗恨的灵魂无法升华，只能永远在无尽的黑暗中彷徨。

    是阿武的愤怒、还有他对天界强烈的恨和卡穆伊的怨念相呼应了吗？

    犹达眼前再度浮现那个染着月色的溪谷。以满月为衬的卡穆伊战意一表无遗，迎向犹达。

    那场凄惨的战斗侵蚀了犹达的意识——

    「这里是哪里……是谁……召唤我来的……」

    卡穆伊的声音穿透犹达耳膜，这个让他无法忘怀的嗓音生动地响起，再度将犹达打人苦难的绝境。

    无法逃避的现实不顾犹达意愿，随着卡穆伊复活的身影侵袭着他的意识。

    「是我以巫觋一族的秘奥义召唤了你，我是巫觋阿武！」

    「就是你吗……」

    阿武的叫声让卡穆伊蹙起眉头、闭上了双眼。

    只见他紧握住双拳，缓缓举起双手。接着——

    「我感受到强烈的愤怒和憎恶……我能清楚地感受到灵魂在恸哭……」

    「那是我的悲伤和无法忍受的愤怒……你也能够明白吗！」

    「是啊……过去我也曾经体会过相同的痛苦……」

    「那么我们一起战斗吧！」

    巫觋自古流传下来的秘奥义『召唤』并不只是单纯的召唤。阿武以带来奇迹的力量让卡穆伊毁灭的肉体复活了。

    卡珊德拉一行人诧异地望着这幕预料外的光景。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手下的神宫开始慌乱了起来。

    「我不太清楚，不过这好像是阿武的能力。」

    「根据我们的调查显示，应该没有任何萨满能使用这种招式啊……」

    另一名神官语音颤抖地说道。

    「这似乎是萨满一族相传的秘技……没想到在不使用武器的萨满一族里，居然有能够使用召唤之技的人……」

    「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可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我们赶快回去天界吧！」

    卡珊德拉大概是认为继续留在下界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吧，他立刻掏出装有泉水的瓶子。

    「我们已经进行了足够的支援，接下来是潘朵拉他们的工作。来吧，各位，用生命之泉的泉水……」

    神宫们点了点头，卡珊德拉一行人犹如脱兔般从地上撤离了。

    「犹达，你看，卡珊德拉他们……」

    「真是小人。想怎样就怎样，一见苗头不对就立刻逃走。」

    犹达丢给离去的卡珊德拉一个嫌恶的眼神。

    「我们该怎么办呢？犹达。」

    突如其来的变化似乎也让希瓦非常不安。他抓住犹达的手，困惑地寻求协助。

    「我们也暂时先离开吧，反正我们在这里也派不上用场。」

    潘朵拉似乎感受到自己的生命遭受威胁，他决定和卡珊德拉一样选择撤退。

    「不行，你们要留在这里。」

    犹达不能放潘朵拉逃走。希望之盒不在他手边，一定是被他藏在哪里了。潘朵拉的使命是打开希望之盒。就算没能打倒阿武，但只要打开希望之盒，他的任务便算完成。所以犹达非得将他留在这里不可。

    「知道了，既然犹达这么说，那我就留在这里。」

    希瓦完全不清楚犹达的打算，虽然有些不安，但仍然乖乖照做了。

    「希瓦……您还直的是……」

    潘朵拉一脸目瞪口呆。不过，他也没有因此就丢下希瓦自行离开。这是他和卡珊德拉最大的不同，是他仅存的一丝体贴吗？犹达觉得似乎在潘朵拉身上看到了一道救赎的曙光。

    「我要战斗的对手在哪里？」

    卡穆伊全身涨满了斗气。他以全心全灵接下阿武凄绝的怒火，燃起如烈火般的杀意。

    「就在你眼前。」

    卡珊德拉一行人已经不在阿武所指的地方。现场只剩下潘朵拉、希瓦、真，以及站在三人前方张开双手保护着他们的犹达。

    「这是……真教人不敢相信，将我从这世上葬送的天使居然就在眼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卡穆伊缠绕着斗气的灵能，漂浮到了半空中。

    「葬送了你……？是、是谁……」

    「就是站在那里的……犹达……」

    「真的吗？」

    阿武瞠目结舌，瞬间放松了攻击的架势。

    「我和他对战……最后输了，我的身体化作粉尘就此消散。不过，魂魄却一直在黑暗中徘徊，等待着某一天能够复苏，一雪当年之恨……」

    「卡穆伊……」

    犹达只觉得全身虚脱无力。满是憎恶的金色双眸有如利刃射穿犹达，释放出苛责的光芒。

    「我绝不会忘记你的脸的。」

    「你就那么恨我吗……」

    「当然。我恨奉宙斯之命降临地上，把我从这世上抹灭的你！」

    「的确……是没错。」

    犹达虽然一度为神的旨令感到苦恼，但最后还是服从宙斯的命令，服从了那个堕落成残酷之神的宙斯……他没逃走，而是服从了。

    明明就可以反抗，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自己的信念到哪里去了？他一直未能拭去这股屈服为宙斯走狗的悔恨。

    「可是，卡穆伊，请听我说，犹达他一直都受到后悔的苛责。他将你身体的一部分带回天界，一直在祈祷……这点请你一定要明白。」

    真站到犹达面前，拚了命地向卡穆伊诉说。说犹达有多么懊恼、说他其实一直都感到相当地自责。

    只要卡穆伊能稍微明白犹达有多痛苦，他对犹达的恨或许就能轻减一些，真抱着这样的一丝希望，只可惜他的声声呼喊无法进入卡穆伊已然冻结的心。

    「说得好听，事到如今还跟我说那些做什么？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唯有憎恨而已……」

    「可是，我们一样为此而感到痛苦……求求您……」

    「够了！」

    卡穆伊狠狠地拒绝真恳切的期盼，开始在左手上蓄气。

    「请您……」

    犹达制止了不肯放弃的真。

    「没关系的……」

    「犹达……」

    「不论是基于什么理由，我讨伐卡穆伊的事实都不会改变。现在，他因为憎恨我而从黑暗世界复活，只有我能接下他的恨……」

    不过，真却不愿意就此放弃，他转而向阿武请托：

    「阿武！请你阻止卡穆伊。犹达绝对不是坏人，这点你也很清楚的，请你……」

    「没错……我曾经相信过犹达……妈妈也是，可是她却死了……不过，在知道犹达讨伐过卡穆伊之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了……在那里的天使也是，我要把你们全部葬送在这块土地上！」

    「怎么这样！」

    「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啊！」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这根本就是无妄之灾嘛！」

    希瓦紧靠在不住后退的潘朵拉身边，嘴里还在抱怨着。

    事情之所以会走到这个地步，全都是这两名天使引起的，而他们竟然还认为自己是无端被卷入的。

    不过，犹达仍决定守护这样的潘朵拉和希瓦，真也是。

    犹达缓缓地走向阿武。他抬头往天空看，只见英勇的卡穆伊正打算施展出攻击招式。犹达在心中默默地下定了决心。

    「请你们葬送我一个就好了。」

    犹达砰的一声放下手，改采毫无防备的姿势。

    「我已经作好觉悟，对死亡一事没有任何后悔。」

    「你在说什么啊，犹达。你刚刚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说你会一直待在我身边……别说什么你要死之类的话啦！」

    希瓦开始大吼大叫。不管是什么样的状况，都跟利己的希瓦无关。

    他的眼里永远只有犹达。其他的事怎样都好，他一点也不关心。

    自己的生命此时明明曝露在危险中，但犹达一句决死的话立刻就让他乱了心神。

    「你冷静一点，希瓦。」

    「不要。犹达，我不能没有你啊……」

    卡穆伊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看来大家都很仰慕你嘛！我想天界里倾慕你的天使应该也不少吧……因为你是个有人望的天使，所以，宙斯才会特地把你派到我身边来。真是讽刺啊……」

    犹达将拇指立在左胸胸口上。

    「仔细听好了，天使的弱点就在这里。挖出我的心脏……要让长生不老的天使死亡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剜出他的心脏。」

    只是，阿武的决心并不容犹达推翻。

    「不行，光是打倒你一个根本毫无意义。我要杀了这里所有的天使，这是唯一能安慰妈妈在天之灵的方式！」

    「我的想法也和阿武一样。我的愤怒虽然是针对犹达，但只要是宙斯的手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拜托……我不会抵抗的，我说过我已经作好死亡的觉悟，请你们接受我的请求。」

    「真的那么想救他们的话，就先跟我们战斗。只要赢了，你也可以活下去……这岂不是一石二鸟？」

    阿武心中涌上的憎恶，是他对自己无法守护相信犹达的母亲的后悔，还有他给曾经相信过犹达的自己的一个报应。

    「我并不想和你们战斗。」

    「可是，我们却想战斗想得不得了。我要上了！」

    卡穆伊挺起上身，藉由反动从高空放出光波。

    「等等！」

    犹达一边大叫，一边将潘朵拉和希瓦推开。

    光波以惊人的气势击中地面，瞬间烧掉杂草、剜开大地。

    「我也要和你一起战斗。」

    真做好了准备。

    「不需要，你跟潘朵拉还有希瓦一起退后吧！」

    「我不能这么做。」

    「我不会主动做出攻击。我打算一边躲避他们的攻击，一边继续说服他们。所以你……」

    「不，我不退开，我要和你一起说服他们。」

    真有他身为六圣兽的自尊吧。他拒绝什么都不做地接受犹达保护，反而选择与危险对抗。

    「有两名对手是吗？对我们而言，一个或两个都没差。剩下的家伙就等将你们打倒之后，再来慢慢收拾吧。」

    卡穆伊话还没说完，便再度放出光波。

    「呜喔喔喔喔喔喔——」

    阿武也在同一时间射出神通力。他的力量虽然不及卡穆伊，但若是以肉体承接这一击，皮肤肯定会被撕裂吧。犹达与真一边确认彼此的位置，一边躲开两人的波动。

    「我不想战斗，请你们听我说。」

    「拜托两位。」

    在他们说话当中，真空刀照样打上来。犹达与真拚命躲开，但要是卡穆伊和阿武同时出手，就一定免不了会负伤。

    真的衣服多处撕裂。

    他们既没有减缓攻击的步调，也没有意愿听犹达与真的请求，只是不断朝两人发动攻击。

    犹达身上的伤口愈来愈多。

    「战斗吧。只是想着到底要往哪逃的话，可是会死得毫无意义喔！」

    阿武的神通力的确在进步当中。只见他的掌心不断升起青白色的光雾，而放出的光波也往往都能确实地燃烧瞄准的地方。

    这场战斗毫无意义。阿武更加愤怒，卡穆伊身上也是涨满了憎恶。既然无法阻止他们继续攻击，那是否能用其他手段为这场战斗画下休止符呢？

    犹达想到一个办法，他犹豫着是否要付诸实行，然后又很快地打消了念头。

    「再下去，事情只会没完没了……」

    真趁隙靠过来，与犹达背对背。

    「是没错……」

    「我想到……一个办法……如果是用那个办法，谁都不会受伤……」

    他似乎也想到了一样的方法。

    「不行，那招对你来说负担太重……」

    「没关系！」

    真是认真的。

    「既不伤到他们、同时又能让我们获救……只有一个方法能中断这场战斗……那就是把他们送到异世界去……」

    他紧紧握住犹达的手，传达自己坚定的决心。

    真以操控时空的力量扭曲空间，犹达再以念力将他们送往异世界。

    异世界——指的其实就是地狱。虽然这世上似乎还有其他的异空间，但他们不能将对手送到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如此一来，就只能将他们送往地狱了。

    只是——阿武毕竟是活着的人，将活人送进地狱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因此直到最后一刻，犹达都还无法下定决心。不过——

    「天使全是宙斯的手下。决定了，我要狩猎！」

    「什么？」

    阿武的怒吼让犹达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在打倒你们之后，我要去狩猎世界上所有的天使。这样才能为地上带来和平。」

    阿武开始大肆张扬扭曲的正义威——天使并不是正义的一方。从绝望深渊爬起来的阿武化怨念为疯狂。

    犹达虽然对将阿武逼进疯狂深渊的深切罪孽感到茫然，但同时也确信没其他选择余地了。

    「我知道了，来吧。」

    「那么……」

    真立即作出回应。

    犹达和真一边发出念力，一边背贴着背，握紧彼此的双手。这一招首重合作，两心若无法交叠，就一定会失败。

    真只能将空间扭曲数十秒。犹达必须在这期间将阿武和卡穆伊移动工时空通路上，再以蓄积的气将他们瞬间送进地狱。

    梢有差池，一切便将告终。极度的紧张让两人额头渗出汗水。

    「他们摆出那么奇怪的姿势想做什么？」

    阿武看到原本躲避攻击的犹达与真突然背靠背地闭上眼，也暂停攻击，观察着两人。

    「呼……他们看开了吧？或许是终于想要乖乖受死了。」

    卡穆伊砰地一声着地，一脸不可思议地在阿武身旁看着犹达与真。

    「唔唔唔唔唔唔唔。」

    「喝啊啊啊啊啊——————————」

    蓄积的气来到顶点并藉由咆哮进射，空间开始扭曲。

    空气中出现一个朦胧的扭曲圆形，那圆不断地扩大。

    「那个洞……是怎么回事……」

    「它开了一个口。」

    阿武和卡穆伊诧异地盯着那个洞，两人向后退开。

    「唔……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犹达使出全身上下的力量凝缩气，再随着勇猛的叫声一起投出。气旋转着飞出，瞄准阿武和卡穆伊爆炸。暴风卷起土尘，瞬间被吸入推开的时空之门。

    「身体……不听使唤……」

    「这到底是……」

    两人以为犹达和真丧失战意而心生大意，犹达和真便趁机放出合作技。

    他们在间不容息的千钧一发之际完成了这个招数。

    阿武和卡穆伊不断挣扎，但仍旧无法避开被吸入时空通路的命运。

    不久，洞口阖起，四周恢复寂静。

    真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你没事吧？」

    「嗯……」

    「别逞强了，我的肩膀借你。」

    真试着站起身却差点跌倒，犹达立刻弯腰撑住，和他一起站起来。

    使用一次时空之技，会消耗掉所有体力。

    在那之后需要好几天才能恢复体力，因此是很少会使用到的风属性究极奥义。

    所以犹达才犹豫要不要请真使出这一招。他们已经打破天神的命令降临地上，现在却还不知死活地使用会大量削减精力的招式。况且，犹达他们接着还有不得不完成的重要任务。

    他们必须从潘朵拉手里夺回希望之盒，尽早和被送回天界的路卡他们会合，然后驱逐天神。

    真在这样的决心下使用了时空之技。犹达能做的就是在真回复前支撑他而已。

    犹达仰望天空，眺望着时空门原本的位置，阿武和卡穆伊充满憎恨的脸模糊地浮在空中。

    犹达的双眼因悲伤而朦胧。

    「看起来好厉害喔。犹达，你到底使用了什么招式啊？」

    希瓦跑到犹达身边，一脸反感地看着靠在犹达身上的真。「全都多亏了真」犹达丢出这句话，让希瓦也无话可说。

    「阿武他怎么样了呢？」

    潘朵拉的眼神像在窥探犹达的想法。

    「……告诉宙斯我杀了他。」

    「谢谢你，犹达，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看来无忧无虑的希瓦让犹达只觉更加疲惫。

    他不知道将阿武和卡穆伊送进地狱是否为正确的判断，但也只能这么做了。

    如果是路西法的话，一定会接纳他们的。若是接下来在地狱度过的生活多少能给他们的心带来安慰，那该有多好啊。

    犹达无法敦自己不这么期望着。

错综～HORIZON～ EPILOGUE

    「先前过于惊慌，以致没能向您表达谢意。」

    潘朵拉再次低下头。

    「谢谢您拯救了我们。」

    犹达什么话也没说。

    就结果来看，他是救了潘朵拉和希瓦没错；但对犹达而言，那是唯一能避免和阿武及卡穆伊一决死斗的方法，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犹达试着说服对方，但他们却不愿倾听。或许从他们宣布只杀犹达一个天使还不够、上前进攻的那一刹那，这样的结局就成了无可避免的命运也说不定。

    听到阿武说要灭绝世上所有天使，犹达也只能下定决心了。

    从另一方面来看，犹达的所作所为或许只是单纯的自卫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无法否认卡穆伊和阿武是天界牺牲者的事实。

    「我们也回天界去吧……」

    希瓦累垮了。但是，有个天使比希瓦更疲惫。

    战斗结束后，一行人拖着沉重步伐走向神社。

    为了让真多少恢复些体力，犹达觉得还是让真在神社境内休息最能放松。

    真静静地靠在柱子上。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我很担心玛雅的状况，我去一趟海边的洞窟。」

    犹达把萨满母子的大事放到第一顺位处理，玛雅现在应该还在洞窟里沉睡。他必须去把玛雅叫醒，商谈今后的事情。

    「我和你一起去。」

    真慢慢站起身。

    「为什么你要跟犹达一起去啊？陪犹达去的是我，你少来搅局。」

    希瓦刚刚才说过要回天界，现在就自打嘴巴。他一把将真推开。

    「我也要去洞窟。」

    潘朵拉跟着站起身。

    「为什么连你都……」

    「这样很好不是吗？大家一起去吧。」

    犹达一边注意着真的状况，一边转过头。

    「大家都在比较好……这也是为了潘朵拉好……」

    「这……这是什么意思？」

    潘朵拉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还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你现在不就是要去洞窟里完成那个目的吗？」

    「您在说什么，我……」

    「用不着隐瞒，我们是为了阻止你打开希望之盒才降临的。」

    「什么……？」

    潘朵拉闻言脸色大变。

    「不要打开希望之盒，这也是为了你好。」

    「犹达大人……」

    「听到了吗？潘朵拉。」

    犹达的双眼射出强烈的光芒，那同时也证明了他对未来抱持着无法动摇的决心。

    即使满身是伤、痛苦挣扎，光之天使仍旧投身于命运之中——

错综～HORIZON～ 后记

    大家好，我是有栖川。

    第三集写得满长的，我想书背应该也相当厚吧。没想到轻小说居然会这么厚。可能很多人在书店里翻到这本塞满了文字的书，都会敬而远之吧。

    所以，以前曾经有位编辑跟我说，要写长篇也可以，不过偶尔为之就好。

    可是我愈推敲，文字就愈多。脑子里尽想着「我也想写这个」，或是「如果不在这里写这个，下一集会不会显得很唐突」之类的……在烦恼了很久之后，最后终于以现在这个形式做出定论。

    其实我有详细写出犹达在天神殿里和宙斯会面的全貌、还有他和路西法再会时所回想的过去，但最后还是拿掉了。光是这些迷你事件的量就已经不少，如果有机会写番外篇的话，到时候再……我偷偷地在心里这么盘算着。

    我最喜欢的是刚和犹达吵架那一幕。写着写着，力量足以抗衡、个性又一样积极的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就打起来了。

    这边的情节会有一张插画，不知道老师会画他们挥拳相向的画面、抓着彼此的画面、还是刚按住犹达的画面？啊啊……到底会是哪一个画面呢？我现在非常期待原稿的完成。

    后半段的舞台——下界·东方小国篇。在DRAMA

    CD里，这一段的分岐相当细，角色变换也很频繁。把这一段写成小说比想像中还来得困难。我心里一边想着要「让小说易懂」，一边拚了命去追赶六圣兽的行动。

    其他还有像潘朵拉与希瓦这对组合、卡珊德拉的降临、宙斯的想法也交杂其中。希望我有整理得很清楚易懂。

    在小说的高潮中，犹达与真把阿武和他召唤来的卡穆伊送进地狱，事件得以暂时告一段落。不过，接下来即将进入动荡的天界篇，届时将会发生很多事情。请大家期待下一集的出版。

    最后有一个关于明年的告知。

    DRAMA

    CD的新章节终于要展开了。随着四圣兽的觉醒，我预计故事将会有崭新的发展。

    另外还有一些东西可以介绍给各位读者，之后我会陆续通知的。今后也请多多支持圣兽。

    有栖川ケィ

错综～HORIZON～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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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大罪～SEVEN～

第二卷 大罪～SEVEN～ PROLOGUE

    台版转自腐犬小说组

    图源：Alpelia

    录入：Lafrente

    天神宙斯的心情很好。

    世界女稳地照着祂的意思运转。

    天地也如祂所望成形，万事皆无所滞怠。

    而且——

    终于诞生了一名服侍于己身右侧、足以填埔该处长年空缺的天使。

    时间回溯至七夜前。

    祂命令光之天使——犹达前去讨伐卡穆伊。

    即便对这突如其来的神命感到犹豫，犹达仍旧选择遵从，降临到下界。

    天神宙斯暗自窃笑。

    女神之镜就摆在玉座一旁，那是祂监视下界的重要道具。

    上面清楚映照着溪谷的圣地。

    神仔细地观察着犹达的脚步。

    犹达将造成阻碍的狼群交给越权跟着前来的刚，自己则挺身与卡穆伊对峙。

    他依照天神的命令，没有向任何人请求援助，独自进行攻击，并漂亮地打败了敌人。

    宙斯直至看到卡穆伊毁灭的肉体化作灰烬散去那一幕为止，祂压下一涌而上的喜悦，说了一声「这样就好」，仅微微点了点头便算了结。

    ——没错……这样就好。

    麒麟犹达成长为一名理应得到至上宠爱的天使。

    就让他永远站在天使们的顶点，就让他带领六圣兽，就让他以天神心腹的身分统治整个下界吧。

    只不过——

    天神宙斯并没有注意到。

    光之天使已断然拒绝了神的宠爱，朝着即将来临的未来露出了反逆的獠牙。

第二卷 大罪～SEVEN～ VOLUME.1

    1

    胸口上的伤痕变小了。

    光之天使——犹达望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划过全身的无数道撕裂伤早已痊愈。此时，一丝不挂的肌肤也恢复了原有的弹性。

    只是，威胁到天使生命的那道严重伤口尚未完全恢复。

    已经转小的伤口还留在心脏的正下方。

    犹达在与不断反抗天神的狼族首长卡穆伊的死斗中，吃下了一记传说中的秘技。

    卡穆伊在月亮的援护之下，放出必杀的光波，那光波狠狠打中犹达的左胸，让他左胸的皮肤瞬间烧焦落下，骨肉被深深剜开不说，连五脏六腑都惨遭撕裂。

    犹达在持续不断的攻防战中，根本找不到任何空隙可以擦拭那惊人的出血。胸口的重伤已经开始侵蚀生命的源头。下一击若是再无法分出胜负，那他就没有后路可退了。

    在心脏破裂之前、生死关头之际放出的最后波动——犹达用尽全身力气使出的一击，总算打破了这场不论谁输谁赢都不足为奇的均衡状态——

    卡穆伊坠落的尸骸化作粉尘，萧条地在空中卷起之后随着露水消去。失神旁徨望着这一幕的犹达心中满是纠结的感情。

    浑身创伤所换得的胜利，却只带来了更多的空虚。

    如此拼了命地战斗究竟有何意义？而这又是为了谁而战斗呢？

    他难道无法避开这场战斗吗？这难道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不，绝对不是。可是……

    ——天使不能违逆神的旨意。天使永远是盲从神的存在。

    犹达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就算他为此而烦恼，也只能咬牙完成这残酷的使命。

    和心口上的那道伤痕比起来，肉体所受到的伤害就算再深，也几乎是等于零。不，心口上的那道伤痕沉重到几乎无法与肉体所受的创伤相提并论。

    同伴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总会若无其事地给予他关怀与慰借。

    这股暖流渗入心口那道被撕裂的深沟，让犹达总算能稍微放下肩上的重担。

    路卡曾经说过：

    身为天使，这是你永远无法逃开的苦痛。不过，他也说过——

    并不是只有坏事……他这么说：我永远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谢谢你……

    路卡让犹达有勇气可以坦率地靠在他的身上休憩。

    犹达缓缓地阖上双眼，轻轻地将头靠在路卡的肩上……

    光阴流逝——

    天已破晓，那曾经名为明日的日子已成了今日。

    太阳一如往常地升起又落下，今日转眼过去而成了昨日。

    就这么过了一天又一天。

    时间究竟是犹达温柔的友人还是他无情的敌人呢？

    不管如何，现在的他只能寄身于不断流逝的时光洪流中。

    待在已经培养出羁绊的同伴身边，静静地疗愈心口的伤痕。且将希望寄托于尚待摸索的明天。

    2

    天空城是神殿的离宫。

    这里原本是作为神祗的安息所之用，但是天神宙斯在制定六圣兽之时，便将天空城赐给了六圣兽，作为他们的居所。

    这种前所未闻的优渥待遇，是因为天神宙斯认为站在天使顶点的六人需要一个和身分相称的据点吗？还是只有变得和神更加亲近的天使才能获得的特权呢？

    六圣兽虽然无法理解天神不多作说明的意图，但他们移住到这座天空城，也已经过了两个多月的日子了。

    犹达刚搬到这座城里的时候，活像是借住在别人家一样难受，不过，最近也总算是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绷紧的神经一旦放松，不希望自己是「特别的存在」的犹达便决定要开创崭新的未来。

    那就是『天空城的解放』。

    被阶级制度所束缚的天使们，没有一个可以用对等立场彼此作交流的地方。

    可是，如果是这里，如果是天空城的话，天使们便可以放下一切束缚，自由平等地来去自如。

    招待天使们进入天空城，以一颗包容的心让天空城成为和睦相处的温床。如此一来，不就能让众人回想起那个一切平等的时代吗？

    恣意使用威权、持续独善支配的天神宙斯所颁布的阶级制度成了导火线，天界的气氛自此变得嗜血而残虐。但是，犹达相信天界还是有机会可以回到那个最初的乐园。只要天使们从改变自身开始，他们或许就能够改变天神的想法也说不一定，这么一来，他的上奏也将更有意义了。

    当犹达一这么提议时，同伴们——路卡、刚、真、雷、凯——便立刻赞成他的想法。只可惜……

    现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正天使对六圣兽的态度非常冷淡。就算他们会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六圣兽，但只要六圣兽一靠近，那些正天使就会作鸟兽散；即使六圣兽们开口和他们说话，正天使也只会以最低限度的客套话回应，然后便立刻走人。

    这当中还有人会干脆装作没听见。

    理由显而易见。

    对正大使而言，六圣兽是特别的六人，是只可远观的存在。

    六人漂亮地征服被称为天界最大试链的圣顶，由天神宙斯授与了圣兽之冠。正天使脑中的强迫观念告诉他们：区区一介天使是不能与六圣兽有所交流的。

    阶级制度的落实除了让天使们不再率直之外，还让他们的举动变得粗暴。同时，心灵也开始渐渐地萎缩、习于看轻自己。

    实际情况要比六圣兽想像的还来得残酷，令他们无法掩饰内心的冲击。

    肉眼看不到的地方筑起的高墙是如此厚实，让犹达心中所描绘的理想眼见就要无法如愿实行。

    犹达想起了自己被任命为上位天使的那个时代，那时候，朋友们全都离他而去。而和当时相同的情况，此时正以更激烈的程度在重写历史。

    横亘在和睦前方的弊害，已经蔓延到天使们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部分。

    似乎需要更坚忍不拔的毅力，才能够拔除这个弊害。

    犹达看着在中央广场上来来往往的天使们，忍不住小小叹了一口气。

    「看起来事情进行得不太顺利呢。」

    「这道阶级藩篱或许比我们想像的还要难以打破。」

    看着就连不怕生、不管跟谁都能立刻打成一片的犹达为此事而筋疲力竭的模样，一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的路卡也逐渐失去了自信。

    犹达轻轻地将手搭在路卡的肩上。

    「要改变人心，毕竟不像将商品转手一样那么迅速简单。」

    路卡从来不会让别人看到他灰心丧志的模样，所以，犹达更希望自己能在这个时候带给他勇气。

    过去在犹达失意的时候，路卡曾对他伸出了自己的双手，犹达借着握住他的手而找回了勇气。所以，在路卡不如意的时候，犹达也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不过——

    「忍不住对你抱怨了起来，真抱歉……」

    路卡似乎已经调适好心情了。如此果断且干脆的个性是来自他那份刚毅的精神吗？对于一直希望变得更坚强，却总是在跟自己脆弱心灵纠葛缠斗的犹达而言，这或许是他该向路卡学习的地方也说不定吧。

    凯也坐住一旁逗着黏在脚边的小猫玩耍，一边以他自己特有的方式在转换心情，一边思考接下来的作战方式。

    然后，仿佛是感受到犹达投过去的视线般，凯一边玩着小猫脚掌上的肉球，一边抬头仰望着犹达。

    「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大家的防卫心都很强，根本听不进我们说的话。」

    那张无计可施的娃娃脸上写满了焦急。

    「没错。照今天这种情形看来，就算我们说破了嘴，也不会有结果的。」

    路卡默默地点了点头。凯瞥了他一眼之后，便放开小猫站起了身，伸手拍了拍沾在腰际的草屑。

    「啊，刚他们回来了。」

    刚、真和雷三个人从早上就和犹达一行人分头行动，此时正一起进入广场。刚看到他们之后，脸上露出微笑挥了挥手，而在他的身后还跟了几名天使。

    看样子，他们似乎有了和犹达一行人不同的成果。犹达松了一口气，他和路卡两人相视而笑，不过，凯的样子似乎怪怪的。

    「啊——！！是他们！」

    他的视线一落到跟在刚身后的天使们身上，便发出了惊叫声。

    「刚好像跟他们认识很久了，不过我没看过他们就是了。」

    天界里据说有四、五千名天使之多，而一名天使所能认识的天使，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

    不论是在幼年期待的保育之家相遇、培养友谊，或是在名为修练之馆的试链场所同甘共苦，牵成彼此的羁绊，友情萌芽自有许多不同的契机。

    听说有许多天使是在圣灵祭或是丰穰庆典等祭祀场合上认识的。当然也有不少天使是经由朋友介绍而认识。

    像犹达就是经由刚认识凯、再经由真而认识雷的。

    「我那些徒弟们怎么会和刚……」

    凯咬牙切齿地指着几名正在和刚谈笑风生的天使们。

    「在修练之馆的时代里，我可是很照顾他们的耶！之后我跟他们的关系也一直都维持得很好，只不过在划分阶级的时候，他们被分到了下位，结果立刻就跟我离得远远的。我实在搞不懂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就是我的徒弟，还敢那么狂妄！」

    「不过，他们看起来似乎与刚处得还不错啊。」

    「真是让人愈看愈火大。跟我就不行，跟刚就可以吗？」

    凯跟围绕在他身旁的小猫们说今天就到此为止，还道了一声再见。

    「不能再继续待在这边了，我也要过去跟他们混在一起才行。」凯一说完这句话，便全速往刚那边冲了过去。

    犹达和路卡急忙跟在凯的身后追上去，暂时将注意力转往凯溶入刚一行人的谈笑，以及众人一来一往的互动中。

    或许是因为彼此之间隔了一段距离吧，犹达和路卡并不是很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不过，就几句传到耳中的零星对话来猜，这几名天使应该是仰慕刚才会聚在一起的。

    在修练之馆修行时，被引荐给大家认识的凯于众人格斗赛中获得了第一名。他似乎便是仗着这股气势，擅自将大家纳为自己门下的徒弟。

    而天使们后来之所以会和凯疏离，主要是因为吵架的关系。只不过当时刚好和阶级制度颁布的时间重叠，凯才会误解了大家离开他的原因。

    「唉呀呀……凯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呢。」

    两个人也只能苦笑了。

    凯和他自称为自己徒弟的天使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结果被刚戳了一下头，又被真与雷小小地揶揄了一下。早已见惯的景面让人不由得发出会心一笑。

    「现在的天界，最需要的或许就是像凯这样的天使也说不一定。」

    「就是啊，我们现在不也是被他耍得团团转吗？」

    路卡眯起了细长的双眼。他们前来这个广场的目的，是为了要和更多的天使亲睦深交，但是凯根本就忘了这回事。

    不过就因为事情进行得有一点不太顺利，他就跑去和小猫玩耍，借以打发时间……还好最后他仍然成功达成了目的。

    对凯来说，这究竟是无意识的行为、还是他早就计算好的策略呢？不管犹达和路卡怎么看，都无法从中看出个端倪。

    「我们是不是努力过头了呢？」

    虽然凯有时候的确废话太多、恶作剧过了头，不过，表里如一的凯总是那么开朗又精神抖擞。犹达和路卡两人忍不住将自己和这样的天使做个对照，发现他们其实不需要将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凯告诉他们，重要的是放轻松、以最自然的态度和其他的天使相处。

    「犹达大哥～」

    几名少年天使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朝犹达跑了过来。

    「你们……」

    那是犹达一直陪伴在一旁练武的五人组。晒黑的肌肤让他们看起来比往常更加健壮。

    「我们回来了。」

    「从修练之馆回来啦？」

    「是啊。」

    「还挺快的嘛。」

    「因为我们想要抢在第一个毕业啊。」

    五个人一脸得意地望着彼此。从那自豪的表情中，再也看不出半点先前曾有过的犹疑。

    三个月前，犹达一直不厌其烦地鼓励因为担心无法适应修练之馆的修行而感到不安、也为天使的阶级制度忧虑害怕得不愿成为成年天使的五人。

    当时的犹达不只是锻链他们的体魄，同时也常借机在闲聊时教导他们天使之间该有的团结与和谐。犹达自认为已经尽力了，不过，还是很想知道这五个人是否真的都有听进去了。

    而看到他们此时脸上露出的笑容，犹达知道自己的努力已经开花结果了。

    「欢迎你们回来……」

    少年们一听到犹达这么说，便立正站好，向他行了一个礼。在修练之馆修行的成果就是会展现在这种地方。

    接着，他们转而面向路卡，开口说道：「下次还请路卡大哥也拨空跟我们过一次招。」

    虽然一直都知道犹达和路卡的交情非常要好，但他们从来就没能将这句话给说出口。毕竟路卡身为孤傲天使一事，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少年们自然也非常清楚这一点。

    不过，在修练之馆所培养出来的自信，让他们终于得以将这句隐忍多时的话给说了出来。

    「如果有机会的话，务必让我……」

    少年们热切的邀请让路卡露出了困窘的表情，犹达在一旁看了觉得十分新鲜。这一点一滴的累积是非常重要的。他只觉得由心底逐渐升起的暖意简直就快要溢出胸口了。

    「啊，差点就忘了说，恭喜你们被任命为六圣兽。」

    少年们提起在修练之馆修行的时候，便从别人那里听说犹达他们一行人已经征服了圣顶，还在山顶上接受由天神亲自授与的六圣兽荣冠。

    有关六圣兽的资格以及身分地位这一类的资讯，他们都是从神官那里听来的。据说神官到处去宣传六圣兽不只是位居阶级最上位、统治下界动物的天使，同时也是在天神身边侍奉的人物。

    事实上，犹达他们对于自己被称为六圣兽一事仍持有诸多的不安与疑虑。

    不过，即使六圣兽本人还没有完全接纳这个头衔，但大部分的天使已经因为神官的宣传而视六圣兽为特别的存在。

    那些神官甚至还要求天使们不能够随意靠近六圣兽。

    犹达和路卡从少年们口中得知原来那些正天使的冷淡态度便是因此而来，不禁蹙起了眉头。不过，他们在正天使的身上看不到这样的坚持，这是他们唯一的救赎。

    「而且，犹达大哥还是六圣兽当中的领导者对不对？」

    看起来像是带领五人的少年紧紧抓住了犹达的手。

    「事情好像是这个样子……这让我有点困扰……」

    犹达认为自己并不适合站在众天使的顶点，因此，被少年天使纯真的眼眸一凝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好厉害，也好伟大喔。我好高兴我们能够认识犹达大哥。修练之馆里面的人都很羡慕我们喔，我们自己也觉得很得意呢。」

    其他的少年天使也纷纷聚集到犹达的身边去。

    和那些因为立场不同便敬六圣兽而远之的正天使比起来，这群少年天使的一举一动可说是既开朗又天真无邪。

    路卡向后退开，微笑地看着犹达和少年们的交流。

    「每个人都想拜托犹达大哥和他们一起练功呢。」

    「是吗？那下次就让六圣兽陪大家一起练习吧。」

    「好棒喔——！可是我们几个要排第一喔。接下来，再来决定谁可以参加练习。我们看不上眼的家伙可是没有资格接受犹达大哥的指导喔。」

    「不准你再说这种坏心眼的话。」

    犹达以指尖轻轻戳了戳这名过于自负的少年的头。

    「我们也希望能够尽量多和一些孩子们相处。当然，这还需要你们的协助。」

    犹达在不经意间刺激了少年们的自尊心，将对话带往好的方向。

    「是吗？那我们就帮犹达大哥搭起桥梁吧。」

    「好啊，那就麻烦你们了。」

    看到少年们接受了自己的提议，犹达借机开口叫退到后方的路卡过来。

    「最近有没有空到天空城来一趟呢？我想要开一场亲睦会……」

    「我想听听你们在修练之馆奋斗的历程。」

    路卡也试着对这群少年打开心防。

    「没错，尤其是欢迎失败的经验谈喔。」

    犹达仿佛玩笑般的语调让少年们也跟着坦率地发表起意见来。

    「那犹达大哥跟路卡大哥也要把你们的失败经验告诉我们喔。」

    「好啊。不是我要自夸，我可是有数不清的失败经验可以聊呢。」

    「我一定会去的，喂，你们也一定要去喔。」

    「嗯，我会去的，犹达大哥、路卡大哥。」

    少年天使们积极参与的样子让犹达安下了心。

    「等我准备好之后，就会通知你们的。」

    犹达遥望着凯一行人的身影，对着少年们承诺。

    等少年天使们离开之后，路卡感慨地低声说道：

    「崭新的发现原来就近在咫尺啊。」

    路卡一向不太擅长和少年们相处，不过，在实际接触过之后，他意外地发现这是一次相当愉快的经验。对他而言，就像是在精神层面脱了一层皮似的。

    「这种感觉还真不错呢，虽然说有些发现偶尔也会带来痛苦……」

    「我懂你的意思，崭新的发现不一定永远都是令人喜悦的。」

    「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要来得好吧？」

    这同时也是犹达的信念。

    毕竟光只有等待是不可能改变什么的。就因为在心中描绘的梦想是那么理想，所以在实现之前，梦想总是会被美化。

    只要活得积极主动，梦想或许就能够实现。不过，梦想也有可能在成为现实的那一瞬间就跟着褪色、或是伴随痛苦而落入了绝望的深渊，让人不禁要感叹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作梦的好。

    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已经描绘起另一个梦想了。

    这个梦想有可能纯粹是个人的愿望、有可能是和朋友之间的共同目标，更有可能是想要取回天界的平安这样的大义，各式各样的梦想都有可能。

    犹达也曾自嘲是自己过于贪心了，但只要自己追求的东西愈单纯，他就愈是难以放手。毕竟生存这件事，原本就充满了矛盾。

    「还好有你……」

    路卡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刻意将眼神转开，只见他那完美的唇型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什么意思？」

    「和你在一起总让我觉得很可靠。」

    「我也一样，路卡。」

    微风徐徐地吹过，摇动着枝头上茂密的叶子，在逐渐增强的阳光中散发出动人的光芒，重叠的叶片剪影投射在石板路上。

    以手遮掩、抬头仰望着天空，澄澈的天空仿佛无边无际一般。

    刚和凯两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了，既是久违不见的再会，想必他们之间有很多话要说吧。真和雷也跟着一起去了吗？还是说，他们只是离席去跟其他天使进行交流了呢？

    犹达顿时期待起晚餐时的团聚，他开始盼望着他们能够捎来好消息。

    「好久没去采塔利姆的果实了，不如我们去采一些回来吧？」

    「好啊，大家都很喜欢吃呢。」

    看样子，路卡也跟犹达的想法一样。

    两人之间即使不需要语言的传递，也能够明白彼此的心意。因为在两人之间有一道确实的羁绊，而那同时也是他们的支柱。

    「只要凌空而去，要不了多久的时间就可以到达那座桥边了。」

    犹达说完之后便张开了双翼。

    「你从空中飞过去没有问题吗？」

    「放心，或许跟不上你的速度，不过若只是这样的距离，我还飞得过去。」

    每个天使的背上都有一对羽翼，只是尺寸不同罢了。路卡和雷两人拥有最大、最美丽的大型羽翼。

    犹达也拥有一对透过阳光就会浮现淡紫阴影的美丽羽翼，不过仍然远远不及路卡与雷。

    犹达很难像两人一样飞得那么高，滞空时间也相对地比较短。

    「我知道了，那就从空中飞过去吧。」

    路卡迅速迎风展开了纯白的大型羽翼。两人对看一眼之后，便蹬离了地面。

    虽然让人烦恼的事比以前还要多，但是，这些时光的重要性却远远凌驾其上。

    不论何时，犹达永远钟爱着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这一切。

    3

    又过了几天之后……

    他们邀请了许多天使来到天空城的中庭，召开第一次的亲睦会。

    天使们带来了现采的果实或是葡萄酒当作伴手礼。对六圣兽而言，这虽然是估算上的错误，不过他们仍然是很高兴。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对是否前来参加一事表现得犹豫不决，不过，最后想必是被六圣兽的热忱给打动了吧。只要能将神官宣传的观念连根拔除，毫无阶级之分的宴会也就不会令人觉得不自在了。

    那些知道天界过去是什么样子的天使，都很希望能够再度回到往日的美好时光。犹达现在很确定大家的愿望其实都是一样的。

    就这层意义来说，犹达相信自己制造这样的机会并没有错，不过，仍有许多下位天使顽固地抗拒着犹达的邀请。

    而拒绝的原因便是对宙斯的作法感到不满，那些下位天使将这一股不满的情绪转而发泄在六圣兽的身上。

    犹达知道自己无法同时将数千名天使全都邀请过来，但是，他还是希望总有一天能够获得大家的谅解。

    「这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赞，对吧？」

    凯站在二楼的阳台眺望着中庭，一脸满足的表情。

    「你说的一点也没错，我们应该早点举办这种聚会才对，我们发现得太晚了。」

    明明这才是最实际的解决方法……刚说完之后，视线落到了下面那群热络的天使身上。

    真此时坐在花坛边演奏着竖琴，今天的音色比平常还要来得优美。路卡正以极不熟练的动作收拾着空盘，而雷则是刚好抬起头往上看。

    「不要在那里偷懒，下来这里吧！」

    「糟了！」

    「你们每个人的行踪我可是一清二楚，好了，赶快下来吧！」

    「真是的，我也才休息了一下下而已耶。」

    不过，由于雷说话的嗓门实在太大了，以致中庭里的天使们全将目光集中到两人身上，让刚觉得很不好意思。

    「雷真的是很罗嗦耶。在下界那边，这种人好像就叫作小姨子耶。」

    「小……姨子？那是什么东西啊？」

    凯有时候会突然冒出一些奇怪的语句来，而这些辞汇都是他不知道打哪儿听来的。通常这些第一次听到的辞汇都不是什么好句子，以致刚每次听到时都会一时愣住。

    「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啦。总之，人类好像就是这样称呼那些既罗嗦又烦人的家伙。怎样，这个称号很适合雷吧？」

    凯露出雪白的牙齿，挤出一个恶作剧的微笑。这两个人的感情明明就很好……不，就是因为感情太好了，凯的态度才会这么恶劣吧。

    雷似乎也正在下面和真抱怨着凯的不是，这两个人可以算是半斤八两吧？

    「好了，我们还是赶快走吧，免得待会儿又要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了。」

    刚伸手搭在还没偷闲够的凯背上，手指稍微出了点力，将他押离了阳台。

    热闹的亲睦会已经落幕。

    今晚的亲睦会似乎为来访的天使们提供了一个很不错的放松机会，犹达为这好的开始感到十分地欣慰，同时也希望今后能够提供一个定期的交流空间。

    「真是一段愉快的时光呢。」

    犹达将手中的酒杯放到桌面上，暗自收起笑脸下那抹无处可去的依恋。

    那几名答应他绝对会来参加的少年天使们一直到最后都没有现身。他对这一点感到相当地遗憾。

    他们几个明明就不是会爽约的孩子，为什么今天晚上却偏偏……犹达心中忍不住担忧了起来。

    犹达原本还猜想他们有可能是迷路走错了地方，所以特地去城里绕了一圈，不过，他并没有看见其中任何一个少年的身影。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无法抗拒的事情，他们才会没办法来参加亲睦会吧——犹达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然而，他就是无法放松心情来看待这件事。

    胸口为什么会有一股莫名的骚动呢？

    犹达一一目送着天使们踏上归途，心中满是说不出的不安。

    4

    最近的真，一天里面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图书馆里度过的。

    喜欢看书的他一向是毫无目的地随挑随看，但是，现在却是为了一个目的而在找书。

    成为六圣兽之后所接下的第一道神命——消灭妖树。那棵妖树的怨念在绝命之后仍未消散，以不成声的语调诉说着自己的遗恨。

    它的真实身分其实是个名叫诺拉的天使，为了某个目的而计划夺取一千条性命。而且，这还是某个人所下达的命令。

    诺拉以断断续续的声音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只可惜六圣兽实在听不出来他到底是在叫谁。

    即使六圣兽遵照神命成功地讨伐了妖树，但这当中的谜团却愈来愈深。同时，他们也在灭亡之村目睹了天神宙斯残酷的制裁。

    所以，真才会陷入这个——让诺拉变形、还交付那种残酷使命给他的元凶是否就是天神——的疑问中。

    ——天使怀疑神。

    这是不被允许的行为，不过——

    真无法说服自己放弃寻找真相，他需要一个可以证明宙斯的所做所为都是正义的证据。

    而这也是为了不得不单独前去讨伐卡穆伊的犹达所做的调查。同时，身为一名天使，他更想拭去神殿只是个伏魔殿的悬念……

    「唔唔……为什么就是找不到我要找的那本书呢？」

    真一边以手指扶正鼻梁上的眼镜，一边吐了口气抬头仰望着上方。

    和煦的阳光穿过乳白色的玻璃，从头顶高处的那扇天窗照进了室内。

    这座图书馆位于以走廊和天空城本殿作连结的南栋里。

    它的门扉和屋顶都以精致的黄金作为装饰，建筑物里面有一间祈祷室，朝向主祭坛延伸而去的长廊上摆着威严感十足的十二神雕像。再往里面走，左右都立有圆柱的那条通道前端便是宁静的图书宝库。

    在这间宽广的图书馆里面，沿着墙面排满了比身高还要高上一倍的书架，其间毫无任何缝隙可言，每个书架上都摆满了馆内收藏的典籍。

    书架上的书虽然都已依照内容作了系统化的分类，但由于没有目录可供参考，因此若要知道自己想找的书在哪里，就必须事先做好搜寻的工作。

    由于真所拥有的私人藏书无法将他导向事实，所以他来到了这里。只见他不时使用梯子爬上爬下，双眼直盯着众多书背猛瞧。

    大半时候，就算为了这种劳心费力的工作花上一整天，也得不到半点成果。到目前为止，真找到了妖术书籍、生体变化的书、天地变异的书，但就是找不到他想找的那本魔术大全。

    呼……真吁了一口气，脑中浮现了犹达的身影。

    真之所以持续这么努力地找着，全都是为了他。虽然说真自己也是和犹达抱持着一样的疑惑，但如果只是为了自己，他肯定不会坚持到这种程度，而在半途就放弃了吧。真之所以到现在还不肯放弃，是因为他希望多少能够减轻一下压在犹达肩膀上的重担。

    昨天，天空城在他的提议之下，开放给众多天使进入。

    亲睦会可以算是很成功吧，毕竟昨天的宴会是那么样地热闹。

    可是，真却无法由衷地感到喜悦，因为他看到犹达不时地流露出寂寞的眼神。

    真觉得犹达看来像是在等谁一样，那么，犹达在等待的又是谁呢……？

    真虽然很想问犹达，可是却怕自己若是开口询问，反而会给犹达带来负担，所以硬是把到口的话给吞了回去，直到最后他仍然什么也没问出口。

    真告诉自己这样就好，但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感到后悔。他想要更靠近犹达，不过却一六踏不出那一步，以致永远只能停留在原地。

    都是因为自己还不成够熟……真很清楚自己一直都在依赖着犹达的温柔，所以他告诉自己，绝不可以再给犹达添麻烦了……

    ——我真是糟糕透了，总是迷惘着举步不前……

    真的脑子里满满的全是犹达的笑脸。他希望犹达脸上的那抹微笑永远不要消失、也希望犹达所衷心期盼的那个乐园能够再度重回天界。为了完成这两个目标，真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全力以赴。

    真继续专注地寻找着那本目标中的书籍。

    然后——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时间，他终于找到了魔术大全这本书。

    那本魔术大全就放在书架的最底层，简直就像是被藏起来的一样，书背的厚度整整有食指的长度那么厚。

    「我得把这本书拿给他看……」

    真伸手将魔术大全书衣上的灰尘掸开、抱在腋下离开图书馆时，时间已经不早，太阳都西沉了。

    魔术大全。真想在自己着手解读这本书之前，先跟犹达报告说他已经找到了，于是便来到了犹达的房门前。

    真敲了敲门，但门内却毫无任何的回应。难道犹达出去了吗？不过也有可能是在里面睡觉吧。

    一股想要尽早通知犹达的冲动涌上心头，真无意识地将手放到了门把上。

    就在这时候——

    「犹达他不在房里喔。」

    「咦………？」

    真听到声音将脸转向了一旁，正好看到雷拿着一整篮的干草和麦秆爬上楼梯。

    「他刚才出去了。」

    「这样啊……」

    「唉呀，你也用不着表现得这么沮丧吧。」

    雷说着露出了一个意义深长的笑容。自己有表现得那么露骨吗？真还以为自己只是若无其事地回答雷而已，不过，由对方的反应看来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不禁让他觉得更加害羞。

    「你手上的草是要做什么用的？」

    虽然明明就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但真现在的感觉却像是被人拆穿秘密一样地不舒服，因此他索性转移了话题。

    「院子里靠房子这一侧有只怀孕的母鸟，我想帮它做个巢……」

    这种体贴的举动很符合雷一向细腻的心思。不过，要是敌人来到眼前，他便会放出锐利的攻击技，再残酷地将对手逼到死角去。雷就是因为同时拥有这两种面貌，所以给人的感觉十分有趣。

    真和雷在同一个保育之家度过幼年时代。从那个时候开始，两人就一直是很好的朋友。

    而在修练之馆的时候，他们又一起接受了最严厉的训练。对真而言，雷是他相处起来最不会感到拘束的天使。

    真偶尔会去找雷倾诉自己的烦恼，而他有时候也会帮助雷发泄一下郁愤的心情，两个人就是这么相互扶持着走到今天。

    惟独对犹达的事，真始终开不了口向朋友坦白，为何会这样他自己也不清楚。

    「你不问我他去哪里了吗？」

    雷颇不耐烦地拨弄着篮子里的干草，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

    「啊……」

    真被雷这么单刀直入地挑明了问，一时之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雷也不管他是什么反应，直接就把答案给说出来了：

    「潘朵拉过来把他接走了。」

    「……咦？意思也就是说……他们的目的地是天神宙斯的……」

    「天神宙斯的神殿。自从卡穆伊那件事之后，这是犹达再次单独被召唤。那时候我和路卡也在他的身旁……」

    当时，路卡因为希望能稍微减轻加诸在犹达肩头上的重担，因此试着想要陪犹达一起过去，但是却被他拒绝了。

    路卡不死心地再次朝犹达靠近，不过犹达却伸手制止，然后便自己坐上了马车。

    「为什么总是只有犹达……」

    强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让真的胸腔感到疼痛。距离卡穆伊讨伐结束到现在为止，还不满二十天，犹达满是创伤的身体好不容易才渐渐复元而已……

    「那是因为天神宙斯信赖犹达吧？所以，祂才会任命犹达为六圣兽的领导者啊……」

    犹达身处光芒之中，而且一直是那么耀眼。受到多数天使仰慕的他不仅具有领导能力，还有一颗温柔的心。

    所以他是否能不将被天神认同、被天神配置在身近之处一事看作是命运对他的嘲讽呢？

    虽然犹达不曾开口说过，但六圣兽之长的重担想必相当的沉重吧。

    犹达为了众人着想而展现出来的体贴背后，其实暗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忍耐。真很希望自己多少能够帮他分担一些，只可惜天不从人愿。

    「为什么我是如此地不成熟呢……我总是为此而感到懊悔不已……」

    「真，你太看轻你自己了。」

    「才没有……」

    雷轻轻地将食指搁在真发怒而急于反驳的嘴唇上，摇了摇头。

    「你拥有天界第一把交椅的渊博知识。而且还不只是如此呢，在紧急的时候，你的爆发力和必杀技总是能释放出惊人的威力，不是吗？我其实一直都很羡慕你喔。」

    「哪有啊，那是你太看得起我了。」

    「不。我看最不明白这一点的，恐怕就是你自己了吧。」

    雷突然靠在扶手上，注视着楼下。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待在那里和猫咪们玩在一起了。

    那三只在搬家时跟着行李一起被搬进来的小猫，似乎已经完全成了天空城里的居民。

    搞不好它们比六圣兽都还要清楚天空城里的建筑也说不一定。像是秘密通道、秘密房间等等，据说还有谜一般的地下室。总有一天，他们会拜托这几只小猫咪帮他们带路吧。

    「凯好像没有什么烦恼的样子。他永远都是那么开朗、那么欢乐，让我好羡慕。如果可以交换的话，我……」

    原本在安慰真的雷脸色突然暗了下来。

    「你怎么了？」

    「其实我也和真一样，总是烦恼东、烦恼西的……」

    雷一直都很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路卡的拖油瓶。两人虽然拥有相同的大型羽翼，但他的飞行能力却始终比不上路卡，在与人对战的时候，彼此的能力也有绝对性的差异。而这些弱点总让雷觉得在路卡的面前抬不起头来。

    「看着你和犹达在一起，我也能够从旁得到鼓励，所以……答应我，我们一起加油好吗？」

    雷大概是想要借由帮真加油，好让自己从那股不安中逃开吧。他看起来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样子。

    「我终于有了勇气。」

    多亏有雷，真觉得肩上的重担一时减轻了不少。不过，他似乎还没有找到缩短和犹达之间距离的那份自信。

    5

    马车一路喀哒喀哒地摇晃着。

    行驶的道路明明就和平常一样，但今天的马车不知怎么的却相当地不稳定。是驾驶还不习惯驾驭马匹吗？或者纯粹是马匹的状况不佳呢……犹达一边认真地思考着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一边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自从讨伐卡穆伊以来，已经过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正当他开始猜测着宙斯会不会找他去说些什么时，宙斯便刚好召唤了他。

    虽然不愿前去晋见那位自己已经愈来愈不信任的天神，但今天似乎也没那么严重。因为他已经开始往将天空城做为天使解放区的目标迈进了。

    虽然一切或许还在摸索中，不过从昨天的集会里，已经可以窥见和睦的征兆，只要慢慢地累积，一定能够回复过去的平安。如此一来，不就违背天神的心意了吗？

    只要有一丝希望，梦想就能实现。犹达始终这么深信着。

    「宙斯大人最近的心情非常好。」

    坐在犹达身边、随着马车摆动而摇晃着身子的潘朵拉突然开口说道。

    「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您怎么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呢？」

    「就是不知道，所以我才会问你啊。」

    「是这样吗？应该没有人会比您……」

    潘朵拉又露出了那副特有的、探测他人心意的眼神。对只是随口问问的犹达而言，潘朵拉这种感觉起来像在引君入瓮的欲言又止实在烦人。

    犹达默不作声，潘朵拉这次倒是难得地说出了真心话：

    「是有关卡穆伊的讨伐。」

    「咦？」

    「在您降临之后，宙斯大人可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女神之镜喔。」

    「所以祂才会心情很好……因为我不仅顺从祂的心意，而且还获胜了……」

    记忆中的痛苦冲击着犹达。那一夜，他遵照神命降临到溪谷时，当时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那轮满月，至今仍在犹达的眼底深处诉说着它的悲痛。

    而卡穆伊充满敌意的眼神，也像是要刺人般的熊熊燃烧着……

    「就结果来说，是这样没错。」

    潘朵拉冷冷的语调让犹达一下子回过神来。

    「……你这说法还真含糊，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

    「宙斯大人只是在测试犹达大人您的献身、您的爱以及忠诚罢了。就算您最后输给了卡穆伊，我相信宙斯大人仍旧会温暖地迎接您才对。不过由于您胜利归来，所以宙斯大人心中的喜悦自然也倍增了，祂的心情因此而非常愉悦。从今以后，您的身分将不再只是六圣兽之长，宙斯大人将会认同您是最高位阶的天使，真是太好了呢。」

    毫无感情的华丽辞藻反而触痛了犹达满是伤痕的心。

    「宙斯大人是这么说的吗？」

    「所以我说，祂非常地高兴……」

    「这一切只是为了要测试我的忠诚心，就算我最后输给了卡穆伊也没关系……？我在问你宙斯大人是不是真的这么说？」

    犹达努力想要压下一涌而上的愤怒，潘朵拉则是一脸诧异的表情。

    「怎么可能呢？这只是一种口语上的修饰法而已啊。怎么可能输了也没关系？请您不要一直挑我话里的语病嘛。」

    「但对我来说却是非常地重要，所以我一定要确认才行。」

    犹达用尽全部心力展开一场死斗的对手——金狼卡穆伊。

    这个孤傲的战士直到死去的那一刻为止，都没有抛弃他的自尊。犹达不得不打倒这个赌上自己性命来守护一族圣地的男子。只因为身为天使，所以他必须战斗。

    在两个人碰面之后，等在他们面前的不是胜利、便是惨败——不是生就是死——就只有这两种结局。

    对走过一趟地狱、勉强留住生命残火的犹达而言，潘朵拉这段话简直残酷到令他当场为之冻结。

    「从今天开始，我们便是伙伴了。我以神官长的身分欢迎您的升进，就让我们一起为宙斯大人竭尽心力吧。」

    「明明认为我们会威胁到神官的地位，没想到嘴巴倒是挺会讲的嘛。」

    这次换犹达出言嘲讽潘朵拉。

    「怎么会呢？我们的工作性质完全不同，因此绝不会相互抵触。我记得我之前也已经跟您这么说过了。」

    「是啊。还真抱歉。」

    犹达看着拼命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的潘朵拉，忍不住露出了苦笑。而潘朵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犹达完美的唇形忽然露出一抹笑意的缘故，只见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以我为首的神官置身于神殿中，帮忙处理天神宙斯的日常事务。而六圣兽平常则是住在离宫，只在有任务之时才会前来神殿。若是说这两件事并不能拿在同一个天平上做比较而让您失笑的话，那么恕我无法同意。」

    「别那么生气嘛。」

    「我并没有生气！」

    犹达出声安慰，但潘朵拉却像个孩子般将脸转向了一旁。

    潘朵拉有时候会露出任性的样子，或做出一些让人想起他那稚气时代的动作，这时犹达便会怀念起以前的日子。

    地位和权力真的是那么有魅力的东西吗？是拥有能将纯真天使转变为狡猾天使的魔性物品吗？

    现在对潘朵拉而言，或许是无上的幸福时光，但对犹达来说，却只是无尽的空虚罢了。

    「犹达大人您误解我了。身为神官长，我有时候也不得不实话实说，但绝对没有任何恶意，我将……」

    「你今天还真是多话啊。」

    「咦？」

    潘朵拉的辩解被犹达打断，双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我、我只是想说在马车抵达神殿之前，那个……为您进行一些说明而已。」

    潘朵拉大概也忽然察觉到自己太多话了吧。经犹达这么一提醒，他似乎觉得很不好意思。一旦潘朵拉不再开口，马车内部立刻又恢复原有的宁静。

    犹达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在椅背上伸长了手，再将跷起的脚换个边。马车的振动让他的手掌弹开，指尖微微落到了潘朵拉的肩上，但犹达只顾着眺望窗外的景色，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而潘朵拉自然是全身上下的神经全都集中到了肩头上，其间还曾不舍地阖上了双眼……

    突然……喀哒一声，马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啊啊……」

    大概是车轮被巨大的石头给卡住了吧，弹起的力道之大让潘朵拉差点从位子上摔下去。

    犹达连忙伸出双手抱住他。

    「你没事吧？」

    「呃……啊……非常谢谢您。」

    潘朵拉靠着犹达的手，总算是取回了平衡。他以虚弱的声音道了谢，好像先前的多话全是装出来的一样。

    犹达只觉得怀里的潘朵拉微微颤抖着，也感觉潘朵拉似乎比以前还要纤瘦了许多。不过，遥远过往的脆弱早已不复见。

    潘朵拉虚幻到仿佛只要紧紧抱住，他就会因此而毁坏，然而他却又同时可以放肆地以神为自己的后盾、为所欲为，他是何以变得如此强健的……

    犹达拉开靠在自己身上动也不动的潘朵拉，静静地将他安置在椅子上。

    「今天的驾驶技术似乎不太好呢。」

    「他是几天前才来执行公务的天使，我等一下会去骂骂他……」

    「没关系，不过是小事一桩。他很快就会熟练的。」

    「好的……」

    犹达对突然变得这么乖巧的潘朵拉感到不太能适应，于是看了一下他的脸。

    「你的眼睛湿了喔。」

    「咦……啊……」

    「不过是从椅子上摔下来而已，你未免也吓过头了吧。」

    犹达露出了苦笑，但潘朵拉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断地摇着头。

    过没多久，马车便抵达了天神殿。

    6

    「干得好，犹达。」

    犹达跪在玉座前，礼貌性地在天神宙斯的手背上吻了一下，天神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您是指讨伐卡穆伊一事吗？」

    犹达缓缓地抬起了头。

    「当然。」

    「听说您观看了我们对战的整个过程？」

    「这是将这项命令颁布予你的我之义务，我以这双眼睛观看了所有的过程。」

    宙斯一边以桀骛不驯的语气说道，一边将视线落到了站在后方墙壁边的潘朵拉身上。像是在警告他不准再多话一样。

    「卡穆伊拥有月之女王的加持。他大概认为月之女王传授给他的传说秘技是最强的招式，所以才会动不动就违抗神命。不过，你却阻止他再继续增长势力。」

    卡穆伊的最终奥义·月雾的确是一招能够反射月光的绝技。

    据说月之女王原先并不知道卡穆伊是狼族的首领一事，她只是对被悲惨命运操弄的人伸出救援的双手。既然卡穆伊得到月之女王的加持，那就表示他背后有着什么样悲剧性的故事吗？

    两人当初如果不是在那样的情况下碰面，或许还有机会跟他分享这段故事……不论犹达再怎么压抑，心中的悲恸仍不断涌出。

    「过来……」

    天神下颚一指，副神官长卡珊德拉立刻恭敬地捧着女神之镜出现，将其放在玉座旁。

    「今天会叫你过来只有一个目的，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

    呵，宙斯露出了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你先来看看这个。」

    天神的手滑过女神之镜的表面。不久，那座对犹达而言，仍然记忆犹新的溪谷景色便浮上了女神之镜的表面。

    「你正式地守护了天界的威信，所以你应该知道，下界的动物受到天刑讨伐，不只卡穆伊被你打败，就连狼族也遭到了歼灭。」

    「歼灭？狼族……？」

    女神之镜表面的光景此时缓缓移动，待聚焦在溪谷间的一角之后便停了下来。

    「……这、这是……」

    犹达在天神的催促下看向镜中，接着脸色瞬间整个刷白，只见成千上百的狼群尸体被丢弃在一旁，堆积成山。

    「这是怎么回事……」

    「这叫杀鸡儆猴。除了他那族的狼之外，我也将聚集在溪谷的那些狼群全都给杀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犹达脚步踉跄地朝后退。由于一直十分在意这些失去首领的狼群该何去何从，他还想了一个办法打算要好好安置它们。

    没想到宙斯却已经抢在他的前头进行了一场大屠杀。

    「不只是狼族，许多动物也将卡穆伊当作神一般的在崇拜。那个男人凭什么当神？不过就是个反叛者而已，我必须匡正这样的误解才行。」

    唔……天神低吟出声，脸上突然露出了凶狠的表情。

    在犹达不知情的情况下，宙斯是否早已与卡穆伊有着不寻常的长期争斗呢。宙斯或许是在反刍那些不满之后，再次燃起心中的怒火也说不定。

    「只要杜绝邪恶的根源，动物就会再次变得顺从，这么一来它们也不会想要再反抗天界了吧。这才是我所期盼的平安。」

    「那么，我等将会尽责地统治动物。」

    宙斯命令六圣兽前去统治下界的动物。对犹达而言，统治并非支配，而是共存。恐惧只会带来反弹，绝对不会有未来可言。毕竟共同分享才能孕育出平安不是吗？犹达脑海里面的疑问不断浮出。

    「六圣兽拥有称霸圣顶的最上级证明，是宣扬本人威光的使徒。你们必须说服所有生存在下界的生物：神是绝对的存在——这便是你们的责任。」

    犹达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愈来愈无法理解天神的企图了。

    宙斯残酷的作法只会让自己对他的不信任感雪上加霜，现在就连六圣兽所揭示的信念都毫无成果，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失落感紧紧勒住了犹达的胸口。

    「如此一来，下界也会变得愈来愈安定吧，以后应该就不需要再派你们降临下界了。」

    「话不是这么说。」

    大脑中有个警讯告诉犹达，不可以让事情照着天神的意思走。

    「新月之时，我们是否必须前去消灭那些在地上徘徊的魔物？不只是守护动物，我们还有许多的使命……」

    「现在还不需要。」

    宙斯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犹达的话。

    「为什么？您不是说过我们有必要定期去下界巡视吗？」

    「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怎么会……」

    「犹达啊。」

    天神倏地从玉座上站起身来面对犹达，并且牵起了他的手。

    「看来我实在是不喜欢你想太多呢。」

    面对愕然愣在原地的犹达，天神的态度突然间变得温柔了起来。

    那个将自己当作是世界间的法律，且日渐傲慢自大的天神居然会走向一介天使，以同等的视线和对方说话，这简直就像是在作梦一样。

    「宙斯大人……」

    「我绝对不会让这个世界变差的，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相信……您……？」

    「没错。」

    被包覆在宙斯手里的手传来了确实的温度，让犹达一口气穿越了数百年的岁月。时光回溯，理应被埋没在回忆彼方的记忆鲜明地复苏了——

    ——这里是哪里？

    朝露在长满翠绿小草的草原上闪烁着。从树木间倾泄下来的阳光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一群小鸟在头上飞舞着，清凉的微风拂过了肌肤，花儿在风中摇曳着，一幅美丽的景色……

    ——这里是神殿里头的绿地吗…………！？

    身旁站着一脸笑意的路卡，他还是个少年，就连犹达自己也还是个少年天使。而在两人眼前的是——面露微笑的宙斯。

    「我的名字叫作犹达。」

    「你叫犹达是吗？」

    「宙斯大人，能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

    那时候，天界最高阶的神只还是克洛诺斯。

    而宙斯不过是十二神中的一名，但他早已拥有无与伦比的威光与尊严。

    在克洛诺斯王时代，路卡由于受到女神的宠爱而得以自由出入神殿，当时便是路卡为犹达和宙斯引见的。

    「今天，我带了一份礼物要送给宙斯大人。」

    犹达将他和路卡一起制作的浮雕递给了宙斯，那上面还刻有宙斯的脸。

    「我们以爱仔细谨慎地制作了这个浮雕，希望您能收下。」

    「为了我，你们竟然还做了这样的东西啊……你们的心意我确实收到了。」

    宙斯露出了一个比照射在他身上的阳光还要和煦温暖的笑容。神相信守护天使们的幸福和世界平安是祂的使命，祂将带给全世界众生平等的慈爱。

    被紧紧握住的手传达过来的温度，让犹达始终无法忘怀。

    对他而言，那是无形的宝物，不是别的——

    「犹达啊……」

    有个人出声叫了他的名字，过去的幻影立刻唰一声……消失无踪，不过残像仍旧摇曳着。

    这里是神殿的玉座前，不是遥远过去的那片草原，是连倾泄在树木间的阳光都照射不到的地方。犹达的眼睛仍因眩目的光芒而不太舒服。

    无机质的墙壁因为当年的色彩而一片朦胧。

    宙斯以那副和当年相去不远的样貌与身材站在犹达的面前。他和那时候一样握着自己的手，静静地微笑着。

    重叠、被俘虏，犹达放不开少年时代的片断——

    「宙斯大人……那个浮雕……」

    犹达无意识地低语着。不过，就在下一个瞬间——

    「什么东西？」

    诧异的声音又将少年时代的幻影一口气压回了记忆的彼方。

    残像消失得无影无踪——

    墙壁仍旧是单纯的墙壁，宙斯以一介桀骜不驯的神只身分伫立在此。

    他是怎么了？犹达失去了平静。没想到光是一个温度，就让自己一直以来珍藏的回忆与现实交错。

    神让犹达看到了祂那残酷的决定与伪善、暴虐的那一面，难道犹达还要继续再相信这样的祂吗？

    「你怎么了？」

    「不……我没事。」

    犹达将这个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压到了心底的最深处。

    「在不久的将来，你便会成为服侍在我右侧的最高位天使。到时候，你不只是神的使者，同时更能体会到支配整个世界的喜悦。」

    天神骄傲地宣布着。大概是期待犹达能够有所反应吧？只见祂的眼神绽放出灿烂的光芒。

    犹达仿佛要从天神手里逃开似的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心湖不可思议地异常平静。

    「我没有资格成为最高位的天使。更何况……我认为每位天使应该都是平等的才对。」

    站在背后的神官们一齐倒吸了一口气，空气大幅度地流动，这间玉座之室瞬间笼罩在一股危险的氛围中。

    「你说什么！」

    光之天使辞退荣誉地位的清高态度让天神失去了平静的神色。

    宙斯低吟出声、紧紧地握住双拳，整个人往后跌坐在玉座上。祂粗暴地抓起锡杖，先是用力举起再朝着地板狠狠地叩击下去。

    震痛耳膜的硬质声轰然响起，随即在那群神官中引发了一场骚动。恐怕就连这样的杂音都足以触怒宙斯的神经吧。

    「不要吵！潘朵拉，将他们全部带离开这个房间！」

    「是、是的，我立刻将他们带走……」

    潘朵拉似乎是很害怕宙斯会将愤怒的矛头指向自己，只见他一边颤抖着、一边将原本整齐站在墙边的神官聚集起来，迅速带离了玉座之室。

    徒留下犹达一人，大门很快地就被关上了……

    与那一晚被命令前去讨伐卡穆伊时相同的窒息感，瞬间袭上了犹达的胸口。

    静谧的室内只剩下天神轻声的咳嗽和微微挪动身体时，衣服摩擦所发出来的声响。

    天神宙斯先是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才开口说道：

    「犹达啊，你对于成为最高位天使一事究竟有何不满？」

    已经冷静下来的宙斯以高傲神只的神情睥睨着犹达。

    「我并没有任何的不满。」

    「那就没有问题了啊。世界是为了支配者和被支配者而创造出来的，这个公式永远都不会改变。你只要相信我、服侍在我右侧就可以了，你听好，犹达，这是命令。」

    「可是……！」

    「闭嘴，遵从神的命令是天使的本分。我不许你违逆我的意思。」

    「那么就请您给我一些时间……请您……再多给我一些时间。」

    犹达单膝跪地，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最高位——也就是所谓的天使长。

    过去，路西法曾经待过那个位子。当时的路西法就站在宙斯的身后，片刻不离。而现在，宙斯要求犹达做相同的事。但是，犹达并不是路西法，他不仅没有办法和路西法过一样的生活，更无法服从现在的宙斯下达的旨意。

    不过，他说自己没有资格的确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会为了小事而忧虑、没有肚量接纳各式善恶的天使凭什么位居他人之上？他真的不懂天神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

    如果能够再度见到当年的那个宙斯，到时候——

    只要能帮得上忙，就算要犹达没没无闻地死去，他也绝不后悔。他愿意为那样的宙斯奉献自己全部的心力。

    ——宙斯大人……

    在心中抱着这样的期待是不是太过愚昧了呢？犹达低着头，在找不到出口的迷宫中仿徨迷惘着。

    哼……天神虽然仍旧是满脸的不愉快，但是，在犹达的再三请求下，还是勉为其难地点头了。

    「好吧，我同意。不过你要答应我……每天都要到神殿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听到了吗？」

    「……我知道了。」

    天神在测试他。祂在测试犹达的忠诚与献身，想看他是不是能够持续这份不变的心意。犹达全身上下都能感受到来自宙斯的那股无言的压力。

    「那么我先告退了。」

    在犹达出声告别、转身要离开的那一瞬间——「我忘了跟你说了……」天神摆起了架子，让光之天使停下了脚步。

    「听说，你昨天好像在城里摆了一场宴席是吧？」

    「原来您知道啊？事实上……」

    宙斯傲慢地打断转过身回答的犹达。

    「不要再做那种多余的事了。」

    宙斯手放在玉座扶手，下巴靠了上去，露出一脸烦躁的表情。

    「我是将天空城赐予拥有靠近神之地位的天使，你怎么能开放给那些位阶低下者进出呢？」

    「可是，那是一场非常愉快的亲睦会。」

    犹达打算在不久的将来上奏和睦的必要性。为了达成目标，他必须事先作出实际的成绩才行，难道宙斯就连这点也不喜欢吗？

    或许是消息太早传进天神的耳朵里了，这个想法让犹达胸口起了一阵骚动。

    「我认为接下来也还需要这种机会……」

    「不需要！我不准你继续在天空城里办什么集会。听到了吗？」

    「为什么？大家都很高兴啊。我认为那种没有隔阂的愉快时光可以让天界的未来变得更加光明。」

    不过，犹达认真的说明却被宙斯以一句「无聊」轻易地推翻掉了。

    「可是，宙斯大人您过去不是也曾经说过，所有的天使应该是一律平等的吗？」

    「所以，那种说法是不对的，不是吗？」

    「什么？」

    「那种想法是错误的，我现在发现阶级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形式。」

    天神斩钉截铁地说道，继续强调着自己的见解：

    「犹达，你应该还记得吧？在那个优柔寡断的博爱时代……有个天使对和平生腻，心灵遭到了黑暗的污染……」

    「那是……」

    宙斯缓缓地举起了手，将食指伸向犹达。祂的指尖带着比言语更沉重的气势，朝犹达逼近。

    「所以，黑暗森林才会被创造出来，这件事相信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还清楚吧？」

    7

    犹达略显恍神地走在神殿的走廊上，朝着玄关前进。

    亲睦会在宙斯的禁令下不得不终止举行。由于这个集会极有可能为天界的情势带来好转的迹象，因此犹达心中忍不住涌上了一股悔恨。

    天神身上缠绕着即使再细微的错误也绝不允许的绝对气势。犹达或许便是在那满溢的自信前退怯了也说不定。

    这次的晋见让犹达再次体认到了对天使来说，天神是至高无上的强大存在。

    「犹达人哥。」

    在绕过第一个走廊转角之后，几名眼熟的天使从交错的走廊上跑向了犹达。

    是他经常陪着一起练武的那五名少年天使。

    「今天来有什么事？是工作吗？」

    他们露出和平常一样友善的笑容，围在犹达的身边。

    「你们几个为什么会在这里？」

    犹达边问着、边看了看五人身上的穿着，心里立刻就有了底。只见他们腰上系了条围裙不说，手上还各自拿着不同的扫除工具。

    「最后一次执行公务吗？」

    「对啊，我们几天前就来了。托犹达大哥的福，我们才能被分配到天神殿来。」

    那名带头少年和上次一样，一脸得意地说道。

    在从修练之馆毕业后到冠礼式开始前的短暂期间，天使们必须到某座神殿去执行公务。

    这其中还包括了女神与十二神所居住的神殿。不过，只有以优异成绩毕业的天使才会被派至天神殿，因此这件事自然让少年们感到欣喜若狂。

    在犹达那个时代是采志愿制的，不过现在似乎不太一样了。犹达得知竟然连这种地方都要依照能力排序，便忍不住要同情起这群少年天使来。

    说什么要回到以前的乐园，这不过是一介天使在暗地里的批判，不管他再怎么挣扎，天界恐怕都无法改变了吧。这个世界只会照着天神的意思转动。

    「其实，刚刚驾驶那辆马车的就是我喔，坐起来怎么样？还舒服吗？」

    其中一名少年畏畏缩缩地开口问道。「非常地不舒服，你得要好好的加油才行。」犹达以指尖戳了戳他的额头，笑着向他抱怨。

    那辆每天坐很可能会伤身的摇晃马车很快地浮现在犹达脑海，然后又咻一下消失了。

    「虽然做的全是些杂事，但是，我还是很努力地在加油喔。」

    就连原本看起来最瘦弱的孩子也晒得一身黑，他露出变壮的手臂秀出了肌肉。

    「这里还有神官，你们做起事来不会觉得绑手绑脚的吗？」

    「是有一点啦。不过，反正等冠礼式结束之后，我们就会正式成为上位天使了。所以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啦。」

    「上位……这件事情已经决定好了吗？」

    「是啊。在修练之馆的时候，上面的人是这样交代的没错。他们说因为犹达大哥你们六个人晋升了，所以上位天使中便有了空缺，我们可以立即替补上去，犹达大哥也很为我们高兴对不对？」

    犹达听了一脸惊愕，与少年们欢天喜地的模样成了明显的对比。

    世界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持续转动着。

    才刚成年的天使立刻就被评等为上位天使，势必会使得天界变得更加混乱。宙斯是想撒下新的火种，点燃这把火吗？

    犹达内心里的焦躁不断地向上窜升。

    「太好了，到时候我会去帮你们庆祝的。」

    犹达没有意思对着少年们期待的未来浇冷水。但对他而言，要发自内心地说声恭喜实在是一件苦差事。

    「再见……」在犹达挥手道别后，有个少年突然抓住他的衣摆，小声地说了一句「昨天真的是很对不起」。

    「什么事？」

    犹达马上就知道对方指的是亲睦会的事，但他还是决定故意装傻。

    「我们真的很想去天空城，可是却被天神宙斯给阻止了。」

    「你说什么？」

    犹达立即反射性地朝着少年们逼近。

    「祂为什么要阻止你们？」

    「我们事先就已经跟犹达大哥约好，也决定要去。可是，天神宙斯却说我们在冠礼式结束之后就要成为上位天使，这个时候更应该要谨言慎行才对……」

    「所以，我们接下来也无法去参加亲睦会了。」

    「不过，只要宙斯大人允许的话，我们一定会去参加的。」

    少年们抬起了眼睛，探询着犹达的脸色，但犹达却只能从那一双双眼眸中感受到他们对宙斯的忠诚罢了。

    犹达的心像是被人凿穿了一个洞般，这些少年已经被宙斯给笼络了。

    「是啊……如果有机会的话……」

    犹达动作温柔地拉开了少年抓住他衣摆的那只手，开口小声地向少年们告别。

    犹达并没有回到天空城去。

    天神对狼族下达的制裁禁令所造成的冲击，以及和少年天使们相处的时光带给他的是不同层面的伤害。

    少年们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便完全改变的残影掠过了犹达的眼底。

    这完全不能怪他们，天使向神宣誓忠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犹达自己也非常地清楚这一点。

    然而，犹达就是无法劝自己听过就算了。

    少年们下意识地遵从宙斯的命令，而在他们的脑中，判断天神是善是恶的机制甚至都还没有开始运作。

    而且，他们并没有因为决定盲从宙斯而和犹达疏离。一切都如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毫无二致。

    自己并不是再也没有机会和他们接触。只是，有一道完全不同的风吹过犹达的内心深处。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么一来——

    时光也会无情地流逝吧。不只是和卡穆伊之间的那场战斗，就连满身创伤时的回忆也是，说不定全都会在变化无常的世事中风化了。

    而他对神的愤怒，也有可能会在哪一天、哪一个地方沉静下来吧？

    天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六圣兽又该何去何从呢？

    光之草原仿佛无垠的荒野般，绵延无尽地往极目扩展而去。在风中摇曳的草木与惹人怜爱的花朵此刻全都入不了犹达的眼底。

    不过，至少现在的犹达还留有面对自身孤独的勇气。

    他穿过广场，登上徐缓的坡道，来到了初始之丘。

    约在两个月前，这里还是唯一可以观望天界全土的地方，但是这一点从移居天空城之后就改变了。

    跟这里比起来，从城堡的顶上所眺望的景色更是绝景。

    虽然他愈来愈觉得天空城是一座很棒的城，但这座山丘也有它过人的地方。不管怎么说，他对这座山丘永远都怀抱着一股乡愁。犹达打从幼年天使的时代开始，就非常喜欢这座山丘。他总是在这里边眺望景色、边描绘着未来的梦想。只要在这里，他的心灵就能获得平静。

    对犹达而言，自上古时代以来就没有变过的天界模样让他觉得非常地亲切。

    犹达静静地在草原上的一角坐了下来。

    不时吹来的强风将他落在额上的发丝吹起，领口也随之被吹动。

    时间放慢了脚步，缓缓地——在犹达的身边流逝而过。

    太阳逐渐倾斜，在西方天际遥远的地平线彼端，将世界染成了一片鲜红。

    「哟。」

    「我们就猜你应该会是在这里。」

    由背后慢慢走近的是刚和路卡两个人。

    「被你们猜到了吗？」

    「其实我们有稍微找了一下啦……」

    刚侧身看了路卡一眼。「不过，我猜想你应该只会来这里。」路卡也回望着他。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干嘛这么说啊。」

    「这刚好是一趟很不错的散步行程。」

    刚的话尾参杂着一丝笑意。

    这是犹达第二次单独被宙斯召唤。他们大概是担心犹达，所以才会出来找他的吧？

    犹达原本只是想独处一下，所以才会刻意跑到这个地方来，结果却让伙伴们担心了。犹达忍不住后悔自己实在应该直接回去天空城才对，不过却又打从心底为他们的体贴感到开心。伙伴们的笑容让他知道自己并不孤单，他重新打起了精神。

    「好美丽的夕阳啊。」

    「是啊……」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在犹达身边坐了下来，他把手放在身后撑住了身体，修长的脚往前伸展开来。

    「我来很久了……」

    「宙斯的心情如何？」

    路卡坐到了另一边，两人将犹达围坐在中央，一起眺望着在薄暮天色中张开羽翼飞舞着的鸟儿。

    「还是一样啊。」

    「祂该不会又出什么难题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

    「没事的。」

    犹达摇了摇头。

    潘朵拉将马车停在天空城正门口玄关处的时候，路卡曾提议要跟犹达一起前往，但最后却只是目送犹达的身影离去，他大概是为了没坚持到底而觉得后悔吧。

    「可是，你的脸色却不太好喔。」

    「光是去见宙斯就足以让我变成这样了。」

    犹达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忧郁的苦笑。

    「可是，你们谈的应该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吧？」

    「是啊。」

    「没关系，你就说吧。」

    刚才这么催促，路卡也跟着温和地叮咛道：「你一个人独自在这边烦恼，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

    「说出来也只会让人生气罢了……」

    犹达说完这句话之后，只讲了有关狼族全数被歼灭与天空城解放的禁令。两个人的反应和犹达完全一样，都对宙斯蛮横的作法感到非常地愤怒。

    「不过，应该不只有这样而已吧？」

    路卡一向了解犹达的个性，因此在隔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询问犹达是否还有其他的事情瞒着他们。

    「没了，真的就只有这样而已。」

    「不要说谎。我一直在思考着：为什么天神只单单叫你一个人去讨伐卡穆伊……不管我怎么想，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路卡……」

    犹达感觉自己整张脸都绷紧了。

    「你被任命为六圣兽之首，然后，又以六圣兽之首的身分被派去讨伐卡穆伊。如果是六圣兽全员一起行动的话，要打倒卡穆伊应该不是那么困难的事，为什么天神却独独派你一个人去讨伐他呢？于是我便猜想，祂是不是在测试你对神的忠诚与献身……」

    「虽然不像路卡想得那么深入，不过，就连我也忍不住思考宙斯大人究竟有何意图。」

    路卡拥有敏锐的洞察力与过人的推理能力，而刚也同意他的看法。犹达面对这两个人，也只能举手投降了。

    「那么，你们心里已经有底了吧？」

    「是天使长对吧？」

    「没错……我辞退了这个职位，但宙斯却不允许，我拜托祂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最后好不容易才逃开。」

    然而，拖延时间不过是逃避的手段罢了。而且代价是——犹达每天都得去神殿觐见天神。

    之前是只有在天神召唤时才必须前往觐见，但现在却是每天都必须报到，想必会是件痛苦的差事吧。

    天神一定会交代他去做许许多多的事吧，其中或许还会有什么邪恶的任务等着他。难道不管叫他做什么，他都只能咬牙忍着服从吗？

    「还真是愈来愈辛苦了呢。」

    「是啊……好像是这样没错。」

    四周的光线开始暗了下来。眼下的广场、河川与森林全都逐渐染上了一层墨色。

    「我们也该回去了。」

    第一个站起身来的是犹达。

    托刚和路卡的福，原本难受的心情不知何时已然舒缓许多，现在的他应该可以带着平静的表情去吃晚餐了。

    「大家都还待在天空城里吗？」

    「凯出去了，他跟昨天才刚交到的朋友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

    「真则是在沙龙里紧捧着一本魔术大全不放，他好像终于从图书馆那堆书里面找到自己要找的书了。」

    「他在调查与那棵妖树有关的事。」

    一有疑问，就一定要探究到明白真相为止，这的确是真的作风没错。

    「雷在旁边陪着他。」

    「看来还挺累人的。」

    路卡与刚互望了一眼之后，眯起了眼睛。

    搞不好其实大家都在调查妖树的事情，只是犹达一直迟迟没回去让他们失去了耐性，所以路卡和刚才会把调查妖树的事交给雷和真，两人跑出来找他也说不一定。

    不爱读书的雷居然会陪着真一起看书，感到十分意外的犹达忍不住作出了这样的想像。

    「说到这个，我也从长老大人家里借了一本书过来，我看我也把那本书拿给真好了。」

    犹达在走下山丘时，因为突然想到这件事而顺口提了出来。

    「那是一本名为『神罚』的文献。自从开天辟地以来，有许多人事物因为触怒了神而遭到神的制裁。其中包括了人类与天使……城市与村落……我想只要跟着历史的脉络走，或许就能找到妖树的资料，如果这能帮上真的忙就好了。

    「只要是你交给真的东西，我相信他无论如何一定都会让那东西帮上忙的。」

    「咦？」

    犹达以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开玩笑的刚。他问刚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刚只是回了他一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便不再说什么。

    路卡走在一旁，只是不停地笑着。

    以真那种认真的个性，不管是从谁的手里拿到什么书，一定都能够很有效率地加以活用——犹达这么告诉两人。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不过，这的确很像是你会作的解释。」

    刚说完拍了一下犹达的背，一脸很愉快的样子。

    「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呢？」

    「那你就直接去问真吧。」

    「是啊，找也觉得那样最好。」

    一旁的路卡表情也跟着亮了起来。

    「知道了，我今天晚上就会去问他。」

    犹达说着，脑中立即浮现了真的身影。的确，他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真，感觉还满想见他的。

    三人在这条被夕阳余晖染红的路上，朝着天空城的方向走去。虽然今天过得十分辛苦，但最后等待着犹达的却是安逸的时刻。

    身边有好友陪伴的重要性缓缓渗入犹达的血液中。

第二卷 大罪～SEVEN～ VOLUME.2

    1

    在遥远的过去——

    曾经发生了一起重大的事故。

    那是天界永远都无法忘怀的一场大波涛。

    时间推回到数千夜之前。

    当时的天使长路西法率领军团，对天神揭起了反抗的旗帜。

    这场革命瞬间演变成将整个天界全土都卷入的战争，天空被战争烧黑、鲜血染红了大地，数不清的天使因这场战争而丧命。

    最后天神获得胜利，被烙印上败北两字的路西法与同伴加百利从天界被丢落到下界。

    期望复兴的天神与幸存的天使们亲手埋平了战争结束后所遗留下来的伤痕。

    天界重获平安，再度化作乐园。博爱的日子在喧嚷光辉的包覆下，安稳地向前推移。

    但是，这份持续的和平却为天界带来了不好的影响。开始有天使因为想要追求无秩序的刺激而投向邪恶，不久之后，不净的天使慢慢地愈来愈多了。

    就在这个时刻，下界出现了将人类导向罪恶的七项恶行——傲慢、贪婪、色欲、愤怒、贪食、嫉妒以及懒惰。

    每个人都梦想着要进入乐园，而作梦的人却亲手将这座乐园给毁了。

    是不是一旦踏进了邪恶的世界，就再也无法逃开了呢？

    是不是从此就只能一路堕落，再也无法改邪归正了呢？

    那是不只人类，就连天使都会遭其吞噬殆尽的——大罪。

    过去，光之天使曾经因为自己所碰到的一件事而向神进言：天界应该驱散不净、进行肃清——

    2

    一股淡淡的温柔芳香拂过了鼻尖。

    花园里盛开的各种花香迎风顺着走廊窗户吹了进来。这个季节的夜晚虽然依旧冷冽，不过，下午的气温却显得相当地温暖且舒适怡人。

    犹达将水晶门朝左右两侧推开，在有阳光斜射进来的走廊上迈步前进。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个边哼歌边浇花的天使背影。

    「雷……」

    多亏雷的细心与日日毫不懈怠的照顾，花坛上总是开满了色彩缤纷、各式各样的花朵，让人看了心情都会不自觉地愉悦起来。

    「你在浇水吗？」

    犹达对着雷的背影出声招呼，雷吓了一大跳，差点就把手里的洒水壶给摔到了地上。

    「啊啊，吓了我一大跳。」

    「真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吓成这个样子……」

    雷只觉自己的心脏跳得老高，他将手压在胸前作着深呼吸。

    「平常我是不至于这样胆小没错，不过，今天因为有一种很难培育的花长出了花蕾，所以我很专心地在浇水。」

    此时笑得一脸开心的雷拥有许多不同的面貌。

    有像这样优雅地照顾花草的一面，也有为了博取大家欢心而尽心做菜的一面、和凯吵架时横眉竖目的一面、在路卡身边时满脸幸福的那一面、消灭魔物时凛然的一面、照顾小鸟时充满母性的一面。

    他的表情可说是瞬息万变，非常具有魅力。才刚觉得他在生气而已，他又笑了出来；才以为他在闹别扭时，他却又一副很快乐的样子。

    今天的他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你看，看到了吗？……在这里。」

    雷很得意地指着花坛右侧，只见深红色的花蕾从深绿色的叶隙之间探出头来。

    「这种花有刺，请你一定要小心喔，否则一个不小心，可是会受伤的。」

    「这个……难不成就是七彩玫瑰？」

    「你的知识还真是渊博呢，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培育成功的……」

    雷像是母鸡在守护着好不容易由蛋里头孵化出来的小鸡一样，细数着花蕾的数目。

    「我还以为这种花只生长在月光森林里头……」

    犹达对植物虽然不是很熟悉，但是，他却始终忘不了七彩玫瑰。因为它和回忆中那段酸甜的记忆早已融为一体了。

    「你说的没错。它不但会看阳光、水量，还会挑土壤，是天界里最难栽种的花种。」

    「要做到这种程度的话，那还真是挺辛苦的。」

    饱满的水滴此时停在叶缘上，反射着灿烂的阳光。

    「我从种子的阶段开始，就非常有耐心地培育这种花，其间还失败了好几次。不过，自从移植到这座花坛之后，七彩玫瑰就开始成长……」

    「原来如此……」

    犹达伸出手指触碰花蕾，心思已经完全飘到了月光森林那边。穿过苍郁的森林之后，便是满开七彩玫瑰的庭园。

    由层层花瓣交叠的大朵美丽花朵姿态优雅地迎接着天使的来访。

    过去的记忆有如流星一般划过了脑海。

    没错……那是遥远过去的一个小故事。

    在那博爱的时代里，天界处处满溢着光辉。不过，当光辉逐渐暗淡变弱之后，黄金时代也随之画下了终止符。

    对这份幸福毫无自觉的天使们开始对安稳的日子发出了不满的声音。不久之后，为了逃开无聊的日子，他们纷纷踏进了那些不该涉足的领域。

    魅惑的秘药、暴力，甚至是淫欲……

    被魔之魅力附身的天使们仿佛滚下山坡的石头似的，心灵瞬间被黑暗给一污染了。那些沉溺在淫靡享乐中的暗之天使行为益发嚣张了起来。

    犹达曾经在前往女神神殿的途中，亲眼目睹到了那样的事实。一名天使在月光森林的入口处遭到好几名天使的粗暴攻击。

    「不要这样，请你们住手……」

    天使眼眶泛泪地出声恳求，然而，那些天使并没有因此而停止残暴的行为。

    他们派了几个人负责按住他，其中一个人将手放到他的衣服上，他拼死抵抗的结果却很不幸地让自己胸前的衣服被扯破了一个大洞。

    但他还是不断地后退，试着要逃开。对方抓住了他的脚，让他无法动弹。

    「这群天使怎么可以这么狠毒！」

    犹达连忙停下马车，拔腿便冲向了那场乱局。

    激愤的情绪让犹达感到一阵耳鸣，连呼吸也好像快要停止了一样。

    等到犹达确保那名泪流满面的天使安全之后，便放出自己日以继夜锻链而来的真空波，轻而易举地便让那些人全数昏了过去。

    犹达愤怒到想把全部的人都给杀了，但只要心脏不被剜出来，天使就不会死。

    他现在放出让他们暂时无法醒来的强力真空波，对他来说，这就是最严重的惩罚了。

    「振作一点。」

    犹达抱起了那名全身颤抖个不停的天使。

    「真的非常的谢谢您……您是犹达大人……对吧？」

    没想到这名从未谋面的天使竟然一下就叫出了犹达的名字。

    「你认识我？」

    「在这个天界里……没有一个天使不知道您的名字。」

    「是吗？」

    对方点了一下头。「我从以前开始，就和大家一样，对犹达大人一直抱持着憧憬……可是现在……我居然在您的面前露出了这种丑态……」

    「我叫作潘朵拉。」他以手遮住胸口处被撕破的衣服，羞赧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还好他只是全身各处沾满了尘土而显得脏污，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

    犹达脱下原本披在自己身上的长袍，包覆住潘朵拉的身体。

    「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在哪里？」

    犹达开口问道。这时，位于后方的驾驶插话说不可以让女神殿下等太久。

    「不用麻烦……我已经没事了……」

    犹达以一句「没事的，你不用担心。」让畏畏缩缩的潘朵拉安下了心，犹达将觐见女神一事给延后了。

    潘朵拉遭受到那样粗暴的对待，心中的冲击肯定没那么快就可以平复。犹达等对方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之后，才把他带到了马车那里，他以指尖轻轻帮潘朵拉整理弄乱的头发，对他露出了微笑。

    潘朵拉那头亮绿色的头发剪齐至肩头，外表看起来十分地惹人怜爱。

    金色的湿润眼眸，仿佛想要倾诉什么似的长睫毛颤动着，在脸颊上落下了阴影。

    那双由包覆着身体的长袍中露出来的手如此纤细柔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一样。这或许是犹达第一次遇到这么脆弱的天使也说不定。

    「也许你会认为我多管闲事，可是，你最好不要再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晃来晃去了。」

    犹达在摇晃着的马车中对默不作声的潘朵拉提出了建议。

    「我早就已经……习惯了。所以我一直都特别小心，可是，他们今天好像是特地在那边埋伏的……」

    「你说你早就已经习惯……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你第一次遇到那种事？」

    潘朵拉轻轻点了点头，哽咽地说道：

    「我还曾经碰过更糟的情况。可是，我这么瘦小，光是逃跑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脆弱的天使竟然会碰到这么残酷的事。想到自己的天真，犹达只觉一阵战栗窜过背脊。

    他不能让那些残虐的家伙再继续这么为所欲为。

    既是罪行，就应该受到制裁——

    「犹达？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啊？」

    雷拿着洒水壶一脸关心地看着犹达。

    「啊……没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

    「你这样不行喔。花朵是为了让我们心情愉悦而盛开的，至少来这里的时候，就该放下心里头的杂念嘛。」

    雷说着露出了微笑。

    雷一定明白犹达这阵子的辛劳吧，他应该好好感谢雷那么用心的栽培这些花朵。他觉得有点愧对为他做了一个得以放松心情的空间的天使。

    「我让你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吧？」

    「啊，我没有那个意思……」

    「没关系，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犹达将鼻子贴近花蕾嗅闻。虽然香气还不是很明显，但相信再过不了久，花冠所绽放的浓密香气就会溢满四周了吧。

    「对了，七彩玫瑰似乎也能提炼出很棒的香精呢。」

    「啊……是啊。」

    说到这里，那个时候的香精芳香，此时又鲜明地填满了犹达的意识。

    犹达追上了那个遥远故事的续集——

    那是在他帮助潘朵拉的隔天所发生的事。

    有一个大布袋挂在犹达家门口旁的墙上。里面放了一件长袍和为昨天一事所写的感谢信函，另外，还有一个小玻璃瓶。

    潘朵拉大概是特地拿过来还的吧，那他为什么不出声打个招呼呢？难道他不想见犹达吗？

    犹达并非不在家，但潘朵拉却默默放下东西就离开。这让犹达有一种仿佛在哪遗忘了什么东西的焦急感。

    犹达的脑海浮现了那个惹人怜爱的天使脸孔，他打开放在同一个布袋里的玻璃瓶，一股强烈的甘甜香气瞬间便充斥了整个鼻腔。

    那是一股让人错以为自己置身于百花丛中的芳香。

    「是香精吗？…………嗯？这么说来……」

    记得穿过月光森林之后，有一处地方开满了大朵的野花。

    或许潘朵拉就是为了要做香精，才会跑到那里去采花也说不定。

    所以，他或许是在对自身的危险有所觉悟后，才走上那条原野上的道路。

    犹达决定要再去见潘朵拉一面。几天之后，他便在花朵盛开的原野上见到了潘朵拉。

    当时的潘朵拉正弯下腰采着花朵。

    「我来帮你吧？」

    「……唔！」

    在见到犹达的那一瞬间，潘朵拉也因为惊吓过度而一屁股跌坐到地上，连原本挂在腋下的竹笼也跟着翻倒。

    「你对我来这里感到这么意外吗？」

    犹达一脸困扰地笑着，一边随手将掉落一地的花朵捡回了竹笼里。

    「为……为什么您会来这里呢？」

    潘朵拉害羞地站起身来，他似乎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声音仍不停地抖着。他拍了拍胸口试图抚平呼吸，用尽全力想要恢复平静。

    「是香精……我就想你或许……所以就来到这里了。」

    「那是我唯一能做的……是我送给您的礼物。」

    「我很高兴，我是第一次收到那种礼物。可是，我很希望你能出声叫我一下。」

    潘朵拉全身震了一下。或许是觉得很抱歉吧？「对不起」只见他立即低头致歉。

    「我没有勇气和您面对面打招呼，所以就算知道那样十分失礼，我还是把礼物和要还给您的东西一起留在门口了。」

    潘朵拉是个很有礼貌的天使。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犹达相处，不过不论犹达说什么，他都会先在脑海里整理一下答案，然后再开口回答。

    他告诉犹达这种花叫作七彩玫瑰，天界只有这个地方有生长。由于七彩玫瑰没有办法在自家花园里栽培，所以每到制作香精的时节，就会有许多天使来到这里。不过采收也有一定的时期，若是搞错了时间，香精的香味便会跟着减弱。

    犹达突然想起天神殿设有调香室，于是向潘朵拉询问，一问之下才发现原来他便是其中一名调香师。

    「宙斯大人会非常高兴，所以，我叨扰神殿的机会也增加了。」

    潘朵拉说能够用自己唯一的专长让对方觉得开心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可是，潘朵拉却必须承受像上次那样的暴力行为，然后得忍耐到香精制作完成后才能得到这份幸福，这未免也太讽刺了。

    七彩玫瑰的叶片和长茎上长有锐利的刺。野生的花朵若要生存下去，就必须保护自己、免受外敌的攻击。如果那些刺便是它的自我防卫，那么，无刺的脆弱天使又该怎么在这个天界生存下去呢？

    昨天幸亏犹达偶然撞见而搭救了他，但难保哪一天潘朵拉不会再遭受攻击。如果没有人来保护这个无力与暴徒搏斗的天使，那他实在是太可怜了。只能过着这种让人悲叹的日子未免也太过悲哀了。

    「那个……」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两人的眼神一交会，潘朵拉立刻变得畏缩起来，随即便低下头。他到底是想要说什么呢？

    潘朵拉拿起那个与他那副纤细瘦弱的身材不成正比的巨大竹笼，站起了身。

    「托犹达大人您的福，我很快就把花摘完了。」

    「我才玩得很愉快呢。而且，还顺便学到了很多有关七彩玫瑰的知识。我以后也可以来帮你的忙吗？」

    「咦？」

    潘朵拉瞪大了双眼，摇晃着身躯差点倒下。看样子自己似乎又吓到潘朵拉了？

    犹达想起刚才见面时，潘朵拉跌坐在地上的画面，立刻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潘朵拉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慌慌张张的他这次差点把竹笼给打翻。犹达的动作比他快了一步，他握住把手的部分，将竹笼拉到自己身边来。

    「我来拿吧。」

    「不用了，没关系的。」

    「这个竹笼对你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可是，它很轻的。」

    「没关系……那样实在太危险了，我看不下去。」

    潘朵拉坦率地接受了犹达的好意。在犹达送他到家门口时，以渐弱的语音告诉犹达：「下个礼拜的今天，我也一定会去那里。」

    说完他便立刻行了一个礼，也没抬头看犹达的脸就匆匆跑进屋里去了。

    他是个羞涩腼腆的天使。

    潘朵拉大概没有朋友吧？犹达觉得他似乎不太习惯和别人相处。不过，如果他一直都是孤单一个人的话，那么，一定也会有感到寂寞的时候吧。

    虽然自己可以在他感到寂寞的日子里陪他说说话，但如果他孤独的理由是来自对残酷天使的恐惧，那么，犹达势必得除掉那个万恶的根源。

    和潘朵拉告别之后，犹达独自走向了初始之丘，他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肃清。

    他无法原谅那些悖德的天使。然而，天使是无法惩戒天使的。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

    犹达对天神宙斯上奏：

    「请您……对那些罪孽深重者进行肃清。」

    就算必须拿自己作交换，他也希望天神能完成他的愿望。

    犹达做好了成为祭品的觉悟，跪在玉座之前。

    「犹达……」

    雷稍微用力地拍了一下犹达肩膀。

    「你又在想事情了。」

    「啊……没有……」

    「还是说你回忆起什么了吗？你的目光看起来好遥远呢。」

    雷说这里是个让人休憩的空间，让他忍不住回想起故事的后续。

    今天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感伤呢？是因为圣灵祭快到了吗？

    看样子，即便是回忆的一小片段，也可能缠绕着如此的哀愁。

    圣灵祭——

    那是横跨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和来年的第一天，同时也是天界最大的祭典。在那场神圣的祭典之前，将会举行神的制裁——肃清。

    不配拥有天使身分的天使将会被天神发落至黑暗森林。

    不过——

    天神每年愈形激烈的制裁，却让身为肃清制度提议者的犹达心中覆上了一层乌云。

    在他提出肃清的那个年代，天界仍是个博爱的地方，神则是慈悲为怀、崇高庄严的存在。

    潘朵拉也还是个和狡猾沾不上边的纯真天使。

    犹达曾经相信，只要肃清不净的天使，一切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可是现在————

    「抱歉，雷。」

    「没关系。不过，看你最近好像一副很累的样子，让我有点担心。」

    「我就是这个习惯不好，一不小心就会沉浸在思绪中。糟蹋了你特地为我准备的散心空间。」

    「是有什么烦恼的事情吗？」

    「也不是那么说啦……」

    犹达并没有对这个明显表现关心的天使多说什么。虽说他无意隐瞒，但心里头尽是些痛苦到让人不愿坦白的事，以致于下意识地敷衍过去。

    「等七彩玫瑰开花之后，我会送到你房里去。」

    「谢谢你，我很期待喔。」

    他由衷地感谢雷的体贴。

    就在犹达迈步离开花园的时候，大炮打上了远方的天空。

    「那个声音是……」

    「那是为了圣灵祭而鸣放的礼炮。」

    天界在圣灵祭只剩下一个月时会鸣放空包弹，借以通知天使们从今天开始就得为圣灵祭做准备了。

    「圣灵祭就快到了呢。」

    「是啊……是我们成为六圣兽之后的……第一个圣灵祭。」

    两个人感慨万千地抬头仰望着天空。

    3

    天界宙斯历5-091年12月——

    熙来攘往的天使们将中央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好久没看到这般混乱的热闹景况了。

    这个广场过去曾是天使们的交流场所，天使们会在此处举办演奏会，有时甚至还会召开市集。不过，现在偶尔只见得到几个要好的同伴会来这里玩耍、或是散步时顺道经过而已。

    崭新的邂逅还是存在没错，但通常也只会发展成口头上的争论，再也没有天使愿意在这边培养友谊了。

    即便这个广场逐渐失去它的存在意义，但对圣灵祭而言，却仍然是个不可或缺的场所。

    每个天使都有自己该负责的工作，为圣灵祭进行着各项准备。在广场的入口处，会有天使告诉众人他们各自该负责什么样的工作。

    而负责承办圣灵祭的神官，则为那些不断涌入广场的天使们分配工作。

    神官长潘朵拉光是承办宙斯所交办的事务就忙得不可开交，因此，有关圣灵祭的要务便交给副神官长卡珊德拉去监督，然后再由两名神官——迪亚多拉和伊沙朵拉——负责执行。

    神官分配的工作主要是在中央广场上准备即将成为圣灵祭舞台的祭坛、柱子以及圣火台这类费力的工作，还有准备各项装饰、蜡烛小道具、美食、制作果实酒等细部的杂事。

    天使们的手一空下来，便会立刻被分配到下一项工作去。这种时候若还拘泥于阶级制度，根本没办法做事，所以，神官在这次的工作分配上完全不考虑阶级的问题。

    过于彻底的投机主义令人惊讶不已。

    圣灵祭一向是天使们最热衷的祭典，因此自然也不希望上面的人以随便的态度看待此事。不过，毫无阶级之分的工作分配似乎也加强了天使们的工作意愿。

    刚比平常还要早结束训练，此时正笔直地走在前往广场的路上。

    整个天界洋溢着一股活力。

    马车驶过时扬起了尘烟，天使们加快脚步运送着行李。耳边传来宏亮的吆喝声、调整乐器的声音、震天的喧闹声、以及回响的大笑声。

    这幅在平常完全无法想像的光景，让刚的脚步不自觉变得轻快了起来。

    一名天使正在原野的一角舞动着，任由丝质布料在风中飞舞。

    另一边，拥有演奏专长及歌唱技巧的天使们则是组成一支乐团，正在展开练习。

    虽然神官并未对六圣兽下达任何命令，但六圣兽已率先在各处帮起了忙。

    刚一抵达广场，便看见真、雷和凯三个人在角落里谈笑着。如果只有凯一个人的话，刚八成会以为他是在打混，但既然真和雷也跟他在一起，那就表示他们应该只是在休息而已吧。

    刚朝三人走近。真立刻便发现他，并对他挥了挥手。

    「嗨。情况如何啊？」

    「很辛苦呢。我负责帮忙装饰，所以就去摘了一些花草回来，想说放着让它自行干燥。可是，事情进行得一点都不顺利。」

    雷的脚边放着一个竹笼，里面装满了干草。雷的手艺一向很巧，因此说不顺利应该只是谦虚之词而已。不过，凯立刻淘气地插话了：

    「雷之所以会进行得不顺利，都是因为你动不动就想休息啦。」

    「你说什么！」

    「你刚刚不也停下摘草工作，跑去和小鸟玩了吗？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喔。」

    「啊……那是……」

    凯看着雷吞吞吐吐的样子，将两手交叉摆在后脑勺，一副「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表情，或许是因为平常的郁愤压抑太久了吧。只可惜他这小小的胜利也没能维持多久，不一会儿就画下了休止符。

    「这么说来，凯不也是在酿葡萄酒的时候因为偷懒，而被长老大人狠狠地骂了一顿吗？」

    真脸上挂着一个优雅的笑容，不过，他是不会给凯留任何情面的。

    「啊……被你看到啦？」

    「没错，虽然偶然经过那里，但我可是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喔。凯！？」

    「啧……」

    眼看情势对自己不利，凯索性将视线转开，不和雷的双眼对上。

    「你们两个根本就是半斤八两嘛。」

    「刚，请你不要将我跟凯混为一谈好吗！」

    雷似乎对于刚将他和凯视为同一类的发言感到很不服气，但他打混的确也是事实，再吵下去只会让场子愈来愈难看。最后，雷狠狠地瞪了凯一眼就不再说话了。

    「唉哟，如果真不说的话，那今天就是我一个人大放光采了……」

    凯忍不住抱怨了起来，接下来便换刚出场了。「你还想被我戳额头吗？」他伸手揉了揉凯的头发。结果仍是像往常一样的收场。

    大家围着嘟着一张嘴的凯，苦笑着为这场闹剧拉下了帘幕。

    音乐声由天空的彼端徐徐飘了过来。

    大概是乐队开始练习了吧。这首音量逐渐升高的曲子是天界自古便流传下来的歌曲，也是天使们最熟悉的旋律。

    「演奏这首曲子的是管乐器，那就是三班了……这支乐队虽然才刚组团而已，不过却很有向心力喔。」

    真一脸羡慕地竖起耳朵聆听。

    「管乐器是什么样的乐器啊？」

    「有长笛、双簧管，和其他各种不同的乐器。管乐器是由呼吸振动管内的气，借以发出声音的，那是一种很不容易操控的乐器。」

    「喔，原来是这样啊。可是听起来似乎很有趣耶，我也学得会吗？」

    「或许要花上一点时间才能抓到窍门，不过，凯应该很适合吹小号吧。」

    真其实是半开玩笑的说着，但凯却是很认真的。

    「真的吗？那我也去参加三班好了。」

    「省省吧。你只会变成大家的拖油瓶而已。」

    「你想以这种话来打消本大爷的干劲是没有用的。别看我这个样子，只要我一拿起乐器啊……」

    凯比手画脚地模仿着吹横笛的动作。对付这种得意忘形的天使，果然还是只能用戳头这一招。

    「乐器首重平日的练习，临时抱佛脚是没有用的。」

    「你说什么——！」

    「别生气了。」

    刚举起了拳头，警告凯不要乱来。凯立刻像是做了坏事而挨骂的小孩一样，整张脸颊都鼓了起来。

    「练习乐器一定也和刚的训练一样。必须借由每天一点一滴的累积，才能看得到成果……朕也是每天都在演奏竖琴呢。」

    雷感慨颇深的低语着。

    「我只不过是以指甲弹奏喜欢的竖琴而已，无法跟刚那种高层次的训练相提并论啦。」

    「那刚也是一样吧？在后山撂倒大树这种行为，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兴趣而已啊。」

    哈哈哈。凯说着发出了豪爽的笑声。大概是为了报复刚教训他吧，他的话里微微带刺。

    刚听了心里一阵火大，但一开口肯定会没完没了。于是他决定无视凯的话，转而开口对真说道：

    「你不去练习没有关系吗？」

    「我参加的是一班，我们班预计在傍晚的时候开始练习。」

    真的专长是演奏竖琴，他常常在六圣兽聚会的时候演奏，刚经常沉浸在他优美的琴音中。

    真平常使用的是一把小型的竖琴，到了祭典时，则是演奏从神殿借出来的直立式大竖琴。大竖琴的音域较为广阔，对真而言，这样的演奏会应该也很值得参加吧。

    「中间有一段很长的独奏，所以我必须要好好练习才行。」

    这名对任何事物都抱持着慎重态度的天使，似乎已经拟好了练习计划。

    「啊，是圣歌队。他们也要来这里练习吗？」

    一群戴着纯白色帽子的天使此时来到，并立刻占据了广场的一角。

    「好像是呢……啊，他们居然用长椅叠出阶梯呢，不愧是合唱团。」

    十几名团员在作完发声练习后便开始唱歌，是具有透明感的混音合唱。

    「好优美的声音喔——不过，这种程度我也可以……」

    凯的话才说到一半，便急忙把后面的话给吞了回去。他大概也警觉到事情再发展下去会变得跟之前一样吧。只见他眼神一跟刚对上，便挥着手说没事、没事。

    「真是打动人心的歌声呢。」

    「的确……」

    「天界的气氛日趋残暴，要是能够借由圣灵祭而恢复以前的和睦就好了。」

    目睹了这场近来罕见的热闹气氛，相信任谁都会期盼拥有一个明亮的未来吧。

    「宙斯大人已经明令禁止我们在天空城举办亲睦会了，现在只希望圣灵祭能成为一个转机……」

    真一脸忧虑地环视着活力十足的广场。当然，雷也是一样。

    「一定会的。你看，口头上的争论不是减少了吗？每个人的表情也完全不一样了。事情一定会有好转的，我们就这么相信吧。」

    「是啊，就跟凯说的一样。」

    等圣灵祭结束之后，一切就会恢复原状了吧。即使心里头还挂念着这一点，但刚仍旧抱持着一股希望，他看到平日那些表情凶狠的天使们，此时全都换上了柔和的面容。

    但是在这里——

    有个天使却很瞧不起那些欢天喜地的天使们。

    他就是希瓦。

    为了一场祭典便在那边吵吵闹闹的，这与下界那些匍匐在地上生存的人类有什么两样？他忍不住在心里咒骂着。

    无聊，真没意思。

    希瓦觉得祭典的准备工作根本就是一件超级麻烦的事，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动手做着分配到的工作——制作蜡烛。

    「真是的，我只想跟犹达一起去摘葡萄而已啊……」

    先将合股线剪成固定的长度，然后再把蜡倒进模型里——这种无趣的工作既麻烦又乏味，简直让人完全提不起劲。

    如果犹达能待在自己身旁的话，那不管是被分配到什么杂事，他应该都会做得乐不思蜀吧。

    在相同的地方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做着相同的工作。光是想像就让他快要失去冷静，只可惜现实不从人愿。

    旁边还有其他天使也在埋首制作蜡烛，但不喜欢和他人打交道的希瓦并没有参与共同作业。他远离作业帐篷，独自做着让蜡烛成形的工作。

    「哟！」

    有人突然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希瓦回过头，看到一名叫萨奇的上位天使就站在自己的背后，脸上还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情况怎么样啊？啊啊——你技术也太烂了吧？做出来的蜡烛都凹凹凸凸的。」

    「哪里有凹凹凸凸的？你看仔细一点，看啊！」

    希瓦将形状完美的蜡烛推到萨奇的鼻尖前，萨奇伸手将蜡烛推开，在希瓦的身旁坐了下来。

    「别生气嘛，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哼。」

    萨奇一副很热络的样子搂住了希瓦的肩膀，不过希瓦还是拉开他的手，转向别处去。

    萨奇看起来总是心情很好的样子，丝毫不会受人影响。希瓦对萨奇可以成为上位天使一事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议。

    「别这么凶嘛。我们都是没能当上六圣兽的天使，应该好好相处才对啊。」

    萨奇毫不在乎地在希瓦的伤口上洒盐。他究竟是别有企图还是毫无恶意呢？希瓦永远搞不清楚萨奇到底在想什么。

    「少把我跟你这种连候补都沾不上边的家伙混为一谈，闪开啦！」

    希瓦的脑海里又浮现了圣顶上的光景，无法被选为六圣兽的应该是真才对。他在受了伤之后竟然还不肯弃权，最后根本是靠着犹达的帮助才到达山顶的。

    是这个如果没有犹达帮忙，早就该死在半路的天使抢走了属于他的六圣兽之位。

    心里的懊恼一涌而上，让希瓦紧紧咬住了下唇。

    「你还真是想不开耶。在获选为候补的人里面，就只有你没被选上，我可是不想被你这种人教训喔。」

    先前一脸轻浮笑意的萨奇突然换上了认真的表情。

    「我以为同样身为落魄天使可以和你变成好朋友呢，没想到我大错特错啊。」

    「少罗嗦！谁要跟你成为好朋友！」

    希瓦奋力地站起身，将蜡烛往地上一丢。他瞥了惊讶的萨奇一眼之后，便以惊人的速度跑开了。

    希瓦一边跑、一边将心头这股愤怒全怪罪到奇拉和玛雅的身上。

    六圣兽的候补原本共有九人，所以应该有三人会落第才对。就因为奇拉和玛雅离开了天界，希瓦才会成为唯一的失败者。

    若是奇拉和玛雅也一起落第的话自己就不会这么引人注目了……这简直就是无妄之灾嘛。

    「要是能够七个人全都封为圣兽就好了。」

    自言自语的希瓦突然回过了神，他停下脚步。

    「七个人全都……」

    希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见他的脸上慢慢浮现了一抹笑意。

    4

    距离女神神殿不远处的地方，有一座既整齐又漂亮的庭园。

    庭园的一角拉起了遮阳的帐篷，就连这里也毫不懈怠地进行着圣灵祭的准备工作。

    犹达刚从天神殿告辞，正在回家的路上，天使们勤勉工作的身影让他停下了脚步。

    女神亲卫队的其中一支人马以尤利为队长，正在分工合作采摘果实，准备用来酿造祝贺之酒。

    「尤利大人，这个给您。」

    「辛苦了，麻烦你把它放到那边去吧。」

    等收获班将满满一竹笼的果实带回来之后，作业班便开始进行挑选工作，他们先把瑕疵品挑出来，再用刀子将多余的枝节和花梗切除，然后放进大型的布袋里面。

    布袋装满之后，便把袋口束紧、挤出果汁，再移到木桶里。到这边为止的流程由他们负责，接下来的工作则是移师到女神的神殿里去进行。

    神殿地下有个巨大的酒窖，混合了各种果实及莓类的水果酒都会在那里放入木桶中等着发酵。

    「这次换你去破晓森林。」

    「破晓……森林？可是……」

    「那边的果实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熟透，不过已经没问题了，我早上去确认过了。」

    「我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

    尤利和蔼地目送着亲卫队员们再次拿起空竹笼离去的身影。

    「还真是大丰收呢。」

    犹达眯眼看着帐篷下塞得满满的果实。

    「午安，犹达大人。」

    尤利立刻站直身子面向犹达。尤利是一名带着坚决凛然神情、剑术过人的天使。

    就侍奉神只这一点而言，亲卫队与听令于宙斯的神官无异。然而，亲卫队中的每个成员皆拥有过人武艺，是护卫女神安全的精锐部队。

    他们的工作和以一般业务为主的神官大不相同。

    「等我们将这些酒桶全都搬进去之后，女神殿下看了一定会很开心吧。祂难得回本殿一趟，我们自然得让祂多拥有一些乐趣才是。」

    尤利别有深意的看了犹达一眼。

    「是吗？女神在这里吗？」

    女神因为不忍看到天使们彼此之间那种杀气腾腾的气氛，而移居到浮岛的离宫去。现征之所以会回来，应该是为了要在本殿迎接圣灵祭吧。

    「对众神而言，圣灵祭是平安迎接新年的神圣仪式。」

    「是啊……我知道。」

    「女神殿下看到天使们活力十足的模样，非常地高兴。」

    「太好了。希望女神殿下这趟回来能就此留在本殿，不要再离开了……毕竟离宫实在太过遥远。」

    虽说犹达难得和女神见一次面，但只要得知女神在自己身边，他就会有一种被激励的感觉。

    虽然只要女神一召唤，他就会立刻前往拜访，但就算是乘坐羽翼马车，也要飞上一天一夜的时间才能够抵达离宫。

    「不过，女神殿下看来似乎有些寂寞。离宫毕竟是女神殿下诞生的地方，祂在那里有许多朋友，但在这里……」

    尤利再次向犹达抛出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明天会去跟祂打个招呼的，请你帮我跟女神说一声。」

    「我明白了。」

    尤利露出了一个安心的微笑。他或许是察觉到了女神的心意，才会诱导犹达到神殿走一趟吧。

    犹达离开庭园时暗自下了个决定，明天觐见女神时一定要带凯一起来。

    隔天——

    犹达在结束早晨训练回来时，挑了一个时机开口邀请凯。

    凯当年在修练之馆毕业后，曾经在女神的神殿待过一段时间。也就是在成为成年天使前的执行公务。

    犹达在比凯还要早之前就侍奉过女神，年代的间隔也算是相当久远。不过，两人毕竟都曾在同一个地方度过了少年时代。

    犹达其实很清楚，凯之所以老是毫不畏惧地偷盗女神之镜，也是基于过去便与女神建立起亲密感情的缘故。所以，他才会刻意邀凯一起过去拜访女神。

    他已经可以想见女神缅怀过去的脸了。

    「好久不见了，女神殿下。」

    犹达最后一次见到女神殿下，是在他被任命为六圣兽候补的前一天。不过，那已经址将近几个月之前的事了。

    女神姿态美丽地端坐在玉座上，在那沉稳的表情下不知道暗藏着多少波涛汹涌的感情。犹达态度恭敬地跪下，吻了一下祂白皙的手。

    「咦？」

    呆立在一旁的凯见状慌了起来，他小声地问道：「要做这种事吗？」虽然犹达将这举动视为是一种礼仪，然而凯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只见他在女神面前搔了搔头之后，说了句：「那、那个……我也是……好久没见到女神殿下了」，然后再突然用力地行了个礼。

    「是啊，的确是好久没见到你们了呢。」

    凯稍嫌失礼的问候让女神微微露出一笑。

    「你们两个人表现出来的个性完全不同，才刚见到你们，我的心情就整个愉悦起来了呢。」

    女神缓缓将视线从凯那边移到犹达的身上。

    「您最近还好吗？」

    犹达体贴地询问女神的近况。

    女神的气色看起来很好，声音也很开朗，再加上来自尤利的情报，看来避居离宫的日子对祂的精神层面也带来了不错的影响。犹达期待女神会给他一个明朗的答案。

    「我胖了一些，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的日子过得太悠闲了。」

    呵……犹达露出了微笑，一旁的凯则是开始盯着女神猛瞧。

    「嗯～您的确是变圆了没错。不过您以前实在是太瘦了，现在这样刚刚好喔。我觉得保持现在这个状态也比较健康……」

    「喔……」

    女神瞪大了双眼。她之所以那么说大概是为了要让犹达安心吧。没想到凯竟然将祂的话当真，让祂一时无法掩饰惊讶。

    「呃、咦……？我有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我是在夸赞女神殿下您很美啊……」

    凯一脸伤脑筋的模样轮流偷看着犹达与女神的脸色。女神见状，便利用这一点故意装出心情变差的样子说道：

    「是吗？可是我听不出来耶。」

    「咦咦？怎么会！」

    「你倒是说说，我这张脸到底变得有多圆呢？」

    「不……您突然这么问，我也……我投降啦。」

    犹达立刻就察觉到这只是女神的恶作剧，但是，一脸困扰的凯却以手肘撞了犹达一下，求他帮自己解危。

    「这种事我可没办法帮你。」

    犹达也故意站在女神那一边，欺负这个淘气的天使。

    「别这么说嘛……犹达！」

    「不如让女神殿下听听你最近的失败经验吧？如果内容很有趣的话，女神殿下一定会原谅你的。」

    「办不到啦。我根本就不可能失败啊。」

    凯将双手放在胸前交叉，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居然还敢说谎。你不是把广场上的装饰弄错了吗？而且，还不小心将声乐队的衣服给踩脏……偷吃莓果，结果被长老……」

    「啊——等一下，够了，你不要再说下去了啦。」

    「呵……看来凯的失败经验若是要全部听完的话，恐怕得听到天亮呢。」

    女神的戏似乎再也演不下去了。祂看着凯拼命挥手要犹达别再说了的抓狂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是的，犹达好过分喔。」

    「会吗？」

    「可是，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些事？你当时明明就不在现场啊。」

    「我是从雷那里听来的，他说害他还得到处去帮你收拾残局呢。」

    「什么！？原来万恶的根源就是雷啊！可恶！」

    女神看着凯气得重重跺着地板的模样，又笑了起来。

    「不对喔，凯。我想原因是出在你身上吧。」

    女神说得一点也没错，凯听了羞得不敢抬起头来。这次换女神来安慰这个沮丧的天使：

    「说到这个，你最近都没有过来拿女神之镜呢。看到你变这么乖，我也放心多了。」

    凯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令人日不暇给的喜怒哀乐表情转换是他的特征之一。

    「因为女神殿下不在，所以偷女神之镜好像就变得没什么意思了，所以我就很少…………啊……」

    凯一个不小心便说出了真心话，还好他很快回过神来，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是已经太迟了，女神和犹达早已失声笑了出来。

    「啧……早知道会碰到这种事的话，我就不来了。」

    凯一脸不满地嘟哝抱怨着。不过，犹达却打从心底觉得有邀请凯过来真是太好了。犹达知道自己在女神的面前总是顾虑太多，因此，为了让晋见的气氛热络一点，凯绝对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女神也很清楚凯向来都是没有恶意的。他的玩笑与胡闹，全都只是为了要让现场的气氛能够更加圆融罢了。

    「天界的气氛也相当良好。希望天使们的心情能够借由这次的圣灵祭回到过去……我不断地这么祈祷着。」

    犹达希望天界能拥有一个明亮的未来。

    「我也和你抱着相同的期望，犹达。」

    「稍早之前举行了冠礼式。虽然只有一部分的少年，但是，他们平安地成长为正天使。我对他们的未来抱有很高的期望。」

    犹达陪着练功的那几名少年天使也正式踏人大人的世界。宙斯虽然答应要封他们五人为上位天使，不过，最后却只有两人被分到中位，其他几名则搬到了下位天使的居住区。

    他们在天神殿执行公务时是那么地开心，宙斯究竟是依据何种标准将他们分为中位与下位天使的呢？

    在那之后，他们过得还好吗？冠礼式的隔天，五人前来向犹达问候致意，每个看来都意志消沉。

    安慰派不上任何用场。那个时候，犹达再次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沮丧。

    犹达压下了这份无以宣泄的心情，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灯火。

    「我们一起来祈祷吧，希望圣灵祭能成为通往和平的桥梁。」

    女神十指紧扣，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犹达和凯也一起闭上双眼，咏唱着祈祷词。

    5

    就在这时候——

    希瓦来到天神宙斯的神殿。

    昂首阔步跟在神官身后的希瓦看来盛气凌人，全身散发出一股莫名的自信。

    他今天是为了向天神宙斯提出一个完美的方案而来的。这个灵光乍现的计谋一定会博得天神宙斯的欢心吧。

    希瓦因为脑中描绘的蓝图而暗自窃喜着，他兴奋得脸颊发红，简直快要无法自持。

    他来到玉座之室，在稍待片刻之后，天神宙斯便出现了。

    「好久不见了，宙斯大人。」

    「你说有事必须火速觐见，我才让你进来的……该不会是什么无聊的事情吧？」

    天神重重地坐在玉座上，双眼锐利地扫向了希瓦。

    「绝无此事。对天界而言，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事。我有把握，宙斯大人一定会喜欢这个计划的。」

    高昂的情绪让希瓦的音量也随之提高了不少，要是在这边乱了阵脚，那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了。希瓦暂时收敛起就快要露出微笑的双颊。

    「那你倒是说说看。」

    「恕我冒昧……身为上位天使，我非常地尊敬宙斯大人，而且随时随地都在注意下界是否有保持和平。因此，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可以顾及到下位天使。」

    「所以？」

    「最近不是出现了许多行为糟糕的下位天使吗？毫无天使的自觉而浮躁不已的天使、不断重复失态举动的天使、粗暴的天使等等，他们的行为格外引人注目。我日夜都在思考着这些问题，想说是否该研拟一个因应的对策……」

    「你不需要操这个心，六圣兽一直都有依照我的吩咐在照顾着天界与下界。」

    希瓦过于拙劣的提议让宙斯根本没耐性听到最后。祂打断对方的话，试图为这次的觐见画下休止符。但是，情绪十分激昂的希瓦却丝毫没有留意到天神的表情，反而露出了满面笑容，说起了自己在『灵光乍现』时想到的计谋：

    「所以，我认为比起六圣兽，七圣兽似乎更适合天界。」

    「七圣兽……？」

    宙斯闻言不禁愣住了。

    「是的。我认为比起六名天使，七名天使必定能为宙斯大人带来更多的帮助。所以请您……」

    「无聊！」

    宙斯的焦躁瞬间化作了冲天怒火。只见祂以锡杖击地，一脚将希瓦踢开。

    「咦……那、那个……」

    「我还要为圣灵祭作准备，忙得很。退下……」

    「如……如果是圣灵祭的话，我们正毫无迟滞地着手进行着。毋须劳烦宙斯大人您……」

    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势发展让希瓦忍不住慌了阵脚。不过，脚步蹒跚地朝后退的他仍旧死缠烂打着，不肯罢休。

    「我不是在说那个准备。我指的是必须在迎接神圣祭典之前，先处理掉污秽者。」

    「污秽……者……？」

    「没错。」

    天神的虹膜映着深红色的阴影，绽放出一股妖艳的光芒。希瓦被宙斯那炯炯燃烧的锐利眼神给震慑住，总算是明白了祂话里的意思。

    「难不成，您的意思是……」

    希瓦的脑海里瞬间浮现了阴郁的黑暗森林光景。他曾因为真而不慎在那片不净之地里迷路，现在那片森林看起来是如此地真实与污秽，充斥在他整个意识中。

    魔物低沉混浊的嗓音不断地回荡着——

    过去，他一直以为黑暗森林不过是个混沌不明的暧昧传说。但是，现在他已经知道黑暗森林确实存在，而天神又暗示着祂是如何处分天使的，希瓦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一条再也走不出来的死胡同。

    「啊……啊……」

    「希瓦啊。与其高谈圣兽，不如先来净化栖息在你心里的黑暗吧。否则的话，下次就是……」

    「噫……」

    希瓦跌跌撞撞地全速逃出了玉座之室。

    他不能被打落到那样的地方。

    他上次只不过是不小心才会闯进黑暗森林，难道这个事实会一辈子跟着他吗？

    他在那之后便改邪归正，过着正正当当的生活，为什么天神现在还要拿过去的事来刺激他？这也未免太残酷了吧。

    希瓦忍不住要为自己的不幸而哀声叹气。

    6

    「宙斯大人，我们总算是把今年的天使白皮书给整理出来了。」

    潘朵拉手里捧着一册厚厚的文书——天使白皮书——来到天神的房间。

    「辛苦了。」

    天神所拿到的白皮书上面，记载了每个天使的名字、阶级和详细的个人情报。天神一拿到那本白皮书，便开始细心地浏览了起来。

    每年都得动员多位神官更新的这本天使白皮书，列出了天界中所有天使的名字。

    由于今年的冠礼式又产生了新的正天使，导致作业量增加，使得天使白皮书的缴交日期也必须跟着顺延。宙斯为此而大感不悦。因此，此时站在宙斯面前的潘朵拉心情可说是极度紧张。

    「这家伙……」

    才刚进入中位天使的章节，宙斯便将摆在最上面的文书丢到了地板上。接着，下一张也是，还有下一张……

    接着是下一张，再下下一张……

    潘朵拉站在旁边一脸严肃地看着宙斯的一举一动。

    这道仪式——肃清，已经化为总结一年的惯例。

    每年的这个时候，宙斯都会亲自审查天界中的众天使们，然后决定要将哪些不净的天使由天界打入黑暗森林。

    年复一年，从天界消失的天使愈来愈多。照目前这个情形来看，今年大概会是去年的四倍吧。

    「今年的数量很多呢。」

    「简直是让我看不下去，尽是些失败的天使。」

    「那还真是棘手呢。」

    「必须强化天使的素质才行。」

    又一张纸飞落到了地板上。免于肃清的天使得以留在桌面上，无法逃开肃清命运的则是落到地上。这便是命运的分歧点。

    潘朵拉弯下腰捡起了其中一张落到地面上的纸，他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上头书写的文字。

    「西伊拉，阶级……中位。潜入下位天使的家中去偷东西……咦？」

    潘朵拉试着提起精神再看了一次。但不管他再阅读几次，还是一样的内容。他又捡起了另外一张纸来看。

    他浏览了一下，这个天使的恶行是「总是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时常口出恶言」。

    这个天使似乎并没有做什么加害他人的行为，只是这种程度的恶行就要受到制裁？

    「怎么了吗？」

    宙斯狐疑地瞥了拿着纸呆站在原地的潘朵拉一眼。

    「请问……西伊拉的恶行就只有这样而已吗？还有这名天使也是……」

    为了避免破坏宙斯的兴致，潘朵拉很谨慎地确认着。紧接着——

    「…………那又怎么样？」

    「啊…不、没、没什么事……宙斯大人一年举行一次的天界净化，是让圣灵祭更臻于完美境界的重要仪式。我一定会尽全力来协助您的。」

    绝不能让宙斯注意到从自己背脊流下来的冷汗……潘朵拉的心跳不断加快。

    「唔……嗯，这家伙绝对有肃清的必要……这家伙也是。」

    落到地板的天使履历几乎没有任何看起来堪称为前科的前科。

    宙斯笑了。一脸的狡猾，一副以肃清为乐的模样——

    淡淡的薄雾开始笼罩着天神殿。

    天空仿佛也在为了这个悖德的秘密而哀叹似的，渐渐将薄雾给调浓了。

第二卷 大罪～SEVEN～ VOLUME.3

    1

    今夜站在地面上仰望的满月也是如此地美丽。

    那道满月像是在暗夜中切开了一个圆似的，明亮地高挂在夜空中。

    奇拉和玛雅一起仰望着夜空。

    身为天使与人类混血的两人因故离开了天界。

    从那之后，两个人便一直持续着流浪的旅程。哥哥奇拉希望有一天能找到一个安居之所，让他们兄弟俩过着和睦的生活。

    地上的生活并没有他们原先在天界时所想像的那么糟糕。

    虽然不论走到哪都有民族间的纷争，不过，兄弟俩很幸运地并未被卷入战争，仍旧过着平稳的生活。

    当然，也没有人会在他们的背后说三道四的，大家都让他们两人静静地独处。就算不被任何人打扰的生活同时也代表了孤独，但奇拉仍将这样的环境视为天堂。

    最大的问题是睡觉的地方。如果当晚找不到适合的投宿场所，那他们就得在废弃的屋子或是凉亭里过夜。翻山越岭时，只要找得到一个洞窟或是大树的树洞都算是幸运的了。他们也曾经在遍寻不着的情形下，直接就靠在岩石下休息，或是以草当垫子躺在上面睡觉。

    在野外过夜虽然很辛苦，但对奇拉而言，只要有弟弟陪在身旁，他便很满足了。

    「月亮好美喔，奇拉哥哥。」

    在树丛的一角处，这对兄弟天使正紧紧地倚靠在一起，围着篝火取暖。

    今天晚上两个人虽然没能找到睡觉的地方，不过，在绽放着金色光芒的满月下过夜似乎也不错。

    「干嘛一副感慨很深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你喔。」

    看着抬头仰望夜空的弟弟露出不同于以往的乖巧表情，奇拉胸口有股不对劲的感觉。

    「我偶尔也会这样的好不好……」

    只要在满月的夜里，弟弟老是会提起卡穆伊的名字。虽然没有深入交谈过、相处的时间也不长，但是，那个孤傲的战士留给弟弟的印象却是无以计量地深广。

    玛雅甚至曾在月亮表面上看过金狼卡穆伊的朦胧剪影。在好多个夜里，奇拉总是安慰着因为思念卡穆伊而泫然欲泣的弟弟。

    不过，今晚让玛雅陷入沉思的却是别的理由。就因为深切地明白那是什么理由，因此奇拉心中也泛起了一阵苦涩感。

    「我说啊……」

    「什么事？」

    「嗯嗯……没事啦……」

    玛雅偷看了一眼哥哥的侧脸之后，突然又沉默不语了。这样的弟弟既可爱又让人感到不舍，奇拉一不小心便说出了自己发誓绝不说出口的那句话：

    「是圣灵祭吗？你心里就是在想那件事吧。」

    「真不愧是哥哥耶，连我心里想的事情都一清二楚。」

    玛雅那双原本已经染上放弃神色的大大眼眸里，渗入了一丝「或许可以……」的期待。

    但是奇拉决定装作没看见，他向玛雅提出了忠告：

    「我也曾经很喜欢圣灵祭。不过，那是天界的祭典，和现在已经在地上流浪的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可是，我并不觉得没有关系啊！」

    玛雅过去虽然因为混血的身分而经常遭到欺负，但他还是非常地喜欢天界。即使天界里有许多残酷的天使，不过他还是交到了朋友。

    像是他最好的朋友凯，总是支持他的犹达、路卡。刚、真与雷也一向都很疼爱他。这些记忆随着时光逝去而变成了浓浓的乡愁。

    常然，奇拉也和他一样。

    然而，身为兄长的他却有不得不公私分明的地方。两人是在做好相当觉悟之后才离开天界的，现在自然不能说回去就回去。

    「我们已经舍弃天界的一切了不是吗？你现在又何必……」

    「没有！我们才没有舍弃天界呢，我们只是降临下界而已。」

    玛雅用力地抓住哥哥的双手。

    「我们虽然被很多天使欺负，可是，我们却拥有更多的快乐回忆啊……只要像这样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重新浮现……真大哥的声音、雷大哥的笑容，还有……」

    玛雅说着哽咽了起来。他的指头掐进了奇拉手臂上的肉里，一阵剧痛划过皮肤。

    如果可以的话，奇拉也很希望能够帮弟弟实现他的愿望。不过奇拉仍在犹豫着。

    「在下界，每当像这样感到仿徨无助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大家的脸。我没有忘记任何一个人，我记得他们每个人……」

    「够了！玛雅，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我想要回天界、我想要见大家、我想要参加圣灵祭。只要一次就好，拜托你，奇拉哥哥。」

    玛雅拼了命地想要说服这个无论如何都不肯点头答应的顽固哥哥。

    到最后……

    「那就算了！反正我现在已经决定好了。」

    玛雅唰地一下子离开了哥哥身边。

    「我要一个人回去参加圣灵祭，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能去。哥哥你若真不想去的话，就留在这里好了。」

    看着玛雅紧皱着眉头一意孤行的样子，做哥哥的也只能叹息了。

    「……你今天晚上还真是倔强呢。」

    「因为我真的很想见到大家啊。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向犹达大哥确认。」

    「是卡穆伊的事吗？」

    「嗯……我想要知道……为什么他们非战斗不可……」

    兄弟俩在很偶然的机缘下目睹了犹达和卡穆伊缠斗的现况，他们一直很想知道两个人为什么非战斗不可，也想知道这场战斗的背后究竟暗藏着多少理由。

    两个人一定都没错。不是犹达的错，也不是卡穆伊的错……兄弟俩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他们才更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的确……找也很想知道。」

    奇拉缓缓点了点头。弟弟把这个动作当成是哥哥同意的表示，终于放下了一颗心。

    「对了，哥哥，犹达大哥给我们的那个……」

    「啊……喔……」

    奇拉从包包里面拿出了小小的水晶瓶。

    这是他们离开天界时，犹达在云间交给两人的——生命之泉的泉水。

    「其实我一直在想，犹达大哥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个……」

    奇拉将小瓶子举至半空中，月光透过瓶中的泉水，闪出耀眼的光芒。

    「这里面的泉水足够我们往返天界和下界两次。如果他希望我们别再回去，那他只要给我们单趟的分量就好……所以，我想犹达大哥他一定是……」

    那天，两个人离开天界时用了一趟分量的泉水。现在他们还可以在天界和下界间来回一-五次。

    犹达的意思是教他们再回到天界一次吗？不过，就算真的是那样，小瓶子里仍旧会剩下一趟分量的泉水。

    这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奇拉好几次都有一股冲动想要去确认答案——确认犹达真正的心意。然而，他却也同时明白那或许是自己不该确认的答案。

    「犹达大哥应该是想让我们随时都可以回天界，所以，才多给了我们一些泉水吧……我是这么认为的。是我太看得起自己了吗……」

    「不……一定是这样，我也是这么相信的。」

    奇拉将小瓶子握在手心里。距离圣灵祭只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睽违九个月的回乡之旅应该能让玛雅打从心底高兴起来吧？

    如果看不到这种成果，那他改变心意决定重回天界就没有意义了。

    「反正我会跟你一起回天界……不过，就此一次，下不为例。听到了吗？」

    不管再怎么反对，他到最后还是会被弟弟打败。奇拉知道这样的自己很窝囊，但历史总是会不断重演。因为他最想看到的就是玛雅的笑容。

    这样下去不行……奇拉忍不住在心里责备起自己，但他其实也非常地期待圣灵祭的到来。

    2

    距离圣灵祭只剩下三天的时间。

    「神殿被一层薄雾给笼罩了。」

    「最近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那层薄雾甚至一天比一天还要浓。犹达看到那幅景象感到异常地焦虑。

    犹达从天空城的阳台上眺望着天神殿，但那栋庄严耸立着的建筑物却只让人感受到一股不祥的氛围，犹达心中的不安更形加深了。

    奉宙斯之命，天天到神殿报到的犹达借觐见之便，向宙斯询问了肃清的状况。

    「我们必须严厉地执行净化，我正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竭尽全力。」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犹达总觉得天神傲慢地作出宣示时，脸上似乎带着笑。

    ——我将打落映照在真理之玉上方的黑暗者。

    宙斯过去曾经如此宣示过。

    天神同意犹达的提议，创造了名为黑暗森林的流亡之所，并在其中配置了魔物。如果天使在和魔物接触后，能够反省自身丑恶的话，便可以再度回到圣地。

    由此可探知天神崇高的意志。

    在第一次的肃清行动中，有许多天使被赶出了天界，但其后遭肃清的天使数量便骤减了。犹达记得天神有好久的时间都没再作过制裁。

    不过最近几年来，肃清行动却开始变本加厉了起来。

    的确，现在天界里不义的天使是愈来愈多了没错。然而，又有多少天使当真邪恶到应该成为肃清的对象呢？

    而且，犹达甚至还开始怀疑如此激烈的肃清行为是肇因于天神的支配欲。

    令他忧心的事情似乎永无止境。

    「肃清行动似乎已经开始了。」

    肃清应该是在圣灵祭的前一夜执行才对，然而此时，笼罩着整座神殿的薄雾已经慢慢转变为暗色系，呈现出一股不祥的气氛。

    「我不知道。不过，今天有几个下位天使被召进了神殿……」

    按照位阶制度中的规定，下位天使是不得进入神殿的。等他们发现自己被召入神殿是代表什么意义时，生命里大概也只剩下绝望了吧。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事态总是往坏的方向发展。犹达为此感到非常的着急。

    「可是，这又不是你的错。」

    路卡知道，因为犹达勇敢的行动，让许多天使获得了救赎。他也知道，第一次肃清过后的圣灵祭有多么美好。

    因此，他也很清楚天神究竟改变了多少。

    「我认为肃清行动本身并没有错。重点是这个天界里的确有需要肃清的天使，而制裁者本身的正义才是善与恶的分歧点。」

    总是负责在一旁制止犹达的路卡难得作出了批判。

    「虽然如此，但现在的天界却是活力十足，而且天使们的表情也是既生动又明亮。」

    原本一直盯着神殿看的路卡转身看着犹达，笑着说道。

    「是啊……并不是只有坏事而已。」

    犹达也露出了笑容。不论是什么时候，总还是会留有一丝的希望。

    3

    夕阳西下。

    淡墨色的黑暗缓缓地俘虏了四周围的景色，漆黑的夜晚随即来访。

    平常总是有数不尽的星星填满夜空，今天晚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月亮和星星都藏身在夜空中的某处。

    从裁切成长方形的窗口望出去，也只能看见仿佛要将人给吸进去的无垠黑暗。

    「原来你在这里啊，路卡。」

    一阵强风突然吹起，将靠上前去的雷的一头长发吹得不住舞动。

    雷一下子便站到了路卡身旁，动作十分地自然，好像那里就该是他的归属之处。

    「你吃完饭之后就突然不见人影。」

    「是吗……我只是随便在城里头到处乱逛。然后……因为突然很想看看夜空，所以就……」

    「你常常过来南栋吗？」

    「偶尔会来。天空城实在是太大了，要花很多时间才走得完。」

    这里是以走廊和本殿相连接的别馆。虽然不像本殿那么宽广，但是这里除了有图书馆、祈祷室之外，还有可以举办宴会的大型宴会厅，设备可说是相当豪华。因此，六圣兽反而不知道该拿这里来做什么用途才好。

    不过，如果是要散步的话倒是非常适合。所以，路卡便在欣赏过花园的景色后，又散步到了南栋。

    「今天晚上都看不到星星呢。」

    「是啊，真可惜。」

    雷将脸探出窗外，眺望着夜空。突然一阵风吹来，有一股清爽的香味由雷的长发上飘来，掠过了路卡的鼻尖。

    路卡的心湖陡然起了一阵涟漪。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在圣顶上是得到什么能力吗？」

    「以指尖读心……是这个能力没错吧？」

    「为什么我会得到那种力量呢……有好一段时间，我完全搞不懂。」

    宙斯分别赐与六圣兽每个人不同的能力。

    刚、真、雷分别得到了武器与防具，犹达则是得到了治愈的力量。可是，为什么路卡会得到指尖读心术这项能力呢？

    借由指尖来透视别人的心思，这不是一件罪孽深重的行为吗？

    幸好光只是触碰的话，并不至于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在触碰后再进行念力的传导，对方的意识才会传达过来。

    读了心之后，路卡能做的事或许也能跟着增加。而且，搞不好还能因为注意到对力出乎意料之外的真心话，而增进彼此间的感情也说不定。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同样也隐藏在心里的最深处。路卡绝不可能因为个人的理由而去探究他人的秘密，毕竟心中的秘密是仅属于当事者本人的。

    「那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吗？」

    路卡点了点头。

    「请你告诉我吧。其实我也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雷一脸认真地靠了过来。看样子，他或许比路卡还要在意这件事也说不定。

    「在被选为六圣兽候补之后，我们不是曾经一起练了一次武吗？」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没注意到岩石上有裂缝，还好你在千钧一发之际出手救了我。」

    雷有点不好意思地将脸转开。不知道为什么，雷有时候会看轻自己的力量。

    他的能力明明就不会输给任何人，但是，却老是认为自己太软弱而烦恼着。

    心里总想着迟早有一天，他一定要赶上路卡。

    这不是力量的差异，路卡是这么想的。不过，雷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那个时候，因为你话说到一半就没再继续说完。我很想听听你的真心话，于是便像这样，把手放在你的下巴……」

    路卡将手指放在望着别处的雷的下巴上面，硬是将他转向了自己。

    「啊……」

    那完全不像路卡的粗暴举止让雷心里起了一阵骚动，脸颊迅速染上了红晕。

    路卡捕捉到了雷试图逃开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交缠，两张脸孔慢慢的愈靠愈近——

    「如果光是这样的触碰就能读到你的心，我就可以更深入地了解你……当时我对你说了这样的话。」

    「是的……那个时候，我的心跳快到胸口都疼了起来……不过，现在更痛……」

    「雷！？」

    路卡倒吸了一口气，接着，他立刻唰一声地将手从雷的下巴上移开。

    看来这种举动对一向纤细的雷而言，实在太过失礼了。

    「抱歉，我并没有要强迫你的意思，以后我会注意的。」

    路卡一脸困扰地笑道。不过，雷却露出了比他更困惑的表情。

    「我们是否生活在宙斯的监视之下呢？所以，你有没有……」

    路卡颇为感慨地盯着自己的指尖看。

    雷则是在一旁凝视着路卡，以渐弱的语音喃喃地嘟哝着。

    「………………有过吗？」

    「嗯？你说什么？」

    「用你的指尖……读别人的心……」

    雷用尽全力才勉强挤出了这句话，句尾甚至还忍不住颤抖着。

    「还没有。不……除非是在什么特殊情况下，否则我是绝对不会使用这个力量的。」

    「那么……」

    雷一脸焦急地紧紧握住了路卡的指尖。

    「怎么回事？你的手好冷。是因为这里太冷了吗？」

    风愈来愈强了。大概是雷站在窗边顾着看夜空，被夜风给吹得快要失温了吧？

    路卡以空下来的那只手关上了窗户。

    「一起到我的房间里去吧，我那里有可以让身体变暖和的东西……」

    「比起那个，路卡……」

    雷握住路卡指尖的手更加用力了。

    「今天晚上你似乎有点怪怪的，就像是钻进了象牙塔里面似的。」

    「我是这样没错啊……所以，我才希望能让你来读……」

    「雷……！？」

    「我希望你能用你的指尖，第一个来读我的心……」

    咻……雷的长发飘来了一阵香气。不过，路卡觉得自己心里面的骚动并不是因为这股香气而引起的。

    「可以吗？」

    「嗯，在你的房间里……」

    原本隐身在夜空中的无数星星开始在遥远的高空现身。

    不过，这两个人应该都不知道夜空此时已经恢复了应有的灿烂吧。

    距离圣灵祭还剩下两天——

    4

    穿过那道原野深处的树丛之后，便是犹达的训练场。

    不只是锻链自己的体能，他在陪少年天使们练武时，多半也会使用这个场地。

    山间涌出的清水全都汇聚到一处，在这附近形成了一座泉水。少年们在汗流浃背之后总爱跑来这里冲个澡，以图清爽。

    犹达在今晚入夜之后，仍旧前来这里独自进行训练。现在这种季节，只要太阳一被云斛遮住，空气就会瞬间冷却下来。寒风刺骨，在这样的夜半时分根本没人会想要外出。

    不过即便如此，犹达还是决定在晚上进行训练。因为他想让身体暴露在冷冽的空气中。

    这样的夜晚才适合作今年最后的训练。他希望能以更坚强的心迎接新年，他希望不要输给自己。一旦有了这样的期望，他便无法停下脚步。

    只要活动身体，不管外面有多寒冷，热气都会不断地由体内涌出。犹达在痛快地流了一身汗之后，如往常般跳进泉水里洗净身躯。

    距离圣灵祭只剩下一天了。

    此时的天界早已进入静谧的沉睡中——

    在寂静中响起的水声划破黑暗，瞬间溶入空气里。

    犹达将水拍打上裸露的肌肤，在心思归于无之后，再次掬水从肩头淋下。构成自身的一切仿佛都被洗去一般，犹达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时间静止，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犹达伫立在原处。

    然后——

    沙沙……草木突然大幅度摆动了起来。

    犹达立刻反射性地张开了双眼，他的时间便从这个瞬间开始再次往前移动。

    「啊……」

    一名天使从灌木丛中现身。

    「原来是真啊？」

    「……你在那里冲澡啊？」

    真看来非常地惊讶。这种时候的确很难得会碰到别人，更何况真八成也没料到会有天使选在这种时间冲凉吧。

    「你也下来一块儿洗吧。保证让你通体舒畅喔。」

    犹达对着兀自杵在那边的真开着玩笑。

    他才不会在这种天气邀人家下来冲澡呢。犹达原本期待真会像平常那样，回他一个风趣的答案，但真的反应却不是那样。

    「……不用了，我……」

    他的眼神不好意思地到处飘移着。

    「话说回来，都已经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是出来散步吗？」

    「我睡不着，所以就想说干脆出来走走……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到你。」

    「我也是，一点睡意也没有……所以就跑来这边冲个凉。」

    犹达一边笑着，一边这么回答真。

    风轻轻摇晃着树梢，也吹动了枝叶。还有水声与空气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真终于走近犹达身边。草地随着他的脚步声发出了啾啾的声响。

    「宙斯大人的神殿已经接连好几天都被一阵雾气给笼罩着呢。」

    「是啊。因为他们正在举行圣灵祭前的净化。」

    「今年的净化比往年还要久呢。」

    真也非常地忧心。

    「那就表示将会有为数不少的天使得离开这块圣地吧……心灵扭曲的天使们将会被当作不配拥有天使资格者，流放到黑暗森林去。」

    天神的肃清是在完全的隐蔽工作之下进行的最高机密。只因过程中出了某项差错才会导致情报外流，黑暗森林的传说也才因此而产生。

    对天使而言，真假不明的暧昧传说不过是用来打发时间、听过就算了的故事罢了。

    天界里几乎没有几个天使知道事实的真相。以真为首，刚和雷大略都知道事情的概况，凯还不太能够理解，至于犹达则是早已做好迟早得对大家坦白的觉悟，因为一直说不出口，才会将日子不断地往后延。

    「下位天使从未被允许踏进宙斯的神殿里一步。没想到当他们第一次被召唤进神殿时，生命却也要同时画上了休止符。这未免也太悲哀了……」

    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

    仿佛受到一涌而上的冲动催促似的，他突然冲进了泉水中。

    「犹达！」

    即使水压减慢了真前进的脚步，他仍旧不断地向前跑着、跑着，然后抱住了犹达的背。

    「真……！？」

    真由背后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犹达愣了一下。不过，相对于暴露在冷空气中的裸露肌肤，真的身体十分地温暖。

    「怎么了？」

    「我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圣灵祭时，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也是。」

    犹达跟真抱持着同样的不安。笼罩着天神殿的薄雾比往年要来得浓厚许多。那层薄雾仿佛像是要隐蔽神殿里的丑恶行为似的，日渐深沉、低垂。

    难道这便是不祥事态的预兆吗？如果这是足以震撼天界、超乎众人想像的严重事态……的预兆呢？

    不过，犹达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心期待着圣灵祭到来的天使们情绪愈来愈高昂，祭典也开始倒数计时了。看到他们这么期待的模样，犹达也只能把这份忧虑收到自己的心里头。

    「你也是一样吗？我们一起……」

    真紧紧地抱住犹达，将自己身上的体温传给他，一种甜甜的感觉揪住了犹达的胸口。这份不可思议的感情究竟是打哪里来的呢？

    抱在犹达胸前的那双手不停地微微颤抖着……

    真也深爱着天界，就像犹达一样。所以，他的心疼痛得无以复加。而现在，他甚至还一起分担着犹达的痛苦。

    犹达缓缓举起了双手，他把自己的手放在真的手上。

    「自从讨伐卡穆伊的任务结束之后，地上的动物对天界便一直抱持着异常的恐惧感，它们变得非常顺从。要说是和平的话，这或许也能算是和平吧。不过……这不能算是真正的平安……天界也是一样。真的有那么多的天使犯下罪行吗？只要葬送不合天神之意的天使，就能解决一切的问题吗？那些被送到黑暗之地的天使们的愤怒与悲哀又将何去何从呢……尽是一些无论我怎么想也不明白的事。」

    一旦以言语说出口，感情也跟着激昂了起来。真像是要安慰犹达似的，紧紧贴住了他的身体。

    「我们一起来祈祷吧……」

    「是啊……祈祷什么事都不要发生……」

    犹达悄悄地和分享体温给自己的真手指交缠着。

第二卷 大罪～SEVEN～ VOLUME.4

    1

    黑暗森林是那些罪孽深重的天使的流放之地。

    而魔物便栖身在那个污秽的森林里，不净的生物在地上匍匐着，等待天使们的到来。

    今年——

    有为数众多的天使被天神剥夺了天使资格，打入了那座森林。

    ——这里是哪里……

    ——好痛苦……喉咙好难受……

    ——全身就像是被火烧灼一样……宙斯大人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嘻嘻嘻……」

    一阵令人作恶的笑声欢迎着这群新来的天使。

    「欢迎来到黑暗森林。」

    ——不要，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呢？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啊？

    「喀喀喀……」

    森林里的居民们一个个地围了上去。

    「要恨的话就恨宙斯吧。恨那个邪神宙斯…………」

    ——宙斯……居然让我们落到这般田地……

    ——我恨你……宙斯……

    「没错，要恨就恨祂吧……」

    2

    黎明的曙光乍现，黑夜逐渐褪去————————圣灵祭当天。

    神圣的阳光照射在天界全境上。

    一切的阴影都被赶到了世界尽头，祭典的钟声响起。

    空气因为祝福与高昂的气氛而紧绷，天使们的心中一片雀跃。

    经过一番整理的广场上此时摆着庄严且优美的装饰，白垩的祭坛反射着投射下来的阳光，让周围亮起了灿烂的光芒。

    广场上设置了一个典雅的舞台。由于祭典是彻夜举行，因此天使们也准备了许多的表演节目。歌手们、演奏者们、舞者们，大家都为了这一天而日夜努力排练着，天使们都很期待他们的演出。

    桌上点着蜡烛，为了这个日子而特地准备的美食也同样被排列在上面。

    另外，以等间距配置的圆柱上端全都点燃了圣火，那是在圣灵祭闭幕之前都不会熄灭的神圣火焰。

    祭典以神殿为核心、广场为主轴，朝着四周以圆形散开。

    光之草原则是化为舞池。接着，平原上出现了市集。

    此时的天界可说是个热闹的乐园。

    「你看你看，奇拉哥哥。」

    早已按捺不住情绪的玛雅拉着哥哥的手。

    「啊——真是的，不要突然就往前冲啦。」

    这对天使兄弟在天亮之前便回到天界，他们刻意不踏入广场，而是站在原野边的角落等待祭典开始。

    直到宣告祭典开始的号角再过不久就要响起，两个人才到广场附近去露脸。只不过，对曾经离开天界的人而言，这是一件非常忸怩的事，奇拉甚至有一股想要立刻逃回下界的冲动。天真的弟弟则是丝毫没察觉哥哥心中的纠葛。

    玛雅骨碌碌地转动眼睛到处看着，一脸雀跃地跳上跳下。

    「喂，你冷静一点。」

    奇拉抓着弟弟的手，先环顾了四周一圈。

    山丘、树丛、原野、高山，每一样事物都充满了乡愁，紧紧揪住了他的胸口。我们真的回来了……奇拉感慨万千地想着。这么一来，心头那种近乡情怯的情结是否也会一并解开呢？

    「他们在耶。你看，他们在那里……」

    玛雅指向了喷水池附近。不只刚在那里，真、雷也在那里，还有他一直好想见到的好朋友也在那里。

    「凯也在啊。他看起来还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

    看到令人怀念的脸庞，就连奇拉也不禁露出了一抹笑意。

    「走吧，哥哥。」

    「嗯……嗯嗯……」

    「你怎么了？为什么要犹豫……」

    「我是被你逼着回天界来的，所以感觉上还是不太……」

    奇拉虽然站在远处看着昔日的朋友，但心里的不安却是愈来愈深。他们如果知道两人回来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他们会不会嫌我们麻烦呢？会不会把我们赶走呢……？

    奇拉实在没有能以笑容迎接他们的自信，他苦闷地转过了脸。

    「都已经回来了，你还在说什么啊。你看……啊！」

    「怎么了？」

    「凯他看向这边了！」

    「你说什么！？」

    奇拉立即反射性地将目光移向弟弟的好朋友。

    只见凯嘴巴张得大大的看向两人这边，接着揉了揉眼睛，又再次的张开双眼，然后……

    他像是这时候才确认自己所看到的并不是幻觉，一路飞奔过来。玛雅也迎面跑了过去。

    跑着、跑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凯和玛雅正对着彼此，紧紧地抱住了对方。

    「我真是不敢相信，你真的是玛雅没错吧？」

    「嗯！」

    「我超想见你的！」

    「我也是！」

    「我有看你写给我的信喔。」

    「真的吗？我还一直很担心你会没有注意到呢。」

    玛雅在和哥哥即将离开天界之际，偷偷跑到秘密基地去留了一封信给凯。

    还有那个娃娃。

    那封信深深感动了凯，同时也让他对自己竟然没办法为玛雅做任何事而感到悔恨不已。现在，就连那件事都成了让人怀念的记忆。

    「哟，最近好吗？」

    刚很自然地挥着手打招呼，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彼此之间分离九个月的空白。

    「……老实说，我完全没想到你们会来呢。刚才还一度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又不是我自己想来，是我弟说无论如何他都要回来，所以我才陪他来的。」

    不管心中抱持着怎样的感情，奇拉还是一样地爱逞强。

    「……仍然是这样的说话方式……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奇拉。」

    「真大哥……好久不见了。」

    「虽然把责任全都推到玛雅身上，不过，奇拉自己八成也很想来参加圣灵祭吧？」

    雷露出一脸得意的表情。

    「这跟你没有关系。」

    「好啦，你就率直一点吧。你应该不是特地回到天界来找人吵架的吧？」

    「是……没错，可是……」

    「我是因为很喜欢圣灵祭才来的……这样说不就好了吗？」

    「唔……嗯……喔……」

    奇拉被刚和真两人这么一说，也只能承认了，他终于点了点头。此时，犹达和路卡也刚好由旁边经过，他们立刻停下了脚步，和这对久违的兄弟天使打招呼。

    「欢迎回来……」

    犹达以包容一切的笑容迎接两人。

    「我一直在等你们喔。想说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所以只能一直等着你们。」

    玛雅看到犹达脸上那抹温柔的笑容，声音忍不住哽咽了。

    「我从没有一天忘记过犹达大哥。」

    「我也是。」

    犹达知道兄弟两人是因为自己的混血身分，才会做出离开天界的决定。

    可是，他希望有一天这两人能够再回到天界来……于是，怀抱这个希望的犹达便将足以往返天界与下界两次的泉水装进了小瓶子。

    「我好想见你！」

    玛雅大大的眼眶里满是泪水，他伸手抱住了犹达，将自己的脸埋进犹达的胸前，忍不住哭了起来。

    犹达一脸疼惜地轻抚着玛雅微微颤抖的头。

    「这里永远是你们的故乡，不要忘了这一点。」

    路卡将玛雅交给犹达去安抚，转身面向哥哥。

    「奇拉，你们最近还好吗？」

    「啊啊……马马虎虎。」

    「虽然没有说出口，不过每个人都很担心你们。」

    那个时候，玛雅因为对哥哥要带他离开天界的决定过于震惊而陷入了狂乱的状态。而平日就沉默寡言的路卡便成了奇拉的商量对象。

    多亏了路卡，他们才能够毫不迟疑地往云间迈开了步伐。奇拉虽然不曾当面说过，不过，他一直是打从心底感谢路卡的。

    「谢谢……我真的很高兴。不过圣灵祭结束之后，我们就要回下界了……」

    「我知道，那就尽情享受之后再回去吧。」

    「嗯……我们会的。」

    高亢的第一声号角响起，圣灵祭开始了——

    3

    第二声号角响起——

    广场中央出现光芒的漩涡，交叠的多重淡薄光幕垂落在地，呈放射状地往四周散开。

    天使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大家开始纷纷往光芒的周围聚集。天神宙斯就出现在光芒的中心。

    第三声号角响起，六圣兽站在天神的身后。接着，十二神也现身了，神官则是围绕在最外侧。

    「聚集在此地的天使们啊……吾乃宙斯，是统治这个世界万物的最高神只。」

    天使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好难受……好痛苦……

    ——圣灵祭……已经开始了吗……

    「在这个圣洁的日子里，天界将迎接更加健全的时代。今夜的圣灵祭即将会是一场最完美的祭典……」

    ——为什么我们就必须在黑暗里蠢动。

    ——在漆黑石板上的是宙斯……邪神宙斯……

    「受我宠爱的众天使们啊，我们应当为泰平的圣地与下界的平安祈福，举起我们的酒杯祝福吧……」

    ——被打落黑暗之地的恨意是永远都不会消失的。

    ——我绝对饶不了祂……我一定要报……这个仇……

    天神在祝福过天使之后，便在光幕的包围下消失了踪影。

    接着，第四声号角响起——

    天使们举起酒杯干杯、唱歌跳舞，度过至上的幸福时光。

    只有今天，天使们不需要在意位阶的问题。

    少年天使与幼年天使也趁着帮忙神官的闲暇之余，大口大口地吃着美食。

    刚也一如往常地边守着凯边和大家谈笑着。奇拉则是完全不碰食物，只顾专心地注意着他最疼爱的宝贝弟弟的一举一动。

    只要稍微一不注意，弟弟立刻就会不见身影。在这挤满了众多天使的天界里，要是让玛雅走失的话就完了。奇拉神经紧绷着丝毫不敢松懈。

    「我说雷啊，你身上披的这个是什么东西？」

    雷的一身正式装扮吸引了刚的注意。只见金色的刺绣在白底上绣出了十分艳丽的图样，刚很怀疑雷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种衣服的。

    「这是斗篷喔。是用虹丝编的稀有极品呢。」

    至于怎么找到的当然是秘密了……他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刚心里燃起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查出来」的斗志，不过，他并没有让雷看出自己的意图。

    「雷一向都很注重外表呢。他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在烦恼圣灵祭该穿什么好了。」

    真则是那种不太在意服装打扮的人，所以，在这方面向来都很看得开，也很随兴。

    「我、我才没有在烦恼……」

    「用不着这么困扰吧？不过还真像是雷会做的事。」

    「真是的，到底哪里像是我会做的事啊？」

    「注重外表这件事啊。」

    雷被刚这么一嘲笑，立刻露出了不服气的表情。

    「凯一不在，你们这些人就开始全把矛头指向我，真是有够讨厌的。」

    就在几分钟前，凯才邀玛雅去跳舞而已。

    那是在奇拉看向别处的短暂瞬间所发生的事。等奇拉的头再转回来的时候，弟弟已经不见人影了。他马上以一副急欲掀桌的气势站起身，前去寻找玛雅。

    应该还没有找到吧。

    「生气的话，可会糟蹋了那张难得的美丽脸孔喔，雷。」

    「够了！我不想再听到这种玩笑话了！」

    「真是，你真的生气啦？」

    「并没有！」

    在这种日子里露出和蔼可亲一面的刚，一不小心就惹雷生气了。

    他猜雷的心情应该很快就会好转吧。就算雷的心情继续恶化，他只要请真来帮忙就好了。

    或许是祭典的气氛使然，刚对这一点抱持着乐观的态度。

    第五声号角响起——

    原本垂落在舞台上的帘幕缓缓拉起，演奏会开始了。真以竖琴演奏者的身分参加演出，弹奏着动人的音色。

    「玩得愉快吗？犹达。」

    希瓦突然由树荫下现身。

    他出声打断了路卡和犹达的对话，路卡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不过，今天毕竟是难得的祭典，因此路卡也不打算指责希瓦吧。

    他故意保持沉默，在一旁观察着希瓦的举动。

    「你呢？你玩得愉快吗？」

    「马马虎虎啦。啊……我可以把我的椅子搬过来这边吗？」

    「好啊……」

    「太好了。」

    希瓦将真刚刚坐的那把椅子从桌子对面搬过来，放到了犹达的座位旁。犹达身边明明就是一条很狭窄的走道，不过，希瓦却一副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样子。

    「希瓦，你把椅子靠到这边来吧。」

    「不用了，我坐这里就好。对了，我要去拿饮料，犹达你想喝什么？」

    希瓦一脸的兴高采烈，看来他根本无法理解犹达的忠告吧。

    「我和你喝一样的就好。」

    犹达手上的酒杯才刚倒满葡萄酒而已，不过，希瓦八成是没有注意到吧。只见他说了句「我马上拿回来」之后，就往木桶仓库跑去了。

    「真糟糕，我本来打算喝完这杯酒之后，就去女神那边的……」

    路卡很干脆地对着苦笑的犹达抛出了答案：

    「你还是先去女神那边比较好，至于希瓦这边就交给我吧。」

    「可是……」

    其实犹达最近很少见到希瓦，因此他也很希望能够陪希瓦聊聊天。不过，既然他已经先跟女神约好了，看来也只能拜托路卡帮他传话了。

    「那就麻烦你了。」

    犹达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之后，便快步走向女神的神殿。

    希瓦——

    他应该是想趁敌视的天使在舞台上演奏时，借机跟犹达加深感情吧。只可惜时不我与。

    他是一个与不幸为伍的天使。

    第六声号角响起——

    这声号角同时也宣告夕阳西下，薄暮逐渐染红天界——夜晚终于降临。

    而垂落的黑暗则是给那些在黑暗之地的蠢动者一个趁隙而入的机会。

    祭典的盛宴阵容愈来愈浩大。

    各个舞蹈名家住舞台上尽情跃动着，任凭身上的羽衣飞舞。

    广场化作喧闹的漩涡。

    在一片黑暗的异世界中，沸扬的憎恶情感不断地膨胀、攀升。被打落到此的天使们聚集在一起，身体根本无法动弹。

    彼此的憎恶与苦痛同化、融合，开始创造出一个新的物体。

    那个物体专门吞食恨意、吸收黑暗，化作了足以打破封印的巨大能量。

    时光流逝，终于来到了————————

    第七声号角响起——

    紧接着，钟声也响起了……庄严的钟声响遍了天界。

    「新的一年来临了……」

    六圣兽在广场中央侧耳倾听着澄澈的钟声。在那片像是要将人给吸进去的漆黑夜空中，今夜仍旧不见群星闪烁。

    不祥的影子掠过脑海，犹达摇了摇头，试着将那个念头逐出脑袋。

    只不过——

    那个念头才刚消失，就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蜡烛的火焰看起来怪怪的。此时明明就没有风，但烛火却开始左右晃动着。而且还是全部的蜡烛都这样。犹达连忙抬头看着圆柱上方。圣火没事吧？圣火应该还燃着鲜红的火焰，守护着圣灵祭吧？可是——

    「火焰好像怪怪的耶。」

    真也紧张了起来。

    下一瞬间，蜡烛的火焰便接连熄灭。广场上的天使们全都鸦雀无声。

    不过，他们很快就骚动了起来，每个人的心情都受到动摇。

    圣火也急速失去了应有的气势，火焰相继自圆柱上方熄灭并落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圣火是绝不可能熄灭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雷以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身体。

    「糟了……」

    这是什么事件的前兆？犹达看见一抹不祥的雾气在失去光明的广场上空缓缓朝众人飘来。

    突然，一阵耳鸣般的沉钝声响从他的耳膜深处响起。这道声响究竟是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在圆柱与墙壁间反弹着，然后愈来愈大声。

    广场瞬间陷入了一阵恐慌，天使们开始疯狂般地东跑西窜。

    原本笼罩在空中的薄雾最后全都聚集到一处上方，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圆形。

    铿铿铿铿————地表发出了巨响。

    接着回音愈来愈大，让人受不了地只想紧紧捂住耳朵。

    那黑色的圆开始发出砰砰砰的诡异脉动。

    「继续待在这里很危险。」

    犹达对着四周的天使们大喊「快逃」，雷和凯马上负责将那些不知道该逃往哪里才好的人引导到广场外。

    头上那团黑色圆形的脉动愈来愈剧烈。

    接着，在大幅度地收缩、舒张，又以惊人的气势膨胀之后，终于——发出爆炸声响——爆裂了。名为邪鬼的漆黑物体随即决堤而出，在空中浮游着，朝那群四处逃窜的困惑天使发动了攻击。

    「唔……」

    犹达连续放出了真空刃，借以粉碎邪鬼。路卡则是挥动着青龙剑，以念力生出暗刀，毫不留情地砍杀邪鬼。

    真将风聚集在掌心，以风力击碎了瞄准天使而飞去的邪鬼。

    不过，那些粉碎的邪鬼碎片在落到地面之后，又会再次聚集，化作其他的幻妖。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

    犹达准备放出宙威，没有其他的手段能够封住这股邪恶能量了。

    「路卡！刚！」

    两人瞬间便理解了犹达这声呼喊的用意而回应道：

    「知道了，我跟刚会负责拖住那只怪物的。」

    「麻烦你们了！」

    两人准备在犹达众满能量之前，多帮他争取一些时间。

    光开始聚集在两掌的中央。再一下下就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

    恶块的表面开始慢慢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脸庞。

    犹达的双眼于瞬间捕捉到的那股冲击，让他无意识地松懈了聚气的动作。

    「难不成这是……！？」

    这脸孔……他曾经看过浮现在恶块表面的这些脸孔。那是与他在修练之馆一起进行修练的朋友，他绝不可能忘记。

    还有……才刚成为成年天使、自己经常陪着他练武的天使也……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那张脸趁着犹达一脸狼狈之际，朝着他吐出了怨念。他们大概也已经不知道犹达是谁了吧。

    犹达勉强闪身躲开，那张脸吐出的东西发出暴风般的声响，树林间起了一阵骚动，被打中的圆柱则是断成了两半。

    桌子倒下，椅子则在发出啪叽啪叽声之后碎裂了。幻妖仍不停地膨胀着，变成了立体状，化为一个巨大的块状物。

    路卡等人跑到了犹达的身边。

    「虽然我极不愿意相信，不过，这就是黑暗的能量啊。」

    路卡大概也记得浮现在那上面的脸孔吧。犹达更有把握了。

    「恐怕就是如此。大概是被打落黑暗森林那些人的恨意急遽膨胀，破坏了封印吧。」

    他们绝对不希望眼前发生的事成为现实。

    好几张脸……从恶意之块里浮现的脸孔有如死后的面型般，挟带着滚烫的怨念逼近，呻吟出声。

    ——看清楚我们的恨。

    ——我们好恨宙斯、好恨天界啊。

    这些怨念不断地重复着。

    幻妖颤抖着痛哭失声。那声音化作混浊的雾气缠绕到天使身上。那些被雾气缠绕住的天使全身被染得漆黑一片，很快就被幻妖给吸收了。

    「来，往这边走吧。」

    众人的脚步因为丧失冷静而摇摆不定。刚拼了命地想要保持动线，但浊雾却执拗地紧跟着他。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真准备战斗，他希望犹达能做出判断。

    「你负责带大家逃离这个地方。务必要和刚一起将所有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那你要怎么办？」

    「我要和那个怪物战斗……」

    巨大的块状物体势如破竹，仍在不断地持续膨胀当中。

    「我也来帮你。」

    路卡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加入了战场。

    「真，保护大家，不要让他们遭受那道雾的攻击。」

    光是攻击敌人，并不代表就歼灭得了所有的魔物。六圣兽还是必须同心协力才行。

    「我明白了，我会先跟刚带大家一起去避难。然后再去和雷跟凯会合，一举消灭那道雾。」

    「麻烦你了。」

    真接下了犹达的请托，负责在刚的后方支援他。

    「我从右边放出光线。」

    趁着路卡移动到左侧之际，两人各往左右两边分散，开始进行攻击。

    犹达将手掌往前刺出放出了热光线，路卡则是朝块状物体放出波动。幻妖遭两人的神圣热波打中的部分接连消失。

    犹达和路卡一边反击、一边让敌人的形体慢慢地变小。就在战斗进行到只剩给幻妖致命的一击时——

    一阵微弱的哭声从后方传来。犹达立刻转过头去，他看到一个幼年天使躲在翻倒的桌子底下。看来是动作慢了一步，没来得及逃走。

    幻妖从犹达的动作察觉到幼年天使的存在，其中一个脸孔立即张开了巨大嘴巴，将脖子伸了过去，打算吞食那名幼年天使。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个有着光明未来的天使，我怎么可以让他成为怪物的食物？

    「不可以！」

    犹达大叫的同时也跃起身子，覆到幼年天使的身上。接着，他拉开了光之防御壁。

    一开始，防御壁还能勉强将向前攻击的魔物给弹开，但在连续的冲撞之后，防御壁终究还是被破坏了。幻妖喷出的邪恶能量狠狠地击中犹达——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犹达对面进行攻击的路卡一听到那声撕裂黑暗的惨叫之后，立刻就要赶往犹达的身边。就在这时候——

    空中出现了一个光球。

    那个球不断地胀大，将四周照得有如正午般明亮。天神从这道眩目的光芒中现身了。

    「不净者啊，我要将你们封进这只希望之盒，让你们再也不能出现、再也不能为这个世界带来灾祸。」

    宙斯打开置于手上的四方形盒盖，里面立即绽放出一抹亮眼的光芒。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恶块迅速地被吸进光芒里，转眼纳入了盒中。

    将天界卷入恐惧漩涡中的魔性能量自动进入盒子里。待全部吸收完毕之后，盒子盖便阖上了。

    免于崩坏的柱子上端重新燃起了圣火。天神拿着封存恶鬼的盒子，在光球中失去了踪影。

    天界再度重返光明，只是——

    「犹达！你没事吧？」

    路卡飞奔到了犹达身旁。那名毫发无伤的幼年天使双眼溢满了泪水。

    「犹达大哥……他都不动耶……路卡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好像只是昏过去而已，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了吧。不过，你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路卡先让幼年天使放下心来，然后伸出双手将瘫倒在地上的犹达一把抱起。

    4

    希瓦脸上的表情因为过度恐惧而略显僵硬。

    他全身颤抖地站在天空城的玄关前，思索着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

    就旁人的角度来看，他不过是在担心犹达而已。但是，在希瓦心里有一块除了他自己之外，任谁都不知道的黑暗角落。

    当初在找到那座黑暗森林的时候，希瓦和魔物做了一个约定。希瓦答应将那个魔物从黑暗森林带出来，而魔物则是要帮他葬送一名挡路的天使。那是一个骇人的约定。

    那个时候，一切都显得那么疯狂。希瓦因为过于敬爱犹达，以致整个脑袋里只装得下犹达一个人。

    每次当他想去找犹达的时候，犹达的身边总是站着同一个天使。那个只会读书的蠢天使凴什么待在犹达身边还露出笑容？

    那里明明就是希瓦的专属位置，但真却老是霸着不走。

    嫉妒让希瓦整个人濒临疯狂。于是，他踏入了那个黑暗之地……

    那段时间，他不断地作恶梦，也曾经自暴自弃地认为踏进魔性之地的自己没有资格再做天使了。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开始将自己的疯狂行为全归咎到了真的身上。

    只要没有真这个天使的话，自己就不会踏进黑暗森林，也不会带着魔物回天界来了。

    到了最后，希瓦甚至认为不管真发生了什么事，都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过，真却还是一直活着好好的。那个魔物究竟跑去哪里了呢？是潜藏在天界的哪个地方吗……

    如果魔物以那副模样在路上晃来晃去的话，一定会立刻引起骚动的。这么一来，希瓦的立场就会变得很危险了。

    种种不安的揣测曾经让希瓦感到焦虑异常，不过，因为一直以来都平安无事，以致希瓦已经忘了魔物的存在。

    但是，今天的圣灵祭却出事了。那打破苍穹、喷射而出的恶块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这是当初那个魔物聚集起来的东西吗？

    他是因为一直无法打倒真，所以，才从那个世界召集伙伴过来吗……

    希瓦的心脏不住地狂跳着。只要真消失的话就好了，为什么要犹达代他受诅咒呢？

    必须尽全力拯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敬爱的犹达才行。希瓦抱着必死的决心。

    不安、恐惧、后悔、对真的憎恨，各种情感在他的心中缠绕纠葛着。

    或许，天神会知道解开诅咒的方法也说不一定。

    如果支配世界的神没有办不到的事，那么，能救犹达的就只有宙斯了。

    他要向天神忏悔，向天神请教拯救犹达的方法。只要他拼死拜托，天神应该会答应吧？

    如此一来，犹达就能获救了。而且，犹达一定会认同他这次的努力吧？

    希瓦全速朝着神殿的方向冲了过去。

    路卡一回到天空城之后，便立刻将犹达安置到床上去。

    犹达的肌肤已经变得腊黄，毫无任何生气可言，紧闭的眼皮不时抽动着。他断断续续地发出难过的呻吟，皱起了眉头痛苦地挣扎着。

    犹达虽然凭着自身强韧的精神力而免于被魔物吸收，不过，他似乎也因此而遭受了诅咒。

    路卡为着自己和犹达一起战斗，却没能好好地保护对方而自责不已。

    天使只要心脏不被剜出来就不会死。但是，受到强力魔物诅咒的犹达将永远无法恢复意识，一辈子都得活在这种状态下。

    他必须不断承受着苦痛、以这副虚弱的身体活下去……

    天使无力解开诅咒。不过，还有一个方法。

    「我绝不会任由你继续受苦的……」

    我一定会救你的，我要将你从这种痛苦中解放出来……

    路卡轻轻地将手放在犹达的额头上，小声地开始咏唱起来。

    记载在魔术大全里面的移暗术。这是只有暗属性的天使才能使用的奥义之一——是一招移除魔咒的技巧。

    路卡将降临在犹达身上的诅咒毒素吸至掌中。这么一来，诅咒就会全部移转到路卡身上，而犹达也能免受痛苦的折磨了

    魔咒一点一滴地转移到了路卡的身上。

    「……唔……」

    路卡的喉咙开始出现灼烧般的疼痛感，浑身上下也觉得异常地倦怠。

    即便感到痛苦难耐，但路卡看到犹达脸上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血色后，也总算是安下心来了。

    就在这时候——

    「犹达大哥，你没事吧？我从凯那边听说之后，吓了一大跳……」

    那对流浪兄弟用力推开门、冲了进来。

    「虽然你叫我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可是，这两个家伙说他们担心得不得了，所以我才……」

    刚露出了苦笑，身后还跟着真和雷。然后，凯也探出脸来了。

    「路卡……？」

    路卡似乎不太对劲。看他那个样子，事情绝对不单纯。

    奇拉一见脸色苍白的路卡跪坐在地上，便急忙冲上前去。

    「你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还好吧？」

    「是奇拉……啊？难得你回天界来，结果圣灵祭却搞成这个样子……」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你到底是怎么了？」

    跪坐在地上的奇拉不断往路卡靠近。

    「难不成……你使用了移暗术……」

    真已经熟读了魔术大全，他突然想起里面有一招牺牲自己的奥义。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在里面找到促使他去阅读那本书的妖树资料，不过，其他知识倒是增长了不少。

    奥义会随着属性而相异，暗属性者的极致招式是『移暗』之术。不过，由于这招奥义同时也伴随着危险，因此一向是代代相传的最高机密。

    「我想要救犹达……」

    「可是一旦救了犹达，就表示你要代他受那些苦了啊！」

    雷一脸苍白，双唇不断地颤抖着。

    「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反正我就是……」

    「我不要，怎么可以……！」

    真只能静静地看着雷发狂般的举动，因为路卡崇高的选择带给他强烈的震撼。

    凯则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无意识地紧紧抓住刚的手。

    「虽然我也希望犹达能够获救，可是…………这样……实在是太残酷了。」

    「不过……」

    「够了，住手！」

    刚用力抓住路卡的手腕，将他从犹达身上拉开。

    「你在做仆么？」

    「我不能保持沉默，看着这种事在我眼前发生。」

    刚难过地看着在床上左右摇晃着头、痛苦挣扎的犹达。

    「犹达是重要的伙伴，可是你也一样重要。所以，我要你住手。」

    刚更用力地握住路卡的手腕。

    刚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他只能阻止路卡。在他的脑中只有这个想法：他必须阻止路卡……

    「你也赶紧躺下来休息吧。」

    雷惊慌失措地伸出手去碰路卡。

    「我不能这么做……」

    话才说到一半，路卡就差点倒下。从犹达体内吸出的诅咒也开始不时地侵蚀着路卡的意识。

    「真是个顽固的家伙。」

    刚不顾路卡的奋力抵抗，硬是将他拖到旁边的床上，让他躺下来休息。

    如果是平常的话，路卡一定可以挣脱的，但是，现在遭诅咒缠身的他却无力阻止。

    「你……」

    看到路卡一脸困扰的模样，刚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希瓦已经过去找宙斯大人了。他说他一定会问到解除诅咒的方法。」

    「问宙斯？可是，这个魔性的能量根本就是来自……」

    刚伸手用力将试图要坐起身的路卡重新压回了床上。

    「我相信他一定会带着好消息回来的，所以就请你也相信他吧。」

    他这么说服路卡。

    路卡被刚这么强力说服，也只能点头了。看到路卡心不甘情不愿乖乖配合的模样，一旁的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真则是一脸复杂地看着这一幕，但在凯的轻声安慰之下，他的心情似乎也好转了一些。

    那对兄弟天使片刻不离身地守在犹达与路卡的身旁。

    不久之后——

    希瓦果然不负六圣兽和兄弟天使的期望，带着好消息冲进了天空城。

    希瓦说神殿内没有任何天使知道犹达受诅咒一事，潘朵拉听到希瓦的报告后整个人便昏了过去。

    因此，最后只好改由卡珊德拉领着他去觐见宙斯。

    宙斯的表情非常险憋，祂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跟希瓦提起了有关光之天体的事。

    「在比圣顶还高的地方，有一颗飘浮的大光球，只要用里面的天体就可以解除诅咒……」

    不过，大光球外面张有结界，要打开结界的话，就必须具备四个元素——火、风、水与大地一

    「我负责火」刚率先开口，「我负责风」真也跟着接口。「我来负责水」雷自信地说道，「那大地就交给我吧」凯则是举起了拳头。

    「我们已经明白圣顶的残酷，不过，只要我们四个人同心协力，相信一定能比那个时候更快抵达山顶的。」

    刚的斗志高昂。这不仅是想要拯救朋友的友情、信念……同时也是希望。

    「我和玛雅会留在这里照顾犹达大哥与路卡大哥，就请各位安心地交给我们吧。」

    看着与以往不同、值得信赖的奇拉，刚等一行人露出了苦笑，只丢下一句「我们会尽早赶回来的」，便离开了房间。

    最后才走出房门的真对希瓦行了个礼。

    「他就麻烦你守护了……托你的福，总算是让我们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真谦虚的举动让希瓦也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真并不知道在希瓦的功劳背后有着什么样的故事。不过就算他知道了，恐怕也不会责备希瓦吧。

    真将目光落到了犹达身上，在心里问了他几句话之后，紧紧地抿住了双唇。

    接着，他便走向站在走廊等待他的一行人。

    5

    诅咒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能量呢？

    它拥有足以让天使陷入昏睡状态的魔力。

    受诅咒者的意识到底在哪里、承受的痛苦又有多大——这些全都无法计量。

    犹达仍处于痛苦之中。而试着要代替犹达受苦的路卡，身上则是不时有剧痛窜过，呼吸也显得异常紊乱。

    不一样的是，他还可以维持清醒的状态。只见他从床上半坐起身，守护着犹达。

    守在两人身边的奇拉紧紧地抱着泫然欲泣的弟弟，坐在墙壁边的长椅上。

    希瓦坐在犹达身旁紧握他的手，一动也不动。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犹达痛苦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里回响着。

    半天过去了，然后——

    病房的斗被推了开来，最先探头进来的是凯。

    一脸笑意的凯全身脏兮兮的。接着，刚、雷与真也步入了房里。大家的衣服上随处可见多处破洞，皮肤上也有许多地方都擦伤了，不过，幸好他们四个人都没有受什么重伤。

    即便四个人在过去曾经征服过被称为试链的圣顶，但圣顶毕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打败的对手。他们全身上下都在诉说着这趟旅程有多艰难。

    「我们找到了。」

    刚的右手紧紧抓着一个椭圆形的半透明物体。

    「是光之天体。」

    「那就是……」

    希瓦大概也想抓住这最后的一根稻草吧。只见他双眼紧盯着拯救犹达的最后一丝希望。

    刚笔直地伸出手，将光之天体高高地举到头上。椭圆形的球体内侧倏地变亮，呈放射状散发出阵阵光芒。

    天体一边绽放着虹光，一边射出更为神圣的光线。

    「啊……天体……」

    天体离开刚的手，开始在空中飘浮着。浮在空中的天体仿佛有意志似地移动着，一直来到犹达与路卡中间后便停了下来，而后开始旋转。

    随着旋转速度增加，天体射出的光线也更加强烈了。不久，光芒的波动化作帷幕，包覆着犹达和路卡两人。

    一道明亮到令人睁不开眼睛的闪光划过，穿透两人的身体。

    「呜呜……」

    犹达在床上痛苦地挣扎着。

    而比起自己，更加在意犹达的路卡则是维持着坐姿，朝犹达伸出了手。

    光线穿透路卡的手，接着……

    暗色的烟断断续续地从犹达的体内排出。烟雾在上空汇聚成了带状，被天体全数吸入。

    路卡发出「唔……」一声，仰起了上身。

    犹达嘴里则是迸出了惨叫声。

    下一秒，漆黑的邪气便一口气自两个人的体内涌出，瞬间被天体所吸收。

    「好厉害喔，奇拉哥哥。折磨犹达大哥和路卡大哥的东西都被吸到天体里面去了。」

    玛雅紧紧地抱着哥哥，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幕。刚、真、雷和凯也是一样。常然，就连希瓦也是。

    每个人都忘了要呼吸。他们只是带着满心期盼，看着事情的经过——不久——

    光之天体在结束工作之后，光彩便逐渐减弱，然后慢慢缩小…………接着咻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们看！他们两个人的脸上已经恢复生气了！」

    最先确认两人状态的刚声音明快地说道。

    所有的天使立刻聚集到两人身边。

    大伙儿发现他们不只是脸颊恢复生气，也已经回复了正常的血色。

    「……嗯……」

    犹达缓缓地张开双眼。

    「这里是……」

    犹达意识模糊地环顾着四周，试着要掌握状况。

    「你没事吧？犹达。」

    路卡从床上探出了身子，将脸靠近犹达的枕边。

    「这里是……」

    「这里是天空城啊。大家才刚把你身上的诅咒解除掉。」

    希瓦看起来非常高兴的样子。这个总是一脸不高兴的天使难得露出笑容。

    「是吗？」

    「是的……」

    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眼镜之后的双眼好像比平常还要湿润，是他的错觉吗？

    「身体还好吗？犹达……还有路卡。」

    「现在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被折磨时的那种痛苦了，感觉非常地轻盈……」

    犹达摇摇晃晃地坐起身，他看着路卡。

    犹达并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他不知道路卡之前试图用移暗术代他受罪，希望多少能够减轻他身上的痛苦。

    不过，犹达或许是感受到了什么吧。只见他将手抵在额头上。

    「一股仿佛身体被劈斩般的剧痛不断袭来。不过，那股痛觉在途中就有稍微减缓了一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时，路卡的身影在刹那间闪到了就连意识都被魔咒占领的犹达面前。犹达觉得那实在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迟早有一天会告诉你的。」

    刚只是语意模糊地带过。

    他或许是想代替不愿意说出事实的路卡，将事情的经过告诉犹达吧。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这么一来，一切就恢复原状了。真的是……太好了……」

    雷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情感，试着要微笑，不过脸颊却僵住，就这么哭了出来。路卡在一旁轻轻地搂着雷的肩膀。

    「谢谢……这一切都多亏了大家。」

    犹达的目光缓缓地巡视着每个人。

    出手帮助那个幼年天使的时候，他根本没时间想其他的事。只是想着得救那个孩子才行，然后便出手救人了。

    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等再度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见天使们全都围在身边守护着自己。

    犹达不好意思和他们面对面。以往说话时总是看着对方眼睛的他，这回也忍不住低下了头。

    溢满胸口的感情让他说不出任何机灵的话。

    「我每天都会来探望你的。」

    平常总被大家排拒在外的希瓦今天成了核心人物，显得非常得意。

    由大家的对话听来，他为了救犹达似乎花了不少心思。如果他能借着这个机会跟大家建立起友善的关系就好了。

    「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对最后以这句话作结尾的犹达而言，无可替代的天使们才是他的一切。

    6

    那对兄弟天使看到犹达恢复之后，总算放下一颗心，暂时离开了病房，两人来到天空城的屋顶眺望着满天星空。

    「真是一场乱七八糟的圣灵祭啊。」

    奇拉靠在扶手上，抬头仰望着夜空。

    「嗯。不过，真的是太好了。犹达大哥和路卡大哥都恢复正常了。」

    「是啊。我们似乎也帮上了一点忙……我并不后悔这趟回来天界喔。」

    「我也是……」

    玛雅沉静地点了点头。

    就如兄长所言，他也不后悔。但却也因为如此而更显难分难舍。

    他说话说到下巴都酸了、笑到脸颊都快抽筋了、跟凯跳舞跳到脚步都不稳了，一道道美食也差点将他的肚皮给撑破了。

    虽然魔物出现让圣灵祭被迫中断，但是，他并没有留下任何的遗憾。而且犹达大哥也获救了。

    他在意的是离开的方法。

    「等天亮之后，我们就离开天界。」

    奇拉也在想着相同的事吧。他在这个实在无法称之为偶然的时刻提出了降临的事。

    「……我知道……」

    他们两个人早就约好了，只回来一次，就只有这么一次。玛雅也很清楚，未来自己都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所以他犹豫了。

    该怎么跟大家告别才好？要怎么样跟那些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面的天使们……

    六圣兽的身影不断在玛雅的脑海里盘旋着。

    「你跟犹达大哥问过卡穆伊大哥的事了吗？」

    「还没有……不过，已经用不着去问了。」

    玛雅很干脆地说道。

    「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救幼年天使的犹达大哥不可能会做糊涂事的。所以，我不打算问他，我要直接降临。」

    「是吗……」

    奇拉看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这当中大概隐藏了有关天界的什么隐情，是已经离开天界的两人无法明白的。如果只因为目睹了一部分的过程，就很情绪化地去逼问犹达的话，相信也会让犹达觉得很为难吧。

    玛雅把他和卡穆伊之间的共同回忆封印在心底深处，锁上了。

    「对了……奇拉哥哥。」

    「什么事？」

    「嗯嗯……没什么事……」

    「你怪怪的喔。」

    『我们还见得到大家吧……』玛雅很想这么问他。就算是个无法实现的愿望，玛雅也决定要永远怀抱这个梦想，玛雅很希望能从哥哥的口中听到肯定的答覆。

    可是却又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他紧紧抱住了哥哥的手臂。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此时，黎明永远不要来就好了……

    玛雅对着星星许下了愿望。

    7

    数日之后。

    天界仿佛已经完全遗忘了发生于圣灵祭的恶梦，一如往常的光景又重回众人眼前，让旁观者不禁要感到讶异。位阶的高墙再次筑起，更加血腥的杀气布满整个天界。

    犹达独自来到了刚居住的单人房。

    在他身上的诅咒被解除、恢复意识时，刚说的那句话——迟早有一天会告诉你的——让他心里一直觉得有个疙瘩。

    不过，刚告诉他的事实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居然发生了这种事……」

    犹达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

    ——移暗术……

    犹达没有想到路卡居然已经学会那项奥义了。而且，他还为了要将犹达从诅咒中解放出来而咏唱了移暗术。

    犹达和路卡之间的羁绊，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培养的。路卡对犹达而言，是独一无二、最要好的朋友。不过，如果今天两人的立场对调，犹达又会怎么做呢？他能像路卡一样牺牲自己吗？

    滚烫的热流溢满了胸口。

    「说到这个，你不在的时候神官来过了，还带来宙斯大人的通知呢。」

    「八成没什么好事吧？」

    「宙斯说现在这样是没关系，不过，祂要你完全恢复之后到神殿去一趟。」

    犹达因为路卡感人的友谊而稳定下来的心，再度因为满腔的愤怒而沸腾。

    「开什么玩笑。真要说起来，这一切不全都是那家伙的错吗？可是，祂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撒下了什么样的种子，反而一天比一天还要傲慢……」

    犹达紧咬牙根。

    刚虽然能够理解犹达的心情，不过，基于身为一名天使应有的分寸，他还是开口叮咛犹达：

    「再毒舌也要有个程度。不然的话，天神下次就会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你了。就算你是六圣兽之长，宙斯大人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正合我意……」

    「什么……？」

    犹达对天神所抱持的怀疑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怀疑了。

    圣灵祭的恶梦让光之天使命运的齿轮再往前推进了一格。

    ——天使不能违抗神的命令。

    金狼卡穆伊曾经这么说过。

    ——天使必须遵从神的命令。

    堕天使路西法也曾经如此说过。

    ——今晚，我要你……亲手……杀了他……

    天神宙斯则是这么告诉他。

    ——恕我无法遵从命令。

    可是，犹达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天使的使命感究竟是什么？为了这份使命感而犯下的过错……

    「我要打破它。」

    「打破什么？」

    「这个世界让天使背负的命运……」

    「犹达！？」

    「我要……拒绝。」

    天使是遵从神而生存的存在，他们不得违逆神的旨意。

    不，他们大概是被创造成不能违逆神的存在吧？

    不过，这一点即将被推翻。

    被光之天使不屈不挠的决心给推翻——

第二卷 大罪～SEVEN～ VOLUME.5

    1

    天神殿的尖塔传出了向天界全境宣告正午时分的钟声。

    潘朵拉准时地前往敲钟。

    「希望这道钟声能够传递到天界每个居民的耳里……」

    对身形瘦弱的潘朵拉而言，拉绳子敲大钟是件相当吃力的工作。不过，他却从来不曾将这个任务交代给其他神官。

    宙斯身边的每一项重要工作都是由潘朵拉亲自执行的。至于其他像是杂务、或是责任重大但却没什么利益可言的守门警卫等工作，则是分配给别的神官。

    钟声响彻云霄，仿佛在天界的半空中荡漾的波纹一般，飘到了原野的尽头。

    对天使们而言，这道澄澈的音色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能提醒天使们时间的流动速度。

    「大地的绿意增加了。接下来，丰饶的季节转眼即将来临……」

    天界正逐渐迈向温暖的季节。

    「嗯……站在那里的是……」

    潘朵拉的视线落到了神殿的正下方，有一个天使正在那边举棋不定地来回踱步。

    是希瓦。

    希瓦虽然身为上位天使之一，但实在是不起眼到让人很怀疑他为什么会成为上位天使，因此，许多天使都离他远远的。

    潘朵拉在得知希瓦被选为六圣兽的候补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不过，希瓦最后终究还是没有被选上。

    这个闯入黑暗森林的天使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完全不受天神的信任。而他现在之所以会在神殿门前徘徊，八成又是想来提出什么差劲愚昧的提议吧？

    「你觉得呢？帕尔。」

    潘朵拉对停在自己肩上的分身问道。

    「这个嘛……我对他实在没什么好印象，我可是一点也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每位神官的肩膀上一定会栖息着一只名叫帕尔的小动物。

    这只小动物是天使在成为神官的仪式中，从身体剥离出一部分，借以向天神宣誓忠诚，如字面所示，是名符其实的分身。帕尔是一只全身覆满纯白绵毛，既小巧又软绵绵的生物。

    帕尔可以收缩身体、藏身在衣领中，因此也能随着现场状况而临机应变，在神官的肩头上移动。

    「不过，他是个挺有意思的天使。」

    潘朵拉嘴角勾起了一个别有深意的微笑。

    「你对他有兴趣吗？」

    「以前是没有。不过，在圣灵祭的时候……」

    「啊啊……你是指他为了解除犹达身上的诅咒，来到天神殿的那一次对吧。」

    「没想到希瓦居然爱慕犹达大人到那种程度……」

    在七圣兽的提案被宙斯狠狠拒绝之后，如果换作一般的天使应该再也不敢来神殿了，但当时的希瓦却一脸苍白地冲向玉座。

    他在天神脚边拼命地磕着头，不顾一切地恳求天神。

    而知道犹达被诅咒的天神在思考过后，提到了光之天体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光之天体似乎不是宙斯可以掌握的东西。所以，祂一直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使用。

    不过，由于这件事丝毫拖延不得，因此宙斯便将任务托付给刚、真、雷和凯的元素。最后，犹达总算是获救了。四圣兽的力量虽然巨大，不过，从宙斯口中问出天体所在地的希瓦也同样具有相当的热忱。

    「不过，他应该不会得到回报吧……」

    潘朵拉将帕尔放到了掌心中。

    「就算如此，希瓦还是一心思慕着犹达大人，而且还不时做出惊人之举。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嗯——会吗？」

    「总之，我们先去会会他吧。」

    就算是那副德性，希瓦好歹也是个上位天使。只要好好利用的话，搞不好能从他那里挖到什么好东西也说不一定。再说，他还能替自己排遣一些无聊时间呢。

    潘朵拉连忙步下尖塔，走向外门。

    希瓦停下了脚步，咬着自己的指甲。

    他到底在烦恼什么啊？远远看着这一幕的潘朵拉既同情他，又觉得这样的他不可思议得可爱。

    「您怎么了吗？」

    潘朵拉轻轻地碰了碰希瓦的手。

    「噫……」

    看样子，专心想着事情的希瓦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潘朵拉靠近自己。

    「唉呀，我让您吓了这么一大跳吗？」

    潘朵拉暗自窃笑着，希瓦则是狠狠地瞪着他。希瓦的喜怒哀乐一向表现得很明显，让正中下怀的潘朵拉差点大笑出声。

    「干嘛啦？」

    「唉呀，您的态度何必这么不友善呢？我可是担心您才会特意过来的呢。」

    「担心？」

    潘朵拉指向了耸立在神殿旁的那座尖塔。

    「我在那里看到了陷入烦恼中的您。所以，就像这样……」

    「我、我知道了。」

    潘朵拉斜睨的视线让希瓦觉得一阵狼狈。

    这个很少有机会和他人接触的天使，对潘朵拉的态度可说是毫无防备。

    「您是来拜访宙斯大人的对吧？」

    「为什么你会……啊……不、没有……那个……」

    潘朵拉看到希瓦在神殿前来回徘徊——根据对方以往的行动模式来推测，一他下子就看穿了希瓦的意图。不过，他本人似乎觉得相当意外。

    「您一点也不需要掩饰呀。」

    「我才没有在掩饰！」

    潘朵拉又往希瓦身边靠近了一步。接着，伸手挽住了试图向后退开的希瓦，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您根本就不需要这么生气啊。」

    「我说！我根本就没有在生气！真是够了，你快点放开我！」

    这个一向以自我为中心的冷淡天使在天界里处处受到排挤，只不过当事人似乎并不以此为苦，丝毫不介意单独行事。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热爱孤独吧？只要知道和别人一起度过的时间有多么快乐，希瓦应该也会有所改变才对。

    「别这么冷淡嘛。我可是站在您这一边的呢。」

    「什么！」

    「不论是何时、什么样的场合……我都会帮助您的。请您要记住这一点喔。」

    潘朵拉照着自己的计划一步步进攻。

    虽然在走到这里之前的短暂时间里便构思出对话内容。不过，两人的对话居然真的按照自己预想的走，这也是很难得的事。

    或许希瓦比自己想像中的还好解决吧。

    「什么叫帮助我？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知道喔。比您本人知道得还要更详细……」

    「不要骗我！」

    「我没有骗您……不过，这只能靠您亲自体验才能明白……如何？要不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加深一下我们对彼此的认识呢？」

    潘朵拉毫无顾忌、硬闯进希瓦身边的执著让希瓦的思绪一阵混乱。

    「对您而言，这绝对不是一个糟糕的提案吧？是吗……希瓦……」

    「啊呜…………啊…………啊…………不要碰我！」

    希瓦粗暴地甩开纠缠在一起的手臂，拼了命地逃开。

    「希瓦走掉了呢。」

    「是啊……按照我的计划走呢。」

    刚开始先吓吓他，然后再含蓄一点地对待他，这便是笼络孤独天使的诀窍。

    只要让他相信自己是能够理解他的人，他就会对自己敞开心扉了吧。

    「你到底是想对希瓦做什么？应该不只是要打发时间而已吧？」

    「没什么……我只是想跟他交个朋友而已。」

    潘朵拉刻意地选了『朋友』这个说法。

    「这对你来说，有什么价值可言吗？」

    「当然罗。不然的话，谁要……」

    「不愧是个谋士啊。」

    「没这回事。」

    神官难得离开神殿一趟，因此也很少有机会可以跟其他的天使进行交流。就这层意义而言，潘朵拉愈来愈相信希瓦绝对是个能够发挥功用的天使。

    「啊……该是去陪宙斯大人喝茶的时间了吧？」

    「是啊……我得加快脚步才行了。」

    潘朵拉转过了身走回神殿内。

    2

    雷脸上露出了微笑。

    「来，请喝。」

    注入杯中的茶飘散出怡人的高贵香气。

    雷在天空城的沙龙里泡的尽是些弥漫着动人芳香的茶。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找到这些茶的，看来他似乎暗藏着一些难得一见的干燥茶叶。

    再加上圣灵祭时穿的斗篷，就近一起生活之后，才发现他是个身边谜团比想像中还要多的天使。

    好想进他房间里去把一切的事实都给揭露出来。刚很难得地在心里偷偷拟着这种奸计。

    「嗯～好香喔。」

    凯才刚凑出鼻子而已，坐在大腿上的猫就跟着喵了一声。三只小猫咪不时会爆发一场凯的大腿争夺战。

    获胜的小猫似乎便可以在那一天独占凯的大腿。

    不过，凯有时候也会无端被卷入争夺战的风波中，一不小心就被抓出一堆伤口来。不管好坏，凯总是让人想露出微笑。

    「对了，第四次的神官任命仪式就快到了呢。」

    真以中指将眼镜推回了原位。

    「这次谁会被选上呢？……在圣灵祭那件惨事发生之后，被选上的人心境应该会很复杂吧。」

    刚左手拿着茶碟，将茶杯端到了嘴边。

    「恐怕只有知道那件惨事是肇因于宙斯大人肃清仪式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大部分的天使在神官的公告下，都相信那次是天神亲手惩罚了由异世界涌出来的魔物。」

    这真是令人愤慨至极的现实。

    在圣灵祭的隔天，神官们便出发到全天界去宣传了这个虚假的消息。神官们周全的准备工作固然令人诧异不已，但是，六圣兽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隐匿的内情就此被葬送。

    「不过是个谎话，居然搞得比事实还像事实。真是让人有够火大的。」

    刚话里带刺地嘲讽着。

    之前，他一直不断的说服自己天神的独裁是给天使的试链，但是现在他的忍耐也已经到了极限。

    虽然对犹达的决心也曾有过微词，不过刚的想法其实跟犹达一样。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相信什么，只觉得一切愈来愈混乱了。

    「那些住在神殿里、在距离天神最近的地方侍奉天神的神官，现在反而是天使们最憧憬的吗？」

    真是可悲可叹啊……刚冷笑出声。

    「而宙斯却背叛了天使的期待……」

    真凝视着远方，呼的一声叹了口气。

    许多天使虽然对神所制定的制度不满，不过，他们同时却又希望能够更加地靠近天神。

    天使们抱怨归抱怨，却没有想要违逆天神的意思。

    所以，他们才会想要成为神官，在天神的身边侍奉祂……他们的心态应该就是这样吧。

    只可惜就制度上来说，神官是从上位天使里面选出来的。不论中位天使与下位天使再怎么渴望，都不可能有机会被选上。

    在这种时期任命神官，难道不会让天界的情势再继续恶化下去吗？

    六圣兽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大了。

    「我在犹达身上感受到一股悲壮的决心，可是我去问他，他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真寂寞地垂下了双眼。

    「因为犹达身上背负着六圣兽之长的重责大任啊。圣灵祭的时候也是这样。即便魔物来到眼前，他仍旧毫不畏惧地与其奋战。」

    「没错……当时他拼了命地想要救大家。就因为如此，我想他一定会把所有的悲哀与愤怒全都压抑在自己心里，这点真的让我非常地担心，如果他能够多跟我们说一些心里的话，那我们便可以和他一起同心协力地解决问题……」

    真焦躁不已的心情深切地传来。与路卡在不同意义上和犹达保持亲密关系的真，一定有很多割舍不下的情感吧。

    「犹达总是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所有事情。」

    雷将目光移往犹达在这张六人桌的固定位子。

    犹达今天早上跟路卡出门进行训练，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太阳都已经开始渐渐西沉了，希望他不要太勉强自己才好。

    「难道对犹达来说，我们不值得依靠吗？」

    凯将手肘搁在桌上，双手托住了脸颊。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虽然我的力量不比犹达，不过，可还没弱到得和你相提并论。」

    「你……你……你这样说未免太过分了吧！」

    凯将刚的玩笑话当真，只见他一脸气呼呼地鼓起了双颊。在他大腿上的小猫咪山担心地喵喵叫了起来。

    「我是开玩笑的，干嘛当真啊？」

    犹达一定是因为不想将大家卷入，才会把早已做好去留的决定藏在心中吧。

    他的意志愈坚决，嘴巴就闭得愈紧，犹达就是这样一个天使。刚也必须好好思考自己究竟该如何守护犹达、该在什么时候和犹达同心战斗才行了。

    对六圣兽而言，接下来才是决战时刻。

    刚一边轻抚着小猫咪的头、一边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里啊？」

    「我去一下森林里……」

    「啊——！我知道了，你今天也要去砍树对吧？」

    凯说完露齿一笑。一副「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可是一清二楚」的表情。

    「唔……意思虽然有一点不太一样，不过反正也差不多啦。」

    「犹达和路卡好像每天都在岩山那边互相切磋的样子。」

    两个人最近经常都是递体鳞伤，不难想像他们的训练一定是愈来愈激烈。他们努力到这种程度，最后的目的又是什么呢？真大概就是心系着这一点吧。

    「发生圣灵祭的惨事时也是这样。从那之后，就有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安一直紧压着我的胸口。提高自己的能力就能找到救赎，这或许只是我自己的错觉也说不定，可是不这么做，我的心就是定不下来。」

    「我也陪你一起去。」

    真动作迅速地站起身。

    「大概是因为最近一直在看书的缘故吧，身体都快生锈了。我也要好好锻练一下身体才行。」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雷边收拾茶具、边露出了一抹嗜战的微笑。

    「我可是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跟你去了喔。」

    凯将小猫咪放到了地板上。

    「算了算了……看来我又得当这家伙的护身符了。」

    「刚，你说什么？」

    「不，我什么都没说……」

    看并刚和凯一来一往的斗嘴非常有趣。真的脸上也终于绽放出笑容。

    练武的时候就得认真练武，不过，前往后山的这一段路程应该会是很愉快的时光。在刚一声『走罗！』的呼喊下，大家一起点了点头。

    3

    薄暮笼罩着中庭。

    真仿佛在瞑想似的闭上双眼、拨动琴弦。

    指尖不见丝毫紊乱地在琴弦上舞动着，流利的旋律在石板路上飘荡。

    有个天使在拱门暗处侧耳倾听着这段优美的演奏。

    那名天使在曲子告一段落时拍起了手。真的肩膀抽动了一下，立刻转过头去。

    「犹达……」

    「好久没听到你的竖琴演奏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完全没有察觉到。」

    「从你一开始弹的时候。」

    真专注在新曲的练习中，以致丝毫没有注意到犹达的存在，为此他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而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这首曲子我弹得不是很好，为了改进这个弱点便认真地练了一下。原本是希望等练到自己能够接受的水准之后，再弹给你听的……」

    「已经弹得很好了。」

    「但是还不够完美。」

    真告诉犹达，自己有一个地方弹错音了。虽然竖琴只是真的兴趣，不过，他不是那种会蒙混过关的人，可见他在背后一定是做了很多的努力吧。

    「下次应该就能让你听到更完美的曲子。」

    「我很期待。」

    「没问题。」

    真扬起了一个含蓄的微笑。

    就像雷为了让大家拥有健全心灵而费心照顾花朵一样，真也全心全意地专注在竖琴的练习上，希望能为每个人带来一时的祥和宁静。

    和他们比起来，我又做了什么呢……犹达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悲。之所以会花那么多时间在练武上，或许就是因为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嗜好也说不定。如果能醉心在某项事物中，或许现在就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犹达，而他所做的选择、对待他人的态度也会有所不同吧？

    那么一年前，他就不需要去打倒那个男人了。

    「对了……怎么回事？你手上为什么抱着这么大一束花呢？」

    「花坛上开满了许多色彩鲜艳的花朵，我是想说……可以把它们献给卡穆伊。」

    犹达重新抱好了怀里的花束。

    「这么说来，今天刚好是那个日子的一周年纪念日呢。」

    「卡穆伊的祭日…………是我亲自用这双手杀了他，事到如今，我不觉得自己还能补偿他什么，只希望至少能供一束花给他……」

    犹达已经坦承了自己对宙斯的敌意，所以对他而言，讨伐卡穆伊是个错误。永远都不忘记这份悔恨——便是犹达唯一能给卡穆伊的饯别。

    「你一直在想这件事吗？」

    「如果那个时候，在战斗中落败的人不是他而是我的话，那该有多好。我曾经好几次为了这件事深感后悔……」

    「请你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大家都衷心祈祷你能平安回来。大家都希望代表只能遵从宙斯大人命令的天使这个身分的你，在降临下界之后能够平安地归来。」

    「谢谢你。听你这么一说，我的心情总算是轻松多了。」

    「那么，我们……」

    真的话还没说完，便从长椅上站起身。

    「真……！？」

    犹达被真仿佛倾诉般的眼神射穿，停下了动作。最近只要两人一独处，真偶尔会出现这种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般的态度。

    真或许是心里头有什么烦恼吧，不过他从来都不说。犹达对此也感到非常烦躁，有时候甚至很想好好地责备他，但是最后都忍下来了。

    今天晚上，他可以按捺到什么程度呢？

    「怎么了？你的表情为什么那么严肃？」

    犹达很担心地将手轻轻放在真的脸颊上，真的眼睛看来略显湿润。

    「请让我……和你一起背负。」

    真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不管是你的痛苦、愤怒、悲哀，你的一切一切，都请让我和你一起分担吧。」

    真的脸庞近到犹达都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呼吸。犹达怀里的花束擦过真的衣服，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我看起来像是很辛苦的样子吗？」

    「不，不是那样的……」

    犹达伸手用指尖撩起落在真的眼镜上方的浏海。

    「你是住为我担心吗？」

    「是的……我一直都在为你担心……」

    「我很高兴喔。」

    那紧闭着的眼皮微颤着。睫毛在他的肌肤上投下令人不舍的影子。

    不知道为什么，光是像这样看着真，就会让犹达想起了两人初次见面的那夜。

    那是遥远过去的事，也是犹达仍旧尊崇敬爱着天神宙斯的时代。

    时值深夜。那一天，竖琴所弹奏的旋律溶入了寂静的夜色中。从那之后，犹达有好一段时间，总会在同样时刻听到相同的音色。

    优美动人的旋律无时无刻牵动着犹达的心。于是，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开始期待着每天晚上的竖琴声。

    不过，有一天晚上，竖琴声却迟迟没有响起。不管犹达等了多久，始终都没有听到一丁点儿声音。

    犹达再也按捺不住，他冲出了家门，往先前传来乐音的方向跑了过去。然后，就这么遇到了真。

    当时的真因为琴弦断裂、无法弹琴而一脸悲伤。于是犹达对真说，希望他能在琴弦修好之后到自己家里来演奏。

    犹达沉醉在竖琴的音色中，和真的相处令他如沐春风。对犹达而言，两人一起度过的时间非常有意义。他们就是一路这样培养出深刻的友谊，一直到今天。

    「我总有一天会需要依赖你的，可是现在还没有问题。所以放心吧。」

    犹达轻轻一笑，试图安抚真。不过，真却像是对此感到不满意似的，倏地睁开的眼眸中射出了一股反抗的光芒。

    「总有一天……？就不能是现在吗？」

    「不是不能……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犹达第一次看到真的情绪这么不稳定。

    「比起我的事情，我更担心你呢。你不要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一个人烦恼，跟我说吧。如果仃仆么我能办到的，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

    犹达无意识地伸手环住真的腰。因为现在的真看起来异常地虚幻，让犹达忍不住有种是不是只要一放手，真就会崩折的错觉。

    「不……」

    真微微的缩起了身体。

    接下来是片刻的空白，然后——

    「我好像太过着急了，不好意思……」

    真说完这句话之后，脸上表情又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平稳。

    真到底在着急什么呢？如果我能够更了解真心里微妙的变化……犹达这么想着。今天晚上，真的言行举止都让犹达印象深刻，这让他非常的焦急。

    总有一天，我们两人一定会更加了解对方的……犹达一边松开环在真腰际上的手、一边这么对自己说。

    「不过，你要把这束花放在哪里呢？天界里有卡穆伊的墓吗？」

    真优雅地转了个话题。

    「其实，我有带了一把卡穆伊的骨灰回来。我把骨灰收在一个小盒子里供奉着。我要把这束花供在那里。」

    犹达无法在天界里为卡穆伊建造一个墓，因此，他索性在寝室里帮卡穆伊立了一个最小限度的墓标。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去他的墓前参拜而已。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还是不要吧。如果被宙斯知道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这件事跟祂无关，我要陪你去。」

    真不让犹达有机会把话说完。接着，他热切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今天晚上，就请让我陪在你的身边吧……」

    4

    最近，天神宙斯的心情非常地差。

    祂老是为了一些小事情就生气、甚至是怒骂神官。身为神官长的潘朵拉，被迫站在复杂的立场上。

    就任何一个角度来看，宙斯都是绝对的存在。但祂如果再继续这样折磨神官，只会让神殿里的气氛愈来愈差。潘朵拉为此而感到十分地困扰。

    再这样下去，潘朵拉身为神官长的能力很有可能会受到质疑。万一哪天天神的狂乱波及到自己，事态可就严重了。

    副神官长卡珊德拉为了将潘朵拉从神官长的位子上拉下来，已经在私下进行策划，企图扩展自己的派系。

    只要一个不注意，潘朵拉随时都有可能被自己的手下干掉。

    他之前一直忍着，但今天非得让情况有所好转不可。如果天神心情不好的理由跟他猜测的一样，那他绝对有办法立即应对。

    潘朵拉踏进宙斯的私人房间，准备进行自己的计划，同时兼作要务报告。

    「您最近心情之所以不好，是因为犹达大人吗？」

    「你说什么！？」

    天神狂暴地将喝到一半的茶杯放回茶碟上。

    「昨天我也一样派马车过去迎接犹达大人，但是他仍拒绝前来造访……」

    宙斯被潘朵拉这么锐利地指出，刻意发出高亢的笑声说道：

    「我的心情并没有不好，我根本不在意犹达的事。那家伙只是在闹脾气罢了。」

    「请问原因是？」

    「这个……我也不清楚。现在或许是他想要耍一下性子的反抗期吧。」

    宙斯语意暧昧地躲过潘朵拉的追问。为了守护身为天神的尊严，宙斯刻意表现得像是对区区一名天使的言行举止根本不屑一顾。但是，这样的举动只是更加突显訑对犹达的执著罢了。

    「犹达大人并不像您所说的，是个会毫无理由就耍性子的天使。众望所归的他立足所有天使的顶点，众人都跟随在他的麾下。所以……」

    「闭嘴！这不是你该多嘴的事！」

    宙斯用力地拍打着桌子。

    「恕我失礼了。」

    潘朵拉的用字遣词异常严厉。虽然害怕这样做会让天神情绪失控，但依照他的判断，这时候也只能把话讲白了

    刚才说的话似乎起了点作用，宙斯的表情看来比较没有那么狰狞了。

    「你只要尽好自己身为神官长的责任，为我尽忠效命即可。不准你再提起犹达的事。」

    「是的……我对先前所说的话致上最深的歉意。」

    潘朵拉一边深深地低下头、一边思考着今后该如何说服犹达这个当事者，让他前来神殿。

    他边思考着，边开口说出自己来这里的另一个目的：

    「请问……您准备在接下来的神官任命仪式中，任命哪位天使为神官呢？」

    一……我还在想。」

    「您的意思是……」

    「没有任何一位天使有资格进入我的神殿、成为神官，对我奉献无偿的爱。现在的上位天使全是一群废物，或许我不必再增加神官的数目了。」

    宙斯说完之后啐了一声。

    「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您觉得希瓦如何呢？」

    潘朵拉的提议让宙斯像是看到了什么怪东西似的瞪大双眼。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虽然是六圣兽候补的其中一员，但他可是走进了黑暗森林啊。」

    「那是因为他对感情十分专一。希瓦是个非常热情的天使。宙斯大人，您只要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我认为他或许能帮得上您的忙……」

    「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是吗？」

    「是的。不管交给他什么工作，只要是宙斯大人您的命令，他一定都会设法完成吧？我认为您或许可以期待他的表现……」

    「我考虑看看……」

    宙斯虽然是将潘朵拉的说词听完了，不过，看起来却是相当不情愿的样子。

    「非常感谢您。」

    就在潘朵拉打算从房里告退而行礼时，宙斯突然很意外地提起了一件事：

    「之前那个希望之盒现在放在哪里？」

    「我将它放在封印仓库中妥善保管。那里只有手持钥匙的我能进去，还请您放心……」

    「是吗……」

    宙斯深红色的眼眸中绽放出一抹不祥的光芒。

    5

    犹达决定要背叛宙斯。

    但是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情他非得先搞清楚不可。就算现在能够避过这一关，他也难保将来不会后悔。

    紧张、混乱、恐惧。和那个扰乱犹达思绪，满嘴不合理话语的人再度会面……

    如果不和他再见上一面，犹达恐怕也无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吧。

    光之天使为了在看不见月亮的夜晚降临下界，预备只身前往生命之泉掬取泉水。

    「犹达大人。」

    潘朵拉抢先一步挡住了快步走向目的地的犹达。

    这究竟是偶然，还是对方跟踪他呢？潘朵拉在通往森林的唯一一条通道的入口处出声叫住了犹达。

    犹达的表情瞬间变得险恶，毕竟潘朵拉带来的消息总是让人不快。犹达觉得今天八成也是一样，在听他说话之前，就已经开始觉得不舒服了。

    「抱歉，我在赶时间……」

    「我也是。」

    潘朵拉绕到了犹达面前，强迫他停下脚步。

    「自从圣灵祭之后，您就一直无视宙斯大人的命令。祂要您每天都去见訑的命令，难不成您已经忘记了吗？」

    「我记得很清楚。」

    「那您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去，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

    犹达之前也是一直以这样的理由拒绝潘朵拉的迎接。不过潘朵拉非常黏人，他有时候会在天空城赖着不走，昨天甚至还带来了贡品。

    一年前——

    犹达为了拖延当上天使长的时间，付出的代价就是被宙斯命令必须天天前往神殿觐见。

    所以，犹达当时不曾缺席，他每一天都前往神殿去觐见宙斯。

    不过，那是到圣灵祭前一天为止的事。在那场惨剧发生之后，他便做出了决定。

    天使可以违逆神只。他再也不会感到迷惘了。

    一旦眼前该走的路豁然开朗，他也就不再犹豫不决了。而他对宙斯的忠诚，以及反逆的恐惧也在同一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宙斯大人真的非常想见您。」

    「我并不想见祂。」

    潘朵拉无视犹达的拒绝，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容。

    「那么今天如何呢？这里离神殿并不远。机会难得，您要不要顺便过去一趟呢？」

    「我刚刚应该说过我在赶时间。」

    「别这么说，只要一下下就好……」

    潘朵拉拉着犹达的手想要靠近他，不料脚尖却不小心被草丛给绊到，差一点就摔倒。

    犹达其实大可以放着潘朵拉不管，不过，他还是伸出手撑住了潘朵拉。

    「真危险。」

    「因为草都纠结在一起。」

    不论什么事都要找个借口。犹达嘲讽着这样的潘朵拉：

    「你是因为穿着不习惯的衣服，所以脚步才会不稳吧。」

    「或许吧……」

    「你们神官在神殿里明明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服，出来的时候却穿得这么厚，你难道不会觉得难过吗？」

    犹达常常觉得神官这个制度实在是相当地诡异。

    神官一向只由纤细美丽的天使担任。在神殿中，他们身上只有缠着由生丝制成的布料，顶多于腰间再加上一条系带。看起来根本是衣不蔽体。另外，由于他们的胸口与背部都有一大部分暴露在外，实在很难称得上是优雅。

    不过，一旦离开神殿，他们就会换上整套服装，甚至还在外面披上长衣。

    这两者之间的落差实在太大，让犹达不禁为之傻眼。

    「因为宙斯大人命令我们，在外面的时候要将肌肤遮住……我已经没事了，谢谢您伸手扶住了我。」

    潘朵拉很快重新站好了身子。

    「那么，我先走了……」

    犹达马上就转过身去，潘朵拉见状又往他的背后追了上去。

    「请您等一下！」

    「你很烦耶。」

    「我……是不是被您讨厌了呢？」

    刹那间，潘朵拉的表情又回复到过去的样子。那张让人不舍又爱怜的脸庞。

    还是说这只是犹达的错觉呢？因为下一秒，在他眼前的又是那个狡猾的潘朵拉了。

    「请您告诉我，您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只要你是个神官，我们就一定会不合。」

    犹达像是急欲将潘朵拉甩开似的，用字遣词非常地强硬。

    「只要我是个神官……是吗？」

    「没错，因为你是宙斯的走狗。」

    「走狗……」

    潘朵拉怯懦地低下了头。

    「你因为侍奉祂而得到祂的宠爱对吧？你将自己的身与心都献给祂了对吧？你尊崇宙斯的力量，而宙斯则是爱你这张美丽的脸孔……我有说错什么吗？」

    犹达用力地抬起潘朵拉的下巴，想警告他不要再继续跟着自己。

    「我暗地里听说，成为神官的仪式，其实是彻夜进行的残酷仪式？」

    「这个……怎么说呢……」

    潘朵拉终于挥开犹达手指头的箝制，他的情绪明显受到了动摇。

    「而为了避免秘密泄漏，那些没能撑到最后的天使便会被打落黑暗森林。这是真的吗？」

    这是犹达之前去神殿觐见天神时，天神自己在无意间说漏嘴的。虽然天神立刻就模糊话题的焦点，让犹达没能听到后面的部分，但犹达从那时候开始，就做出了一个推理。

    妖树诺拉或许就是没能撑过神官仪式的其中一名天使。他原本应该是要被打落黑暗森林的，但最后却因为某些原因而被变成一棵妖树、送到了地上。这一切当然都只是犹达的假设而已，不过，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真已经看完那本魔术大全了，但并没有在里面找到与妖树相关的记载。因此，犹达更加怀疑这是天神在暗地里秘密进行的事。

    「你没听见吗？我在问你天使是不是会被打落黑暗森林。」

    「我……我不能说。」

    「原来如此，我不该问对宙斯宣誓要忠诚的你这种问题。」

    这次是最后一次了。犹达丢下这句话之后，便英姿飒爽地往前迈开脚步。

    「您要去哪里呢？」

    潘朵拉仍旧不肯放弃。

    「生命之泉。」

    「去取泉水？」

    「没错。」

    「难不成您要再次降临？宙斯大人知道这件事情吗？」

    降临时不需要征求天神的同意。不过，犹达过去曾经有过不良的记录。

    就算他提出了申请，天神也不可能会答应。只是就算天神会答应，犹达恐怕也没打算要去询问天神的意思吧。

    「这次降临是我个人的意思，跟宙斯无关……」

    「是吗……」

    「想讲的话，就尽管去告状吧。随你便。」

    犹达很干脆地丢下这句话，急忙踏上了前往生命之泉的道路。

    潘朵拉终于吐出了差点就要哽住的一口气。

    「犹达还真是个刚强的天使呢。」

    帕尔站在潘朵拉的肩上，望着犹达逐渐远去的背影。

    「我差点就被他的气势给压倒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能站着……坚强、贤明、美丽的天使·犹达……我终于能够理解宙斯大人何以对他那么执著了。」

    「可是，犹达大人他……」

    「是啊……他在疏离宙斯大人。」

    「这是为什么呢？」

    「虽然不太清楚，不过，我想讨伐卡穆伊那件事应该就是导火线……」

    潘朵拉依稀察觉到犹达在讨伐卡穆伊一战中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卡穆伊……？是那个卡穆伊吗？你也见过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奉宙斯大人之命降临下界……」

    潘朵拉试着翻开过去的痛苦记忆，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驯服不断忤逆天界的卡穆伊，让他服从我的命令……

    那时潘朵拉才刚当上神官而已，宙斯便对他下达了这道严厉的命令。

    宙斯在下这道命令时，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呢？祂应该也很清楚卡穆伊不是潘朵拉有能力战胜的对手。

    这么说来，宙斯是希望他用蛮力以外的方法让卡穆伊改变决定罗？

    可是，不管潘朵拉再怎么左思右想，都只能想到一个方法。就是把他自己的身体当成武器，直接投入卡穆伊的怀里……

    不过，这就代表着……

    即便背脊窜过一阵战栗，潘朵拉也不能违逆神命。他在悲痛地作出决定后，降临到狼族的圣地。

    他先用自己带去的肉类让狼群乖乖听话，再与卡穆伊对峙。

    「我知道统治这个地方的人是您，所以我来到这个地方。若是狼群起了骚动，恐怕会造成麻烦，因此我刚刚给了它们最喜欢的肉。现在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准备得挺周到的嘛。你做了这么多，到底是想跟我说什么？」

    潘朵拉将那时的卡穆伊与现在的犹达身影重叠在一起。两人都是毫不隐藏自己的敌意、绝不妥协地展露出气宇轩昂的架势。

    潘朵拉便是始终都无法理解这一点。为什么他们能对支配世界的最高神只摆出那种态度呢？就算那是他们的信念，他们也不可能贯彻始终啊。

    「这似乎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请您先让我进到您的房间里去吗？」

    潘朵拉小心不让卡穆伊发现自己的双膝正在颤抖，脸上挤出了一抹艳丽的微笑。

    「我可不打算让陌生的家伙进我家里。」

    「别这么说嘛……卡穆伊大人，拜托您……」

    「你这家伙……到底有什么企图？」

    卡穆伊立即提高了警觉，敌对之心完全表露无遗。

    即使面对的是外表纤细瘦弱的潘朵拉，卡穆伊的警戒仍是同样做到滴水不漏。

    「我并没有任何企图，纯粹只是希望我们两人能够心意互通罢了……」

    「你开什么玩笑啊……！」

    「我带来了一壶以伊甸园的果实酿造的酒，希望您能够……」

    潘朵拉递出了一个小酒壶。不过，卡穆伊看也不看地就把酒壶给推了回去。

    「不需要！你赶快滚回去吧。」

    「卡穆伊大人……」

    「你说你叫潘朵拉是吧？你回天界去告诉宙斯，不管祂使用什么手段，我都不会服从祂的，我会永远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

    「……您已经发现了吗……您知道这是宙斯大人的命令……」

    潘朵拉紧紧咬住了下唇。

    「你的手段简直无耻到我都快吐出来了。我看这壶酒里面八成也掺杂了什么用来魅惑男人的秘药吧？」

    「那是……」

    天神说果实酒能在潘朵拉觉得困扰的时候帮上他的忙，所以给了他一壶。潘朵拉知道下界的男人都喜欢喝这种酒，不过，里面真的如卡穆伊所说的，掺了什么特殊的药吗？

    「真是可悲……原来你也是宙斯的走狗。」

    「不是……我……」

    「给你一个忠告吧：赶快离开那个家伙才是上上之策。」

    那个时候的卡穆伊身上并没有传出任何的敌意。他的眼神里反而带着一抹悲伤，像是在袒护潘朵拉似的。

    「原来还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啊。」

    「刚刚犹达大人说我是『宙斯的走狗』，让我突然又想起了卡穆伊的事……」

    潘朵拉再次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犹达他……再也不打算去神殿了吗？」

    「那会让我很困扰的。而且，我也得将宙斯大人的心情安抚好才行。」

    潘朵拉鼓起了最大勇气再度向宙斯进言，但是，结果仍然是什么也没有改变。

    天神照例狠狠地修理了他一顿，下面的神官则是不断地向他抱怨。潘朵拉被卡在两者间，成了夹心饼干。为了能尽早从这个状况中脱身，他多多少少得要采取一些强硬的手段才行。不过，犹达的决心似乎屹立不摇，让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天使长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呢？自从提议任命之后，差不多也快过了一年时间了吧。我们应该把这视为犹达的拒绝吗？」

    潘朵拉听到帕尔的低语，无言地点了点头。

    「因为犹达大人根本没有所谓的野心啊。」

    过去，路西法曾经在天使长的位子上展现他过人的雄威。

    如果犹达的个性和路西法一样的话，应该会觉得天使长是得以自由操纵天界的最佳职位。

    「虽然有领导能力，但是却没有欲望；有行动力，却又不工于心计……宁愿一个人背下所有的过错，功绩则全归给了团体——这就是犹达大人。」

    「他和宙斯大人可说是完全不同呢。」

    「是啊……所以才会水火不容吧。」

    「究竟谁才是对的呢？」

    「两个都是对的吧。所以，我选择站在宙斯大人这边。」

    潘朵拉有自己要完成的野心，他想要拥有地位与权力。

    现在虽然只是个神官长，不过总有一天，他会要天神给自己一个更高的职位。也因此他现在才会这么努力。

    只是，愈往上爬，他必须舍弃的东西也就愈多。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自己，有时候也会为潘朵拉带来痛苦。

    6

    生命之泉——

    它位在别名为「树海」，天界最苍郁树林的最深处。分歧且复杂的道路在林中穿梭，而其中，只有一条道路是通往生命之泉的。

    绳桥前面有一条小河，带着透明感的清畅水声潺潺流过。

    水的深度大概到腰部吧。只要沿着散布在溪间的石头上跳过去，就可以在不弄湿身体的情况下越过这条河。

    站在第一块石头上的犹达注意到有个身影藏在垂落着的枝干阴影下。

    「跑来这种地方冲凉……？」

    这条狭隘的小径不仅非常难找，更是通往生命之泉的唯一道路。严格说来，只有欲前往掬取泉水的人才会前来此处。

    是哪个与众不同的天使会跑来这个不过是个通过点的泉水冲凉呢？犹达改变行进方向，朝着那个人影靠近。

    河川附近的树木不多，只有从遥远高空投射下来的朦胧月光略微照亮了四周。

    犹达借由月光看清楚来者何人，对方是跟犹达最亲近的天使。

    那名天使以手掬起澄澈的泉水，仿佛是要洗净身上的污秽似的，把水泼到一丝不挂的肌肤上。

    「是路卡吗？」

    对方的肩膀震动了一下。平常总是绑起来的银发已经揭开，水滴从散落在背后的发梢滴落下来。

    「居然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冲凉，你还真是个怪人耶……」

    犹达笑着走进了河里，但是，路卡的样子看来似乎不太对劲。

    「犹达……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是来取泉水的。你才是呢，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如果是要冲凉的话，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冲啊。」

    路卡转过身去，避开了犹达。

    「怎么了？你今天不太对劲。」

    犹达一绕到路卡面前，路卡连忙又转向了另一边，于是他抓住了路卡的手腕，但路卡却粗暴地将他挥开，那手顺势打向水面，溅起了一大片的水花。

    「今天晚上……放过我吧。」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从来不曾如此慌乱的路卡今晚的举止显得十分失常，让人怀疑他是否神经错乱，犹达自然也无法保持平常心。

    他立刻想到的是移暗术所带来的副作用。光之天体应该将诅咒从路卡的体内全数吸走了才对，但是，如果有留下什么后遗症的话…

    一股恐惧感紧紧掐住了犹达的意识，心跳激烈到只觉胸口一阵苦涩。

    「拜托，请你让我一个人独处吧。」

    犹达实在无法继续看着路卡扭过身子，试着想逃离他身边的样子，他从后面一把抓住了路卡的上臂。

    即便如此，路卡仍旧死命地挣扎，但犹达却丝毫不肯松手。最后路卡像是终于放弃似的，抵抗的力道渐渐减弱了。

    犹达硬是将路卡虚脱无力的身体转过来。但是，路卡就即使快要倒下，仍然不肯屈服。

    「路卡……」

    「不要看我。」

    「为什么！」

    犹达慢慢抬起了——路卡低垂的脸。

    接着——

    他的双眼捕捉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在路卡濡湿而黏贴在前额上的柔细发丝间，刻有一个陌生的印记。

    「……你的额头上……」

    犹达紧按着路卡的手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你为什么会被刻上这个印记？」

    路卡是犹达自幼年时代以来最好的朋友。犹达一向认为只要是与路卡有关的事，他没有一件事是不知道的。所以，偶然间目睹到的这个秘密更是让犹达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冲击。

    「你能不能简单说明一下？」

    「你也知道的，小时候我的额头上并没有这种东西。不过，在冠礼式的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你说的一件事，指的到底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

    路卡的眉间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所谓的冠礼式，是天使成长时非常重要的仪式。

    天使和人类不同。当天使完成三个阶段的成长、公开被承认升级时，会在天神殿里面的「诞生之馆」接受神的祝福。

    天使从天神的叹息之中得到爱，诞生在这个世上之后，叹息之壳会逐渐变大。最初的祝福便是打破叹息之壳，而幼年天使便因而诞生了。

    在通过几个大事件之后，幼年天使就可以成为少年天使，而少年天使接下来又再成长为成年天使。

    披着纯白斗篷的天使将一个个走到伫立在祭坛前的天神身边，接受祂的祝福。

    随后，天使的容貌和能力会一口气改变许多。虽然每个人成长的幅度都不尽相同，但是，大家都能得到成熟的面貌、更加健壮的身体和崭新的技巧。

    天使的习惯是在冠礼式前一天清洁身体后便上床睡觉，等隔天日出时再一起到神殿集合。

    「那一天是冠礼式当天。黎明之前，我在草原上醒了过来。我不只失去了一整天的记忆，而且衣服还破破烂烂的，身上到处都是擦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也完全想不起来前一天晚上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我实在是束手无策，于是只好赶快回家。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的额头上有一块地方热热的，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便照了一下镜子，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已经被刻上了这个印记……事情就是这样。」

    这几年来，一直封印在额上的这个刻印，一定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化身为灾厄，折磨着路卡吧。犹达深刻了解到路卡淡淡说出的话语中所包含的情感。

    犹达一向自认非常了解路卡。现在却发现这全是自己的无知所带来的一厢情愿的想法。就连移暗术的事也是一样。

    他根本就不知道路卡早已经学会了这招还不曾公开过的秘技。

    他过去到底都是在看路卡的什么地方呢？犹达实在很厌恶如此肤浅的自己。

    「你到底是怎么被刻上这个印记的？真的完全没有任何的线索吗？」

    「很可惜，完全没有。而且，每当努力地试着要回想起来时，这个印记就会开始发热、抽痛。痛。」

    「这就代表你的记忆被印记给封印住了。」

    「恐怕是吧……」

    犹达扶着痛心疾首的路卡来到一块岩石上坐下。

    「因为不想让别人发现这件事，所以，我刻意用布巾缠住额头，然后再骗人说这是在纪念冠礼式的到来，要和过去的自己划清界线……」

    犹达还记得看到路卡额头绑着布巾出现在冠礼式时，自己也吓了一大跳。于是仪式结束之后，犹达便问路卡为什么要这么做，当时路卡告诉他这是跟过去划清界线的标记。由于的确很像是路卡会做的事，所以，犹达也就接受了这个理由。

    「可是，你至少可以跟我说啊。」

    我或许能帮上你一点忙啊……犹达无法掩饰心中的沮丧。

    不过，路卡却说道：

    「我很害怕，我害怕看到你的反应……如果连你也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我……这股不安让我说什么也无法坦白，直到今天被你撞见了……很抱歉……」

    路卡太重视他和犹达之间的友谊了，所以，他实在没办法向犹达坦白自己的秘密。

    月亮悄悄移动，落在路卡脸上的阴影也跟着换了位置。

    他那头湿漉漉的头发慢慢被风吹干，如绢丝般的纤细发丝在空中飞舞着。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你难道不想探究真相吗？」

    「我不打算放着它不管。不过，我的确是还在犹豫。」

    「你害怕知道真相吗？」

    路卡点了点头。

    「在这个天界里，我因为某个不明原因而在额上被刻上了印记……一旦我尝试要回想，这个印记就会开始痛起来……必须以这种手段来封印的回忆究竟是什么……搞不好，我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的话会比较好……如果我硬是要挖掘出真相，那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想到这点要不害怕也很难吧。」

    「所以，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这次换犹达了。如果再让路卡继续照顾他的话，那就太丢脸了。

    「不管是辛劳、还是痛苦的事，都由大家一起来承担……我绝对不会放你一个人孤单的。所以，路卡……不要害怕，我们一起找出真相吧。」

    「谢谢你……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路卡终于露出了笑容。

    从河里上岸之后，路卡将衣服穿好，和犹达一起坐在草地上。

    「虽然从来没有把头巾拿下来过，但有时候它也会让我觉得快要呼吸不过来。每常这个时候，找就会跑到这里来冲凉。」

    路卡大概是认为只有抱持特殊目的的人才会经过这条小河吧。

    不知是幸或不幸，今天晚上前去掬取泉水的决心成了犹达得知路卡秘密的契机。

    「你要降临吗？」

    路卡向犹达确认他此行前来的目的。

    「是啊……」

    「你的目的是？」

    「我要去见路西法……」

    「你是认真的吗？」

    路卡一听反射性地转过了头。

    「这是我在深思之后作出来的结论。」

    堕天的最上位天使——路西法。反叛神的优美、尊贵的毁灭之子……

    只因不愿天神宙斯将宠爱投注在人类身上，便陷害了神所喜爱的人类。

    路西法对天神不久后做出的制裁燃起如火般的愤怒，于是掀起了一场战争。

    天界被一分为二，爱憎之焰燃烧整个天空，许多天使因此而丧命。最后，路西法所率领的军队屈服在神的力量之下。

    路西法虽然是天使，却不再拥有天使的资格。纯白羽翼已被染黑的他坠落了地狱。

    这是犹达所知的故事全貌。宙斯永远是善、路西法永远是恶，这样的解释应该很合理吧。

    不过，没流传下来的真相是否被埋藏在哪里了呢？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路西法为何要将犹达引导至灭亡之村？这样岂不是前后矛盾？

    难道犹达现在也还是被那个反逆的天使蒙在鼓里吗？可是，那双澄澈的双眼……

    他那双毫无任何阴霾的透澈眼眸究竟在诉说着什么呢？犹达不得不去确认这一点。

    如果下次——

    两人再度对峙，犹达或许会被路西法吞噬。他或许会被路西法的威严压倒，然后被拖到地狱去也不一定。这样的恐惧一直存在犹达心底，迟迟无法抹去。

    不过，犹达却不能在此停下脚步。

    「你不恨……路西法吗？」

    路卡深切明白犹达悲壮的决定，因此声音听起来显得异常地沉重。

    「我不知道。可是，我就是无法忘记……」

    犹达用双手覆住了脸。

    路西法虽然暗藏着冷酷的一面，不过，他其实拥有相当深刻的情感。他对犹达和路卡一直都很温柔，而且犹达也记得许多和路西法一起度过的时间。

    天使在天界与下界之间往返；地狱的居民只会出没在地上。也就是说，天使和恶魔若是要会面，那么天使就必须降临，而恶魔则是得爬到地上来。

    两者若是要跨越地上，踏入彼此的领域，那他就必须带一个人一起过去。所以，路西法打算亲手引领犹达进入地狱。

    「我陪你去，我们一起去生命之泉。」

    路卡牵着犹达的手站起身。

    「不，今天就算了。」

    「可是，你已经做好决定了不是吗？」

    「等下次再去吧。」

    「这样好吗？」

    「没差。比起降临，我更想跟你聊聊天。」

    「聊什么？」

    「我不知道……无边无际、天南地北地闲聊……总之，我想和你面对面说说话。」

    他任何时候都可以去掬取生命之泉的泉水。不过，就算和路卡一起度过的珍贵时光永远都会留存下去，也需要靠每一瞬间不断地累积才行。

    今夜就是那一瞬间。如果现在放手，那他就永远都得不到了。

    「我也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讲……」

    路卡似乎也多少看开了一点似的，以那一如往常的睿智神情凝视着犹达。

第二卷 大罪～SEVEN～ EPILOGUE

    夜，逐渐深沉。

    月光像是在守护着烦恼的天使般，变得更加明亮了。

    两个人把脚放在草地上，光是聊着过去的事情就一连聊了好几个小时。

    好久没有像这样放松心情地随意聊天了。

    在跨越深谷与高山之后，终于来到这里。这份安心感解放了这一瞬间的犹达。

    「我从刚那里听说了『那个时候』的事……」

    如果是现在，他们应该可以敞开心扉谈谈这件事，避免流于感伤。

    「是吗……」

    路卡似乎立刻就明白了犹达想说什么。

    他想用移暗术代替犹达受苦。

    犹达自从知道这件事之后，就一直对路卡感到有所亏欠。虽然也曾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但总觉得心里有些畏惧。

    就连在练武的时候，挥出的拳头力道都会不自觉地变弱。

    路卡非常地敏感，他一定也察觉到了犹达的变化。不过，他却刻意不去碰触这个话题。

    明明就和以前一样，但却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这样的关系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犹达知道两人总有一天必须面对面、开诚布公地谈这件事，但一直都找不到适当的时机，所以才会拖到了今天。

    「我们明明就是一起和那个魔物战斗的……如果当时我有注意到的话，你就不会被诅咒了吧……」

    路卡淡淡地回忆起圣灵祭那天所发生的事。或许他早就将自己的心情整理好了吧？犹达有这样的感觉。

    「可是，那个时候你是站在另外一边，没有注意到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啊。为什么要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做出那种事呢……」

    「我想要救你。虽然责任也是理由之一，不过，我更想做的是让你觉得舒服一点……」

    「牺牲你自己好让我舒服一点？」

    「结果是这样没错。但是，那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的事……」

    不管怎么说，我并不觉得后悔……路卡继续说道。

    「不过，若是说有什么让我感到后悔的话，那就是你的心情。」

    路卡抬头仰望着天空。

    「我没想到你会觉得自己对我有所亏欠……但是，等冷静下来再想一想，就会发现你的确是这种人没错。如果我因为移暗术而被诅咒的话，那你大概也会一辈子责备自己、折磨自己吧……我是在很久之后才想到这件事的……刚他们克服重重难关，带回了光之天体。那个解决办法是天神告诉他们的，我对这一点感到很不甘心。不过，幸好我们两个都获救了……」

    路卡感慨万千地说着。对犹达而言，这样的路卡令人为之眩目。

    如此一来，不论是怎样的执著都像不曾存在过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想要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我想要继续我们从幼年时代就开始的友谊，从今而后，永永远远……」

    只要天上的星星仍旧继续绽放着光芒——

    背叛天神——

    犹达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和路卡相互确认彼此羁绊的这一天吧。

第二卷 大罪～SEVEN～ 后记

    大家好，我是有栖川。

    终于进行到第二集了，感谢每一位拿起这本书的读者。

    比起第一集，这一集的原创剧情更多了。不过说是原创剧情，里面其实也包含了我一开始就想要写的东西、或是因为长度关系而被DRAMACD省略的场景、以及我另行加上的新创剧情等等，总之，有很多不同来源的东西。

    但是，野兽们总是随意的到处走动。有时候会往令人无法预测的方向走去，有时候则是会做出让人不禁要觉得『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吗？』的发言。写着写着，就会碰到很多有趣的事情。

    有时候，他们还会让我窥见到连我自己都从未察觉的一面呢。啊……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笑）。

    希望大家会喜欢这样的他们……好紧张喔。

    由于这是以犹达的观点写的小说，所以，我在他的交友关系上也着墨不少。譬如潘朵拉，他是个会随时间而改变的角色。我一边对照着他跟犹达现在的对立关系与两人尚未对立的过去，一边描写着他跟犹达之间的关系。

    还有路卡，他在作品中是个沉默寡言的角色，因此很少开口说话。我在写DRAMACD剧本的时候，在他的部分花了很多的心思。他是那种即使大家众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保持沉默聆听别人对话的人，所以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他的台词还是一样地少。在那个秘密被发现之前，我真的费了很大的心思呢。

    不过，如果是小说的话，我就可以用文字来表现他的动作了，因此他出场的机会也跟着变多。

    还有，神官肩上那个名为「帕尔」的小动物第一次在这部小说里面登场。帕尔是天使在成为神官的仪式中，自身体剥离出一部分而创造出来的生物。

    是剥离喔，就是剥离没错。

    「切断看起来好痛的样子喔——！」收到这种电子邮件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

    看来有部分的读者似乎对这个仪式有所误解。不过，神官并不是宦官喔！

    最后，要在这边跟我的责任编辑H大人说一声：很抱歉，给您带来这么大的工作量。在此致上深深的歉意与谢意。接下来，也请您继续引导迷途的我。

    还有谢谢あさぎ老师。老师每次都帮圣兽画出了美丽绝伦的插图，让我在看每本书的时候都大饱眼福。圣兽不能没有老师，真的很感谢您。

    接下来，要感谢的是阅读本书到最后的读者们，以及用电子邮件和问卷寄感想给我的各位，我打从心底向大家致上最深的谢意。

    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指教罗。有栖川ケイ

第二卷 大罪～SEVEN～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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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错综～HORIZON～

第三卷 错综～HORIZON～ PROLOGUE

    在那遥远的地底，有一群曾经置身于天界的天使。

    ——堕天使。

    别人是这么称呼他们的。

    魔物与野兽横行，对现世仍有所眷恋的灵魂四处游荡——这是个黑暗的世界。

    其中一名堕天使成为魔王，支配着地狱。

    接着——

    暗之水晶预告着未来。

    它在魔王的玉座上射出妖艳的光芒，只要天界一有动静——————

第三卷 错综～HORIZON～ VOLUME.I

    1

    天界宙斯历5—092年

    6月——

    热情进射。

    沸腾的能量窜过全身，光之天使让自己的动作更加敏捷。

    他在树枝间跳跃着。细小的枝条时而沾附在脚尖上，但他仍旧保持平衡地继续移动。

    犹达沐浴在早晨眩目的阳光中，全神贯注于训练上。

    担任对手的是他那位无可取代的好朋友·路卡。两个人同时展露纯熟的招式后，又迅速地躲开对方的攻击。

    拜每日毫不间断地磨链所赐，这块位于原野末端、原本就不平坦的岩场，多处已被他们施放出来的真空波削碎，起伏更显剧烈了。

    和犹达带着那群少年天使来此练功时不同——彷佛与犹达及路卡进步的程度成正比似的——这一带的景观也变得愈来愈险峻了。

    昨天还圆滚滚的大石头今天已经出现了龟裂，以致两人在岩场间飞跃时，往往必须特别注意重心地移动才行。

    如果有裂开的疑虑，他们就得小心别让自己陷进裂缝里。除此之外，还得细心留意，免得被碎裂的石尖割伤了。

    在岩场展开的严苛训练日益激烈，就连他们也不可能毫发无伤。不过，两人在跃动的过程中却末显一丝畏怯之意。

    因为他们已经决定了心的方向。

    那是数天前的事。

    两人在月光照映的河畔边对彼此坦诚，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犹达踏入了因为互相信任反而无法进入的领域，让他几乎推翻了「自己比谁都要理解路卡」的这份自信，然后他以此为契机，不惜开门见山地提出「那件事」。

    路卡则是一脸不在乎地接下了犹达投出的直球，于是，犹达知道路卡也将所有杂乱的感情升华了。那一瞬间，两人之间的羁绊更形紧密。

    路卡察觉到犹达心中对天神存有反抗之意，他决定和犹达共同完成此一志业。

    对于打算独自上战场的犹达而言，路卡的相助比什么都还要令他觉得安心。

    他只希望这次的反叛不要像路西法过去所掀起的战争那样，将整个天界卷入。而路卡也和他一样，不希望看到无罪的天使因此而染血。

    「喝！」

    路卡大幅度地挥下了闇刀。

    犹达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路卡砍过来的这一击。他暂时往后跃开，随即将气灌到举起的右手中，划出了光剑。

    与路卡手上的漆黑刀身成对比的白刀来到了犹达眼前。

    这是活用彼此属性——合与光——的攻击法之一。

    「你要使用这种攻击法啊……」

    「我想好好练一下自己的剑技。」

    「你今天还真是贪心呢。」

    路卡一脸嗜战地眯起了双眼。

    犹达稍早时配合对手出击，柔软地改变攻防方式，以防御壁弹开路卡放出的真空波。原本他会先快速闪开，然后再攻入路卡怀里，或是以热波来反击，但今天的犹达却没有这么做。

    他不用自己引以为傲的招式，反而以不太擅长的招式来还击。

    在去年那场恶梦般的圣灵祭中，犹达为了躲开幻妖的追击而张开防御壁，但防御壁却没有发挥什么功效，不一会的功夫就被破坏了。

    如果当时能在最后一刻击退幻妖之魔，那么他就不会受到诅咒，路卡也不必被逼得立下那样悲壮的决意。．

    这样的悔恨反映在最近的训练上。除了磨链原本就已熟练的招式外，他还得拚命克服自己的弱点。

    「是卡穆伊让我重新握起我的剑。」

    犹达说完紧紧握住了刀柄，像是要挥别过去一般，刀锋放出锐利的光芒。

    「是吗……原来他便是这一切的契机啊。」

    不知道是否是他多心了，路卡的低喃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丝不舍。

    两人相互凝视的眼神看穿彼此，投射出遥远过往的一幕。

    在遥远过往的那天——当时的他们才刚成为成年天使而已。

    天界决定举办许久未曾召开的天界武道会，前哨战即将在天神殿的中庭举行。有意参加武道会的天使必须在众神面前展露与生俱来的战斗技巧，与其他天使竞争。

    不幸的是，犹达的对手不仅是阿古力那边的人，而且对方还曾经暗算过犹达。

    没想到居然得跟自己再也不想看到的人在众神面前交战。

    犹达受到非常大的打击。

    对方应该也是抱持同样的想法吧，只见他以凶恶的眼神瞪着犹达。

    两人的剑才刚交锋而已，对方便狂乱挥舞着剑，拚了命地想要逼犹达认输。犹达则是一边避开敌手的攻击，一边步步将他逼入绝境。

    眼前这名天使，在少年时代时曾经强到令他觉得害怕。但此时的犹达早已历经干锤百链，这名天使不再是敌人，只是个不断退后的对手。

    立于优势的犹达刹那间回想起过去的悔恨。

    他应该不至于卑劣到趁机为当年的事报复才对。可是在最后那一刻，他的身体却大幅度地摆动……他伸出前臂，准备以剑尖弹开对手刀剑。谁知道却没有碰到刀剑，反而砍中了对方的手腕。

    血沬随着凄厉的尖叫声喷出，地面霎时被染红了一片。

    犹达一时间还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四周起了一阵骚动。他神情恍惚地往地上一看，只见一只手滚落在地，而且还紧握着刀柄。

    犹达当场僵在原地，双脚像是被固定在地面似的动也不动。喷到自己身上的血从额头流过了脸颊，再从唇边滴落。

    路卡推开那群呆愣在一旁的天使，跑到了犹达身边。

    「振作点，犹达！」

    犹达直到被路卡架着胳膊站起来，才终于回过神来，但身体仍为自己犯下的罪过而不断颤抖着。

    天使虽然不会死，但遭到分离的身体却无法再生。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那名失去手腕的天使仍在一旁痛苦挣扎、大声哭喊着。虽然无意加害对方，不过，或许自己是在无意识中有了想要打倒他的冲动也说不定。犹达自己也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安静。」

    天神自座席上站起，只见他从阳台步下了中庭。身旁那两名天使则是无言地跟随在宙斯的身后。

    站在世界顶端的最高神只为了一名受伤的天使而踩上湿濡的土地、任由衣裳被血染红且蹲了下来。他捡起遭到切断的手腕，将那把剑由紧握着的指头上拔除，来到仍兀自哭泣着的天使身旁，把切断的部分结合起来。

    宙斯以手掌覆住伤口，开始小声地咏唱咒文。接着，手腕被完美地连接起来，恢复了原状。

    「这样如何？已经不痛了吧？」

    天使呆愣地张大了嘴，点头如捣蒜。

    「各位，事情已安然落幕。武道会或许有许多潜在的危险，但这是一个磨链身心的绝佳舞台，不必害怕，好好精进你们的武技吧。」

    天神一脸严肃地说完以后，让犹达与对手紧紧握了一次手。

    前哨战便在这出色的闭幕式中结束了。

    待全员解散之后，犹达独自一人留下，以乞求宙斯的原谅。因为他不仅让神圣的神殿染血、害其他天使产生动摇，还把这场重要的前哨战给搞砸了。

    不过，天神却只说了一句「够了」，便将他紧紧抱住。犹达向天神反省，就算自己和对手过去有过什么恩怨，今天的流血事件也绝不是他的恶意所造成的结果。或许是因为自己心里有什么迷惘，而那份迷惘恰好成了这次事件的导火线。

    天神明白犹达说的都是真心话，才决定包容他的一切吗？宙斯的体温满溢着温柔的慈爱。

    犹达无法承受这一切，他的眼眶泛出了温热的液体。

    「宙斯大人……」

    从那天开始，犹达便舍弃了他的剑——

    「不准放水喔！」

    因为路卡很清楚犹达当初是在什么样的觉悟下舍弃了剑，所以他才会刻意强调这一点。

    「我知道。」

    他们以对方能接受的范围全力奋战着，不管会受多重的伤都无妨。路卡抱持这样的心情，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我要上了！」

    犹达展开行动。他举起剑尖向前疾冲，路卡随即以刀背挡下了进攻。

    两人较劲的力量在刀身上相抵，轧轧作响着。

    犹达一边寻找着适当时机，一边转开剑刀，由另外一边砍了过去，眼看就要成功了，无奈剑刀很快就被挡开。这次换路卡进攻，犹达立即躲开。这场激烈的攻防战让刀刃进射出火花，剑脊也为之削钝。

    仿佛那天晚上一样。

    犹达奉天神之命降临下界——

    那时的他无法压制伫立在月光下的卡穆伊施放出来的斗气，只得做出觉悟，踏进那场自己丝毫不想涉足的战斗中。

    犹达在看见卡穆伊的月光剑时，便知道自己不得不再次拿起早已封印多时的剑。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困惑，只能专心于两人的对峙之上。

    在那之后——

    与其再次封印起为了那场战斗而解开的封印，犹达选择了一条流血的道路。

    讽刺的是，那把因为天神的温情而封起的剑，竟也同样为了要打倒他而重见天日。

    喀叽——咿……撕裂空气的金属声响彻云霄。

    被打飞到半空中的合刀划开了一道抛物线。失去主人效力的合刀最后像是被吸进阴影里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被你打败了。」

    路卡露出了苦笑，犹达也跟着微笑。剑技比不上路卡的自己是不是稍微追上他一些了呢？

    「我大概有进步了一点吧？没想到居然能赢你。」

    「我反而觉得遗憾呢。这么一来，我就没有什么能赢过你了。」

    「怎么会呢。或许明天我就会输得一败涂地也说不定啊。我今天只是运气好，占了优势……」

    对危险有所觉悟的切磋琢磨若是能得到有形的成果，的确能让人变得更有自信。如果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成长，心灵也将得到支撑。

    路卡应该也是一样的心情吧。有段时间，他曾经递体鳞伤不顾一切地往前冲，但最后却几乎没有任何的成长。因此若是能够实际体会到自己的成长，相信那种喜悦也会更加深刻吧。

    为了贯彻即使被站在这个世界顶点的最高神祗自天界驱逐也不屈不挠的决心，他们不能只是依赖对方。

    开辟世界、创造各种生命体的众神也曾经摧毁过许多繁荣。能够轻易生养灭绝生命的神一定拥有许多秘藏的奥义之术，那些天使们无法探知的奥义的确令犹达感到害怕。

    不过，他不打算改变自身的信念。为了不久后即将到来的命运之日，他只能专心三思地锻链自己的肉体。

    「即使是此时此刻，宙斯那残酷的支配欲依旧在不停地增长。我们必须更加强大，才能够早日讨伐他。」

    犹达紧握住剑柄，他缓缓举起剑，只见吸收了阳光的光剑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我的想法跟你一样。为了让世界恢复和乎，我们必须驱逐天神……必须……驱逐……」

    早已下定决心的路卡脸上突然浮现一抹困惑的神色。

    「怎么了？」

    「不……没事。我们已经决定要和神一决胜负，我这份心意毫无任何虚假。就算是天使，我们也必须起身反抗……他……」

    路卡一脸难受的表情，接着便摇摇晃晃地倒在犹达身上。

    「你还好吧？」

    犹达抱住了路卡。只见他咬紧牙根，伸手按着前额。

    「是额头在痛吗？……难不成是那个印记？」

    「啊啊……我到底是怎么搞的？」

    在那条头巾缠绕着的额头上，刻着一个陌生的印记。路卡说那个印记似乎将他部分的记忆给封印住了，平常虽然还不至于构成大碍，但有时候却会莫名地感到剧痛不已。

    「我一说出要反抗宙斯的话，它便突然开始抽痛起来……」

    「难道这跟你失去的记忆有关吗？」

    「怎么可能？我跟宙斯又没有任何关系！」

    路卡加强语气说道。

    「不过，少年时代的你不是能够自由出入神殿吗？」

    「那是因为上一代的女神很照顾我，可是……唔……」

    路卡话才讲到一半，指尖就因为强烈的疼痛而深深掐进了犹达的手臂。犹达顾虑到路卡的身体状态，索性抱着他慢慢地坐到了草地上。

    「就算真的和宙斯没有关系，大概也和众神有所牵连吧。」

    「恐怕是吧……天使应该是没办法做出这种事的。如果是这样，那么不管我再怎么想……」

    虽然路卡并没有把话说完，不过，犹达大概已经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我之前也说过了，我要和你一起背负。所以……在和宙斯决战之前，就让我们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一做吧。」

    「你要去见路西法对吧？」

    「没错。」

    谁也无法保证他们赢得了这场战斗，并活着回来。这场战斗有可能是以平手收场，也可能是他们彻底地败北。就算到时候两个人无法活着离开神殿，他也不希望留下任何的遗憾。

    两人痛切明白彼此的心意，只见他们无言地对望着，如此便已足够。

    过没多久，路卡的表情慢慢恢复了平静，大概是额头已经不痛了吧。犹达见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微风徐徐吹过，鸟叫声从远处传来。在两人进行训练时悄无声息的森林小动物们也开始纷纷露脸，窥探着四周的情况。

    「从这边看过去，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样。」

    坐在草地上的犹达举起一只手，施放出一把小型的真空刀。

    那把真空刀划出了弧型轨道，朝树林中随意丛生的一棵树射去，削断一根结满果实的沉甸树枝。

    动物们立刻聚集到砰一声掉到地面上的树枝周围。它们摘下鲜红的成熟果实，转头看了看两人所在的位置，彷佛是在道谢一般，然后便向四边散去。

    「或许改变的只有宙斯也说不定。」

    路卡感慨万千地嘟哝着。

    转动世界者绝对不能忘了这份自觉：天界不可以折磨下界。但是天神却自甘堕落，成了以残酷手段支配世界的俗物。

    「为什么天神会变成那个样子呢……」

    前哨战的记忆再度掠过了脑海。

    如果是那个时代的宙斯，自己即使赌上了性命也会侍奉在他身边吧。但现在的犹达却连天使长的位子都以「请再给我一点时间」为理由不断推托。

    已经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美好的时代了吗？

    「所以我们才会起身奋战，不是吗？」

    犹达一不小心便陷入苦恼，还奸路卡无惧的话语适时挥去了他心中的杂念。

    「你说得没错。」

    犹达倏然站起身。「我们休息太久，该走啰！」他一说完，便从平原往溪流方向跑去。

    累积起这样的一瞬间，而后才能看到未来。对犹达而言，虽然无法预测命运之日会迎向何种终点，但他还是想要相信——他相信有一天终能重返乐园。

    「等等，用不着那么急吧！」

    路卡迅速赶上了他，两个人的午后训练就此展开。

    2

    午后的阳光灼烧并排着树木的道路，犹达和路卡步行在其中，正准备回天空城去。

    由于成果远超过原先的预期，因此踏上归途的两人表情十分愉悦，就连疲劳都不复见，只剩快乐的对话进行着。

    就在两人谈笑不断之际——

    「犹达……」

    一名天使从以固定间隔并排着的树木阴影处走了出来。

    「希瓦？」

    「我去天空城找你，他们说你不在……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你。」

    「你待在城里等我不就好了吗？」

    「嗯……可是，那个……」

    希瓦是一名孤独的天使，他从不对人敞开心扉，总是习惯独来独往。不过，在圣灵祭的惨事发生时，他却为了被魔物诅咒的犹达而四处奔走。多亏有希瓦，刚他们才能够拿到光之天体。

    犹达原本期待希瓦能藉此和大家打成一片，无奈却事与愿违。虽然希瓦自己说过每天都会过来探望犹达，但事实上他只拘谨地来了一、两次，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找你商量……所以才会在这里等你的。」

    希瓦的声音里似乎夹杂着诉苦的意味，是什么事情逼得他走投无路吗？

    拚命紧抓着犹达的希瓦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我先回天空城去了。」

    路卡以眼神微微一不意，接着从两人身旁走开。

    「抱歉。」

    希瓦的眼里只有犹达又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路卡判断此时体谅一下希瓦的心情才是上策，因此独自踏上了回天空城的路。

    犹达等路卡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之后，才重新转向了希瓦。

    「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有很多事……」

    那个一向只凭感情冲动行事的天使今天居然忸忸怩怩的，让犹达觉得相当不自然。

    「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商量呢？」

    「嗯……在那之前，有件事……」

    希瓦抬起眼睛看着犹达，但两人的眼神才刚交会，他又连忙将脸转开。仿佛在背地里做了什么对不起犹达的事，因而良心不安一样。

    「我问你喔……圣灵祭之后，你周围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犹达挑起了一道眉毛。

    「我只是打个比方啦……那个……你有没有看到魔物，或是听说有谁被魔物攻击之类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在意……你看嘛，圣灵祭的时候出现了那么多魔物，我想说天界里会不会还留有他们的余孽……」

    希瓦毫无条理的说词让犹达察觉这背后必定有什么重大的隐情，他胸口涌起一阵不安。

    「你的意思是说魔物会来找我是吗？」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问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情况。」

    「我身边并没有发生这种让你担心的事，不过，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没事就好。我担心可能还有一只魔物残留在天界，现在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希瓦吁了一口气之后，抚了抚胸口。犹达虽然并未从希瓦身上察觉到恶意，但他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他不能就这么放过希瓦。

    「为什么你要为我担心？」

    「那是因为……」

    「魔物不是由天神亲自封印的吗？」

    「唔……嗯……」

    希瓦低着头含糊应道。

    「既然都已经被封印，那你就不需要担心了。魔物应该不会再来袭击了才对吧？」

    「谁知道呢。毕竟那只魔物曾经待过黑暗森林，而且以前还是个天使……」

    「你说什么！？」

    犹达的表情霎时变得凶恶，希瓦察觉自己不小心说溜了嘴，立刻慌了起来。

    「那……那个……」

    「难不成你跟那只魔物有关系？」

    「你、你误会了。」

    「那你为什么说他曾经待过黑暗森林？」

    犹达朝希瓦逼近。神官们的大力宣传让众天使相信在圣灵祭出现的魔物是来自异世界的异形，而希瓦现在竟然说他知道事情的真相？

    对于身为推动黑暗森林始作俑者的犹达而言，不把一切搞清楚，他是无法冷静下来的。宙斯过度的肃清和圣灵祭的惨事在他的脑海里交错着。

    「回答我！希瓦！」

    面对犹达的严词追问，希瓦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

    不过犹达却步步逼近，丝毫不肯放松，他用力握紧希瓦的双手。「拜托，请你放开我！」

    希瓦半哭着抓住犹达。

    「希瓦……」

    「求求你，不要欺负我。」

    吸鼻子的声音从胸口处传来，犹达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轻抚着希瓦的背安慰他。

    过没多久，希瓦大概是平静下来了吧，只见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告白着：

    「我的运气真的很不好……我明明一直都那么地努力，可是结果却老是背叛我。为什么尽是发生一些我不乐见它发生的事情呢？」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犹达开口询问，但希瓦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等犹达更加温柔地轻抚着希瓦的背脊之后，他才像是安下心似的吐露秘密：

    「我不小心踏进了……黑暗森林。」

    「不会吧……！？」

    怦咚。犹达心脏猛地一跳。

    黑暗森林虽然是神在肃清时使用的流放之地，不过，他听说有极少数心中的黑暗急速膨胀的天使也会不小心迷失在其中。

    心中的黑暗要膨胀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推开那扇通往黑暗世界的门扉呢？

    一想到希瓦深不见底的怨念，犹达便感到一阵不安。

    「请不要轻视我。这并不是我的错，所以请你不要瞧不起……」

    「不，我不会瞧不起你的，可以请你告诉我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吗？」

    犹达静静拉开紧抱着自己不放的希瓦，然后看着他的脸。比起走进黑暗森林的罪恶感，希瓦唯一在意的其实只有犹达对他的想法，此刻他嘴裏仍不断重覆着自己是清白的。

    在犹达连哄带诱之下，希瓦总算是开口说了：

    「是在决定六圣兽名单之前。」

    果然没错——

    成了魔物的阿古力身影掠过犹达的脑海。

    那天是祝福之日。虽然犹达在阿古力攻击真时便将他击败了，但他对于魔物为何会出现在圣地一事始终感到很不可思议。

    压在心底的谜团终于解开了。同时，也明白了宙斯在圣顶上跟希瓦说的那句「悔改啊」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我记得那是在我跟刚吵过架之后。当时我心里觉得很烦闷……只是这样而已，四周围的景色就突然变了样。我一注意到异常便立刻离开了森林，可是，有一只魔物却跟在我的后头……」

    「那只魔物为何要跟着你？」

    「我不清楚，是他自己跟上来的，后来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所以，我觉得圣灵祭发生的惨事应该是那只魔物召集他的同伴……」

    希瓦一边告白，一边强调自己心里绝无任何晦暗之处。他既不清楚当初为何会被引导至黑暗森林，在那之后也没有再见到那只魔物，所以不知道对方现在在哪里。话语里夹杂了诸多藉口。

    「然后呢？」

    「就只有这样而已，犹达。我知道那只魔物没有出现之后，总算松了一口气。他一定是被吸进了宙斯大人那只希望之盒，真是太好了。」

    希瓦的脸庞瞬间亮了起来，但犹达的表情却更加阴郁了。因为希瓦所说的与事实根本不符。

    他不知道希瓦究竟是故意说谎，还是根本就不记得了，但阿古力的确是抱着明确目标前来攻击真的。这是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希瓦不知道犹达已将阿古力打败，他大概以为阿古力现在仍在天界里四处徘徊吧。

    所以在圣灵祭事件发生之后，希瓦才会远离天空城。

    犹达心里虽然有股冲动想要逼希瓦招出一切，但如果对方说的全是诡辩的话，他并不想听。

    和心里有疙瘩的犹达相比，希瓦则像终于挥去附在身上的阴霾似的一副神清气爽模样。

    「这样我就能安心地跟你商量事情了。」

    等终于谈到正事时，希瓦已经动作轻浮地挽着犹达的手臂了。

    犹达实在很不想继续理会这个任性的天使，但若是希瓦真的为什么事而苦恼的话，他也不好意思不听对方的倾诉。

    犹达强自压抑着自己的心情留在原地。

    「你要跟我商量什么事？」

    「是我自己的事情。因为关系到未来的生活方针，所以我想听听犹达的意见……」

    犹达不动声色地拉开希瓦的手，默默地靠到并排着的一棵树上。

    「潘朵拉跑来问我要不要当神官。他说如果我点头的话，就要帮我向宙斯大人推荐……」

    「真的吗？我一直以为神官这职位不是推荐制，而是宙斯亲自挑选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啊。可是，潘朵拉却表现得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还特地跑到我住的地方来跟我说呢。」

    蒙受天神恩宠、恣意玩弄权势的神官长潘朵拉，最近的确有许多举动令人颇为不快，但犹达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对希瓦出手。

    这次潘朵拉又在背地里策划什么了吗？

    「神官一向都是从上位天使里面挑选出来的，这表示我已经有了资格，而且我觉得这个职位似乎也不差……」

    「你想要吗？神官这个职位……」

    「不是我想不想要的问题，我只是想更靠近你一些。既然没能成为六圣兽，那么现在除了当上神官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其他方法能离你更近了……」

    希瓦来到犹达身旁，和他并靠在同一棵树的树干上。

    「为什么成为神官就等于靠我更近？」

    「因为在六圣兽之下，第二伟大的就是神官啊！」

    「你错了，神官和六圣兽都不伟大。天使的品格并不是以这种东西来衡量的。」

    希瓦的思考模式八成是来自潘朵拉的价值观。

    如果希瓦就这么被纳为潘朵拉的心腹，那他未免也太可怜了。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不要当神官比较好吗？如果犹达反对的话，我这就去拒绝潘朵拉。」

    「我并没有反对。」

    犹达倏然离开原本依靠着的树干。

    「咦……可是……」

    「我虽然给了你忠告，但并没有要左右你做决定的意思。」

    希瓦一直很仰慕犹达。孤独的他从不轻易向人敞开心扉，但却仰慕犹达仰慕到主动前来接近他。只是对犹达而言，那却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不过，犹达未曾漠视过希瓦。他尽可能以温柔的姿态对待希瓦，告诉他要跟其他天使好好相处。只可惜犹达的所作所为毫无任何成效可言。

    就连忠告也是。希瓦当下或许会乖乖听话，但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忘了犹达的忠告，不断地犯下同样的错误。

    犹达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够理解希瓦。

    「我希望你能够给我建言，告诉我该怎么办……求求你，犹达。」

    「神官不仅距离天神最近，而且还能受到天神的宠爱，天界里有许多天使都对这个职位怀有憧憬。在任命式到来之前还有一段时间，你就奸好想一想，再看看要怎么做吧。」

    「怎么这样……我就是想要照你说的去做，才来问你的啊……」

    「抱歉，我该说的都已经说完，无法再多说什么了。」

    犹达说完便转过身，希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虽然觉得自己的态度过于冷淡，但犹达的耐性也已经到达极限了。

    现在的犹达只能衷心祈祷希瓦千万不要再度踏入那座黑暗森林。

    「犹达……」

    独自留在原地的希瓦轻声呼喊着光之天使的名字。

    他不明白犹达的态度为何如此冷淡。

    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虽然误闯黑暗森林，但犹达斩钉截铁地说他不会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刚才或许随便扯了几个谎，但真最后并没有受到严重伤害，所以这部分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那为什么……

    「好远，你总是离我那么遥远……」

    不管经过多久时间，自己与犹达间的距离始终无法缩短。希瓦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3

    天神宙斯的心情仍旧十分恶劣。

    对于这个支配世界的傲慢神只而言，一切都必须如他所愿才行。

    不论是多么细微的小事，只要不合他意，就应该接受神的制裁。

    过去如此，未来当然也一样。

    在讨伐过卡穆伊之后，他藉由女神之镜观察下界，发现动物们变得非常顺从，这让他松了口气。但另一方面，自由奔放的人类却又令他瞠目结舌。

    土地贫瘠，便设法使用肥料让它变得肥沃；驯服动物、等动物服从人类后，再强迫它们当苦力；而且还以出乎意料的想像力与创造力发展出文化。

    为了防止国与国之间的交流替人类带来不必要的知识，他在两大国的国境上种下妖树，以阻挡行人来往，没想到人类竟然因此而发明船只来渡海。

    在各地纷纷建造港口之后，他也没必要再种什么妖树了，所以才会派六圣兽前去将妖树铲除。只是照这情形来看，不断开化的文明肯定会继续改变人类吧。

    在下界昂首阔步的人类一副将地上当成自己所有物的样子，谁知道这些傲慢无礼的人类最后会做出什么无惧神明威严的暴动之举呢？

    这让他感到非常愤怒。尤有甚者，能安抚他这份烦躁的天使居然还不在身边，令他更加地不悦。

    光之天使在圣灵祭时被来自黑暗的魔物诅咒，是天神将他从苦痛中解救出来的。就是因为他揭示了光之天体的所在位置，他才得以从魔物的诅咒中解放的不是吗？但光之天使不但没有威谢他，在那之后，甚至连神殿都没有踏足过一次。

    照这情形看来，莫非他打算推却天使长这个位子？无论如何，光之天使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无礼至极。这种行为应该要被处罚，但葬送那样的卓越人材毕竟不是上策，所以他才会暂时略施恩惠。不过，他的耐性也差不多到达极限了。

    待在天神右侧侍奉的天使，唯有麒麟犹达。

    ——只是，为什么非他不可呢？

    这份执着让宙斯更加怒火中烧。

    「您叫我吗？宙斯大人。」

    「唔……」

    天神轻轻瞥了飒爽出现在玉座前的潘朵拉一眼。

    「其实我这边刚好也有一个提案，正希望您能听听看……」

    潘朵拉假装若无其事地窥探着天神的脸色。

    神将顺从己意当作是这个世界的规矩，就算是再细微的小事也会惹恼他，让他做出严重的处置。

    正因为早已习惯一切都如己所愿地行动，才会让小小的拒绝惹来巨大的愤怒吧。犹达最近的任性举动重挫了他身为天神的威信。被这道伤痛触怒的天神最后索性拿神官当出气筒。

    由于潘朵拉的手下已有多名神官前来哭诉无法让宙斯的心情变好，于是他便暗中策划了一个计谋。

    他打算在听完宙斯的命令并表示赞同之后，再伺机私下提出。

    「你看看这个。」

    潘朵拉一边走向玉座，眼神一边瞟向了宙斯递出的女神之镜。上面映着位于下界的某个大国，那里此时大概是在举行什么祭典吧，只见镜面上不论男女都在唱歌跳舞。

    「真是热闹呢。」

    「最近的人界非常吵闹……就连人口也不断地增加。」

    「是的，这正是和平的象徵。人类在宙斯大人赋予他们的大地上耕作收获、打猎饮酒、彼此相爱、孕育子孙，可以说是过着非常幸福的日子。」

    潘朵拉为了赞扬天神功绩，努力挤出满脸的笑容，但宙斯却突然扬声说道：

    「我不满意！」

    「咦？」

    潘朵拉的肩膀垮了下来。最近他一直以仿佛在碰触肿瘤般的谨慎态度面对天神，看来今天也不例外。

    二这样根本就不叫和平，简直是怠惰又愚劣的世界！」

    宙斯动作粗暴地拿起布巾盖住了女神之镜。

    「世界不应该是这个样子，那些人类根本就是往错误的方向进化了。」

    「要想个对策比较奸吗？」

    「很好，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以灾难来改变下界。」

    「灾难……？」

    天神的虹膜愈加赤红，甚至绽放出一抹妖邪的光芒。潘朵拉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

    「我命令你，带着希望之盒降临下界……」

    「咦……？带着那只盒子……是吗？」

    刹那间，潘朵拉完全无法理解天神究竟在说些什么。潘朵拉神志恍惚地反刍着天神的命令。下一刻，令人胆颤心惊的想像跃入了他的脑中。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吧？潘朵拉。」

    宙斯没有明说要潘朵拉把盒子带到下界做什么，彷佛是在确认潘朵拉对自己的忠诚似的。

    「是……是的，我当然明白……」

    潘朵拉发现自己的声音抖个不停。

    圣灵祭的那二仅，那个打破黑暗森林封印、倾巢而出的恶块最后全都被封印到了希望之盒里面。

    那些被打落至黑暗森林的天使的愤怒、憎恨与怨念凝聚成了恶块。一旦希望之盒被打开，解放出来的负面能量势必会化为灾难，危害地面上的所有生物，为他们带来不幸吧？

    天神就是希望事情发展成这样。他在暗示潘朵拉，要他前去凌虐下界的生物。

    潘朵拉固然不喜欢人类，但要他亲手撒下这样的灾难，难免还是会犹豫不决。然而天神的命令是绝对的，一旦他下了决定，便不容许遭到推翻。

    「我手上……还有几个案件，等我把它们全都处理完之后，就会降临下界。」

    潘朵拉浑身虚脱地弯腰行了个礼，接着便头也没抬地转身就走。

    宙斯随即叫住了他：

    「我话还没有说完，你的提案是什么？」

    「没、没事……那个……」

    「快说！」

    这种情况总在他想要尽速离去的时候发生。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吧。潘朵拉痛苦地作出觉悟，重新在天神面前站直了身子。

    「事实上……我在想…六圣兽他们最近不知道过得如何……」

    潘朵拉一边窥探着天神的脸色，一边叙述着事先便立奸的腹案：

    「在讨伐过卡穆伊之后，下界的动物变得十分顺从。既然六圣兽花在侦察动物的时间减少了，不知他们是否正在等候宙斯大人再次召集……」

    「的确，我最近和他们满疏远的。」

    「我猜想他们是否感到非常寂寞。」

    「什么？」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宙斯闻言抬起了上身。

    「不知他们是否在天空城苦候宙斯大人的召集，一直忍受着这份寂寞呢……」

    潘朵拉小心翼翼，一点一滴地以甜头刺激着宙斯的自尊心。

    「我也不是故意无视于他们的存在，不过，看样子再不召集的话，搞不好这六个家伙就要闹脾气了。」

    「您说的完全正确。」

    天神先前的凶恶已不复见，此时的他一脸愉快的表情。

    「要不要设个宴席呢？只要跟他们多亲近一些，相信他们的忠诚心就会随之高昂。到时候，六圣兽一定会全体一起前来神殿的。」

    潘朵拉若无其事地强调着『六圣兽全体』这五个字。其实设宴席的目的只有一个，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将拒绝宙斯的光之天使叫到神殿来所使出的手段。

    一旦宙斯命令他们全体前来，那么身为六圣兽领导者的犹达就不能无视命令。这就是潘朵拉想出来的秘策。

    「六圣兽全体是吗？」

    「是的，请将这个任务交给我。」

    宙斯愉悦地点了点头，在命令潘朵拉去沙龙备茶之后便离开了玉座。

    终于由极度的紧张感中解放的潘朵拉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只要像这样对宙斯作出一大贡献，就能够确保自己的地位依然稳固。就算到时犹达真的成了天使长、站在宙斯的右侧，他也会在那天到来之前做好布局，绝不会让神官长的位置较天使长来得逊色。

    一旦想到打开希望之盒是宙斯赋予自己的重责大任，他就会觉得其实这也算是一件对自己有益的工作。

    思考模式不同便能够减轻精神上的重担，只要舍弃那份微不足道的良心就好。

    没错，良心那玩意儿……

    描绘着未来蓝图的潘朵拉，感受到一股不同于往常的疲惫。

    4

    天空城的庭园里盛开着各色鲜艳的花朵。

    雷将其中开得最大最美的七彩玫瑰用半透明的纸包起来，做成了一把漂亮的花束。

    犹达带着这把花束前去拜访女神。

    天界不安的气氛让女神心痛不已，于是她选择移居到浮岛的离宫去。在圣灵祭期间，女神虽然有回到自己的神殿，但随着祭典结束，她便再次隐居至离宫。犹达很希望他能就此留在神殿。

    最近犹达都会定期拜访女神，再度恢复了彼此间的交流。

    犹达明白女神不忍目睹天使间的肃杀气氛，但是，他希望女神能明白宙斯日渐增长的傲慢与暴虐专制。待女神知情后，他希望能将那份心意寄托在女神身上。

    如果他和路卡能成功驱逐宙斯，到时候就要靠女神了。您将要——

    「好美的七彩玫瑰啊，没想到天空城居然能够培育出这种花来……」

    女神将脸埋在犹达送给她的花束中，眯起了双眼。

    「因为雷一直非常用心地栽培它们。天空城里还有许多女神大人喜欢的花朵，请您务必过来看一看。」

    「嗯，我一定会去的。」

    女神唤来一名亲卫队天使，将花束递给他，要他把花插到花瓶里。

    「我跟雷没说过什么话，但他能把花栽培得这么美丽，真的是太杰出了。请代我向他问好。」

    「好的，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下次换六圣兽全体一起过来也不错吧？

    之前他曾经带凯来过，改天再把跟女神不太热稔的刚与真也介绍给女神的话，一定可以度过一段很愉快的时光吧。

    「话说回来，你最近虽然常常来看我，不过，这样不会妨凝到六圣兽的公务吗？」

    「您不必担心，一切都非常地顺利。」

    「宙斯王似乎给了你很大的负担，你还撑得下去吗？」

    女神一脸担忧。犹达不忍看到她流露悲伤的神色，因此努力想要装出没事的样子，但女神却很快对他说了一句「不要骗我，我可是从你少年时代就认识你了」。

    女神很清楚宙斯命令犹达前去讨伐卡穆伊，也知道宙斯阻止犹达开放天空城。

    她恐怕也明白犹达忍受了多少辛酸吧。然而对天使而言，神的命令是绝对的，就算是再不合理的要求，天使也必须完全服从。

    女神虽然必须时时保持公平的立场，不过，身为神只的她终究有一条跨不过的界线。即便她再怎么同情犹达，也无法责难天神。

    即使她很清楚诸恶的根源就是暴君宙斯，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

    所以女神才会如此苦恼，她或许比犹达还要痛苦也说不一定。

    「如果有一天，宙斯大人从最高神只的位子上退下，那个时候，您应该接下王位。」

    光之天使带着爽朗的表情说道。

    下定决心、再无任何疑虑，早已做好觉悟的犹达就这么说出了未来的梦想。

    可是，这样的犹达让女神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你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这纯粹是我的愿望。」

    犹达低声笑道。女神蹙起蛾眉，凝视着犹达。

    「难不成你……」

    「如果那天真的到来，我一定会以自己的生命来守护您的，赫拉大人。」

    他之所以会以半开玩笑的语气说话，全是因为女神非常严肃地看待此事。真心话果然是不该说出来的，犹达不禁对此感到后悔。

    「对不起，因为我一直很想实现自己少年时代的梦想……」

    「真是的，请别吓我奸吗！」

    女神松了一口气，开始以眼神采索犹达的心意。

    「不过仔细想想，我根本没有机会可以邀功嘛。」

    现场还有多名亲卫队员。队长尤利是个剑术高手，两人若是持剑对战，犹达没把握能赢得过尤利。女神身边尽是武艺过人的天使，犹达根本没有出场的机会。

    「别这么说。如果是你的话，那么我绝对随时欢迎。」

    女神仿佛在等待那一天到来似的，缅怀起过去。她是否想起了当年那个明明还是个少年天使，却又爱装成万夫莫敌的勇士的犹达呢？

    「要不要去地下仓库看看呢？」

    女神倏然站起身。

    那唐突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要从焦躁的情绪中逃开似的。

    「听说您私下收藏了许多果实酒……」

    「圣灵祭前酿的葡萄酒熟成度应该也差不多了，我们一起过去试喝吧？」

    「听起来很不错呢！」

    两人一起离开玉座，接着穿过中庭，步下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如果有你喜欢的，就带回去送给大家吧！」

    女神露出微笑。不，应该说她也只能微笑了吧。

    「非常感谢您，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犹达很清楚，他很清楚天使的本分，因此绝不会说出自己的决定。

    「就当是谢谢你送我七彩玫瑰的回礼吧！」

    而女神也没有再继续追究。她明知道犹达立下悲壮的决定，却没有进一步确认。

    她没有办法质问这个自己比谁都还要信任的天使，天使的本分究竟为何。

    苦恼的女神终将勇敢地挺身而出，和那些反抗的天使们一同为了建造新世界而奔走。而这又是许久之后的故事了——

    5

    同一时刻——

    五名天使正在天空城里度过自己的时间。

    刚躺在阳台的长椅上睡午觉。

    后山的训练日趋剧烈，他回到天空城的第一件事往往是先冲个澡，待一身清爽后再躺到长椅上睡个觉。

    虽然本人似乎无意睡觉，不过，舒服的微风总让他一不小心就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继而贪求起舒适的睡眠。

    喜欢恶作剧的玛雅如果在这里的话，肯定会在刚的脸庞及肚子上涂鸦吧。

    真在自己的房间里更换琴弦。

    他常用的这把竖琴是当年在冠礼式上成为成年天使时，自己动手做的。由于经常使用，所以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上面其实处处都是细微的刮痕。

    真原本打算最近就要重做一把，无奈喜欢这把旧琴的他终究无法割舍，因此最后还是以换琴弦了事。看来拥有新竖琴又要再等上一段时间了，真独自苦笑着。

    雷每天都有许多做不完的杂务。

    他不仅得整理花坛、照顾小鸟、打扫庭园，还要顺便从一些树上摘下已经可以吃的果实。

    下午则是召集城里的天使们，一起享受下午茶。

    每件事情他都很乐意去做，唯独一件事他做得心不甘情不愿的——那就是清理小猫的足迹。

    那几只可以自由外出的小猫有时候会弄得全身脏兮兮地回来，这时候地板上就会留下清楚的肉球痕迹。无法忍受这种事情的雷此刻也正在擦拭着地板，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雷从来没有跟凯讲过这件事。

    至于凯，向来都是闲得发慌。如果被雷听到的话，可能会气到七窍生烟，但事实就是如此。

    凯偶尔也会陪刚到后山去练武，但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是拿来和小猫玩耍，要不就是和朋友在广场赏玩新的道具，根本无暇去顾及其他的事。

    今天一早他就投入道具的制作事宜。虽然看起来奸像是在做些什么，不过说穿了，其实也只是从那堆被他称为宝物的垃圾堆里挑出零件，再愉快地拼凑起来罢了。

    至于完成品嘛……当然谁也不会抱持任何期待。

    路卡待在南栋的图书馆里，正在翻阅着古书。

    以头巾覆住的额头上刻着谜样的印记。他现在正在调查那个印记，之前的他一直不愿探究这个禁忌。

    在冠礼式的前一夜，路卡不知为何被刻上了这个印记。或许真相大白之后，他会宁愿自己不要知道比较好——他就是很害怕这一点。

    不过，犹达鼓励他，说要和他一起解开事件的真相。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他或许会犹豫不决，但如今有犹达相伴，或许能完成这件事也不一定。

    有了奸朋友的支持，路卡在犹达外出之后，仍旧埋首在图书馆里查阅资料。

    玄关的门铃声响起，宣告着有访客到来。

    在少年天使们的呼唤下，五人聚集到了大厅里，只见副神官长卡珊德拉带着一名神官站在五人面前。

    「日安，各位。」

    卡珊德拉轻轻行了一个礼之后，无礼地靠了过来。

    「我来向各位传达宙斯大人的旨意。」

    「好久没有听到天神的传唤了。」

    刚颇为意外。宙斯虽然要他们统治下界的动物，但在讨伐过卡穆伊之后，却又宣示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而且还对犹达断言，向世界宣扬神之威光才是六圣兽原本的职责，一副要收回自己原本说过的话似的模样。

    六圣兽对天神的不信任感已日益增高。

    「请告诉我们宙斯大人的旨意为何。」

    站在后方的真很快地站到了刚的身旁。

    「今晚，我们在天神殿准备了一场简单的宴席，宙斯大人亲自提出要和六圣兽大人培养更深厚情感的意愿。我们准备了大型马车，还请各位一同前往天神殿。」

    卡珊德拉使了一个眼色，他手下的神官见状立刻拉开马车车门。

    「等一下。」

    静静听着对话的路卡一副无法接受这个提案的样子，他站到卡珊德拉的面前。

    「如你所见，目前这里只有五名天使。在领导者犹达缺席的情况下，我们是无法以六圣兽的身分前往神殿的。」

    「没错。就像路卡说的，如果只有我们五个的话……」

    雷跟着附和，凯也从一旁伸出脖子加油添醋地说道：

    「是啊、是啊。我们也不知道主角犹达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今天可能没办法去了吧……啊，没把我们带回神殿的话，卡珊德拉恐怕会挨骂吧？不过，我相信只要说明一下理由，应该就没事了。」

    凯极为俏皮地丢出这番惹人恼怒的话，但卡珊德拉却毫不在意地推翻他的论述：

    二逗点不劳烦您费心。犹达大人现在正在女神大人的神殿里。潘朵拉会到女神神殿的玄关口去迎接他，一定会把犹达大人带回来的。」

    「不过……」

    「潘朵拉一定会把犹达大人带回来的。」

    卡珊德拉语气强硬地重覆这句话之后，便将仍旧抱持疑虑的路卡与其他四名天使全都请上了马车。然而，对天神抱有强烈不信任感的天使们却隐藏不了心中的踌躇。

    如果是犹达的话，他会怎么做呢？虽然大伙儿全都猜测他八成会拒绝天神的邀请，但如果是六圣兽全体成员一起去的话，他或许会答应也说不定。

    众天使在推测身在他处的犹达究竟会作何种判断之余，同时也在犹豫着是否该将卡珊德拉赶回神殿去。

    然而，卡珊德拉此时却给了身为天使的他们无法逃避的一记追击：

    「为了能让六圣兽一同参与这场宴席，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宙斯大人也非常期待见到最近较为疏远的各位。还请各位即刻栘驾到神殿……因为这是天神坚定的决心——」

    6

    「犹达大人，我来迎接您了。」

    潘朵拉站在停于女神神殿玄关旁的马车前，朝着犹达出声招呼。

    「有什么事吗？」

    犹达刚和女神度过一段令人愉悦又不舍的时光，此时还沉浸在那股余韵中，才走出来就像被潘朵拉泼了一盆冷水似的。

    「宙斯大人准备了一场简单的宴席。他希望今晚能与六圣兽大人一同度过，好加深彼此之间的感情……」

    「乱来！」

    犹达毫不隐藏自己的不快，只见他直接从潘朵拉面前走了过去。

    「请您留步。」

    「我不打算出席宙斯所准备的宴席，你回去就这样告诉他。」

    二逗样是不行的。」

    潘朵拉绕到了犹达的跟前，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是六圣兽全体成员喔，犹达大人。您刚才没有听清楚吗？宙斯大人今天并不是只有找您一个人而已。」

    犹达倒抽了一口气。

    「其余大人已经全都栘驾到神殿了。」

    「他们去了？」

    「是的，他们正在等候犹达大人的到来。」

    犹达在没有获得天神许可的情况下，擅自中止了每日前往神殿觐见的行程，但马车还是会定时过来迎接他。连这点都不放在眼里的犹达只觉得这个提议是某人刻意的作为。

    「你应该不是在说谎吧？」

    「当然不是。您要不要先回天空城确认一下他们是否已经离开了呢？在那之后再去神殿也无妨……」

    「不，算了……」

    如果潘朵拉想要骗他的话，之前多的是机会。若是只为了叫自己去神殿，他大可不必拐这么大一个弯。

    犹达忍不住怀疑起潘朵拉的动机，他真的不觉得潘朵拉在安排这场宴席时别无他意，因此心情变得一片晦暗。

    请您尽快上马车吧。您不出席的话，这场宴席说什么也无法开始的。」

    潘朵拉将门完全推开，催促犹达快点上车。

    「我明白了……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抵达神殿，那么身为领导者的我自然不能缺席。」

    「您说得没错。」

    站上踏板的犹达瞥了潘朵拉一眼。

    「不过你还真厉害，居然知道我在这里。」

    「我们的工作没有任何漏洞。」

    「好一个暧昧的回答。」

    「是吗？只要有那个必要，我相信自己会是一个能够克服任何困难的神宫。」

    潘朵拉露出一个毫不屈服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犹达脑海里瞬间冒出了一个想像。这么一来，他大概知道潘朵拉的情报是来自于谁了。

    原来是这样啊……这次换犹达露出苦笑，潘朵拉见状则是一脸讶异的表情。

    犹达对于和对方要心机毫无兴趣可言，他假装没看到潘朵拉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甩了一下长袍衣襟后，坐进了马车里。

    情况果然如潘朵拉所言，犹达抵达天神殿时，见到大伙都已经到了。

    真率先认出了犹达，他立刻走到犹达身边，告诉他天空城里发生的事。

    「其实我们本来是想拒绝的，但是，又想到万一你一个人来天神殿的话该怎么办才奸。所以只好……」

    「我的想法跟你们一样。如果你们都在，身为领导者的我自然不能缺席……」

    各式佳肴接连不断地端到了大厅里，巨大的桌面很快就被填满了。

    柱子周围装饰着色彩鲜艳的花朵，浓郁的花香味弥漫着整个空间，华丽的大烛台上面有许多烛火摇曳着。由神官所组成的小型乐团在挂着锦织的墙壁前方奏着优美的旋律。

    「这哪里叫简单啊？」

    简直是圣灵祭缩小版的华丽宴席让刚整个人看得完全出神。

    「毕竟是宙斯大人所主办的宴席，总不可能办得简单又朴实吧？」

    雷晃着从一名神官手上接过来的酒杯，一旁的凯则是立刻动手去盛大盘子里的料理。

    「既然都来了，就不要顾虑那么多，尽情地吃喝吧。这些美食可是无罪的啊。」

    「还真像是凯会说的话……」

    路卡带着复杂的思绪看着这个无论何时何地都精力充沛的天使。

    不只是犹达，对天神的不信任感同样也让路卡在这里感到很不自在。若是将那份不信任感抛到一旁，单看今晚的宴席，他或许就能像凯一样享受它了吧。

    不过，在尚未搞清楚天神今晚设宴的目的之前，他是不会轻易卸下心房的。

    过没多久，两名神官便从大厅的最里端跑出来，拉开了层层叠叠的厚重深红帘幕。

    帘幕后的空间一片黑暗，只见天神宙斯由其中现身。

    「欢迎来到我的神殿，六圣兽。」

    宙斯张开双手，一脸高傲地走向大厅中央，展现他的欢迎之意。

    「今夜就尽情地大吃大喝，和我一起度过这愉快的时光吧……神官们，快为我送上佳肴以及深红色的酒来。」

    虽然桌子上已经摆满了珍饯佳肴，但在宙斯的一声令下，神官们还是继续以推车运来了各种饮料和果实。

    「宙斯大人的心情似乎很好。」

    「仔细想想，我们也好久没来这里了。」

    真颇为感慨地低语着。除了犹达之外，其他人自从接下降伏魔物的命令后就没来过神殿。

    大概也有一年多了吧。

    「我根本不想来这个让人超级不舒服的地方。」

    「你还是一点也没变呢。」

    刚想说的其实是——至少在宙斯面前克制一点。他已经知道犹达的决定，因此认为在时机成熟之前，还是保持沉默比较恰当。

    「那家伙既然会设宴席，就不可能没有其他企图……不过，我今天会乖乖的就是了。」

    犹达不想让伙伴多担心。他责备着差点出言挖苦宙斯的自己，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你们看起来还挺愉快的嘛？」

    「宙斯大人！」

    天神从这名食欲旺盛的天使开始出声招呼。

    「最近还奸吗？白虎凯。」

    「很好，我每天都超有活力的。」

    凯轮流咬着左右两只手上不同的食物，一边咀嚼，一边精神饱满地回答。

    天神眯起双眼看着无忧无虑的凯，啜饮着手上的酒。

    「刚呢？你好像没怎么在吃的样子。」

    「我已经吃很多了。只是因为坐在凯旁边，才会看起来好像没吃多少……」

    刚说着瞥了一眼情绪高昂的凯。

    「这些东西可是只有在神殿里才品尝得到喔！别客气，尽量多吃一点，像凯一样。」

    「我会的。」

    宙斯此刻的态度比起坐在玉座时，还要柔和了许多。看来这场宴席真的是为了要培养他和六圣兽之间的感情而举行的……

    刚一边冷静地观察着天神的一举一动，一边接过由神官新拿来的微气泡果实酒。

    「真没想到那个宙斯大人居然会为了我们召开如此盛大的宴席。」

    雷悄悄附在路卡的耳边说道。

    「我觉得他别有企图……」

    路卡还是无法不怀疑宙斯之所以这么做的动机。仔细想想，他们从来不曾怠慢过六圣兽应尽的义务，而且他也不记得六圣兽有做过什么触怒天神的事。

    虽然犹达的事总让他在不经意间保持谨慎的态度，不过，今晚应该可以坦率地享受这场宴席吧？

    「我们六个都在，没问题的。」

    雷美丽的微笑似乎带有疗愈的效果。路卡在「是啊」地附和了一声之后，紧绷的神经也稍微缓和了下来。

    二屉愉快吧？」

    先前在刚和凯附近打转的宙斯现在已经来到了两人身旁。

    「非常感谢您的招待，如此豪华的宴席实在让我们愧不敢当。」

    雷很有礼貌地行了一个礼，他在宙斯面前似乎特别紧张。

    「您为什么会准备这场宴席呢？突如其来的招待着实让我们吓了一跳。」

    路卡缓缓地环视着大厅。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要这么做了，我一直很想和你们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和我们六圣兽……是吗？」

    路卡别有深意的说法让身旁的雷冒出一身冷汗。不过，天神却显得神色自若。

    「没错。」

    他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这么回答。

    「和站在天使顶端的各位培养更深厚的感情是一件好事，因为距离会带来不必要的误解。

    我冀求的唯有这个世界的平安。我想你们应该也很明白才对。」

    「是的……我们明白。」

    为了不让宙斯看出自己心里想的是完全相反的事，路卡顺从地低下了头。雷见状也跟着他低下头。

    「今晚就好好地尽情享受吧！」

    宙斯高声笑着，离开了路卡与雷的身边。

    就在宴席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天神举步走向了真。

    「你觉得他演奏得如何？」

    他大概知道真是演奏竖琴的名家吧。因此开口询问真刚开始的弦乐器独奏演奏得如何。

    「演奏得实在太棒了，而且这种旋律还能让人的思绪沉淀下来……」

    真话中带刺地说道，但是，宙斯的心思全在一旁喝着葡萄酒的光之天使身上。

    犹达不知道是否有注意到宙斯的目光，只见他头也不回地在跟一名神官聊天。

    真的心跳霎时加快。这一刻终于来了，天神与犹达对峙的瞬间。

    痛恨宙斯的统治，决定不遵从宙斯任何命令的犹达此时就坐在天神殿里，而且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正因为很清楚那是出自对同伴的顾虑，真的胸口涌上了一股不舍。

    然而，犹达也能在宙斯面前维持脸上那抹微笑吗？这几个月以来，犹达一直无视于天神的存在，而他就要来到他的眼前了。

    天神站到了犹达的背后——

    神官见状连忙慌张告退，真则是走到了犹达身边，以防万一。

    「好久不见了，麒麟犹达。」

    光之天使缓缓回过头来，对天神露出了微笑。不过，他的双眼并没有在笑。从眼底射出的耀眼光芒，证明了他的信念。

    「好久不见了，宙斯大人。」

    「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既然您召集的是六圣兽的全体成员，那我当然就不能不来了，真是被您摆了一道。」

    犹达在宙斯面前毫无妥协之意。那种表里如一的个性在这种时候很可能会害了他。一旁的真只觉得胸口一阵抽痛。

    「你还是一样那么狂妄啊。」

    「这一定是与生俱来的吧。」

    「尽说些惹我不高兴的话。」

    「这也是与生俱来的。」

    真感觉到两人之间进射出肉眼看不见的火花。

    天使必须遵从神的旨令，违逆神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然而犹达却不断地反抗宙斯。对

    天神来说，肯定感觉到自己被犹达狠狠地背叛了吧。如果他是强压着满腔的愤怒站在这里的

    话……接下来的结论过于骇人，真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宙斯大人，我帮您端杯新的饮料过来吧？」

    真再也看不下去地开口插话，不过宙斯似乎并没有听见。

    「犹达啊……看来是我过去对你太好了。」

    咚。天神将酒杯放在桌子上，瞥了犹达一眼便离开了。

    「简直看得我冷汗直流啊。」

    真直到看不到天神的身影后，才吐了一口长气。

    「看来我已经被宙斯讨厌了。」

    「是吗……？」

    「他现在应该很高兴自己没把天使长的位子交给我吧？」

    「我不这么觉得喔。我倒觉得他对你的执着奸像愈来愈深了……」

    真看起来似乎很不安。犹达正想开口安慰真，说他想太多时，潘朵拉刚好在这时候带着一脸笑意过来找他们。

    「我在靠大厅里端、窗边的那张桌子上泡了茶。刚摘下的薄荷散发出十分高贵的香气，要不要一起过去享用呢？」

    犹达和真往潘朵拉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雷和路卡已经坐在位子上，正朝着这边挥手。

    「一起过去吧。」

    刚带着凯站起身，以下巴比了比他们俩。

    「天神也已经离开了，我们就以喝杯茶来做个结束吧。」

    「啊啊……我也在想差不多该走了。」

    「赞成。」

    宴席即将接近尾声这点似乎纡缓了真的紧张情绪，他的表情看来柔和多了。

    「那么，请到这边来……」

    就在众人跟随着走在前头的潘朵拉时，一名神官以小跑步方式来到了犹达身旁。

    「那个……刚才真的很抱歉。因为看到宙斯大人过来，我才会先行离席的。」

    是那名在犹达感到宙斯的气息出现在背后的同时便离开大厅的神官。他驼着背，一脸歉疚地向犹达表示歉意。

    「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您可以继续说给我听吗？」

    「也对。既然要讲，就得把它讲完才行。」

    犹达爽快地点了点头。他向刚等人交代自己会晚点过去之后，对那名怯懦的神官笑了笑。

    三人就这么离开了犹达——那一瞬间，神官竟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怎么了？故事的结局可不悲伤喔！真要说的话，结局还挺快乐的呢！」

    「是、是的……」

    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墙壁突然以惊人的速度从天花板迅速落下。

    喀嚓————那道厚实的墙壁就这么狠狠地撞击地板，瞬间将大厅分隔为两半。

    二晅是怎么一回事！」

    犹达惊讶地环顾着四周，大厅里的天使们不知何时已经全数移动到他处，这边的空间此时只剩下自己与那名神官两个人而已。

    「对、对不起……」

    神官以颤抖的声音说完之后，便转身逃进了帘幕里。

    接着，天神出现在一个人落单的犹达面前————

    7

    「是你设计的！」

    刻意在大厅里端备茶，一开始就打算只让其他五名天使过去，因此特意派一名神官来绊住犹达。待犹达与一行人分开之际，立即降下墙壁、将大厅分隔开来，同一时间，六圣兽也被分成了其他五人以及犹达两个部分。

    「我说过，我过去对你太好了……」

    「所以你就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吗？」

    「开什么玩笑，我是要给你这个不懂事的家伙一个诚实的机会。」

    天神露出一个冷笑，一步步地向犹达靠近。

    「能下达任何命令的我之前一直容忍你的任性妄为，现在该是我贯彻自己意志的时候了。

    犹达啊……我要你待在我右侧侍奉我。」

    「恕我辞退，我一点也不想成为天使长。」

    看来真的忧虑是正确的，犹达的反抗只会使天神对他更加地执着。

    「我不允许！」

    宙斯高声拒绝，接着往前跨一大步，一把抓住犹达的肩膀。

    「在尚未了解你的真意之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服从的。」

    犹达并没有因此而认输，他当面反驳天神的威胁。

    「什么真意？」

    「为什么要持续以这种方式支配世界？」

    「这才是最正确的支配。」

    「如果这就是答案，那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何要歼灭狼族……还有黑暗森林的现况……以及瓦尔尼村的事实真相……」

    「什么？」

    天神立即松开了握住犹达肩膀的手。

    「那个村庄一向是掌管下界自然的天使们在居住的不是吗？而将那座村庄歼灭的就是……」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宙斯烦躁不堪地啐了一声。

    「会在看不见月亮的夜里徘徊的不只有魔物……这句话原来是真的啊。」

    宙斯过去曾经命令六圣兽前去击退在暗夜里徘徊的魔物。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犹达遇见了一名堕天使。

    堕天使要他往南边去，说那里有个可以揭开天神真面目的线索。

    瓦尔尼村是被宙斯歼灭的。

    「你想知道吗？犹达。」

    宙斯那双深红色的虹膜射出一道妖邪的光芒。

    「你一直都在探索真相是吗？麒麟犹达……」

    由宙斯身上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令犹达不由自主地直往后退，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的力量。

    这是犹达第一次发现天神的可怕……不过他却毫无退缩之意。

    他只希望能将这一切全都摊在阳光下。

    「我希望你今天就可以说个明白。」

    犹达直视着宙斯的眼睛。彼此锐利的眼神在空中交错，无数的火花进裂开来。

    「那你就得进入我的领域了。不然的话，你是得不到你想要的事实真相的。如果你只是在远处眺望着我说的话……你是绝对无法获得真相的。」

    「宙斯……大人……」

    「进入我的领域……来吧，犹达。」

    骇人的天神让犹达感到一阵冷汗流下了背脊。

第三卷 错综～HORIZON～ VOLUME.II

    1

    在遥远的下界，有一对离开天界的兄弟天使在世界各地过着流浪的生活。

    这对兄弟是极为罕见的天使与人类的混血儿，哥哥名唤奇拉、弟弟则叫玛雅。

    奇拉最近重新体认到了一件事。

    之前还在天界的时候，他从未特别关心过地面上的世界。但这个世界其实比他原本想像的还要广大、戏剧性、甚至是神秘。

    他们每到一块不同的土地，风景、色调、明暗都会有所差别。就连光的阴影与空气的味道也不尽相同。

    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文化，而街道的色彩也会随之改变。擦身而过的人们总是带着各种表情，但不管是哭泣也好、欢笑也好、愤怒或悲伤也罢，每个人都是活在当下。

    而这里则是——风的味道不一样。

    轻拂过肌肤的濡湿感觉是他未曾经历过的。

    渡海。

    对兄弟天使而言，这是两人有生以来的初次体验。

    一切跟在陆地时是那么地不同。船身不停的晃动给人一种彷佛双脚没有站在地上的不安定感，他们整整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慢慢习惯。

    放眼望去只看得到海，尽是一成不变的景色，无穷无尽的水平线彼端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呢？和天空相连的那个地方同时为这对兄弟天使带来了希望与绝望。

    那是期待明亮未来的希望，以及可能会失去一切的绝望。

    最后留下来的会是何者？他们是否能够达成目标呢？

    「哥哥……」

    弟弟玛雅在甲板上的一角，紧紧抓住哥哥的手。

    「怎么了？」

    「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啊？」

    在海浪的摇摆下，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仰望满月了。由月亮圆缺的情形来看，已经过了五十多天。即使在甲板上眺望四周，也只能看到天空与海洋，日夜以相同的周期不停重覆。

    「我觉得我们好像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这艘船真的有在动吗？」

    哥哥和弟弟同样威到不安。但如果作哥哥的也认同这句话的话，只会让弟弟更加困扰而已吧。奇拉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开口安慰玛雅：

    「是因为风平浪静，你才会有这种感觉。不过，我们的确是朝着东方的岛国前进没错。船员们也说过一切都有照着进度在走，所以你不用担心。」

    「是吗？那再过五天就到了吧。」

    玛雅没再抱怨，乖乖地相信了哥哥的话。两兄弟是因为玛雅的任性才会上船的，大概是这段插曲才让玛雅表现得如此顺从吧。

    那大约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当时兄弟俩路过的小国有个早市，一对亲子的互动让玛雅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孩子在摆满了杂货的店铺前撒娇，吵着要买发饰。母亲虽然斥责孩子不该乱吵着要买东西，最后还是不敌孩子的耍赖，苦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一件细微的小事，但看在玛雅眼里却是无比地羡慕。他泫然欲泣地提起了两人的双亲。

    兄弟俩已经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奇拉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便决定离开天界，弟弟也很明白哥哥的心情。

    然而两人对母亲的身分却是一无所知，连线索也没有。在天界的时候，他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调查了，最后却仍旧是毫无头绪。

    最后奇拉放弃了，他要玛雅也跟着他一起死心。只是每当玛雅看到感情融洽的亲子，原本刻意压抑的愿望总会不自觉地冒出来。

    哥哥出言制止这样的玛雅：

    「爸爸现在还活着。继承他血脉的我们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得以长生不老。然而人类毕竟有寿命的限制，妈妈可能早就过世了吧。我们不可能知道她是谁，所以还是忘了她吧，玛雅。」

    只是，做弟弟的并没有听进去。

    妈妈或许有兄弟也说不定，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或许还活着也说不定。就算她已经不在了，也可能在重生后过着幸福的生活也说不定……玛雅列出了各种的可能性。

    哥哥终究还是输给了弟弟，每次都是这样。他最后还是会想帮助弟弟完成心愿。

    哥哥那个想要在某处寻找一个安居之所的微小梦想，成就了这趟寻找母亲的旅程。所以他们两人现在才会在这里。

    为了拜访传说中住在东方岛国的萨满，两兄弟决定离开拉古雷西安大陆，渡海前往。

    「以过人的灵感和准确的预言引导众多民众的萨满……真的存在吗？」

    「一定存在，我们不是从很多人那里听到有关他们的传闻吗？」

    奇拉尽可能一副开朗模样地带给弟弟勇气。

    「说的也是，他们一定知道有关妈妈的事。就算不知道，我们也能得到线索。就是因为相信，我们才会做这种事的嘛！」

    据说那个东方岛国面积虽小，却拥有高度的文明，传承着独特的文化。岛国和其他国家的交流似乎不太频繁，他们能够融入其中吗？奇拉心中虽然缠绕着许多悬念，不过只要兄弟俩在一起，相信一切都没问题。

    奇拉抱住弟弟冰冷的肩膀，给他鼓励。

    2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路卡一回到天空城，便重重地击打墙壁。

    因为心中的悔恨此时正不断地膨胀着。

    宙斯有可能只为了和天使培养更深厚的感情就准备宴席吗？他虽然怀疑宙斯别有居心，但最后还是因为无法拒绝而前往神殿赴宴。

    他在那场华丽的宴席上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安稳的阴影，而事情就在他以为今晚只不过是自己杞人忧天，放松紧绷的神经的下一刻发生了。

    他没有注意到暗藏的陷阱，导致犹达被独自关在墙壁的另一端。

    「宙斯大人的手段实在太卑劣了，就算犹达再怎么反抗他……」

    真紧咬到下唇都快渗出血丝来了。他片刻都没有离开犹达，明明一直待在犹达身边，只有在那一瞬间，他才刚和犹达拉开了距离，就在那个时候……真大概万分地悔恨吧。只见他一脸沉痛的表情。

    「神殿里一向有许多机关，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墙壁居然会降下来……」

    刚在膝上用力握紧了双拳。

    桌椅的位置、摆设，屋内的一切八成都是以这个目的为前提布置的吧。

    ——各位若是不肯乖乖地回去，事态可是会变得更加严重喔。

    潘朵拉以一句冰冷的忠告将五名天使从神殿里头赶了出来。

    只有顺从对方的意思、回到天空城才能减少犹达身上的负担，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遗憾选择。

    「可是，为什么宙斯大人只把犹达留下来呢？而且还是用那种手段？」

    「或许是因为犹达一直拒绝宙斯的召见吧……」

    凯并不清楚天神与犹达之间的争执，他听到路卡这句话后瞪大了双眼。

    「犹达对天使长的位子毫不动心。他在圣灵祭之后，不仅完全不靠近神殿，甚至还把前来迎接的马车赶了回去。愤怒的天神为了要见到犹达，便策划了这场与六圣兽的宴席……看来我的猜测果然没错……」

    真不禁叹息着。坐在他身旁的雷同样也是一脸的阴郁。

    「不管犹达跟天神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天神也不需要用到那种手段啊……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是啊。我们这些天使全是神只的手下，他想要怎样随时都可以怎样啊……」

    「真的是那样吗？」

    真一直很希望自己多少能帮犹达分担一些痛苦、伤感与悲叹，他很清楚这次的事件源自于一股根深蒂固的怨念。

    「即便天神的命令是绝对的，但天使的心也是自由的啊……任谁都有不同的意志吧。就算是宙斯大人，想要随意操纵所有心志也是很困难的吧。」

    「所以他才会如此焦急吧！虽然支配着整个世界，但却有天使不遵从自己的意思行事……」

    就是这份焦躁让天神异常执着，天神或许比犹达想像的更想要拥有犹达。如果他因为想要掌握犹达的心情过于强烈，以致最后做出什么暴行的话……

    ——都怪我太天真了。

    路卡对天神燃起了一股全新的愤怒与困惑。

    「等吧。现在的我们也只能等待犹达回来了……」

    刚低沉的嗓音让路卡、真、雷与凯无力地点了点头。

    3

    在天际开始微微泛白的时候——

    被天神解放的光之天使在做完『某件事』之后，摇摇晃晃地撑着最后一口气，于曙光中踩着虚弱的脚步回到了天空城。

    他那张美丽的脸庞既苍白又憔悴。

    疲惫的身躯发出哀嚎，彷佛就要四分五裂。犹达只想赶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五名天使在他穿过入口、摇摇晃晃地走过中庭，靠着阶梯的扶手时听到了声响，赶紧自沙龙里飞奔出来。

    他们喊着犹达的名字，围在他的身边。

    「你们……都起来了啊？」

    犹达勉强支撑住快要倒下的身躯，警戒地从内侧整理好长袍的衣领。

    「我们根本就睡不着，一想到只有你一个人被留在神殿里……」

    真在看到犹达的脸之后，似乎冷静了许多。

    「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

    刚静静地把手放到犹达的肩膀上。

    「抱歉……让你们操心了。」

    「不过……都已经天亮了耶。你们到底做什么要花那么多的时间啊？」

    凯大概是等得很焦急吧。只见他迫不及待地催促着犹达。

    「我们在……谈事情。」

    「什么事情？」

    「很多事情。」

    平常那个飒爽的犹达今天很反常地少了一分光彩。真简直快要看不下去了，他立刻伸出了援手。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还是赶快去休息比较好吧？」

    「没事的，没那么严重。」

    「别逞强，你看起来一副很虚弱的样子。」

    「虽然很累，不过这算不了什么。」

    「可是……」

    不只有真，就连雷也担心起犹达的身体状况，要他赶紧回房休息。

    和彻夜与宙斯对峙的犹达相较，只能在天空城里枯等的他们，在精神上的负担或许比犹达还要来得沉重也说不一定。

    犹达硬是勉强自己站直身躯。

    「我们去沙龙吧。我已经把几件事情给问出来了。」

    「那也不必急着现在说吧。只要看到你平安归来，我们就放心多了。」

    路卡催促着大家暂时先解散，不过，犹达却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再继续让同伴们为他操心的话，未免太说不过去了。他们应该也很希望尽快知道他好不容易获得的真相是什么吧。他必须现在就告诉大家。

    「走吧。」

    犹达率先走向沙龙。

    『真是个顽固的家伙』——刚的表情这么说着，并露出了苦笑。

    「那么就来听听你简短的报告吧。」路卡跟着附和，其他三名天使也表示赞同，一行人跟在犹达的身后走着。

    「先把长袍……」

    真伸手想要帮坐到长椅上的犹达将上衣脱下。他的举动不过是展现对犹达的体贴罢了，但犹达却在真的指尖碰触到的那一瞬间，立即转开了身体。

    二这样子就好。」

    「咦！？」

    犹达意外的反应让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觉得有点冷……」

    犹达说完便将全身裹得紧紧地，倒卧到了长椅上。

    「比起这件事，请你将门窗紧紧关上，以免其他人听到我们接下来要说的话。一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雷蹙起了眉头。

    二叫几天交接的那批公务天使是潘朵拉的眼线。」

    当他清楚说出这段话时，每个人都发出了叹息。

    天空城向来有五至六名的天使在执行公务。那些刚从修练之馆毕业的天使们必须在神殿完成最后的公务，至于刚成为少年天使没多久的天使们，则会来天空城执行公务，顺便修行。

    之前的天使并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地方，个性也都相当不错，六圣兽和他们相处得满融洽的。不过，后来不知为何却临时决定交接，换了一批新的少年天使。

    「昨天我离开天空城的时候，清扫庭园的家伙曾开口问我要去哪里。仔细回想之后，我发现每次当我要出门时，总会有个少年天使跑来问我要去哪里。我一直都没有很在意这件事，不过，现在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为什么潘朵拉会来女神的神殿接他呢？犹达并不认为潘朵拉是在四处探寻之后才找到他的所在处，而从潘朵拉脸上那个游刃有余的笑容来看的话……至少他是这么推测的。

    「我也觉得他们很奇怪。每次我走出房间的时候，他们总是碰巧待在房门前。我一直没有去做什么详细的调查，没想到真的是他们……」

    刚一向最讨厌别人在背地里到处刺探的行为，因此语气里夹杂着一股怒意。

    「我也不喜欢看眼线在天空城里到处定来走去，不如明天让他们放个假吧？」

    「不，这样只会让潘朵拉起疑心而已，就先放着别管吧。」

    相当注重隐私的雷非常不高兴，不过，犹达以一句「只要我们自己小心点就奸了」来安抚他。

    「已经没问题了，走廊完全净空，门也锁得好好的。」

    凯笑了笑，微露的牙齿闪出了一道光芒。

    犹达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说道：

    「我似乎是太过任性了……而且最近这段日子，就算受到宙斯召唤，我也完全无视。所以，宙斯才会将怒气全都发泄在我身上。」

    咻……犹达的手腕不小心从微微敞开的长袍缝隙间露出，只见上面有块淤青。

    二这是什么？为什么你身上会有淤青？」

    犹达立刻想要藏住淤青，但路卡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制止他。

    「我们大吵了一架……」

    五名天使以为那是被捆绑的痕迹，一阵战栗窜过众人背脊。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看起来也很像指痕。

    「宙斯大人对你使用暴力吗？」

    「并没有……我只是被他骂得很惨，这是那个时候的……」

    犹达话说到一半，趁路卡手劲较松之际，迅速将手抽出，缩进了长袍里。

    「是有关天使长的事情吗？」

    「也有……我被迫接受那个职位。」

    「他硬逼你接的？」

    一是啊。不过，我还是一样很不愿意接下这份工作。」

    犹达低声苦笑着。

    之前他一直抗拒着，没有服从现在这个天神意愿的犹达请天神多给他一些时间——以此作为另一种形式的拒绝。然而今天晚上，他却不得不做出决定。

    这种螳臂挡车的行为让犹达忍不住厌恶起自己。不过，天神的心情却因此而好转起来，继而说出了隐藏在他心中的真意。

    「他说了很多，就结果而言，谜团算是已经解开了……」

    犹达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六圣兽不仅是最佳夥伴，彼此之间也以坚定的羁绊相连。

    然而，他又能说出多少实情呢？他们对天神的不信任感已经与日俱增，这么做难道不是火上加油的行为吗？犹达已经决定要反抗宙斯，路卡也一样。

    但是，将六圣兽全都卷进这场战斗奸吗？没错，他们是不至于在知道事实真相之后立刻做出结论，但对天使而言，背叛神可是重罪。

    身为六圣兽领导者的他究竟该如何是好？

    「请诉我们，你到底解开了什么谜团？」

    就在犹达烦恼着该怎么说明之时，真直接了当地开口询问了。他是认真的。

    「这把天神所说的，或是你所感受到的一切，全都坦率地告诉我们吧！」

    「没错，我们都抱着相同的疑问。不管那是多么残酷的事实，我们都必须知道。」

    刚的眼里有一抹焦急的热切，犹达的体贴反而煽动了他们的焦躁感吗？凯与雷的双眸也和刚一样带着织热的期盼。当然，在后方默默看着这一切的路卡也是。

    「我明白了……」

    犹达终于张开沉重的双唇。

    「过去的宙斯曾经爱过人类，但那个他早已不复见。就连天使诺拉也是……」

    「是那棵妖树吧？」

    真静静地坐在犹达身旁。

    「他似乎是在潘朵拉之后接受成为神官的仪式，不过他并没有撑到最后。宙斯对于他的逃跑感到非常愤怒，于是便将诺拉化作妖树、送往下界。但是，宙斯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要断绝民族间的交流。」

    「所以，他才会把妖树送到两国的国境之间吗？」

    刚愤怒地环起了双臂。

    「只要国与国之间有所交流，人类就会获得不必要的知识。宙斯说进步会带来傲慢，他似乎不希望看到人类的文明再继续发展下去。现在既然人类已经可以跨海和其他国家进行交流，那么妖树就派不上用场了。所以他才会派我们去消灭妖树。」

    「有没有搞错！开什么玩笑啊！」

    「的确是很过分的行为。不过，诺拉说的千条人命又是什么意思呢？」

    凯愤怒地大吼着，雷则是一脸阴郁地悲叹。

    「宙斯似乎是为了要让妖树的威胁深入两国人民的心理，才叫诺拉杀人的。」

    「怎么会……」

    「而他歼灭瓦尔尼村的理由，基本上也是一样……路西法说的没错……以上就是他告诉我的全部。」

    为了让他们的动摇停在最低限度，自己的告白最好到此结束。犹达在做出这个判断后画下了休止符。

    「之前即便再怎么怀疑天神，我们还是希望能在天神身上找到唯一的希望。但是事到如今，我们也该做出结论了吧？」

    平常总在一旁安抚犹达情绪的刚大概是忍不下去了吧。从他的话语里完全感受不到丝毫的疑虑。

    然而，犹达却没有做出结论。

    「能不能再等我一下呢？」

    犹达希望他们能够稍微冷静一下。如果几天之后，他们的心意仍旧没有改变，那么他会接受。这是犹达调整自己心情的方法。

    今天晚上的宙斯展现了众多的表情。相信自己的支配方式才是正义的表情；玩弄弱者、且乐在其中的表情；贪婪的表情；狡猾的表情——

    而慈爱并不存在于任何一个瞬间。

    犹达愈来愈确认自己对抗天神的决定是正确的。

    不过，那只是对犹达个人而言。六圣兽全体成员成为反叛的天使、攻打天神殿这种重大事件并不是轻易就能够同意的事。

    「但是，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对吧？决定好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请你们再给我一点时间。」

    犹达站起身和刚面对面。两人四目相交，传达着彼此的信念。

    这是为了让两人抓到彼此话中真意所需的沉默。

    其余的人全都屏息以待，注视着他们俩。

    「我明白了……」

    最后，刚做出了消极的同意。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但是感觉起来却相当漫长。只是由于两人都紧绷着神经，所以实际上可能只过了很短的时间也说不定。

    「等过几天之后，我会召集各位，届时做出的结论将会决定我们的未来。这样可以吗？」

    刚沉默地点了点头，其他的天使也是。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是在完全接受犹达说法的情况下点头的。

    他们只是暂时将主导权交给犹达，而刚则是选择了妥协，就只是这样而已。犹达只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忧郁紧紧攫住。

    犹达以仅剩的力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而刚也以微笑回应。

    无法躲避的宿命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不论愿不愿意，命运的齿轮仍旧继续向前推进——

    4

    一名天使走近天神殿。

    他先是迟疑地将手放在外门的栅栏上，接着又缩回来走开……然后又重新试着推开门。这名天使就是希瓦。

    今天是他跟潘朵拉约定好的日子，不过，他却没有办法趾高气昂地走进天神殿。

    这一个月以来，潘朵拉突然和希瓦亲近了起来。他好几次前去希瓦家拜访，表现得很热络的样子，但当事者希瓦直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潘朵拉为何要这么做。

    不过，他倒还不至于觉得不舒服。潘朵拉非常地亲切，他和其他天使不一样，不会看轻希瓦。

    在天界里，没有天使愿意理解希瓦。而这点只让希瓦更觉得与他人相处是一件麻烦的事，因此独处的时间也就自然而然地变多了。

    虽然也曾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寂寞，但与其被其他天使骚扰，一个人独处反而还比较舒服。

    自从看开了之后，希瓦便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不过，犹达就不一样了。他希望比任何天使都还要亲近犹达。他想要和犹达相互依偎，一起度过每一天。

    让希瓦胸口如此火热的思慕，源自于他刚成为成年天使的那段日子。在天界武道会上勇夺优胜的犹达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

    犹达……希瓦在很久以前就听过这个名字，只是当时的他对这个天使毫无观威。每个天使都一样。他以为所有天使都跟那些在下界蠢动的人类一样，但他唯独错看了犹达。

    亮泽的深红色发丝、澄澈的眼眸和高挺的鼻梁、略薄的嘴唇、细瘦的下巴，匀称的五官让人只能以一句美丽来形容他。

    除此之外，犹达虽然拥有足以在武道会上获胜的强大力量，但他的躯体却柔软又富有弹性。与其说是强健，纤瘦这个形容词反而更适合他，而且他的每一项绝招都非常地优美。

    犹达所到之处彷佛像是异世界一般，绽放出令人为之目眩的光芒，希瓦无法控制胸口不断加快的心跳。

    从那天开始，希瓦就很希望能够更接近犹达。他寻找各种机会、锁定目标，等了又等……最后终于在星降之宴时认识了犹达。

    你的名字是？犹达这么问他。请多指教。犹达这么对他说，同时还温柔地对他微笑。

    犹达略显低沉的澄澈嗓音听起来十分地悦耳，一举一动虽然豪迈不羁，却又能让人感受到他纤细的那一面。

    犹达的一切全都那么地完美。希瓦对犹达的憧憬迅速膨胀，等注意到时，他已经爱上了犹达。那是种名为尊敬的爱。

    从那之后，希瓦便不断地制造机会奸接近犹达，但他却无法让两人的关系如自己所冀望的那般亲密。犹达与他总是隔着一段远到令他觉得悲痛的距离。

    为了弥补他们之间的距离，希瓦拿起了画笔。这名孤独的天使拥有绘画的才能，他的画作还曾经在天界图书馆以及保育之家展出过。

    在画布上描绘犹达，多少能让希瓦发泄一下自己郁闷的心情。每当在房间里望着完成的画作，他总能得到仿佛与犹达变得更加亲密的满足感。

    希瓦究竟画了多少幅犹达的肖像呢？

    在见不到犹达的日子里，他会看着犹达的肖像，想像着各式各样快乐的事。

    可是，潘朵拉不仅发现了希瓦这个秘密的喜悦，同时也得知他有多么敬爱犹达。潘朵拉对一脸震惊的希瓦说自己愿意帮助他。

    他表示要帮希瓦想一个可以接近犹达的方法。

    而潘朵拉告诉他的方法就是『成为神官』。

    不管是被分到上位天使时也好、被任命为六圣兽候补时也罢，希瓦和犹达的关系始终无法如他所冀求的那般亲密。所以，他将一切的希望都赌在这上面。

    也因此，当他得知犹达并不喜欢神官之后，简直是六神无主。

    对希瓦而言，最重要的唯有和犹达变得更亲密，他对神官的职位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

    虽然被潘朵拉的温柔所感动，但如果犹达不喜欢的话，他还是会拒绝神官这份工作。

    不过即便如此，希瓦仍旧前来神殿赴约，因为他已经答应过潘朵拉了。一旦和别人作过约定，就绝不毁约的希瓦在心里想着犹达，来到了天神殿。

    「太好了，您终于来了。来，请进。」

    潘朵拉一脸微笑地打开门。

    由于希瓦到了约定时间仍迟迟没有出现，焦急的潘朵拉于是来到了外门。果不其然看到希瓦站在栅栏外，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样。潘朵拉立刻二话不说地将他请进门。

    「您晚到了，这让我非常担心，想说如果您毁约的话，该如何是好……」

    「我不会做那种事的……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谢谢您。来，请到这里来……跟我一起过来。」

    潘朵拉一边表现出尊重希瓦的样子，一边照着自己的计划进行。

    「关于将您升为神官一事，我已经私下取得宙斯大人的许可了。真是太好了呢！」

    「等一下，我还没有同意啊！」

    「咦？」

    潘朵拉的双眉微微抽动，仿佛在说『怎么现在还说这种话』。

    「因为犹达似乎反对这件事，所以我不打算作神官了。」

    「真是让人伤脑筋啊。」

    潘朵拉之前曾再三告诫希瓦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不过看样子，希瓦还是向犹达坦白了。

    亏他还说自己一定会遵守约定，现在却毫不在意地做出这种前后矛盾的行为。潘朵拉感到些许的愤怒，不过，他并不打算变更计画。只见潘朵拉推着希瓦的背，快步往神殿里走去。

    「喂……不要推得那么用力啦，我只是来这里拒绝你的……」

    二这样是不行的喔，希瓦。」

    潘朵拉牵起了想要转身的希瓦，穿过玄关处的拱门。向来静谧的走廊上今天挤满了熙来攘往的神官们，呈现一片乱哄哄的景象。

    「就跟你说，我不想当什么神官了……」

    「在您做出结论之前，请先看看四周吧。」

    潘朵拉说完放慢脚步，让希瓦看着那些神官们忙碌的样子。

    「大家看起来都很忙碌。不过，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对人一向没有兴趣的希瓦鲁莽地说道。

    「他们正在准备迎接犹达大人喔。」

    「什么意思？」

    潘朵拉带着一抹别有含意的笑，瞥了讶异的希瓦一眼。

    「因为他即将成为天使长……」

    「你说犹达？是真的吗？」

    「犹达大人即将成为侍奉在天神宙斯右侧的最高位天使，他最近就会从天空城移居到神殿来。我们这些神官现在正为了准备事宜而忙得焦头烂额呢！」

    「我不知道……」

    希瓦整个人呆住了。

    「只要与犹达大人住在同一个地方，两位见面的机会相对的也会增加不少，到时候您也能够跟犹达大人更加亲近吧。怎么样？您还是不想成为神官吗？」

    潘朵拉一鼓作气地乘胜追击。只要是在神殿内部，他对绝大多数的事情都拥有决定权。之后只要再运用自己的关系梢作安排，相信再怎么不幸的天使也能得到幸福。而潘朵拉想要获得的回报，就是将希瓦调到自己手下来做事。

    根据天使白皮书上所记载的，希瓦拥有一种名为『变形』的变身能力。此外，他的绘画能力也相当优秀，潘朵拉不可能放着这些能力而不好好加以利用。

    「犹达大人是个谦虚的天使，所以说话的时候总会有所保留，您是不是因此而误解了什么呢？我并不觉得大人他会反对……」

    「所以，我并没有说他反对啊。我只是说他似乎反对的样子。」

    「因此我现在才会给您忠告，以免您做出了自以为是的解释。」

    如果是希瓦的话，他随时都能随心所欲地操控。这样的自信让潘朵拉显得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而希瓦则是被他玩弄在手掌心上。

    「来吧，我们去宙斯大人那边吧！他今天的心情非常好，一定会帮您作一个更好的安排的。」

    「是、是这样吗……」

    「当然，他怎么可能会粗鲁地对待像您这样可爱的天使呢？」

    「唔……嗯……」

    希瓦的双颊微微泛红。虽然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别扭的性格，但其实也是有其他可爱的地方。

    「我会跟你去的……」

    态度突然变得坦率多了的希瓦固然好操控，但却带着一股梦幻的感觉，让潘朵拉的野心产生一阵动摇。

    5

    「宙斯大人，我将希瓦带过来了。」

    「唔……」

    悠然坐在玉座上的天神表情显得十分愉悦，一副充满活力的模样。

    潘朵拉的奔走奏效，在昨天晚上召开的宴会上，犹达奉命即将成为最高位的天使，宙斯自然也为此而龙心大悦吧。神的威信获得了保障，神殿内也终于恢复了平静。

    「好久没有见到您了。」

    希瓦跪在玉座前，恭敬地低下了头。

    「你从那次之后应该没有再踏进黑暗森林了吧？」

    「那……那是当然的。我已经洗心革面，过着尊崇宙斯大人的日子。」

    希瓦照着潘朵拉的建议，表现得十分谦虚。看来这个做法似乎有加分的效果，只见天神的表情软化下来。

    「这是很好的想法。」

    天神轻抚着下颚，一脸满足地看着态度谦卑的希瓦。

    「话说回来……」

    「是的。」

    「潘朵拉拜托我务必将你提拔为神官。我虽然也曾犹豫过，不过，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因此我想不妨给你一个机会。」

    「谢、谢谢您。」

    希瓦再次行了一个礼，他趁着抬起头之际，不安地瞥了身旁的潘朵拉一眼。

    虽然进行得还算顺利，不过，难保事态不会突然起变化。一向时运不济的希瓦个性相当地胆小。

    「你看看这个。」

    宙斯以下巴指着放在玉座旁的女神之镜。他伸手轻抚过表面，女神之镜在瞬间绽放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后，又立刻暗了下来。下界的景象随之慢慢浮现。

    「这是哪一个国家呢？」

    潘朵拉从希瓦一旁探出了身子。

    最先映照在镜面上的是一片大海。接着，景象从起伏不定的海浪栘到了岸边，岩山、洞窟和针叶树林等景色错落其间。

    最后，女神之镜映照出一个小村落。几间木造的乡村房舍散布在村子里，再继续往里面走，可以看见有间神社，村民们此时全都聚集在那里。神社里架起了一个巨大的护摩坛，赤红的火焰自其中不断窜升而起。

    二这是离拉古雷西安大陆有一段距离，位于遥远东方的某个岛国。那里住着灵验的萨满。

    他们不仅可以综观世事，还能以祈祷招来幸福，因此村民们对他们一向相当地信赖，每个家伙都把他们当作是恩人般地崇拜，而他们的好口碑甚至还传到了邻近诸国。不过，最近他们开始出现谴责天界的言行。若是再继续放任他们胡搞下去，搞不好会演变成重大的事件。一

    宙斯先前的柔和表情消失了，此时的他一脸凶恶的表情。

    希瓦的不安迅速攀升，他立刻靠到了潘朵拉身边。希瓦如果在这时候露出狼狈相的话，搞不好会坏了宙斯大人的心情。

    潘朵拉假装若无其事地站到希瓦的面前，窥探天神的意图：…

    「请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制裁他们！」

    天神对着躲在潘朵拉背后的天使，指出了镜面上的某个位置。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与一名青年正带领着村民们在祈祷。

    「希瓦，我要你以此证明你对我的忠诚，我要你去……制裁这两个叫阿时与阿武的家伙。」

    「什……？」

    「谴责天界之人必遭神罚歼灭，这应该也能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吧。」

    「那……那个……」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命令让希瓦说不出半句话来，他紧抓着潘朵拉的手，乞求对方的援助。

    事情变得很棘手。

    潘朵拉虽然不认为天神会轻易地就让希瓦成为神官，但也万万没有料到天神竟会丢出如此的难题。

    他必须赶紧订个缜密的计划才行。问题是希瓦真的有办法杀掉那两个人类吗？

    潘朵拉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在你完成神罚的任务之后，我即刻立你为神官。到时候，你的任命式我也会盛大地举办。没问题吧？」

    「我……我……我做……」

    已经陷入混乱状态的希瓦很可能一不小心就说出不该说的话。察觉到这一点的潘朵拉也跟着慌了起来。

    「宙斯大人，我可以和希瓦一起前往即将进行神罚的地方吗？为了让这件事情进行得更加顺利，请您让我支援他吧？」

    「……唔，奸吧……反正无论如何你都得降临下界。」

    天神再三叮咛只是顺便，他只差没质问潘朵拉究竟何时才要打开希望之盒。

    终于让光之天使低头的宙斯不但心情很好，傲慢的程度更是有增无减。

    「非常谢谢您对我们的照顾。为了完成宙斯大人的期待，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好达成任务，还请您静候捷报。希瓦，您也要好好地感谢天神……」

    希瓦被潘朵拉狠狠一瞪，只是耸了耸肩，不过还是弯腰行了个礼。

    天神对希瓦的反应很不满意，只见他以锡杖重重敲了一下地板。

    「那、那个，宙斯大人……」

    万一在这里惹火宙斯的话，一切就全毁了。潘朵拉说尽了各种好听的话语试图要打圆场。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神官突然冲了进来。

    「宙斯大人，凤凰路卡大人要求现在觐见，请问要宣他上来吗？」

    「路卡……？」

    天神一脸狐疑地皱着脸。

    「就他一个人吗？」

    「是的，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

    「为什么他要……」

    天神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突然下定决心说了声「我见他，传他上来吧。」眼底同时射出一道光芒。

    潘朵拉总算得以松一口气。

    「那我们这就先行告退了。待我们完成使命、平安归来之后，一定会立刻过来向您报告的……」

    让两人得以从危机中脱身的绝佳机会突然送上门来，潘朵拉牵起希瓦的手，宛如脱兔般迅速逃离了玉座。

    紧接着——

    宙斯的双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与六圣兽的宴席昨晚才刚举行过而已，而自己和路卡一向又没怎么交谈，难道是许久未有的交流拉近了路卡与神殿的距离吗？

    那个自从冠礼式之后，便一直和神殿保持距离的路卡居然会连着两天前来此处……

    「难不成是那个记忆恢复了……」

    宙斯无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不可能，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不过他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等待路卡的到来。

    6

    路卡以一脸比平常还要闲适的表情，走在神殿的走廊上。

    他愈是压抑着心中无法平息的怒火，外表看起来就愈温和。路卡就是这样的一名天使。

    天神残虐的支配欲用不着他多说，但是，他无法原谅天神对犹达那种异常执着的举动，他不能保持沉默。

    被独自留在神殿的犹达回到天空城时已是黎明时分。自己明明憔悴不堪，却还是体贴着伙伴：虽然想装作没事的样子，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多么地疲惫。

    他们两人之间应该有过无数次的争吵吧？

    犹达是怎么面对宙斯的贪婪，以及这场无法避免的憎恨与斗争的呢？

    路卡唯一能猜测到的，就是对犹达来说，那必定是非常残酷的一夜。

    ——神啊，您究竟要让我们失望到什么程度才甘愿停手呢？

    「谢谢您答应我的觐见。」

    路卡礼貌性地跪在玉座前，亲吻天神伸出的手背。刹那之间，他被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抓住，胸口不知为何一阵紧缩。

    「你有什么事吗？凤凰路卡。」

    头上传来的低沉嗓音让路卡回过神来，他倏然站起了身。

    「神殿里头非常热闹，让我吃了一惊，和昨天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呢！最近都是这个样子吗？还是说他们是在为天使长的任命仪式作准备呢？」

    路卡无视宙斯的询问，话里夹枪带棍地说道。天神的太阳穴明显抽动了一下。

    「我问你有什么事，你没听到吗？」

    「我是为昨晚的宴席前来向您表达谢意的。」

    路卡说得一脸真挚，但天神并末露出笑容。

    「是吗？办宴席就是让你来享受的。如果是要道谢的话，那我就接受了。」

    「不过，唯有一件事情很遗憾，那就是娱兴过了头。」

    路卡朝玉座跨近一步，以严厉的眼神盯着天神。

    「最后一幕……像那样将犹达区隔开来，实在是太没有道理了。」

    「他有应该被那么对待的理由。」

    天神说着冷哼了一声。

    「但还是请您适可而止吧。请您不要再开像昨天晚上那样的玩笑。」

    「你不会什么都不懂吧？犹达已经洗心革面，明确地提出他将以天使长的身分侍奉在我的右侧。所以，我才会饶恕他近日来的无礼。这可是我的慈悲啊。」

    宙斯突然站起身。

    「世界自始至终都是依照我的意志在运转，而且处处满溢着喜悦。你还有必要期待它会更上一层楼吗？」

    他瞥了路卡一眼后，便退到玉座后方。那副模样彷佛是在说『我跟你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看不懂的是您，宙斯大人。」

    路卡的耐性已经开始溃堤，他对宙斯的背影抛出了挑衅般的带刺话语。

    「您打算持续以这样傲慢的姿态支配到什么时候？」

    天神蓦然停下了脚步，缓缓地回过头。

    「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从天使的阶级制度开始，到讨伐卡穆伊、歼灭狼族，以至禁止开放天空城，继这些任谁都不希望执行的命令之后，又发生了圣灵祭的惨剧。这些事的原因究竟为何……还请您仔细想想。」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做法错了吗？」

    「我很遗憾。」

    路卡一边斩钉截铁地说道，一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震惊不已。天使必需遵从神的旨意……他之前一直都是如此安抚犹达的，这些不知畏惧的无礼言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仅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脱口说出了这些话。

    「退下！路卡！」

    「不，我不会退下的。请您将我要说的话听完。这是为了相信您尊严的所有天使，也是为了未来……」

    路卡毫不畏惧的反抗让宙斯瞪大了双眼。

    「快滚。就算你是路卡，我也不会再继续容忍你的无礼举止。搞清楚自己的身分，你只不过是个天使罢了，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

    「只不过……是个天使……」

    「没错，你只不过是个天使，而我是全知全能的神。我是支配世上万物的宙斯，我不打算听取任何人的意见。」

    宙斯怒声说完之后，斗篷一甩，便直接往神殿里端走去。

    一股无以言喻的虚无感袭向路卡。

    他是为了抗议天神对犹达的反抗所做出的处置，才会来到这里的。虽然心里有数此举八成会是徒劳而返，但他还是将一丝希望寄托在这上面，期望能因此帮犹达减轻一些负担。

    谁知……结果却还是……

    路卡离开神殿，漫步在光之草原的他一直反刍着玉座前的情景。接着，在自己与宙斯对峙时，划过意识的那股不可思议的感觉又回来了。

    为什么他会以如此激烈的态度逼迫天神呢？那毫不畏惧的行动又是为何而起？过去的他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安与未来纠葛在一起，路卡简直就快窒息了。他已经投入这道无法逃开的命运漩涡。

    路卡咬紧牙根，走向绿色草原。

    在即将到来的决战之前，路卡还有该做的事得做，因此他走向树海。目标正在苍郁的茂密树林深处里等着他。

    为了得到神圣的泉水，路卡双脚蹬着大地。

    「犹达，你果然还是应该去见见路西法。」

第三卷 错综～HORIZON～ VOLUME.Ⅲ

    1

    神所创造的人类在漫长的历史中反覆着战争与和平，并分歧为许多国家和种族。

    地上诞生了众多的文化——它有时融合、有时断绝，最后树立起各自的世界。

    船只离开大约占地表七成面积的拉古雷西安大陆后，已经过了五十多天。在东海尽头有一个小小的岛国。

    那是个拥有特殊文化的国家——名字就叫作源。

    啪嚓啪嚓……*乳木发出爆裂声响，熊熊燃烧着。（编注：护摩坛燃烧的木片。）

    火焰在由木头堆叠而成的护摩坛里摇曳。老妇人绵密的祈祷声在空气中回荡着，它由门口的小缝隙穿出，再传到了外头。

    每个行经而过的村民都会停下脚步，默默地行个礼。

    因为众人都很明白，那个日夜不断的祈祷声是在祈求这个村子不要发生任何灾难。

    只要侧耳倾听，便能听到微微的海潮声；天空中有数只似乎是不慎迷途的鸟儿划开了弧形，消失在地平线的彼端。

    祈祷这份谦逊的平安能够永远不变，这是住在海边村落的巫觋一族末裔——老妇人阿时与她儿子阿武——的使命。

    烧得通红的柴火崩落下来，火花四起，甚至飞到了火光照不到的房间角落，接着如流星一般地殡落。

    下一秒，只见阿时倏然睁开双眼，大喝一声。随即便刮起一阵风，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阿时将交缠的双手高举到头上，开始咏唱起神秘的咒文。

    「唔唔……唔……呃……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护摩坛的火焰飞跃，老妇人的声音也愈形高亢。她那宛如哀嚎般的叫声化作追赶万恶的悲愿回荡在室内，再由门缝穿出与外头的空气结合在一起后，随风飘散。

    阿时大口喘着气，身躯因为祈祷的疲惫而摇晃着。

    啪嚓……上衣的衣襟和坐着的榻榻米摩擦出声响。

    「妈妈！」

    站在一旁的青年见状脸色大变地冲到了老妇人身边，将趴在杨杨米上的她给扶了起来。

    「你还好吗？」

    「啊啊……我没事……阿武。」

    阿时要强地拨开儿子的手，想要自行重新坐好。不过，阿武还是以自己的肩膀撑在母亲背后，协助她坐起身。

    「真是的……还真是不得不服老啊。区区一个祈祷就教我累垮了……」

    「没这回事。」儿子对苦笑着的阿时说道。

    他们是被称作巫觋一族的最后血脉。

    不知道是神的突发奇想，还是遗传的基因突变，巫觋一族和普通人不同，他们拥有可以灵视、预见未来、精神感应和念动力等特殊能力。

    也因此不仅曾经被称为魔物，还长期遭受到迫害。在各地辗转流浪之后，最后选择在此定居下来。而这已经是数代之前的事了。

    祖先们原本一直过着隐居的生活，以免被人发现自己的能力。后来因为村子里发生重大事件，他们不得已只好展现超能力来拯救村民。

    真实身分既然被村民知道了，他们索性也做好离开的觉悟，然而村民们却张开了温暖的双手，接纳巫觋一族。数代以来，巫觋一族与村民们在此共同生活。

    是那些村民们让巫觋一族拥有永久的居住之所，巫觋一族永远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他们不只告诉村民们遗失的东西掉落在哪里，更以许多预言让村民避免灾难的危害，就这样一直维护村落的平安至今。

    但是最近在占卜时，却开始出现不好的卦象。

    「你之所以每天都升起护摩坛火，是因为那个险恶影子的缘故吗？」

    阿武侧眼看着护摩坛里的火焰逐渐变弱，整个心思全都放在母亲的身上。

    「……你既然继承我们一族的能力，应该不至于感受不到那个邪恶的影子正在日渐增长吧？」

    「我当然有感受到。不过，身为巫觋，我的能力终究不如母亲。直到现在，我都还摸不清那个险恶的影子究竟有多大。」

    阿武对自己能力不足一事感到羞耻。

    巫觋一族并非靠道具预见未来，而足以强烈的念力在心中描绘出未来。有时候，他们也会以和人类或动物接触时所感受到的气、或是从景色中解读出来的讯息让未知世界浮现。

    总之，阿武无法像阿时那样连接起明确的影像，这让他感到十分地焦躁。

    「不管怎么说，这绝对是一件大事。那个邪恶的影子异常地庞大，它将以强大的力量为我们带来不幸……」

    「即使以妈妈的力量也无法阻止吗？」

    「没错，这是人类智慧无法阻止的未来。」

    预测未来，多半能将人类以及事态从灾害中拯救出来。告诉众人要怎么做才能逃离灾难、给予众人路标都是巫觋的宿命。不过，这次她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奸的解决办法。阿时忍不住要悲叹。

    「不久的未来……将会有巨大的灾难降临这个世界吧……」

    地上原本就不是一个和平的乐园。

    战争、疾病、饥饿、贫富差距、吉凶、祸福等等，不平等带来不必要的憎恨与悲伤，而这些情感终将化为欺瞒、掠夺，甚至是杀生的罪行。

    巫觋一族的历史同样也是一出悲剧，无法忘怀的哀悼都被悄悄埋葬在黑暗中。

    不过，也不尽然全是些不好的事。拥有强韧生命力的人类活了下来，并且在克服种种困难后，建立起崭新的繁荣时代。

    源这个国家也是在历经多场动乱后，才走到今日这般平安的境地。

    近来日日安稳无事，每个人都希望这个景象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眼看威胁和平的邪恶即将从某处袭来。

    ——傲慢……愤怒……贪婪……妒忌……贪食……懒惰……色欲……

    这些祸端即将前来折磨居住在地上的人类。

    「妈妈，我会变得更强的。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是，我希望至少可以守护这个村子。」

    阿武细长的眼眸射出了坚定的光芒。自己或许能力不足，但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做母亲的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就是要有这个决心啊，阿武。你要成为一名男子汉，击败那个邪恶的影子，好断绝灾难的元凶。你要拯救弱小的人……」

    「所以……」

    母亲的激励让阿武的眼神绽放出光芒，只觉满腔热血沸腾。

    「请你教我那招秘技吧。」

    「你说什么……」

    「那招禁断之技……请你解开巫觋一族秘传的封印，这是唯一能够击退邪恶影子的办法了。」

    「可是……」

    「妈妈，我求你。」

    儿子在抛开所有迷惘后做出的决定，让母亲刹那间脸上的血色尽失。

    2

    早晨的清澄阳光将犹达柔柔唤醒。

    犹达缓缓张开双眼、环顾着四周。确认这里是自己的房间之后，他感到一阵安心，接着慢慢地坐起身。

    前天的黎明时分，犹达从天神殿回来，在向同伴们做完大略的报告之后，他便直接回到房间，将自己抛到了床上。

    然后，他便陷入了沉睡………

    结果，他昨天完全没有离开房间半步。醒来之后，也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独处。

    他知道了事实真相，对未来已有所觉悟，想要葬送那段曾经与宙斯共处的时光，希望、梦想、爱，期待与后悔，憎恨和悲伤，所有的感情全都纠葛在一起，让他的意识一片混乱。

    天神愤怒异常的嗓音牢牢地附着在他的耳膜深处。

    ——我要你坐上那个已经闲置了很久的位置……我的心意绝不会改变。

    天神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朝犹达逼近。虽然颤栗窜过了全身，但犹达还是做好了觉悟，准备和宙斯对峙……然后——

    那可以称得上是谈话吗？

    因为宙斯早已舍弃了身为神的尊严。

    他骄傲地提起歼灭狼族那件事。

    讲到黑暗森林时，他脸上则带着扭曲的笑意。原本是用来惩罚惇德天使、并给予他们悔改机会的流放之地，竞成了将天使化为怪物后再加以禁闭用的牢狱。

    只要稍微看哪名天使不顺眼，他就会将之从天界拔除。天使的数量若是因此而减少，再创造就是了。这是身为造物主的宙斯所提出来的理论。

    天神的倨傲与残酷不断滋长，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犹达闭上双眼，只希望能从这股绝望的意识中逃开。

    虽然早已经下定决心要反抗宙斯，不过，犹达的心中其实还是残存着一丝期望，他期待自己追求真相的行为能够带来一个好结果。

    所以，每次和宙斯对峙时，他总是会被宙斯压倒，愤怒一涌而上。水远都是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是宙斯在遥远过往曾给予过他的慈爱腐蚀了记忆的中枢吗？

    他明明已经和路卡确认过，要在不久的将来向宙斯宣战，但下意识中却又无法割舍这种愚蠢的期望。他只能嘲笑自己的愚昧。

    等到犹达好不容易抛开了所有杂念、下床换好衣服时，路卡也刚好在这时候过来找他。

    「可以占用你一些时间吗？」

    「喔……我正准备要去沙龙呢。」

    一个人独处时，很容易就会陷入郁闷的情绪中，不过只要一看到好友，心情就会立刻好转。犹达很自然地露出了一抹轻松愉快的笑容。

    「你还奸吧？可别勉强自己喔。」

    「我没事。」

    为了得知真相，他必须深入宙斯的领域，进行一来一往的对话。紧绷的神经直到最后一刻都无法放松，就连要给自己做个退场的出口，都是极为伤神的工程。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手腕上的淤青也已经完全消失了。

    「嗯，这样才像平常的犹达。」

    路卡彷佛要看到犹达心里似的，视线缓缓地扫过了犹达的脸庞与身体。那眼神带着一股路卡特有的忧虑，似乎可以看穿犹达藏在胸中、无法说出口的想法。在这种时候，他绝对不会多问什么。

    「神殿里正在准备迎接你这个天使长的相关事宜。听说等那些准备工作完成之后，就要举行祝福仪式了。」

    路卡靠在墙上，一脸苦笑地环起了双臂。

    「别开玩笑了，祝福仪式这种事……等等，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事实上，我昨天去觐见宙斯。」

    「你去见他？」

    犹达瞪大了双眼。少年时代的路卡虽然可以自由出入神殿，但是，自从成年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神殿。之后还刻意和天神保持距离，让人不禁要怀疑他是不是在躲着天神。现在见面可以说是最坏的时机，然而路卡却自发性地去找宙斯，这点让犹达感到非常地意外。

    「他以那种方式对待你，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呢？我只是去跟他抗议而已。」

    在犹达一整天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路卡这位重义气的好朋友比谁都还要担心他，所以他向天神提出了谏言。

    「谢谢你……」犹达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不过，还是……路卡摇了摇头。

    「我只是惹恼他而已，他的暴行已经完全止不住了……」

    路卡紧咬着下唇。这表示犹达无法舍弃的那丝希望——希望宙斯能回到昔日那个他的可能性——也被粉碎了。

    「反正这也不是现在才该谏言的事。天神已经成了残酷的野兽，放弃神只尊严的神，理应受到铁槌的制裁。」

    铁槌——也就是被天界驱逐出境。

    犹达一边听着路卡的告白，一边反刍着那句话。

    那天晚上，他在向宙斯告别时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一定会回来神殿的……」

    回来——

    葬送你这个家伙——他在心里接着说出这句话，并对自己立下了誓言。

    尚未注意到光之天使真意的天神，则是以一脸获胜的表情点了点头。

    「路西法那边你打算怎么做？还是想要见他一面吗？」

    路卡吐了口气，淡然地从窗帘的缝隙间眺望着窗外。犹达走到路卡身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沐浴在阳光下的中庭喷水池反射着晶莹的日光，水沫四射。

    「我要见他，我想知道他和宙斯决裂的真正理由到底是什么？虽然知道得越多，谜题似乎就越难以解开。」

    路西法在与神的战斗中落败后，被逐出天界。犹达一边心痛地望着遭焚毁的天界，一边想像着地狱的光景。当时的他满心以为再也无法见到路西法了。

    他以为自己不可能再见到被天界驱逐、不再是天使的路西法。

    不过，重逢的场面却突然在看不见月亮的夜里降临。

    在历经数千个日夜之后，久违的天使扬起魔性的笑容蛊惑着犹达。

    路西法让犹达看见宙斯的恶行，他低语着要犹达到地狱去，宣示自己的正当性。

    那坚定的嗓音宛若优美的旋律，扰乱了犹达的心思。路西法究竟有何目的？而自己该贯彻的信念又是什么？犹达不能让这个谜题永远无解。

    如果再次面对路西法，他肯定又会分不清善恶之间的界线吧。即使如此，他还是必须加以确认。

    「看来你心意已定，那么这个就交给你吧。」

    路卡说着递给犹达一个小玻璃瓶。

    恰好能握在手心里的透明瓶子中装满了水。

    「这个……难不成是……」

    「是生命之泉的泉水。」

    「你去了？」

    「是啊……从天神殿回来时顺道去的。毕竟几天前是我阻挡了你的去路。所以，这次就改由我去帮你拿回来罗。」

    通往生命之泉的道路既狭窄又危险，要前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穿过树海之后，还必须走过一条约莫只有食指宽的绳桥。上空有纠结缠绕的藤蔓，天使们根本无法张开羽翼，得将精神紧绷至极限，才能走过那条毫无保障可言的绳桥。当时的心力交瘁让他想忘也忘不了。

    「谢谢你……」

    「别谢了。我多装了一些泉水回来，以防万一。」

    因为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需要用到这些泉水。路卡希望计划能万无一失。

    「到沙龙去吧，我想看看大伙儿。」

    决战之日就在不远的将来，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还有很多事必须完成。然而，他们也希望可以在休息的时候度过温馨的片刻。

    「雷现在应该已经泡好茶了吧。」

    路卡一脸开朗地拍了拍犹达的肩膀。

    3

    夜色渐浓。

    几乎就要看不见踪影的下弦月绽放出一抹微弱的光晕，高挂在被墨色帐幕笼罩着的天界上

    空。

    再过一天，就会变成新月了吧·等到那个时候，他会再次降临下界，去与和自己宿命相连结的堕天使见面。

    犹达独自一人穿过从天空城本殿延伸出来的户外走廊，进入了南栋。他的目的地是图书馆，他是来这里调查路卡额头上的纹章的。

    一开始的时候，他和路卡会在做完晨练后跑来这里翻书。不过，白天时公务天使会来打扫，进进出出的天使们意外地很难让人专心查东西。

    犹达平常虽不在意这种事，但是当他在调查秘密事项时，对周遭环境的动静就会变得特别敏感。因此他现在都是利用晚上的时间过来。

    雷要路卡今天晚上陪他去练武，所以他们两个在太阳下山之后就出门了。

    犹达没等路卡回来，自己先到图书馆来。

    在这个天花板特别挑高的偌大图书馆里，左右两面墙上并排着满满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典籍。除了古今众多书册外，不知道是谁从下界带回来的读本也占据了书架的一角。

    天窗外几乎没有任何光源射入，犹达就在这片黑暗中笔直前进着。

    昨天晚上，他的查阅进行到这条通道里端的上层。那里有一套古文书，上面详细记载了天界流传的纹章和记号，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一本一本仔细地翻阅。

    犹达在一只手上画出了一个小光球，靠着它的光芒找到垫脚台。这道高耸的梯子是由左右两半合并而成，在梯子的最顶端嵌着一块踏板。

    犹达坐在那块踏板上，摊开了厚重的古书。

    「路卡额头上的印记究竟有什么意义……难道真的找不到任何线索吗……」

    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声回荡着。光球在犹达的左右两侧微幅来去，为四周带来一抹微弱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之后——

    「没有……」

    犹达叹息着阖上书本。这本古书里面并没有和路卡额头上那个印记相同的纹章。

    那印记——中央是个楕圆，左右各有一条梢短的流线——是个完全陌生的刻印，这让犹达就算想调查也毫无线索可循，所以他才会努力地翻阅着所有手头上找得到的书。他原本寄望在这套奸不容易找到的纹章图监里发现些什么。他从左边开始，按序一本一本地翻阅，结果没有任何一本书上有相关的记载。

    「要怎么做才能找到事实的真相呢……」

    只要发现一个小小的线索，就能继续追查，但目前的情况却让他束手无策。难道没有一个可以整理出头绪的好方法吗？

    如果直接去询问女神，或是自初代天神时代以来就一直存活到现在的长老天使们，谜底或许就能很轻松地解开了吧？

    不过，这么鲁莽的行为却很可能为路卡带来灾难。如此一来，唯一的方法，就只能像这样偷偷摸摸地调查了。

    看到问题出现，却痛感自己无能为力的犹达沮丧地低下了头，光球彷佛在呼应他的心情似的，也跟着减弱了。

    犹达甚至忘记把阖上的书本放回书架，神情恍惚地陷入沉思中，就快消失的光球则在左右两侧一边窥探着主人的心情，一边闪着梦幻般的光辉。

    「在那里的……难道是犹达……吗？」

    犹达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定过来。等他猛然回过神往下看，只见真手扶着镜架，抬头仰望着上头。

    而另外一只手上则是握着一支三叉烛台，闪烁着热气的烛光点亮了四周。

    「原来是真啊。」

    犹达将古书放回原处之后，从高耸的梯子上站起身，再咻一声轻盈地落在真的身旁。

    「你居然待在那么高的地方……」

    真盯着犹达前一秒还坐着的狭小踏板，一脸愕然的表情。

    「我简直无法相信你会坐在自己身高两倍高的梯子上看书。只要稍微失去平衡，你就会摔个倒栽葱喔！就算你是天使，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吧。你的腰一定会撞上地板……」

    「真，你说得太夸张了……」

    犹达笑着以一句「我只是觉得一直上上下下的很麻烦而已」来打断认真举证的天使。犹达或许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沮丧，但就旁观者来看，他是个能够轻松完成任何使命的天使，而且对真而言，犹达始终是他『憧憬的对象』。

    「很难得会在这个时间看到你出现在图书馆呢！」

    「最近就不一定了。」

    犹达和只要有空闲时间就会来选书、看书的真不一样。他之所以会这么勤跑过去很少涉足的图书馆，全是为了要解开那个印记之谜。只是一直毫无任何进展让他忍不住觉得有点烦躁。

    「你在查什么吗？」

    「一些东西。」

    「让我来帮你忙吧？」

    真将手上的烛台放在阅读书籍用的长桌上。

    「你也是有需要才会来这里吧？还足以你自己的事情为优先吧。」

    「不，我没什么特别要做的。只是因为待在这里心情就觉得很平静，所以我常到这边来。

    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不错啊，很高尚的习惯。」

    应该是每日不间断地钻研提升了真的教养吧。犹达总是对真的渊博知识威到惊奇，一方面又觉得很羡慕。

    不过，真的反应却和犹达预测的相反。

    「怎么会呢？这一点也不高尚，我只是一直在重覆做着同样的事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呢？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不起……」

    真低下头。犹达搂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到椅子上，自己也跟着坐到一身。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这一点也不像你。」

    真最近看来不太有精神。虽然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蹦蹦跳跳的活泼性格，但犹达觉得他似乎有些忧郁。眼见一向理性的面貌突然蒙上一层阴影，犹达相当担心。

    如果真是基于某些理由而闷闷不乐，那么犹达希望他能告诉自己，找自己商量。但是，真却不愿意对他说出真心话。

    犹达想起了他们在祝福之日一起挑战圣顶的事。那个专门刺激心灵最脆弱的部分、让天使精神错乱的魔洞窟。当时真在那里痛苦挣扎着，袭击真的幻影究竟是什么？两人明明站得那么近，但犹达却是毫无头绪。

    自己不只解不开印记的谜团，就连想要帮助真也做不到。犹达只觉得全身充满了无力感。

    「难道我就不能拯救你吗？」

    「你说……什么……！？」

    真听到犹达微弱的低语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虽然我们不过是神的创造物，但我们都一样活着。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矛盾，而拥有生命就代表会有数不清的烦恼。我真是糟糕透了，连我自己也还在迷惘……」

    犹达手靠在长桌上以手托颊。至少……犹达试着挤出笑容，但就连那个笑容也显得很无力。

    「犹达也会感到迷惘吗？」

    「不管是在练武的时候使不出招式、和天使之间的交流不顺利，甚至是现在和宙斯的关系都……」

    成为六圣兽之后，每天的状况可说是时好时坏。他必须完成天神下达的旨令，达成那些他

    一点也不想执行的命令，他也曾经厌恶过自己的天使身分。

    「理想总是从我手中溜走，那股焦躁让我感到困惑……在我觉得自己快不行的时候，你们对我伸出了援手……可是，我又因为错误的尝试而烦恼着……」

    咚，犹达以拳头敲了一下桌子。他紧咬着下唇，但那股烦躁却仍旧持续骚动着胸口。

    真弹奏的竖琴、日常生活间的对话、没什么事要做地度过的每一瞬间，都可以让犹达暂时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在那些被逼入绝境的时刻，只要能稍微松一口气，犹达就能转换心情、继续前进。真或许没有注意到，但是，犹达常因为有他在一旁而得到精神上的疗愈。两者间虽然没有绝对的因果关系，不过，真的心里若有什么障碍，犹达都很希望能够帮他清除。就算今晚没办法，总有一天他也会做到的。

    犹达压抑着胸口的焦躁注视着真，而真则是以半信半疑、但又不失温暖的眼神回望着——

    在两人停止对话后，图书馆里霎时安静无声，严肃的静谧笼罩四周。

    烛台上的三根蜡烛放出金黄色的光芒，将两人的剪影朦胧地投射在书架上。

    ——难道我不能拯救你吗？

    犹达刚刚这么说。真在听到的那一刹那，心中的不舍几乎要让他无法理解犹达所说的字句。

    真一直很感谢犹达的体贴。可是犹达并不了解，他不了解真有多么敬爱他，也不了解真对他有多么倾慕。

    两人刚认识的时候，真将自己对犹达的憧憬摆第一。犹达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让真感到讶异，他的目光时时都放在犹达的身上。

    不久之后，他开始依赖犹达的智慧，并以朋友的身分待在犹达身旁。只是当两个人愈发亲密后，他就愈想为犹达做些什么。同时，渴求的心情也开始萌芽。

    照理说，像现在这样能一起住在天空城里，每天都见得到面他就应该觉得满足了。但有时候他又会忍不住渴求更多。矛盾的情感折磨着他，让他在不为人知的两难中反反覆覆。就像犹达刚才所说的，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犹达的身边有路卡陪伴着，两人之间就像是分享灵魂的关系，这点让真非常羡慕。偶尔他也会有这种与憧憬无关——可以说是感伤的——心情出现。

    而最让真感到不安的，就是路卡在圣灵祭时所施展的「移闇术」。

    牺牲自我——

    这件事所带来的冲击让真的烦恼更为加深。

    如果他也拥有同样的奥义，又会怎么做呢？他会和路卡一样，施展这个奥义好代替犹达受苦吗？还是说，他只会站在一旁静静地守护着犹达呢？这场自问自答没有答案。不，或许只是他自己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真敬爱犹达的心情依然没有改变，但如果待在犹达身边只会造成他的负担，那自己或许还是离开天空城比较好吧？真曾经这么想过。

    祝福之日那天就是这样。

    当时，犹达为了真打算放弃挑战圣顶，真为了说服犹达，最后也决定勉强登顶。不过事实证明，这么做也只是增加犹达的负担而已。犹达抱着在中途好几次差点倒下的真奋力前进，不知道有多么疲惫？

    真心里一直都很感谢犹达，但也因此而更加痛苦。

    光是像这样待在犹达身旁，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可是，他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待在犹达身旁而已。

    真一直希望能够往犹达的内心再踏进一步，但每当想到自己是这么地不成熟，他就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不知分寸的勇气绝对称不上美德。

    然而——

    若是此时此刻，他有预感，自己应该能逃离那份迷个。从不说丧气话的犹达今天晚上不太一样，一向精悍的犹达看来很沮丧。他不过是像这样微微地打开心房，就让真对他更加眷恋了。

    叽！—椅子发出了摩擦的声响。

    真微微探出身体，一脸微笑地对犹达说道：

    「……这还是第一次呢！」

    「嗯……？」

    二逗是你第一次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

    「是这样吗……我不记得了。」

    犹达看来似乎有些难为情。

    「因为你从来不把自己的辛苦说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真总觉得在犹达的身边待得愈久，反而离他愈远。不过，今天晚上或许可以在犹达身边感受他的一切。这样的期待溢满了他的胸口。

    「刚也说过，犹达因为背负着六圣兽领导者的重责大任，因此总想着要独自承担一切。可是，只要大伙一起分担，你的压力就不会那么大了……我是为此叹息的。」

    「你跟刚都太夸张了啦。我哪有背负什么重责大任啊？根本只是不断地惹恼宙斯而已吧……」

    「不，犹达，刚并没有夸大其辞，绝对不是……」

    真平常虽然谨守分寸，但他再也无法宽容地看待犹达的谦虚。

    「直……！？」

    「我也是这么认为……这的确像是极有责任感的你会做的事，可是我不希望你为此而独自承担……我之前也说过了，希望你至少能把你的痛苦、悲伤、苦涩和我一起分享。我不希望自己是个只能共享喜悦的朋友。」

    这是犹达第一次吐露丧气话，若是能够成为缩短两人距离的契机，那该有多奸。真的话里满是热情。

    虽然只是偶然，但他们此刻正在深夜的图书馆里并肩而坐。

    在这只有两人的空间里，如果能拉近自己和犹达的距离——这个想法才刚冒出来，一阵彷佛在这个瞬间独占犹达的甜美战栗随即窜过真的全身。

    「可以吗？你说这种话……」

    「没问题。」

    「你今晚还真是强势呢……」

    犹达不禁苦笑着。

    「让你觉得困扰了吗？」

    「不……」

    犹达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沉默了下来。

    完全的寂静再度笼罩图书馆。不过，和先前的静谧全然不同。

    真在倾诉心事之后，十分在意犹达的反应，因而无法忍受这段空白。

    咻……犹达倏然转过头来。严肃的双眸射出一道光芒，真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犹达已经回复到平常的模样了。他挥开真偶然得以窥见的所有脆弱，换上一副悠然的表情，在烛光中层现出自然的勇气与高贵的美丽。

    「那……那个……」

    真无法适应犹达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他觉得很困惑，于是便撇开脸，但犹达却把手放到他脸颊上，将他重新转过来面对自己。

    「如果真的想要分担我所背负的一切，就不要转开你的脸。张开你的眼睛……奸好地看着我吧。」

    「好……好的……」

    犹达说的话宛如咒语一般，而他投过来的视线则像是魔法，在在诱导着真。真在不知不觉间正对着犹达，两人相互凝视着，然后犹达露出了微笑。不知何时起，已经变成是犹达在主导局面，真看到了也跟着扬起嘴角。

    「条件是——你也要将自己的苦恼说出来让我分担。」

    待真的表情缓和下来之后，犹达才轻轻地这么说道。

    真听到犹达这么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奸，因为他最近的烦恼全都是来自犹达。

    不过，他或许能在今天晚上找回自己，解决这个烦恼吧。

    「我并没有任何苦恼啊。」

    真语气坚决地否定，犹达闻言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不要说谎。」

    「我没有……」

    「说谎。如果你不肯对我说实话，我就不放你回去。」

    「你怎么……」

    真不知道是否自己多心，总觉得犹达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雀跃。他是看到自己困扰的模样觉得很有趣吗？犹达如果再继续追究下去，该如何是好？

    他能逃过对方的追问吗？真虽然被漠然的不安撼动，但还是觉得心情很轻松。

    纵使两人聊的话题并不多，但能碰触到犹达的内心深处真的是太好了。所谓无可取代的时间，或许就是在形容这样的时刻吧。

    真在今晚看到了犹达的众多表情。光只是这样而已，他的情绪就变得十分高昂。

    这肯定会是无法成眠的一夜吧。

    但就算是如此——

    真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自祈祷着——至少在渐短的蜡烛火焰熄灭之前，他都能像现在这样待在犹达的身旁。

    4

    摇摆不定的航海行程结束之后，总算是看到了陆地。

    在船上待了五十多天，这对兄弟天使搭乘的船只终于抵达东方小国——源。

    「这里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不仅是天界……也和我们之前流浪过的各个地方完全不同。而且这里好安静喔！」

    「天空明明是如此清澈湛蓝，可是，为什么我却觉得有种阴暗的感觉呢？」

    奇拉和玛雅一下船便体验到当地的异国风情，但心中同时也夹杂着好奇与不安。

    由于源国和其他国家一向很少进行交流，因此只有他们两人在此下船。

    附近看不到半个人影。

    他们以人烟为目标，沿着海滩前进。放眼望去，只见得到无垠的大海、被波浪拍打着的岩场、生长在小丘上的茂密针叶林，以及远方略显朦胧的连绵山脉。

    这样的景色宛如一幅风景画，如淡彩般的纤细质感在视野里不断地延伸出去。

    「原来光是渡个海，景色就会差这么多啊？真是让我吓一大跳呢！这个国家的风俗习惯一定和别的地方完全不一样吧！」

    「住在这里的人应该也不太一样吧！」

    鸟儿在天空中随意盘旋，发出的鸣叫声更是不时和去而复返的海潮声重叠在一起。

    两兄弟走过海边，步上平缓的坡道后，终于看到了稀落的人影。

    「那边一定是村子了。我们过去看看吧，奇拉哥哥。」

    玛雅的声音突然变得开朗了起来。

    如果一直都没有遇到人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弟弟这份不安终于消除了。

    「很好，去问问他们萨满母子家在哪里吧！」

    奇拉也配合着弟弟，以小跑步向村子跑去。

    带着水气的风徐徐吹过，空气中混合着泥土与乾草的味道。这阵风让奇拉感觉彷佛就要回想起某件曾经被他遗忘掉的事，可以说是一阵带着缅怀气息的风。奇拉总觉得天界里也有一个地方飘着相同的气息，不过，他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他们快要抵达村子时，突然从某处传来一阵沉重的钟声。和教会完全不同的低沉钟声余韵悠长。

    不管是哪个国家，在一些小地方总会有些特有的文化，让人感受到这个国家独特的历史。

    旅行过不少地方的奇拉总会被这些文化的深奥之处给小小的感动一下。

    「哥哥，赶快！你看，好像就是这里。」

    玛雅指向双岔路口中较为宽广的那条道路，催促着哥哥。

    「等一下，啊……用不着那么着急吧……」

    奇拉的手一旦被弟弟拉住，就没有多余的心思可以慢慢欣赏沿途风景。不过，他并不讨厌被弟弟牵着鼻子走。

    只要听着玛雅的笑声，奇拉的心情也会自然而然地雀跃起来。

    道路两旁长满了杂草，几朵可爱的小花从缝隙间探出脸来。虽然不知道这些花叫什么名字，不过，那淡粉与紫色的花办仿佛在告诉来往的行人季节就要转换了似的。

    「你们是谁！」

    一名青年突然自草丛中现身。

    「啊……」

    兄弟天使一脸惊讶，连忙停下脚步。

    「没见过的生面孔。」

    兄弟俩并没有从这个紧盯着他们、像是在打量他们有几两重的青年身上感受到嫌恶或是敌意。感觉上，他的模样看起来还比较像是在进行确认。

    「我们是旅行者，才刚搭船来到这里。」

    奇拉搂住了紧抓着自己手臂的弟弟，面向青年说道。

    「原来如此……两位就是卦象上显示的异国旅人啊……」

    二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了……？」

    「嗯……」

    青年说完露出微笑。

    对方年纪大约在十八、九岁左右吧。他的肤色偏黑，亮泽的黑发在后脑绑成一束。由那端正的五官看来应该是个聪明伶俐之人，特别是那双细长的眼睛，既清澈又美丽。

    「那个……他……会不会就是那个萨满啊？」

    玛雅一察觉到这名青年并不是敌人，便松开了哥哥的手。

    「我也是这么认为。」

    「你们在说什么？」

    阿武对兄弟俩的对话表示好奇。

    「啊……对不起，其实我们是为了某个目的才来到这个国家的。」

    「我想也是。居然会有顶着橙色和金色头发的少年跨海来到这个闭锁的国家，你们来这里，肯定是为了什么大事吧？就算没有预知能力，我也能轻易地猜到这一点。」

    「预知……这么说你果然是萨满罗？」

    「那是什么？什么叫萨满？」

    玛雅的天真模样似乎也让青年解除了戒心。只见他不仅没有因为不熟悉的辞汇而提高警戒，反而还开口询问玛雅。

    「我们都是这样称呼懂得预言和施咒者的。」

    「那么，我的确是萨满没错。不过在这个国家，我们是叫作巫觋。」

    「巫觋…．：」

    奇拉慢慢反刍着这个首次耳闻的源国萨满名称。

    「我是巫觋一族的阿武。」

    「我叫奇拉，他是我弟弟玛雅。」

    「你们是兄弟啊？可是长得不太像呢……」

    阿武率直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这对从来没想过彼此长得像不像的兄弟听到之后，立即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

    「我没有恶意，请两位别在意。大概是因为你们的发色相差太多，我才会这么觉得吧。对了，要不要来我家坐坐？多少可以消除一下长途跋涉的疲劳。」

    往这边走，阿武以食指指出他们即将前往的方向。

    「这样奸吗？你让我们这两个陌生人去你家？」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很清楚喔。我能够分辨出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果你们是坏人的话，我当场就会赶人走了，才不会让你们进村里去。」

    阿武语气坚定地说道。

    「那么说，我们就是好人罗？」

    「没错……你们是好人……」

    阿武意味深长，语尾说得极为暧昧。仿佛在暗示他们，坏人即将到来一样。

    「太好了，哥哥……」

    「是啊，那就先休息一下，然后再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请他帮忙吧。」

    「嗯！」

    看到玛雅高兴的样子，奇拉也跟着露出笑容。

    两兄弟跟在阿武身后走着。虽然只是偶然，不过，他们总觉得这次前来源国的目的应该很快就可以达成，一想到这里两人的心中便一阵雀跃。

    「天空看起来怪怪的……」

    阿武倏然停下了脚步。

    「咦？会吗？我觉得跟之前完全一样啊！」

    玛雅抬起头，只见在太阳照射下更加眩目的蓝天无尽延伸。不过，阿武却摇了摇头。

    「不……就快下雨了，我们快点走吧……我家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知道了。」

    奇拉赶紧牵起一脸恍神的弟弟，迅速跟上了阿武的步伐。

    「妈妈，我回来了。」

    「阿武是吗……带客人进客厅吧。」

    老妇人虚弱的声音由屋里传来。

    她根本还没看到门后面的兄弟天使，却已明白指出有「客人」来访。

    她已预知阿武会带着两兄弟回来吗？看来这对萨满母子似乎远比他们原先想的还要优异。

    「我妈妈都这么说了。不用客气，请进吧。」

    阿武在入口处脱下鞋子，朝两兄弟招了招手。

    进屋时一向没有脱鞋习惯的兄弟天使略微迟疑了一下，才和阿武一样脱下鞋子、走进了客厅。

    「打……打扰了……」

    在穿过由木板搭建的走廊后，来到了一面屏风前。三人越过屏风，进入客厅，声音的主人正好面向他们坐着。她身穿一件纯白的上衣，腰间绑带，胸前则挂了好几串勾玉饰品。额头和眉间刻有深深的皱纹，双眼则是射出一抹神秘的光芒。长至腰际的白发像是斗篷一般，披覆在她的背后。

    「从那地方来到此地的路程应该相当遥远吧。奇拉……还有玛雅。」

    「你知道我们的名字？」

    「我的预知力已经看透一切。我还知道你们是天使和人类生下的混血儿。」

    「那么……你也知道我们前来这里的目的吧？」…

    玛雅的眼睛从一开始就瞪得老大。因为对方竟然一下子就说出了两人的来历，让他惊愕不已。

    「这是当然的……」

    老妇人自称阿时，接着要这对兄弟天使到她身边去。

    「妈妈的预知力和灵视力一向非常强大，大家都说有神明附身在她身上。我虽然也从妈妈那里继承了一些能力，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她。」

    「是吗？」

    「唉……我的修行似乎还不够。不过，总有一天，我也会……」

    阿武让身上那件淡蓝色上衣自肩上滑落。无袖内衣无法完全覆盖住的鲜明纹路，一路从右肩延伸到了上臂中央。

    二逗就是证明。在我们一族中，这块斑纹只会出现在拥有召唤奇迹之力的人身上，而我具有这块斑纹，所以……」

    「你太多嘴了，阿武。」

    「啊……啊啊……对喔。」

    母亲的训斥让阿武觉得很不好意思。虽然时机尚未成熟，不过，他仍旧将梦想寄托于未来，让人感受到他深深地以身为巫觋一族为傲。

    「奇拉、玛雅，你们想知道母亲的消息对吧？」

    「没错。」

    「我们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那个……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过已经有人告诉我们父亲的身分。可是，除了知道母亲是人类之外，其余全都一无所知。我觉得很难过……」

    「我现在就让你们看看吧……你们两个再靠过来一点。」

    兄弟天使一脸认真地移动到阿时的正前方。

    「唔唔唔~~~~~~~~唔唔~~~~~~~~~唔嗯唔唔~~~~~~~~」

    阿时先是在胸前合起双手、立起食指，接着双眼紧闭，念诵起咒语。

    同一时间，阿武也在房间的一角开始默祷。

    阿时的声音有如去而复返的浪潮，怱高怱低。

    玛雅以手按着一颗心剧烈狂跳着的胸口，双眼紧盯着老妇人的灵视。当然，奇拉也一样。

    奇拉过去虽然曾经阻止弟弟追寻母亲的身影，不过，现在也忍不住怀抱期待。即使是再细微的事情他也想要知道。母亲或许有留下子孙，而且极有可能已经转生了。他抱着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情，等待阿时运用念力的成果。

    「唔嗯~~~~~~唔唔唔~~~~~~~~~喝啊啊呀啊啊！」

    阿时的气一口气提升，那股进射的能量让闪烁的护摩坛火焰剧烈舞动了起来。

    「……虽然模糊，但毕竟还是浮现了。不管是你们的过去……母亲的脸……还有父亲的脸

    也都……」

    呼……呼……阿时大声喘息着，她微微睁开双眼又闭上，接着眼睑突然开始抽动，表情渐渐转为凶恶。

    「请诉我们！我们的妈妈到底在哪里、她过得好吗？」

    玛雅再也等不下去了，他边说边将手搭在阿时的手臂上。在碰到阿时的那一刹那，玛雅感觉宛如有一股电流通过，他赶紧抽回手。

    护摩坛里火花四散。

    「她在某处沉睡……静静地……悄悄地……」

    「那意思也就是说她……已经死了吗？」

    阿时蹙起眉头，等再次确认浮现于意识中的光景后，才继续慎重地说下去：

    「不是……假死……应该是这么说吧。她是在仍有呼吸的状况下，被迫陷入沉眠中的……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

    「在哪里！谁对她做这种事？」

    「这个……我看不见……她被薄雾包覆住……那个地方是……遥远的天涯海角的……黑暗底部……要踏进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你们来说尤其困难……」

    阿时缓缓解开胸前的合掌。

    「你刚说的天涯海角是什么地方？」

    奇拉无法压抑心中的激昂情绪，情感的反动让他半站起身。

    「那是由神圣力量守护着的土地。」

    「要怎么做才能到达那里呢？」

    「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你们应该也会有崭新的邂逅，而那场邂逅将会为你们的未来带来某种影响……」

    「请诉我们，我们会遇到谁？他会为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我只能解读到这里了。」

    很遗憾……阿时看来很沮丧，让人感觉她似乎对于自己描绘出来的情景有所隐瞒。

    不过，奇拉并不认为阿时有什么理由要对他们隐瞒真相。难道是部分事实残酷到她无法对兄弟俩开口吗？就算是这样，他奸像也无法再继续从紧闭着嘴的阿时那里听到更多的实情了。

    「我反而觉得自己现在被搞得更混乱了。」

    「我也是。不过，只要我们继续旅行，或许就能碰上她所说的那场邂逅吧。」

    奇拉这么告诉自己，同时也让将失望全写在脸上的玛雅抱持希望。

    他们走过漫长的海路，好不容易才抵达了源国，但母亲的存在却离他们愈来愈遥远·看来，他们接下来得花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心情了。

    「玛雅……该走了吧？」

    奇拉拍了拍垂头丧气的弟弟背脊，率先站起身来。

    就在这个时候——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阿武突然抱着头，发出了惨叫声。

    只见他趴倒在地板上，痛苦地挣扎着，不晓得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喂！你还好吧？」

    「阿武大哥！」

    兄弟天使急忙抱起阿武，他的额头上冒出了阵阵冷汗不说，甚至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感受到邪恶的气息了……一

    阿时一脸平静地看待儿子的急遽变化。

    「没错，那是一股惊人的邪气。地上……灾难即将降临地上……我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而且，危险同时也逐渐逼近我和妈妈。」

    「那你们得赶快逃走才行。」

    「没错，既然已经感受到自身有危险，那你们最好还是先避开比较妥当。如果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们一定会尽力……」

    「谢谢，可是……」

    阿武转过身看着母亲。

    「我不会离开这里……」

    「你要战斗对吧？」

    「不，我要看着这一切。」

    「你的意思是……？」

    「呵呵呵呵呵………」

    阿时突然笑了起来。看样子，她似乎又灵视到新的『什么』了。

    「不只是危险会降临此地……还有其他……其他人也会出现。」

    「是吗？这点我倒是没能预视到……妈妈你看到了吗？」

    「在这个地方……似乎还会有一场纠纷……」

    阿时的双眼射出一道强烈的光芒。

    「我会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对兄弟天使倒抽了一口气。两人除了对巫觋的预知能力感到惊叹外，同时也对即将被卷入灾难的未来感到害怕。

    5

    太阳在世界的中心绽放光芒，而到了一天的尽头时，它便会自地表落下。紧接着，漆黑的暗夜便来造访。今晚是月色黯淡的新月之夜。

    这是个被涂成一片漆黑的夜晚——

    犹达手上有着路卡给他的泉水，而且也已经做好降临的打算和准备。他在心里发誓要驱逐宙斯，绝不后悔，同时也厘清了过去所有的迷惘。接下来就是去见路西法，挖掘出隐藏着的事实真相。

    不过，他不认为路西法会轻易地告诉他，甚至害怕这次的见面会让自己被对方笼络。但是，犹达不打算就此停下脚步。

    曾经是天使的他以澄澈的双眼诉说着世界的无理性。那名被打落天界、披上闾纱，却仍旧散发出慈母风范的恶魔——路西法。

    在遥远的过去，犹达和路西法曾经有过交流。犹达的奥义·宙威的主轴技巧就是从路西法那边学来的。

    一翻开与路西法之间的记忆，无数的场景便交叠错落着出现。路西法最后背叛神，引发了战争、将天界一分为二。犹达曾经憎恨过这个天使。

    然而，犹达现在却立下了背叛天神的坚定决心。他正打算和自己过去憎恨的那名天使走上同一条路。

    但是，他们的目的并不相同。就算走的是同一条路，他们的结局也不会一样。路西法是以爱与恨的火焰将天界烧得焦黑。

    犹达真的憎恨过路西法吗？如果对神的忠诚让犹达误以为自己憎恨路西法，那么对已经丧失这份忠诚的犹达而言，那场战争的意义便会截然不同。

    犹达的心情十分复杂。而让他得以稍微放松一些的，就是愉快地在自己眼前和小猫一起玩耍的凯。

    住在城里的三只猫各自找到伴侣，生下了一堆小猫。负责照顾这十六只小小猫的凯看起来生气勃勃。

    虽然犹达完全无法看出这些小猫之间的差别，不过凯似乎完全都不会搞错。他总是正确无误地呼喊它们的名字，并轻轻抚摸它们的背。

    真原本在看书，虽然被打扰到了，但他反而阖上书本，帮忙准备牛奶。

    犹达多么希望温暖胸口的这个瞬间能够永远持续下去，但另一方面，不知何时会崩毁的混乱未来却让他的心情更加动摇。

    「你今天晚上要降临吗？」

    路卡也眯起双眼，和大家一起在中庭里享受着愉快的午后时光。此时，他刻意装成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

    「嗯，我是这么想的。」

    犹达轻快地点了点头。

    「我陪你下去。」

    「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别这么说，我也想去逗逗那些好久不见的魔物们。」

    「可是……」

    犹达无法坦率接受路卡的好意，就在他感到犹豫之际，凯碰巧和他对上了眼，接着露齿一笑。

    「你们两个不要在那边暖椅子了，快点过来。」

    凯用力地挥动双手，看样子应该是人手不足。

    「我在喂这些小家伙吃饭，过来帮帮忙吧。」

    凯正把自己准备奸的营养满分的猫食分到各个盘子里，不过，这也是一件辛苦的工作。

    那些对食物味道很敏感的小小猫立刻靠了过来，彷佛在催促凯动作快一点。它们不只缠在凯脚边还咬着他的脚。有一只甚至跳到凯的腰部，伸出爪子抓着凯。

    就这样，等到凯弄好的时候，也已经满身是伤了。

    犹达一脸苦笑地把黏在凯身上的小猫一只只剥下来，抱到了怀里。

    路卡负责摆盘子，真则是在他身旁倒着牛奶。凯把小小猫的爸爸妈妈也叫了过来，准备让它们一起吃饭。

    「很好！我全都分好了！！你们可以吃了喔！」

    只见大猫小猫在凯的一声吆喝之下，一齐冲上前去团团围住盘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那副食欲旺盛的模样让人看了直想发笑。

    「说真的……如果一直都是这样的日子，该有多好啊……」

    「所以我们才会如此努力呀，大家都在等犹达的一句话喔。」凯听到犹达不经意的低语声之后举起拳头，『咚』一声敲了下自己的胸膛。仿佛在告诉犹达他们已经做好准备，只等犹达快点做出决定似的。

    犹达打算等与路西法见过面之后再召集大家，所以——

    「明天……」

    他才刚开口而已——

    灌木丛便突然发出晃动的沙沙声，刚和雷冲了过来。

    两人的表情写满了足以令中庭气氛为之一变的紧张感。

    「怎么了？」

    犹达一行人感受到这股非同小可的氛围，暂时离开了小小猫。

    「潘朵拉和希瓦降临了。」

    刚仍在呼呼喘着气，他跟雷大概是一路从云间那里跑过来的吧。

    「我们在很偶然的情况下，看到他们两人刻意避开众人耳目，往云间走去。」

    「因为觉得不太对劲，于是想说跟在后面看他们要做什么，没想到却看到他们拿出泉水……」

    雷丢给刚一个寻求同意的眼神。

    「……不过，这个组合还真是让人意外呢！如果是两个神宫在一起，我还能理解，但希瓦为什么……」

    真歪着头，一旁的犹达胸口起了一阵骚动。最近潘朵拉一直很积极地在拉拢希瓦，虽然不知道潘朵拉究竟有什么企图，但犹达总觉得有股不好的预感。

    「如果只是单纯的降临，潘朵拉应该是带着他手下的神官才对。可是，现在却是希瓦和他一起降临……」

    路卡似乎也对这两人会凑在一起感到相当怀疑。

    「他会跟希瓦一起降临，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犹达皱起了眉头。

    潘朵拉是宙斯的手下。就算拢络希瓦是潘朵拉的主意，但如果宙斯也参与其中的话，那他们降临的理由肯定会是个大麻烦。

    「另外，还有一件事……」

    雷等确认过那些在城里四处游走的少年天使不在附近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潘朵拉手里拿着希望之盒。」

    「你说什么！？」

    其余的天使闻言全惊愕地倒抽了一口气，当场僵住。

    「希望之盒就是用来封印圣灵祭上现身的那些恶灵的方形容器，对吧？」

    真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只见他慎重其事地反问着。

    「没错，就是宙斯手上拿着的那个小盒子……」

    刚很肯定地回答他，但犹达还是忍不住要再次确认：

    「你确定吗？」

    「我也希望是自己和雷看走眼了，不过……」

    「是吗……」

    犹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圣灵祭的惨事残酷到至今仍令他无法忘怀。进射而出的憎恶能量以及浮游在空中的恶块熄灭圣火、玷污天界，还毫不留情地攻击天使。那个盒子封印住由各种负面情感交织而成的物体，它必须永远被埋葬才行。

    换句话说，绝不能让它重见天日。

    「那么接下来到底会怎样……？从刚才开始，我的脑袋里就浮现了各种糟糕的想像，反反覆覆地搞得我快烦死了。」

    「不只是凯，我也同样有不好的预感。虽然很不想去思考这个可能性，但我还是只能做出这个结论……」

    雷摇了摇头，像是要甩开恶梦似的。

    「这大概是宙斯的命令吧……他让潘朵拉拿着希望之盒降临下界，然后……」

    「在他降临的地方打开那个希望之盒……」

    路卡这句沉痛的话语说中了六圣兽全体成员心中的想法。凯更是生气地说道：

    「这样不行啦！绝对不可以打开那个盒子！」

    「万一盒子真的被打开了，下界会发生什么事呢？」

    「邪恶的能量将会化作无形的灾难种子，落在人类、动物，以及栖息在下界的所有生物身上……这是古文书上关于希望之盒的一段叙述。」

    据说希望之盒原本便是塞满了各种灾难与苦恼根源的禁忌之盒。

    真紧紧闭上双眼。

    和平之地将会充满肃杀气氛，动乱的国家则会引发战争吧。到时不只善会被恶吞噬，就连幸福也将化为不幸。

    如果在它的前端能有一道希望的光芒，那他们或许还能勉强对未来抱持着梦想吧。

    「可是为什么！宙斯大人不是很爱人类吗？他不是一向比我们这些天使还要宠爱人类吗……？这不是路西法之所以被天界放逐的原因吗？」

    惊慌的雷只觉得思绪一团混乱。

    不过，同样的疑问恐怕也出现在众人的心中吧。天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既没有任何一名天使说得出答案，也没有人知道路西法被打落天界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总之，我们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

    「那你要怎么做？」

    等待许久的刚态度强硬地要求一个答案。

    「我要追上他们，然后尽己所能地阻止潘朵拉打开那个盒子。还有希瓦，我必须搞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会跟着潘朵拉一起降临。」

    「我的看法跟你一样。」

    认同犹达为六圣兽领导者的刚等犹达点燃导火线之后，才说出「我们一起降临吧」这句话。

    想当然尔，没有任何天使提出异议。事态紧急，不尽快追上那两人的话，一切可能就太迟了。焦躁感窜上了大伙的背脊。

    「走吧！」

    犹达的叫声让六圣兽一同收敛起心神，但公务天使却在此时一脸慌张地跑进中庭。

    「卡珊德拉大人栘驾至天空城，他在玄关等着见各位大人。」

    「拒绝他，现在不是见他的时候。」

    犹达粗鲁地丢出答案后，朝同伴们点了点头。

    「可是，卡珊德拉大人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您是不是去见见他比较好……」

    「我说拒绝，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公务天使是神官派来的眼线。也因此比起六圣兽，他们会更优先处理神官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犹达的态度很不友善。

    少年天使一脸畏惧地僵在原地。随后，一阵耳熟的高频率笑声响起，现场的气氛立即为之一变。

    「犹达大人心情不好吗？」

    只见副神官长卡珊德拉颇无礼地从拱门的另一端走进来。

    「您身为天使长，理应侍奉在宙斯大人的右侧，却一直迟迟没有栘驾到神殿去，这实在让我非常地担忧啊。」

    「抱歉，我现在很忙，请你改天再来。」

    「我想说在玄关等着也是无聊，没想到走到这里却承蒙您如此热切的欢迎。神官还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呢。」

    卡珊德拉一边悠闲地讽刺犹达，一边对公务天使便了个眼色，要对方先行离开。随后，更是挡住了六圣兽的去路。

    犹达知道暂时无法赶他走，索性停下脚步。

    「姑且听听你有什么事吧。长话短说。」

    「宙斯大人刚刚对天界全域颁布一道法令。」

    「法令？」

    只见他面露浅笑地离开了天空城。

    「到底怎么回事……竟然在我们要降临的时候颁布这项禁令。」

    「怎么办？这下可糟了。，一

    雷束手无策，凯则是无力地瘫坐在长椅上。

    卡珊德拉离开之后，空气呈现令人不舒服的停滞状态。真像在思考什么似的，默不作声。

    刚和路卡也环起双手，一脸严肃的表情。

    至于犹达则是浑身散发出一股凛然的气息……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现在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们。」

    众人一听立刻转向犹达。凯从长椅上站起身、刚和路卡则是松开环住的双手。

    「宙斯已经舍弃了身为神的尊严，堕落成一个只会以残暴手段控制世界的愚昧者。我无法原谅他这样的作为。为了让天界重返过往那个乐园，我们必须以铁槌制裁他……」

    刚、真、雷、凯迅速地点了点头，路卡看到之后也跟着点头。

    「在不久的未来，我将讨伐宙斯。」

    犹达曾经为此踌躇过无数次，他不停地问自己天使是否可以有放逐神的念头。不过，最后总是得到同样的答案。

    则是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难道我们就那么碍手碍脚吗？」

    「别说傻话了！」

    「我有的说错吗？所以你才会总是想要独自承担一切。你不相信我们这些伙伴，打算凭一己之力完成这件事。真是个无药可救的领导者啊！」

    「你居然敢这么说！」

    犹达被刚这么刺激，再也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被比任何人都还要信任的伙伴痛骂，他当然也会发火。他是真的很烦恼，才会要求他们别降临下界。对犹达而言，这是他做过最痛苦的决定。

    这一点被刺激到之后，一涌而上的激情迅速冲破了防线。

    犹达粗暴地拉开刚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揪住胸口的手。他没时间放水，刚就这么被抛飞出去，背部狠狠撞上一棵大树树干。虽然步履不稳，刚还是立刻站直身躯朝犹达冲过去。

    犹达以正面与刚迎战。

    「给我更正！更正你说我不相信伙伴那句话！」

    「除非你自己先收回前言！」

    「什么！？」

    对战中的两人在施展攻击招式后，随即进行防御；等防御结束后，又再次施展攻击，谁也不肯退让。最后，两人就这么交缠着滚倒在地上。

    只见盆栽飞起、桌子倒下、椅子四散，被撞到的树枝摇晃着落下了不少叶片。

    小猫们受到惊吓纷纷四处逃窜，鸟儿们也一同展翅飞离。

    「啊……啊……」

    雷原本想介入调停两人的争执，却被路卡以一句「等一下……」给制止了。

    「他们只是因为太过体贴对方，搞到最后情绪爆发罢了。就让他们打个够吧。」

    真一脸痛苦地转过身，大概是不想看到刚与犹达打架的场面吧。靠在真身后的凯也半眯着那双大大的眼睛，想缩减视线范围。

    「什么叫我的前言？」

    「叫我们留在这里那句话！」

    「你到底是看哪里不顺眼？」

    两人在地上不停翻滚，搞得背上全是草层，直到撞上喷水池边缘后，才停了下来。

    「你还不懂吗？」

    刚语调一变，由愤怒转为说服。

    犹达并没有遗漏这个转变，他倏然回过神来，抓住刚的力道也稍微减弱。

    「呜……」

    刚看准犹达放松防备的瞬间，趁机抓起犹达双手，将他甩到地上。

    「我们难道不是伙伴吗？」

    「当然是了，所以我才会……」

    犹达为了从刚的束缚中逃开，奋力地想要坐起上半身。但是，从上面压下来的强大力道却逼得他只能微幅转动身躯。

    「你以为我们会让你独自降临，然后在这里悠哉地等着你回来吗！」

    「这……」

    「你以为只要自己多受点苦，我们就会愈轻松吗？回答我，犹达！」

    「刚……你……」

    犹达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在刹那间被抽光了。

    他从不曾这么想过，他满脑子都是要怎么想办法减轻他们的负担。

    他只想守护自己最重视的人。当然，即便犹达没有挺身而出，六圣兽本身也各自具备了勇气与足够的力量。

    不过就算是这样，如果能挡下这一切，他希望自己可以像堤防一样，挺身承担一切。在他心中就只有这个念头。可是——

    犹达这样的作法反而让大伙儿更为焦躁。

    没错……真在图书馆的时候，也曾经向犹达表白，说他不希望自己是个只能够和犹达分享喜悦的朋友。

    真的体贴固然令犹达觉得感动，但另一方面，也让他更深刻地感受到身为六圣兽领导者的责任。

    只是他做过头了，竞让自己和伙伴的心意在最重要的时刻背道而驰，即使言语也不足以形容。

    比起守护谁、保护谁，共同面对危难才是更重要的事。

    「抱歉……看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问题不在于他能为伙伴们做些什么，而是他们可以一起奋斗到什么程度。

    刚也已经完全恢复为平常那个模样了。

    只见他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松开了犹达的手腕，犹达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身看着刚，而先前提心吊胆在一旁看着两人争执的伙伴们也聚集过来。

    「我可以下达命令吗？」

    犹达将身为六圣兽领导者的责任感刻划在心里，他轮流看着每一名伙伴，聆听来自他们灵魂深处的呼喊。

    如果他们是在等待犹达的指挥，那他便必须有所回应才行。

    「从现在起，六圣兽将全体降临下界。在阻止潘朵拉一行人的目的之后，我们要重返天界，并攻人天神殿。在场的六名天使将讨伐宙斯……这或许会是一场无法生还的战役，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随我一起来。」

    每一字、每一句全都重重地压在犹达身上。但很不可思议的是，这次他的喉咙里完全没有被东西哽住的感觉。

    「我跟你一起去。」

    最先附和的是真，只见他一脸愉快的表情。

    「请让我也跟随你一起去吧。」

    雷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道。

    「我也要！别看我这个样子，我可是帮得上忙的喔！」

    凯展现开朗的一面，笑着说道。

    「等你这句话等很久了，我可是为此而焦急不已啊！」

    动手打人的刚则是带着一脸苦笑的同意。

    「这一天终于来了……犹达。」

    最后发言的路卡，在表达相同意志后说出了「很幸运的是，我有六人分的泉水，我们可以靠这个立刻追上潘朵拉他们。」这么一段话。

    断言自己有六人分泉水的路卡无声地向犹达微笑。他或许早已料到事情迟早会走到这个地步，才会前往生命之泉去取泉水吧。

    路卡比他厉害多了，犹达觉得有点悔恨。

    他不是一个只能靠伙伴支撑的领导者。重新提起干劲的犹达扬声说道：

    「他们走过的路途现在应该还留在空中，只要沿着走，就能和他们抵达同样的地点。走吧！」

    犹达首次以六圣兽领导者的身分向其他五名天使下达命令。

第三卷 错综～HORIZON～ VOLUME.Ⅳ

    1

    每位神官的肩膀上都一定会栖息着一只名叫帕尔的小动物。

    全身覆满软绵绵纯白绵毛的帕尔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只小动物，但它其实是天使在成为神官的仪式中，从身体剥离出一部分所创造出来的生物。

    在天神殿中服侍宙斯的神官于每次的降临之前，都必须将帕尔当成抵押品，留在玉座后头的房间里。

    一旦神官在下界背叛了神或是任务失败，那么帕尔就会一命呜呼，而和帕尔属于一心同体的神官也会在同一时间殡命，化作尘埃。

    帕尔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的生物。

    潘朵拉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将分身从身上拉开，拿起希望之盒……然后带着希瓦降临下界。现在的他全身上下彷佛被苦恼冲刷过无数次一般，心情异常地沉重。

    虽然是潘朵拉主动推荐希瓦成为下任神官，不过，他没想到宙斯的条件竟然是要希瓦杀了那对巫觋母子。希望之盒同样也不在他的意料中。无法舍弃的良心苛责着潘朵拉，让他痛苦不已，就连身体也因为自觉罪孽深重而颤抖着。

    但是，天神的命令是不容违背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设法完成任务——

    ——之后——

    当他们降临下界时，周遭已笼罩在一层淡墨中。

    东方小国此时正下着雷雨。激烈的雨势打在地面上，让他们视野一片模糊，也看不清楚村子的轮廓。

    「现在要怎么办？」

    潘朵拉身旁的希瓦心情很差。

    「下这么大的雨，也没办法做什么吧？不如我们先到那边的洞窟里面去等雨势停了再说吧。」

    「都是你不好。现在事情变成这样，到底要怎么办啦？」

    「什么意思？」

    「我在说制裁萨满这件事啦！早知道就不要当什么神官了。都是你强迫我，我才会来这里的，看来我果然还是不应该降临。」

    希瓦的情绪常会因为不同的场合而大喜大怒，变化非常剧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讨厌下雨的缘故，只见他一脸生气地扯着濡湿的衣服。

    「我们在降临之前，不是就已经说好了吗？」

    潘朵拉无法假装没听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我是因为很想和可爱的您成为奸朋友，才会询问您要不要当神官。而且我也已经尽最大努力了。大家都是为了您好，而您现在却把我当成了坏人是吗？」

    希瓦大概是被潘朵拉的气势给压倒了吧，他立刻摆低姿态说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您能够明白就奸。来吧，别再迷惘了，尽快达成我们的目标要紧。」

    「唔……嗯……」

    「还真是让人无法信赖的答案啊。」

    潘朵拉忍不住着急起来。将希瓦拉拢到自己身边难道是个失策吗？后悔情绪掠过他的脑海。

    他是因为知道希瓦对犹达十分倾心，才开始注意到这名天使的。其实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家伙意外地有趣。

    希瓦是个没有任何协调性可言的任性天使，大多数的天使都对他敬而远之。不过他本人似乎毫无自觉，甚至还以为是自己主动切断与其他天使间的来往。

    希瓦既没什么特色，也没有比别人优异的地方，但他却是个上位天使。为什么呢？潘朵拉对于这一点始终感到很不可思议。

    原本以为八成是天神一时突发奇想，将希瓦归到了上位天使的行列。但潘朵拉在调查之后，却赫然发现希瓦有个意外的专长。

    那就是绘画的才能。只要让希瓦拿起画笔，他就能画出美丽的画作来，每个看到的人都同意在天使中没有谁能够与他较劲。

    宙斯过去也曾让希瓦画过他的肖像画。希瓦之所以会被选为上位天使，大概就是因为这段过去吧。

    所以，潘朵拉才会刻意接近希瓦。

    天使一旦被任命为神官，便得进入神殿，而外出的机会也随之骤减。在神殿中不是敌人就是同伴，每天都得过着刺探敌情的生活。

    潘朵拉要想领先其他神官，就得在外面找到一个伙伴才行。

    就这点而言，希瓦的思虑甚浅，只要好奸利用他的弱点，应该会是个很好用的棋子。由于宙斯和犹达之间时有争执，潘朵拉判断把希瓦摆在身边，利用价值会比较高，因此便引荐他成为神官。

    潘朵拉是基于相当多的考量才决定这么做的。但是，这个动不动就生气的希瓦却让他非常头痛。

    「总之，请您相信我吧。我们已经没办法再回头了……」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自己也知道。」

    希瓦嘟起了嘴。嘴上虽然仍在抱怨，不过，他心里似乎也很清楚现实只能容许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绝对不会害您的。我永远都会陪伴在您的身旁，即使今后也是如此……呐，希瓦……」

    「……知道啦，我相信你就是了……你说的喔，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陪伴在我的身边？」

    「当然，我们先去躲雨吧。」

    潘朵拉牵起希瓦的手，将他带往洞窟。

    他们沿着乎缓的弯道向前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洞窟里空出一个适合暂居的空间。地面上铺有稻草，仔细一看，里面还残留着一堆篝火。

    这个地方应该很适合让他们晾乾衣服，顺便等待雨停。

    「我们先在这边休息一下吧。」

    这场雨再不停的话，他们便无法执行任务。大概要等到明天才有办法行动了吧。在那之前，他得先把希瓦驯服成一只忠实的狗才行。

    希瓦短视近利的个性很可能会替自己的任务带来麻烦，潘朵拉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甜言蜜语和温柔举止来收服希瓦。

    2

    六道光芒沿着即将消失的轨迹从天界降临。

    在即将靠近地表的那一刹那——

    漆黑的闪光快速划过……摘下了其中一道光芒。

    雨势已经停了。

    光芒抵达的地方，是一座能够眺望海面的高台。那里既没风，树林里也没有传出叶子摩擦的声音，唯有海潮之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距离黎明时分还有一段时间，无尽的黑暗覆盖住一切。

    「少了一个人……」

    五名天使当场愣住。

    双脚一踏上大地，以泉水做出来的半透明薄膜就会随之溶解。他们开始确认起彼此的存在，却发现只有五名天使来到此地。

    刚、真、雷、凯、路卡全都到了。

    惟独不见犹达的身影。

    「发生什么事了……只有他到了别的地方吗？」

    真惊慌失措的试着以双眼拨开重重黑暗，极目眺望着四周。

    「我们分头去找他吧？现在要怎么做呢？」

    雷并没有特别针对谁发问，他只是在徵询大家的意见而已。

    由于五名天使相信六圣兽是一起降临的，因此缺少一名天使所造成的冲击也相当大。虽然大家都觉得犹达应该没问题，但是他们还是无法什么事都不做。

    「雨似乎是直到刚刚才停的。下雨的夜晚……又是陌生的土地，不太可能会有人选在这种时候起事。潘朵拉和希瓦应该也在等待黎明到来才对。我们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奸。」

    「那么，我们要一直待在这里等犹达……是这个样子吗？」

    「唔……没错。」

    刚很乾脆地对真否定的问句点了点头。

    「我也赞成刚的意见。」

    正在观察附近情况的路卡很有把握地附和着。

    「我们既不知道此处是位于地上的哪里，也不清楚潘朵拉他们两个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就算想从动物那里获得情报，也要等到黎明时分，小鸟才会离巢。即使是夜行性的野兽也不会雨才刚停就跑出来遛达……」

    不见猫头鹰的踪影，附近的草丛也没有虫鸣声传出。当然，就连山猫的影子也没看见。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草率展开行动也无济于事，乖乖留在原地等待才是上上之策。

    「就是说啊。而且他可是犹达耶！应该用不着我们替他担心吧？如果走失的是雷，那可就糟了一个大糕。」

    雷不悦地抓住发出咯咯咯笑声的凯的肩膀。

    「为什么要扯到我？再说我哪里又『糟了一个大糕』了？」

    「因为你是个路痴啊！」

    「你……」

    「我可是一清二楚喔，你总是一下子就迷路了……」

    「真是的……不要说谎啦！你这样会让大家误解的。」

    雷一边向凯抱怨，一边偷偷瞥了路卡一眼。可是，在昏暗的夜色中，他根本看不到路卡此时的表情。雷将遥远过去那个小小的回忆收藏到心里，不让任何人发现。

    不久之后——

    大家的双眼总算逐渐习惯黑暗，已经稍微能够看出四周的模糊景象。

    「那边似乎有个凉亭，要不要过去看看？」

    刚指着斜上方。比起站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建筑物应该会比较显眼。他似乎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好啊，我们在黎明前应该就能和犹达碰头。等黑暗散去之后，他就会被解放了。」

    路卡别有深意的话语让众人吃了一惊。

    3

    在抵达地上的那一刹那——

    犹达觉得自己看到了一道漆黑的闪光。随后，在一阵振动中，犹达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拉走

    接着，他便降落在一个陡峭的悬崖顶端。

    无尽的黑暗笼罩着犹达周遭的一切，而其中的色调又带着微妙的差异。

    位于下方的遥远海面漾起了深蓝色的涟漪，环绕着它的群山则是黑暗的剪影。犹达拾起头，不见星光点缀的夜空染上了一片紫，感觉似乎离自己相当地近。

    「只有我一个人……吗？」

    那股振动果然是将他从六圣兽中切离时造成的冲击。

    让犹达独自降落到别处的，恐怕是…………没多少人能够轻易地施展出这样的招式——除了他之外。

    「您过得好吗？下一任的天使长。」

    一个声音悄悄地从后方靠近。

    犹达并没有被吓到。他像是早已将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的可能性放在意识的一角般，静静地接受了现实。

    「是路西法吗？」

    犹达一边说出这个名字，一边像在播放慢动作似的转过身。

    如果不是因为潘朵拉他们可疑的举止，他此时降临的目的就会是路西法了。因为事态紧急，他才会把自己的事情排到第二顺位。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是下一任的天使长？」

    「有关天界的事情我可是一清二楚。」

    黑暗魔王坐在一块岩石上，他交叠起修长的双腿，静静地等待犹达靠近。

    「在地狱里有颗闱之水晶。真要比喻的话，它就像是天界里的女神之镜一样的东西，能够映照出所有的光景……」

    「怎么可能？意思是说你可以直接从地狱透过地上，看见天界吗？」

    「没错。」

    路西法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那是个谜一般的微笑。

    被打入地狱的天使成为带领地底蠢动魔物以及游荡灵魂的魔王，并建造起自己的堡垒。加百利在他身旁……或许就连自战争结束后便行踪不明的拉斐尔也是。

    路西法一直在地狱里窥视着天界吗？他和过去的同伴们一起窥探充满肃杀气氛的天界的动向？那个漏洞百出的天界……

    「傍晚时，我看见六圣兽自云间降临，于是便跟着你在空中划出的降临轨迹，爬到地面上来。」

    犹达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路西法面前。

    「一年不见了，犹达。」

    路西法抬起头，和犹达四目相交。

    「天界和地狱相隔太远。我们的灵魂明明就不断地呼唤着对方，但要见上一面却是难上加难啊。」

    「少扯了，谁在和你彼此呼唤。」

    犹达断然否定，但他心中仍有一丝迷惘。这名过去的天使趁虚而入，他牵起犹达的手，抚摸着犹达的指尖，彷佛在徵求犹达的同意一般。

    路西法的动作实在太过自然，让犹达完全忘了要甩开。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在新月之夜从天界降临地上，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你是来见我的

    吧？」

    一并不是因为我想见你，而是我有不得不见你的理由。一

    犹达的心跳加快，他觉得自己就快被那抹神秘的微笑给牵着走了。为什么路西法总能如此扰乱他的心神呢？

    莫非自己并不恨他？不恨这个因高傲而掀起战争的悖德天使？不恨这个曾经教导自己许多事物，最后却没夺走任何东西就离开的天使？

    「那我就来听听你口中的那个理由吧。」

    路西法动也不动，唯有笑容自脸上消失。在他换上认真表情的那一瞬间，空气也随之一凛。他们在黯淡的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彼此。

    路西法此时坐在岩石上，犹达则是站在他的正前方，两人只有指尖是相连的。

    突然间，过去的记忆仿佛就要重现，当朦胧的风景出现在意识中时，胸口也随之被一抹甜蜜紧紧攫住。只是刚浮现的景色立刻如潮水般退得远远的，连残像都不肯留下。他究竟想要回忆起什么呢？

    若是想得起来，里面应该会有他已经遗忘的幸福，和他希望抹去的哀愁吧。

    只是一切全都因为那场战争而断了线。

    「我想要知道你背叛天神的真正原因。」

    宙斯独善其身的支配欲，从他就任天神之位时就已经展现了。路西法在一年前两人重逢时，曾经这么告诉犹达，并指引他前往毁灭之村。

    事到如今，这名遭天界驱逐的天使还想对天界的住民说教吗？这里面究竟暗藏着什么样的企图？路西法是想多拉拢一些天使到自己身边，好再次向宙斯挑战吗？还是说……他其实是另有打算？

    路西法散发出来的高贵气质和澄澈的双眸若是诉说着他高洁的精神，那他被天界放逐的真正理由应该就另有解释了。

    「最大的理由就是——我是天使，而宙斯是神。」

    「你能不能再说得更清楚一点。」

    犹达继续追问，这时突然刮起了一阵强风。

    大自然仿佛在抗拒黑暗魔王的回答似的，扬起一阵风，打破了周遭的寂静。那阵风不只激烈地拨开野草、晃动树梢，还让叶子有如发狂般地舞动起来。

    路西法的长发被风吹散，飘落到犹达的手上。长发抚过他的肌肤，缠上了他的手腕以及手臂。

    那个触感启动了犹达想要尽快逃走的冲动，但双脚却像是被固定在地面似的动弹不得。

    和路西法一起度过的时间总让他觉得胸口胀得快要裂开似的。

    「说到这个……天使会成长三次，可是神呢？你知道吗？」

    是因为这阵风吗？还是他有什么企图呢？路西法突然改变了话题。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成年之后……还有个叫神年的……」

    「没错。」

    路西法一脸焦躁地皱起眉头，原本握住犹达的手也更加用力了。

    「神创造出和自己相似的天使，天使高等的智慧与无尽的生命都跟神相同。不过，神后来这么想着——天使不能和神一样、天使只能是神的下属。所以，神不让天使拥有和自己相同的四个成长阶段。而那最后一个阶段便将天使和神之间的能力差距远远拉开了。」

    咻……路西法倏然站起身。

    「不过，就算是天使也拥有超越神的可能性。因此我做了很多的实验。」

    他闭上双眼，隔了许久之后才又张开，那模样看来仿佛在回忆过去。但与其说是怀旧，不如说更像是在挖掘追忆尸骸的自虐行为。

    「血统的证明便是其中之一。」

    路西法像在强调般地低语着。

    天神创造出天使，并教导他们要在无尽的生命中。永远崇拜神。对天使而言，神就是一切，他们既没有家人也没有子孙。当然，天使就连这样的概念也没有。

    不过，神却拥有血统，并由子孙代代传承一族的血脉。人类也一样，他们的生命或许有限，但却可以将种族遗留到下一个世代。

    这是天使的认知。可是其实——

    ——天使也可以留下血脉，只是神使用计谋让他们没能够发现而已……

    在遥远的过去——

    那是犹达成为成年天使的隔天，路西法彻底推翻了犹达的认知。

    「我一直半信半疑，但是，后来你却亲自证实了……」

    那就是被天界彻底隐瞒、有关路西法有子嗣的秘密。十二神获知这个事实之后震怒不已，是宙斯阻止他们杀掉路西法的子嗣。

    随后战争开始，吃了败仗的路西法被打落天界。是圣者将路西法的孩子从下界带回来的。

    圣者是在上一代天神·克洛诺斯的时代，由人类转生，后来成为神之子的男人。他现在应该在天神殿的地下陵寝中长眠吧。

    就连一向和众神颇为亲近的犹达也只知道这么多，他无法得知隐藏在背后的事实真相。

    不过，和这些经过比起来，犹达还有一件更想要确认的事情。

    那就是路西法对继承他血脉的子嗣所抱持的情感。一想到那对在知道父亲的真实身分后便离开天界的兄弟，犹达便感到一阵不舍。然而，他们可以在现世中相遇吗？

    难道他们永远都没有机会见到彼此吗？还是说……

    他只希望自己在暗地里藉由血统证明所得到的答案，不会影响到他们父子间的羁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路西法以食指按住了犹达半张着的嘴唇。

    「可是，我不能回答你。因为再多的心愿都会在转化成言语的那一刹那褪色。」

    眼见地狱之王不舍地垂下双眼，犹达也只能闭上嘴巴。在路西法的手指离开之后，犹达仍旧紧抿着嘴唇——

    「天界还藏有许多秘密。当年我一心想要得知真相，不过最近我却开始觉得……秘密或许永远都该只是个秘密。」

    为了超越神，路西法做过许多尝试，而他大概也解开了其中几个秘密吧。只是他最后选择的却不是和睦这条路，而是和神战斗。

    犹达知道得愈多，就愈搞不懂路西法的真意究竟为何，这让他感到十分焦急。

    「我曾经告诉你一些天机，有关历史的另一面、被封印的知识……还有其他……」

    呵呵。路西法似乎颇为怀念地笑了笑，犹达则是垂下了双眼。

    在彼此脑海中往返的追忆，是否再三地交错呢？无法忘怀的乡愁在沉默支配的暗夜中现身后，又悄悄地离去。

    二逗些我都以自认为正确的方式去面对了，所以我现在才会像这样……」

    路西法温柔地抱住话语哽在喉头中的犹达。

    「到地狱来吧……犹达。」

    「不可能。」

    犹达仰起上身，很乾脆地甩开路西法温柔的束缚。

    「你想知道我背叛天神的真正原因吧。到地狱来，我会跟你说清楚的。」

    「我现在就要知道。」

    「不行，我不能把真相告诉一个还要返回天界的天使。」

    路西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酷。

    「我没有回避战争的方法，而这份必然性同样也是源自于爱。复杂交缠的丝线有它不能被解开的理由，我无法随便向他人坦白。」

    「可是我必须回去，我籼路卡他们还有一件非得完成不可的大事。因此在那之前，我真的很希望能从你这边……」

    犹达非常焦急，他还没有问到任何真相。如果今天晚上没能从路西法嘴里获得答案，他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过，路西法却说出让犹达深感意外的一句话。

    「路卡吗……他跟你不一样。他的命运真的能和你相连到最后一刻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有个秘密。那秘密是个希望，但有时却会是绝望。」

    「又是个谜题？你到底玩够了没！」

    一说到路卡的秘密，犹达便无法保持冷静。可是，他也不想被这种抽象的玩笑话给要得团团转。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明白地说出来。这些瞹昧的台词我已经听腻了！」

    「是吗……」

    路西法缓缓抬起头，仰望着东方的天空。

    「结论得留待下次了。」

    然后若无其事地暗示着下次的会面。

    「等一下，路卡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现在应该还不需要知道吧。」

    路西法将犹达拉近自己，在他耳边低语着：

    「下次独自降临吧。否则，我会再次把你带走的。」

    「为什么只有我……」

    「因为我们是同类的天使。」

    所以才会彼此互相吸引——路西法的话里暗藏着这层意义。

    「天界的福音记载着，那个满天星星排成奇迹之列的夜晚。」

    「你在说什么？」

    「那是相隔数千夜才会发生一次的神秘现象，光之天使只会在这样的夜里诞生——那便是我们。」

    「光……你说的是属性吗？」

    路西法别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天使各自拥有不同的属性，而属性会影响天使的得意技能与能力值。

    在六圣兽里，刚属火、真属风、雷属水、凯属地，而路卡则是属于合。犹达一直未曾特别留意过这些事，难道属性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在天使发祥的历史中，只有我和你受到光的加持。」

    「不会吧……」

    「若是怀疑的话，就去……就去问问女神们吧。他们或许能够说得比我更详细喔！」

    路西法一脸愉快地笑道。

    这是谎言、还是事实？路西法嘴裏说出的尽是犹达不知道的事情，冲击和动摇在他脸上表露无遗。

    「只有我和你背负着光之天使的宿命。虽然比任何人都还要耀眼，但代价却是必须承受比他人更多的苦恼。过去的我曾经历过，而现在悲剧也将降临在你的身上。」

    曾经克服许多苦难的路西法表情清爽且锐利，深深地刺进犹达心里头。

    但犹达挥开这个感觉。

    「我会自己开拓命运，就算有再多悲剧，我也会一一回避的。」

    「好英勇，真有魅力呢。」

    路西法以满含爱意的眼神看了看犹达之后，再度将视线栘向逐渐变亮的东方天际。

    「那就是我们的星星。」

    高挂天空的晨星绽放出金色的光芒。

    路西法留下一句「再会」后——便从犹达眼前消失了踪影。

    宿命之星——

    路西法指示的晨星在犹达头上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光之天使威到无法挣脱的命运齿轮不顾他自身的意愿，继续转动着。

    4

    天色逐渐变亮。

    大海彼方亮起烧灼的红光，无垠的广大天空已经开始迎接太阳。

    犹达随意降落在悬崖上。

    路西法的二日一行仍盘据在犹达的心头，但他只想将这一切甩开。

    和路西法一起度过的时间总让他胸口发热。同时，各种情感又会相互冲突，他只觉得精神十分地疲惫。

    犹达明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全身却疲惫至极。嘴上虽然咒骂着再也不要经历这种事，内心深处却仍隐隐期待着能够再次和路西法见面。

    他就那么想追究真相吗？还是说，所谓的追究真相不过是一种掩饰呢？在几度星霜之后再度见到过去那名天使，让犹达的心湖掀起了一阵无可避免的涟漪。

    当下坡路段逐渐平缓后，眼前出现了一片满是苍郁树木的森林。

    犹达一踏入森林便在大树后捕捉到野兽的气息，有个生物正静静地窥探着这边。

    「出来吧。」

    野兽虽然没有释放出敌意，但犹达并未放松警戒，他慢慢走近。野兽也在探索犹达是敌人还是同伴。在犹达拉近双方的距离后——野兽终于现身了。

    是山猪。

    这头山猪知道犹达是天使，才会先观察现场的情况吧。

    在卡穆伊被讨伐之后，动物变得非常畏惧天界派来的使者。山猪似乎是在彻底观察犹达之后，认为他不会构成危险才现身的。

    天使能与动物对话，山猪告诉犹达自己是这一带动物的首领。

    「我在找我的伙伴，他们五个应该是一起降落在这附近的，你知道吗？」

    ——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山猪望着犹达，告诉他那五名天使在海边附近的高台上，另外还提到昨天有两个年轻人坐船来到此地，以及黄昏时分有两名天使降临的事。

    山猪在彼此对话的同时，仍旧没有放松警戒。

    它始终和犹达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允许犹达继续靠近。动物的世界也是一样。位居上位者有他的责任与义务，也有必须守护的平安。

    应该是担心自己粗率的行为会打破岛上的均衡吧。所以，它在面对外人时特别谨慎。山猪拥有崇高的精神。

    最后——

    ——我们不能战斗，但如果你的目的是守护这块土地，我会助你一臂之力。你可以去向其他的动物搜集情报。

    山猪在留下这段话之后，便消失在森林深处。

    犹达照着山猪的指示，走向能够眺望大海的高台，和其他五名天使会合。

    犹达在看到他们的那一瞬间，心中的怀念满溢而出，这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神经究竟绷得有多紧。

    在简洁地说完自己和路西法及山猪相遇的事之后，犹达便带领大家走往海边。

    他们接受山猪的好意，分别去召集附近的动物。

    路卡和雷召集在空中盘旋的鸟儿、刚和真召集海里的生物，而犹达和凯则是负责地上的走兽。

    鸟儿停在路卡与雷的手臂上；刚和真一见到巨大的海龟或龙出现在往返的波浪间，便立刻冲上前去；而犹达和凯离开了沙滩，静待猫狗的到来。

    「不过，这里还真是个安静的国家啊……路上没有半个人，是因为时间还早吗……该不会是个无人岛吧？」

    他们是因为得知潘朵拉带着希望之盒，才会追踪前来，根本连这里是哪里都还搞不清楚。

    当然，潘朵拉和希瓦目前仍然行踪不明，凯似乎因此觉得有些不安。

    「只要能有效地搜集情报，我们应该很快就可以知道这个国家的事情与潘朵拉他们的行踪。而且刚才过来的途中不也看到岸边有停靠着几艘船吗？所以这里应该不至于是个无人岛。

    动物们一定会告诉我们村庄的位置的，再等一下吧。」

    犹达戳了戳凯的头，他现在看起来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你看，它们过来了。」

    「真的耶！我找的大部分都是猫，所以很担心其他动物不会来。这下可奸了，不只兔子来了、野生老鼠来了——啊……就连白蛇也来了呢！」

    「那是刚叫来的喔！」

    真已经结束与海中生物的对话，他咚一声拍了下凯的背。

    「啧……一点都不好玩。」

    「谁叫来的都一样。不要闹脾气了，快点听听情报吧！」

    刚从真的背后探出头叮咛着，凯虽然有点不高兴，不过还是蹲下身，跟聚集在脚边的动物们交谈起来。

    路卡和雷则在距离梢远的地方和小鸟们谈笑风生。

    多亏有这些友善的动物，六圣兽才半个多小时就收集到有益的情报。

    这个国家是四面环海的东方小国——源。沿着街道直直走出去就可以到达最近的村庄。希瓦和潘朵拉在进入海湾对面的洞窟之后，就没有再出来了。而凯一听到渡海至此的年轻人就是那对兄弟天使，自然是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

    「真不敢相信，居然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奸想赶快见到他们喔¨」

    「我知道你很高兴，可是我们并不是来玩的。」

    刚很有魄力地威胁凯。

    凯不管被逼得多紧，总是很快就会脱线地往快乐的方向思考。刚大概也已经管到有点烦了吧。不过，大伙仍不禁为两人之间的对话而哑然失笑……

    「我当然知道啊。可是……」

    凯觉得十分沮丧。

    一向和他感情最要好的玛雅就在附近，想要立刻见对方一面也是人之常情吧？

    「听说从拉古雷西安大陆坐船到这里，要五十几天的时间。肯花费那么多时间，就表一不他们一定有什么非来这里不可的理由吧？」

    「是啊。在我们顺利达成目标之后见个面也无妨，但是在那之前，我们或许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

    刚和雷若无其事地安慰着凯，而凯则是一脸遗憾地垂下头。

    「那么，为了能帮忙凯，我们赶快去找潘朵拉他们，达成我们此行的目的吧。」

    凯在真的鼓励下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他立刻确认起洞窟的位置。

    「海湾是在那边对吧？意思也就是说……」

    「等一下。」

    犹达抱着先前一直照顾的小狗，站起身来。

    「我们也去见玛雅吧。」

    犹达微笑看着满脸诧异的伙伴们。

    「玛雅他们的所在位置似乎就是我们降临的目的。」

    小狗发出唔~的一声，向犹达撒娇。

    这只小狗是在他们取得大致的情报后才出现的。犹达不忍心将小狗赶走，于是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这个动作似乎发挥功效，犹达接着便从小狗身上获得重要的情报。

    村子里住着一对极为灵验的萨满母子，村民对他们十分信赖不说，口碑甚至还传到了远方。最近，母亲阿时预见神将会让灾难从天而降，因此她天天都燃起护摩坛火。

    小狗说那对兄弟天使向萨满母子请教自己的出生以及生母的事。

    「从天而降的灾难……是吗？万一被宙斯知道这样的卦象可就糟了。」

    路卡似乎是在设想最糟糕的状况。不，不只是路卡，六圣兽全体成员的脑海里此时全都浮现骇人的预测。

    「他大概已经知道了吧。宙斯不会原谅灾难即将从天而降这种话从人类的嘴里说出来……在要我去讨伐反抗天界的卡穆伊之后，这次换……」

    「希瓦吗？」

    刚悔恨地咒骂着。

    「是啊，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天神命令希瓦负责制裁萨满、要潘朵拉打开希望之盒，所以他们才会一起降临……」

    「我的看法和真一样。不过，我还是不懂他为何会选中希瓦。」

    「我也是……」

    在全体成员陷入沉默后，小狗唔~地叫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多心了，只见小狗彷佛在问着「发生什么事了？」似的歪着头。

    「我们应该分两路进行比较奸。」

    犹达一边轻抚小狗背脊，一边思考着效率的问题。

    虽然他们这边有六名天使，但如果大家都采取同样的行动，那实在过于无谓。他们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所以一定要用最精简的方法。

    「一路前往玛雅他们所在的位置、一路前往潘朵拉与希瓦藏身的洞窟。」

    「没错，我想问清楚萨满他们到底预见到什么。如果潘朵拉他们去到那里，我们也能顺便逮人；当然若是能在洞窟里就抓到他们，那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如果两人身上真的是背负着两道使命，那他们应该会等到达成第一个目的后，再来打开盒子。如此一来，只要确认萨满还活着，就表示盒子还没有被打开来。

    「是啊。即使我们的推理是错的，只要能顺利抓到他们俩就奸。」

    刚补上这一句，确定了六圣兽的行动方针。

    「我得拜托这小家伙帮我带路，所以我去萨满那边。」

    已经和犹达变得十分亲密的小狗高兴地摇了摇尾巴。

    「我也要去萨满那边！」

    很想见玛雅一面的凯紧接在犹达之后报上名字，以免被其他人抢先一步。

    「那么我去洞窟。」

    「我也跟你一起……」

    路卡打断雷说到一半的话。

    「你跟着犹达。若以全体成员的特性来考量，掌管空中的我们还是分开行动会比较好。」

    「原来如此，那我与真就跟你一起走吧。」

    犹达和凯负责地面、刚和真负责海，掌管空中的路卡与雷则是分成两路。

    决定了适合的均衡组别后，接下来就是奋力向前。六人看着彼此，在作出平安达成目的后回到此处集合的协议后，随即分别往左右出发。

    5

    往左边走的犹达、雷和凯这一组跟着引路的小狗进入村子，直接走向萨满母子居住的地方。

    村民们看到穿着纯白长袍的天使，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行人也停下脚步，以诧异的眼神看着他们。看来大概是把天使当成昨夜坐船抵达此处的异国旅人了。

    听说这里是个闭锁的国家，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如何看待犹达一行人的？

    犹达希望能尽可能平静地解决事情，然后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地回到天界。但是他做得到吗？一心想要守护众人生活的犹达为许多事情而操心。

    「有一股很强的气传来，来到这里之前我并没有感觉到……」

    萨满母子的神通力震撼空气，刺痛了一行人的肌肤。

    「我也感觉到了。」

    「意思是说我们快到了吗？」

    小狗突然跑了起来，在拐了个弯之后停在位于巷底的一间屋宇前。

    「看来好像是那间屋子耶！」

    「是间很朴素的小房子呢！实在不像是名声显赫的萨满会住的房子……」

    「我们过去看看吧。」

    犹达朝发出汪汪可爱叫声的小狗挥了挥手。就在此时，玄关拉门突然被用力拉开，那个因为冲击力道过大、以致于差点往前仆倒的人便是奇拉。

    「玛雅——！你在哪里！玛雅！」

    他一边呼喊弟弟的名字，一边忙碌地转着头。

    「奇拉！」

    「啊……犹达大哥！？」

    犹达叫住了直接就要往右边走的奇拉。奇拉看到自己认识的天使出现在眼前，吓了一大跳。

    「哟！」

    「圣灵祭之后第一次见面呢！」

    「凯……雷也来了？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这个组合还真怪。」

    奇拉似乎一直认为犹达就该配路卡、凯配刚、而雷就是配真的样子。偶然的相遇也让犹达一行人吃了一惊。

    「六圣兽由于某件事而全体降临地上，不久前才分为两组。因为听说你们也在我们要找的阿时婆婆家……所以凯从刚才就一直非常兴奋。」

    犹达用拇指比着露出一脸淘气笑容的天使。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奇拉只是敷衍地回了一句，他的心思似乎不在这里。

    「说到这个，你刚刚是在叫玛雅没错吧？发生什么事了吗？」

    「跟你无关。」

    「什么~~！？」

    奇拉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凯听了之后发出噜噜噜~~的低嚎声。奇拉就是和凯不对盘。

    「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我们又不是敌人，你就快点老实地告诉我们吧。」

    「呃……啊……如果是犹达大哥开口询问的话，那我就会说。因为我觉得跟凯讲只是浪费唇舌。」

    奇拉一脸苦笑地抓了抓头，雷则是压制着拚命想要冲上前去的凯。

    「昨天晚上有一场暴风雨，我跟弟弟在这里借宿一晚，没想到一早起来，那家伙却不见了。他似乎是去散步的样子，但我还是很担心，正打算出去找他。」

    「原来是这样啊。」

    奇拉丝毫没变的爱操心个性让犹达眯起了双眼。虽然对别人抱有恶意，而且个性中还带些嗜虐的味道，但奇拉在弟弟身上却投注了相当深厚的感情。

    他非常宠爱这个喜怒无常的任性玛雅，一旦有人企图加害玛雅，他便会毫不留情地将对方给击倒。

    这样的奇拉肯定很担心独自外出的玛雅吧。

    「怎么了？」

    一名身材纤瘦的青年从屋子里采出头来，大概是听到外面热闹的对话声吧。

    「啊……阿武哥，我恰巧碰到我的朋友。」

    阿武一听立刻穿上鞋子走了出来。

    「我叫犹达，因为某件事而从远地来到此处。后面这两位是凯和雷，他们是跟我一起来的。」

    犹达身旁的雷露出微微一笑，凯则是元气十足地大喊了一声「请多指教」。

    二这个宁静的村庄从昨天起就显得一片慌乱，这个地方是不是即将发生什么事呢？我总觉得很不安……」

    对已预知到即将有危险降临的阿武而言，所有客人都是他该警戒的对象吧。他看起来虽然没有将犹达他们当成坏人，但细长的双眸仍然谨慎地观察着三人。

    「有客人吗？」

    「妈妈。」

    一名表情温和的白发老妇人从阿武身后走出。

    「又是个美丽的男子汉啊……」

    老妇人仔细地观察犹达，彷佛在解读他的气息般。

    「奸一双清澄的眼睛啊……」

    要问善恶的话，犹达应该是前者吧。老妇人基于这样的预测和犹达相对峙，最后领会到

    『果然如此……』有这种感觉的犹达立刻行了一个礼。

    「您是阿时婆婆对吧？」

    「没错……你叫犹达是吧？还有你那两名同伴……你们的味道不一样。你们并不是人类…………是来自天界的使者吗？」

    「呜哇！被抓包了。」

    他们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萨满了。凯眼见真实身分立刻被阿时揭穿，露出满脸的惊讶。雷虽然不像凯那么夸张，不过也忍不住紧绷着双颊。

    「您的猜测没错，我们是为了完成某个目的才从天界降临此地的。」

    「我的预知力只告诉我圣者与恶者即将聚集在此……原来如此……双方都这么快就到达了啊。」

    「您所说的恶者是昨天晚上降临在此地的……」

    犹达才说到一半，便把剩下的话给吞了回去。希瓦要杀萨满母子虽然只是他的猜测，但要同样身为天使的他当场肯定这件事，还是令他颇为犹豫。

    天使并非为了救人，而是因为相反的理由降临，这是一件相当羞耻的事。

    「犹达大人……看来你们的目的应该是跟我们的期望一致啊……」

    「就您所言来看，您已经知道从天而降的灾难是什么了吧？」

    阿时面露苦涩地给了个肯定的答案：

    「那是人类智慧无法抵抗的灾厄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燃起护摩坛火，尽量将邪气赶远一点而已。不过，这又能够发挥多大的成效呢……」

    「不只如此，我们同时也知道还有其他危险正在朝着我们逼近。」

    阿武抱住母亲瘦弱的肩膀，像是要保护她似的。

    「妈妈由预知力得知，应该守护人类的神将在地上洒下灾难的种子，而且他还会让我们身陷险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天界要给地上带来这么多的不幸！」

    「别急，阿武。」

    阿时含警告意味地拍了一下情绪高涨的儿子背脊。

    「抱歉……如果我们可以阻止神的话就奸了……但是我们能力不足。」

    「就算犹达大人道歉，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转机，这一切都是神的所作所为吧。」

    「这个……」

    「呵……这个问题应该不好回答吧……」

    阿时的话中虽然带着讽刺之意，但似乎不是在责备犹达一行人，反而像是在理解他们为何会处于这般两难的立场。

    「不过，我们此行前来是为了要阻止灾难发生。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不让您的安全受到危害。」

    「你们要……背叛神吗？」

    「……我们只是要阻止不幸的种子洒落地面而已。」

    「是吗……是这样啊……」

    阿时愉快地笑着说道：

    「不管在哪个世界，反抗上位者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啊。」

    虽然对天神的做法感到愤怒，但看到这些天使如此关心下界，还是让担忧未来的老妇人略微宽心了些。只见阿时在身后交握着双手，走上通往杂木林的小路。

    「妈妈，你要出去吗？」

    「嗯……」

    「你要去哪里？」

    「巫觋神社。」

    阿武倏然瞪大了双眼。

    「不会吧？那么妈妈你是要……」

    「唔……我仔细思考了一个晚上之后，已经下定决心。虽然这是一招用了会减短寿命的招式，不过，或许只有这么做才能保护你了。为了看清逼近的险恶影子真面目究竟为何，我决定解除封印。」

    「谢谢你，妈妈……」

    「准备还得要花上一些时间，你等会儿再过来吧。」

    阿时渐行渐远的背影充满了一股寂寥感。

    「看来事情变得很复杂呢！」

    雷感觉萨满母子似乎已经做出再也无法回头的觉悟，爱操心的他不禁一脸忧虑。

    「那倒不至于。」

    不过阿武却断然否定，那模样彷佛在说一切早就升华一般。

    「可是，阿时婆婆奸像很烦恼的样子。真的没有问题吗？」

    「喔。她是要将巫觋一族相传的秘技传授给我，所以要事先做准备……说到这个，你们几位先进屋里来吧。如果我们的目标一致，那应该就能相互帮助吧。」

    阿武将玄关的门拉到底。

    「抱歉，我要先去找玛雅。听到这些事之后，我愈来愈担心他了。」

    奇拉看来很慌张。不早点确认弟弟平安无事，他肯定没办法安心吧。

    「我有跟他说过不要跑太远，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那家伙的方向感一向很差，我担心他根本没办法照着原路走回来。」

    「这倒是很有可能，玛雅在天界的时候也常常迷路。」

    在凯的认知中，路痴的冠军宝座非玛雅莫属，第二名则是雷。不过雷拥有一双巨大的羽翼，一有状况发生，他只要蹬离开大地，就能从空中俯瞰整个世界。没有羽翼的兄弟天使自然无法使用这一招，所以玛雅很可怜，而雷则占了优势——这是凯下判断的标准。

    「不准说我弟弟的坏话，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什么~~！？」

    凯被奇拉这么一骂，一把无名火立刻烧了起来。「不要呲牙裂嘴的，跟奇拉一起去找玛雅吧。」犹达一脸不可思议地催促凯。

    「没关系，犹达大哥，我一个人去就好。」

    「不行，毕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而且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让你落单。」

    「可是……」

    「奇拉，听我的话。」

    「毕竟是在一块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找人，比起落单，你们两个一起去肯定比较好。我也赞成犹达的意见。」

    雷趁机帮犹达说话。

    「就是啊。我也超想赶快见到玛雅的说……虽然也有可能会刚好错过而没碰上，但我还是先跟奇拉一起出去找奸了。」

    「没办法……」

    奇拉极不情愿地点点头，是因为顾虑到犹达就在一旁吧。他根本不认为有凯陪着能帮上什么忙，反而觉得自己的负担变重了。

    不过，奇拉其实并不讨厌凯。

    「快点去吧，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犹达说道。他目送奇拉和凯的身影离去，接着对乖乖待在脚边的小狗道了声谢谢，才比其他人略晚一步地踏进阿武家。

    6

    太阳逐渐高升。

    沿着海岸线前进的三名天使——路卡、刚与真——已经越过海湾，距离目标洞窟愈来愈近了。

    「如果他们有乖乖地待在洞窟里的话，我们就可以立刻押住他们、抢走希望之盒，事情就能很完美地解决……」

    刚露出了苦笑。若是比力气的话，自己这边肯定会赢。但他们必须在盒子尚未打开前就先抢下才行。万一盒子被打开了，事情就会变得很难收拾。这一点会根据潘朵拉的态度而有什么样的变化呢？但愿事情不要发展成太复杂的状态。

    「是啊。他们八成不知道我们降临了，所以应该会大意一些。我们若是能趁机攻入，那就太好了。」

    真举手挡着眩目的阳光，他观察着四周，发现附近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情况确实对我们比较有利呢。」

    一阵海风吹来，路卡下意识地确认头巾的位置。几天前和雷在晚上去练武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意料外的变化，所以他现在总是特别在意头巾的状态。

    「怎么了吗？」

    「没事。」

    路卡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快走吧。」

    三人默默踩着湿润的沙子前进。海浪不时拍打上岸边，沾湿他们的脚之后又退开。

    朝着遥远外海驶去的船只迎着阳光，仿佛皮影戏般浮在海面上，细细的浪潮则是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触目所及尽是一片和平的闲适光景。如果不是发生这种事情，世界就该是呈现如此安稳气氛的日常风景吧。三人的胸口不禁为此而抽痛。

    他们已经来到了洞口附近。

    「喔，在那边的是……」

    刚和真随着路卡的视线看过去，有两名他们都认识的天使正沿着光秃秃的岩石走着。看样子似乎才刚从洞窟出来没多久而已。

    「是潘朵拉和玛雅。」

    三人的紧张感遽增。

    「为什么是他们两个呢！？」

    刚皱起了眉头。

    照理说，走在潘朵拉身旁的应该是希瓦才对。希瓦的确出现在云间，昨天他和雷明明是看见潘朵拉跟希瓦一起降临地上的。可是现在却……

    「我们确实是听说玛雅在萨满家里对吧？」

    「没错，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刚一边尾随两人，一边在脑中思考着各种可能性，不过，每个理由都无法说服自己。希瓦应该还在洞窟里——唯一能几乎百分之百确定的只有这个猜测。

    「这么一来，我们又得兵分两路了。」

    如果他们三个都去追潘朵拉，那么就会遗漏希瓦。路卡无法这么做，只见他独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去洞窟，你们去追那两个家伙……一有什么进展，就派鸟来通知我。」

    「知道了，我跟真去跟踪潘朵拉他们。」

    刚虽然恨不得立刻上前押住他们两人，但万一潘朵拉打开希望之盒就糟了，自己绝不能采取粗暴的行动。

    「事情处理好之后我们就会回到这里，还请你梢待片刻。」

    路卡点了点头，他抬头往空中看了一眼，接着便快步朝洞窟走去。

    「那我们也……」

    「好。」

    三人再次各朝左右分散开来。

    刚与真转移新的目标，只见潘朵拉和玛雅进入了神社。

    两人颇为慎重地低声交谈了几句，接着，也是分成两路前进。

    「那么就……」他们以眼神互相打了个暗号，潘朵拉转身走向来时路。他是要直接回去洞窟吗？还是说有什么未完成的工作，要去别的地方呢？没有人知道。

    另一方面，玛雅则是一副要前往村落中心点的样子。他要直接去萨满母子家吗？还是说……

    「他们又要分头行动了吗……」

    真因为每个猜测都被潘朵拉与玛雅推翻而烦躁不安。

    「我负责跟踪潘朵拉、你去看看玛雅的状况。如果他就这么直接回萨满家，你就把我们的状况告诉犹达他们。」

    刚转向潘朵拉离开的方向，拍了拍真的肩膀。

    「知道了，刚你也要小心一点。」

    「我会的。」

    刚与真又再次踏上不同的道路。对他们而言，不论左右都是一条漫长的道路。

    7

    「虽然不是什么奸东西，不过，这是在这块土地栽培的绿茶。」

    阿武端出的是略为偏黄的绿色饮料，一股馥郁的香味随着水蒸气杳杏升起。

    阿时前往神社、奇拉和凯去找玛雅，至于留下来的犹达和雷则是被请进了萨满家里作客。

    客厅是由木制的柱子和榻榻米所组成；壁龛上放了个只能插一、二朵花的花瓶和一幅卷轴；中央摆着低矮的餐桌和圆座。这个毫无任何精致装饰的空间，反而让人能够放松地沉淀心情。

    入口处不时飘来一股焚香的味道。

    这里拥有和拉古雷西安大陆回异的文化。

    「来，请两位喝喝看吧。这种茶具有镇定神经的功效，我想应该非常适合现在这种时候来饮用。」

    「谢谢你，那我就不客气了……」

    雷拿起茶具，他先呼呼地吹了吹看起来相当烫口的茶之后，才啜了一口。

    「有一点淡淡的苦味呢……不过同时也带着一股清香。」

    「天界里都是喝什么饮料、吃什么食物呢？」

    「应该跟下界没什么差别吧。茶的味道有点不太一样，至于果实类则是有塔利姆、亚纰弗尔、巴尼……另外还有……」

    「够了，我知道了……看来你们吃的东西和我们果然不一样。」

    阿武听到雷说出口的那些陌生名称，不禁露出了苦笑。

    不过，就像这里称萨满为巫觋一样，就算是相同的果实，到了其他国家也可能换了个不同的名字。若是应用到天界和地上之间，应该就更不必说了吧。

    阴晴不定的神所创造出来的世界，同样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矛盾。

    天使和人类的外表看起来固然一样，但在肉眼看不见的部分，比如寿命和能力等许多地方却又不尽相同。因此，他们之间一定还有许多彼此尚未发现到的差异吧。

    「唔……呃……」

    阿武突然一脸痛苦地按住胸口。

    「阿武，你怎么了！」

    「没……没事，我只是感受到一股邪恶的气息……唔……」

    呼、呼……阿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咬紧牙根，额上渗出冷汗，拚了命地想要忍住这股令自己异常难受的邪气，但却怎么也无法坐直，只得摇摇摆摆地将手撑在地上。

    犹达从阿武背后将他轻轻扶起。

    「是那从天而降的灾难吗？」

    「我……不知道，只看到自己被一道巨大影子给吞噬的幻影……」

    阿武靠在犹达的胸膛上，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之后，发作才终于平息下来。

    「我的力量还不够稳定，没办法像妈妈那样控制预知力。有时强烈的预知力会让我失去意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真是不好意思。」

    阿武伸手拭去额头上的汗水。他一离开犹达的胸膛，便挺直了背脊。

    「我帮你倒杯水过来吧？」

    心思细腻的雷看起来很担心阿武。

    「不，不用麻烦了。」

    这样就够了……阿武将已经快冷掉的茶一口气喝乾。

    「我也希望自己能够赶紧独当一面……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需要禁断的秘技。」

    阿武一脸悔恨地轻抚着刻有图样的右手。那图样是个印记，只会出现在巫觋一族中拥有召唤奇迹之力的人身上。

    「身为巫觋一族末裔的我有责任守护这个村子的平安。就算尚未成熟，只要学到秘技，相信我的神通力也可以跟着强化。我要使用那个力量来除灾解厄。」

    「我们也会尽己所能地帮助你的。」

    犹达对一旁的雷眨了眨眼睛。

    雷立刻反应过来，他问阿武「你所说的那个秘技是什么样的招式呢？」表现出他对这件事的关心。

    「我听说那是个召唤之技。不过，巫觋一族中只有男人能学会这一招。所以，我妈妈也不知道那个秘技究竟拥有什么样的威力。」

    「是因为那个禁断的秘技会减短使用者的寿命吗？」

    犹达没有遗漏掉阿时刚才说的这句话。

    「没错，所以这个招式才会被封印起来，就连解开封印的咒文在族里也是单传的。只有被上一代选中的人才能学到咒文，并传给后代。」

    「这么慎重啊……」

    雷的话卡在喉咙里。

    「我们一族曾经因为拥有这份力量而被当成怪物，长期遭到迫害。唯有这个地方不一样，这里的村民都对我们很亲切、热情。妈妈说巫觋一族之所以会在这里居住了奸几个世代，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会用自己的生命来守护村民……这同样也是我的宿命。」

    阿武悲壮地说出自己的决心。犹达只希望即使阿武学会了召唤之技，也没有需要用到它的一天。

    就在这时候——

    「请问…………」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像有谁来了，我出去看一下。」

    「等一下，让我去吧。你才刚感受到邪气，让你去应门实在太危险了。」

    「我现在并没有感受到任何邪气，不要紧的。」

    「可是……」

    阿武制止正要站起身的犹达，走向玄关。他不能把客人交给别人去应对。犹达感受到阿武那份坚强，觉得自己无法强迫他。

    喀睦。拉门声响起。

    「是谁啊…………喔，原来是你啊。」

    阿武的声音飘进了客厅。

    「赶快进来啊……怎么了？你的脸色奸难看……」

    从阿武对应的内容听来，来者应该是他认识的人，不过，好像发生了什么问题。雷也是一脸诧异。

    「我去看看，你先在这里待着。」

    当犹达这么说完，并站起身的那一瞬间——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武的惨叫声撕裂天空，由大门传来。

    「糟了！」

    犹达急忙冲到了玄关，只见阿武胸口染血倒在泥地上。而『那个人』就站在阿武的正前方，手上握着一把滴着血的短剑。

    『那个人』穿着一件黄褐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他的双眼。犹达看着『那个人』，心脏不禁狂跳了一下。

    那件长袍并不是地上的衣物。色调虽然不太一样，但和犹达一行人身上穿的是相同的……

    「你这混帐！露出你的脸！」

    犹达粗暴地抓起对方的兜帽，将整件长袍给扯了下来。

    接着……

    「……玛雅……！？」

    兜帽下的脸孔竟然是他绝对不会看错的兄弟天使中的弟弟。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玛雅全身都僵住了。

    「那是我要说的话，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犹达……」

    犹达逼上前去，玛雅一不留神，紧握的短剑就这么掉落地面。

    「玛雅！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啊……啊………」

    玛雅步履踉呛地直往后退。犹达一把抓住他的手，更加强硬地追问着。

    不过，玛雅却仿佛发狂似的挥舞着双手、甩开犹达。他看了犹达一眼后，便转身跑了出去。此时真刚好出现，玛雅狠狠地和他撞个正着。

    「呜哇！」

    「怎、怎么搞的！？」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大家都站在这里？」

    玛雅。他一边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一边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真，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是跟着玛雅过来的。」

    真扶正被撞得歪掉的眼镜，环顾了一下四周。

    「呜呜呜……」

    只见阿武以手肘撑着泥地，死命地想要坐起身来。

    「不要动，否则出血会更严重。」

    犹达绕到阿武身后，支撑着他的身体。

    「我现在就去请阿时婆婆回来。」

    雷慌慌张张地就要跑出去，但阿武却呻吟着制止他：

    「没用……的……」

    「为什么？」

    「她张起……结界……阻断了……外界，正在……解除封印。」

    阿武按住不断出血的胸口，拚了命地想要把雷叫回来。

    「……在她从里面……打开门…之前……我们谁都不能进……嗯唔……」

    阿武被自己吐出的血呛到，剧烈地咳了起来。

    「不要再讲话了。」

    犹达轻抚着阿武的背脊。阿武不肯接受别人帮助的固执个性反而让他受到更大的伤害，这让犹达感到十分悔恨。

    「那股邪气……明明就是警告……我却没有注意到……就像平常一样……」

    「不是要你别讲话了吗？我现在就让你觉得舒服一点……」

    阿武似乎没有将犹达的话听进去。只见他张开的双眼徒留悔恨，一脸彷徨地注视着半空。

    「唔……太遗憾了……是我自己太大意……做了……对不起妈妈的事……」

    感受到自己生命即将凋零的他，挤出最后一丝力气传达心裏的担忧。

    「闭嘴！这种伤我只要一下子就可以治好了。」

    犹达说完立刻让阿武躺下，他用力撕开阿武身上满是鲜血、湿答答的衣服。接着伏低身子，双唇落在暴露出来的伤口上。

    「你在……做什么……」

    「没事，你乖乖躺着吧。」

    伤口虽然很深，还奸面积并不大。或许需要花上一些时间，不过他一定会让伤口完全愈合的。犹达将心念全集中在双唇，对准伤口按压上去。

    「啊啊……唔……」

    这样的触感让阿武叹息出声。起先他还微微挣扎着，但不久之后，他就将自己完全交给犹达，变得十分温顺。

    雷和刚刚才过来的真站在阿武身旁，屏气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呃……唔……」

    阿武微微动了动身体。与其说是因为痛苦而挣扎，还不如说是他觉得这种慢慢恢复感觉怪怪的。

    雷站在一直凝视着两人的真身旁，目光落到了掉在泥地上的短剑。他往前一步，捡起了那把上头鲜血已经快要凝结的短剑……

    「这是……」

    雷在拿起短剑的那一刹那，只觉得一阵战栗窜过全身，他曾经看过刻在刀柄上的印记。前几天晚上练武时，他也从路卡解下的头巾底下看到了相同的图案……

    雷立刻转过头去，等确认没有人看到后，再迅速将短剑藏进自己的衣服里。

    「呼……唔……」

    阿武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

    犹达挪开双唇，判断伤口再一会儿就可以愈合。他再次吻上阿武的伤口，最后终于将阿武的伤给治好。

    「唔……」

    犹达吐了一口气之后仰起脸，以手背擦去了沾在嘴唇上的鲜血。

    「真是不可思议……我的伤口竟然痊愈了。」

    阿武坐起身，神情恍惚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你治疗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奸轻松，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反正这样你就可以安心了。这是一招很少用到的招式，所以我原本还很担心能不能治好……」

    犹达脸上总算恢复了笑容。真和雷也松了一口气，来到两人的身旁。

    「幸好你有回复的招数。」

    「啊啊……还好我有帮上忙。」

    犹达压根儿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用天神在圣顶上传给他的治愈技能来治疗天神要杀的人。

    还真是讽刺至极。

    「你突然要我躺下的时候，我虽然意识恍惚，但也吓了一跳。」

    「我自己那时候也慌了，实在没有多余心力向你说明。」

    两人在跨越这道危机之后，蕴育出了新的羁绊。

    「在你们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呢？对人类而言，吻是一种非常特别的行为……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怎么个特别法？」

    「那是爱啊。人类便是藉此来确认爱情的。吻在这个国家是一种严肃的行为，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吻的，所以我吓了一大跳。」

    阿武看来有些害羞，他似乎对于把爱这个词汇挂在嘴边感到很不好意思。

    「爱吗……」

    人类有分男女，在相爱之后会诞生子嗣，他们便是这样传承血脉的。这一点，众神也和人类相同。

    犹达忽然想起昨晚和路西法一同度过的那段时间。天使的确是神所创造的，不过，天使并不需要在有生之年永远崇敬神。路西法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推翻了自己对天使的认知。他说他曾经做到过，由此可见，其余的天使也都可以留下血脉。

    只是路西法却从未提到过爱。

    有多少生命，想必就有多少形式的爱。对犹达而言，爱的形式究竟是什么？而他所爱的对象又在何处？总觉得再继续追究这个概念，自己就要走进迷宫里了。

    「封印再过不久就会解开了，我必须过去神社才行。」

    阿武望着外面，确认安全。

    「我也跟你一起去。」

    「你担心吗？」

    不知是否想起了刚才的惨事，只见阿武困扰地笑了笑。

    「谁也不能保证你不会再次受到攻击啊……」

    就算拒绝，犹达还是会硬跟上来吧？阿武大概是察觉到犹达的心意了吧。只见他很乾脆地答应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玛雅会……」

    「他一定是在出去散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那孩子是早上离开这里的对吧？」

    和玛雅擦身而过的真先对阿武作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缙，然后才将他到这里来的经过简洁地说了一遍。

    「他竟然会和潘朵拉在一起……这点也让人摸不着头绪呢。」

    雷微歪着头。

    玛雅虽然任性，却不是个会伤害他人的孩子，即使有任何理由，他也不可能会这么做。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一点，因此才会觉得无法释怀。

    「不论如何，都得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才行。」

    犹达跟在阿武身后出门，真跟上前去，而雷则是向犹达要求自己想去确认。

    「我想去追玛雅……」

    犹达其实也非常担心玛雅的去向，因此雷的提议可说是正中下怀。

    「幸好到这里的路就只有这么一条，用跑的应该可以追上。就算让他逃了，只要他的目的地是洞窟，那里也有路卡在守着。而且，我也该把这边发生的事告诉路卡吧？」

    「是啊，希瓦似乎也在洞窟里，我们应该多派点人手去才对。真呢？你要跟雷一起过去吗？」

    如果灾难源头潘朵拉和希瓦在洞窟里，那这边应该由他独自负责就够了，犹达是这么想的。只不过——

    「我要留在这里。虽然危险性或许不高，可是，我想要看着阿武平安地学会秘技。」

    真明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犹达点了点头。「那我就自个儿过去吧」，雷轻轻挥了挥手，随即快速地冲了出去。

    三人等雷的身影消失于巷子转角处后，也立刻走向了杂木林。

    「神社往这里走。」

    阿武拨开矮树，朝森林深处走去。他们在没路的地方开出捷径，而这些小路复杂到若是没有向导，肯定是绝对走不出来的。

    位在如此隐密之处的巫觋一族神社究竟会是何等模样呢？

    众人的紧张感逐渐升高。

    让人意外的事情接连发生，接下来，似乎还会有其他超出预期的难关在前头等着他们。犹达的胸口虽然被这样的不安紧紧攫住，但仍决定这次一定要好奸地守护阿武。

第三卷 错综～HORIZON～ VOLUME.V

    1

    天神宙斯非常焦急。

    这里是天神殿的最里端——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边和这股焦躁交战，一边殷切期盼着神官的报告。

    将犹达以天使长的身分迎接至神殿的准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为了任命仪式和盛大庆祝的下一个祝福之日所做的准备也已经完成了。

    然而，身为主角的犹达却行踪不明。他并没有待在天空城里，宙斯派出所有神官与执行公务的少年天使前去天界的每一个角落搜索。

    「宙斯大人……我得知了很多事情。」

    潘朵拉不在，副神宫长卡珊德拉暂时代替他执行业务，因此对天神的报告也由卡珊德拉亲自进行。

    「快说！」

    天神靠在长椅的手把上，粗暴地命令。

    「这让小的真的很难说出口……」

    「所以我才叫你快点说！」

    天神已经急到没有那个心情去听卡珊德拉的开场白。卡珊德拉被天神的气势震慑，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不只是犹达大人，六圣兽全都不在，天空城里一片静悄悄的。我在进一步调查之后得知，昨天有名上位天使目睹了六圣兽自云间降临。」

    「降临……他们竟然罔顾我的指令是吗！」

    「噫……」

    天神浑身爆发出来的怒气让卡珊德拉吓得反射性缩起了双肩。

    「你确定？」

    「是的……」

    只见天神露出险恶的表情，重重靠着椅背。

    「……是犹达起的头吧……那混帐居然敢带着六圣兽降临……」

    希望之盒一旦打开，灾难的种子也会随之四散。

    这个火种将让所有生物为之疯狂，到时不只是邪恶的感情膨胀、频频引发不必要的战争，人类还会因此而遭到淘汰。但他觉得愚劣怠惰的生物就该死。

    不明白和平与愚行之间有何差别的蠢家伙全都得消失。不必天神亲自以神罚惩戒，世界自然会将他们淘汰。

    天神原本打算在那之前，不让任何天使降临地上，但他却怎么也没料到这么快就有天使打破禁令，而且居然还是六圣兽。

    这种事要是传到整个天界全土，天神的威信将会被踩在脚底下。六圣兽让他丢尽了脸，天神愤怒的火焰烧得更加旺盛了。

    「您打算怎么做呢？」

    「把女神之镜拿来，我要监视下界的情况……」

    宙斯沉吟着。六圣兽降临在哪里？如果不知道地点，就算拿女神之镜过来，也无法监视他们的行动。不过他不能就此束手旁观，他愈想愈焦躁。

    「这……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女神之镜。」

    「什么？」

    「这真的让小的很难说出口……数天前，在招待六圣兽的宴席之后，犹达大人于黎明时分独自回天空城。从那之后，就找不到女神之镜了……神官们也一直到处在寻找，但女神之镜似乎不在神殿内。」

    「什么……？」

    宙斯立刻站起身。

    天神以为犹达已经与他和解，也因此，犹达突如其来的背叛让他在那一刹那简直是无法置信。

    ——我一定会回来神殿……

    那个夜里，犹达留下这句话之后便离开了宙斯。那句原以为是真心话的台词只是个骗局，而他接下天使长的承诺也是虚伪的回应吗？

    天神此时才发现他被犹达背叛了，他感到自己对犹达的执着在瞬间化为憎恶。

    「我饶不了你……」

    天神紧咬住牙根，深红色的虹膜熊熊燃烧着鲜红的火焰。

    同一时间——

    潘朵拉还不知道天界的动向，他待在洞窟里，而被他以『催眠』之技打入梦境的玛雅则是横躺在地。

    这时，希瓦喘着大气跑回来——

    「您说什么？犹达大人在巫觋的家里？」

    潘朵拉的声音差点走调。

    「您是不是看错人了呢？」

    「我怎么可能会看错犹达，你在说什么蠢话！」

    希瓦每次只要一扯到犹达，就很容易动怒，这点让潘朵拉觉得十分烦躁。

    「的确，是我失言了。」

    潘朵拉冷冷地丢出一句道歉。

    他一直在这里焦急地等着希瓦回来，由于考虑到希瓦失败的可能性，他正在拟定下一场作战。大概是因此搞得神经衰弱了吧，潘朵拉比平常还要容易动怒。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啊？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雷和真也在……搞不好刚和路卡也一起来了……」

    希瓦无法冷静下来，只见他咬着指甲，似乎受到很大的打击。

    「不会吧……宙斯大人应该已经颁布禁止降临的命令了吧？」

    「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会这样啊！」

    「请您安静一下，我正在思考。」

    希瓦讲得好像一切都是潘朵拉的责任似的，潘朵拉狠狠瞪着他。

    希瓦只要看别人态度强硬就会变得很软弱。「对、对不起……」他垂着头说道。

    「您能明白就好。」

    潘朵拉思索着六圣兽之所以降临的各种理由。是天神要六圣兽带口信给潘朵拉，所以派他们降临吗——这种天真的想法瞬间窜过潘朵拉的脑海，不过他立刻否决掉这个可能性。

    神殿正为了迎接犹达成为天使长而做准备。不过，潘朵拉很怀疑从那天之后就毫无音讯的犹达是否真有意愿接下天使长的位子。

    虽然天神的心情大好，潘朵拉却非常在意犹达的想法。但是他告诉自己是在杞人忧天，而刻意不去思考这件事。

    犹达若是降临地上，潘朵拉就更想知道他心里真正的想法了。

    「喂，你别默不出声，说点什么啊？」

    希瓦忍不住拉着潘朵拉的手臂说道。

    「这一定是偶然的吧。犹达大人他们也有可能是在命令发布前就降临啊！」

    「是吗？这样的话就还好……」

    希瓦似乎把潘朵拉的敷衍当真了。

    「话说回来，您成功地制裁了萨满母子吧？」

    「啊……那个……」

    「难道您失败了？」

    「我没有失败啦，不要瞧不起我！」

    「恕我失言，抱歉。」

    再陪这个动不动就生气的希瓦吵下去，事情肯定会没完没了。潘朵拉不带感情地赔不是后，继续说下去：

    「那您成功了吧？」

    「我成功以那把短剑杀了阿武喔。不过，我看到犹达在那里之后吓了一大跳，于是便赶紧逃走，所以母亲那边我还没动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让犹达看到玛雅是个败笔啊。」

    事情变得很棘手了。

    玛雅早上散步的时候，偶然走进了这个洞窟里。

    希瓦擅长的『变形』之技可以让他和最后一个碰触的人拥有同样的外貌，他在碰触被催眠的玛雅后变身为玛雅。

    只要能以玛雅的模样杀了巫觋母子，不管之后如何都不干他们的事。原本事情应该会进行得很顺利，谁知道现在却出现了意外的阻碍。

    犹达是个深谋远虑的人，潘朵拉告诉自己必须小心应付。但愿不要衍生出什么复杂的问题才好。

    「那个……我应该没事吧？犹达不知道是我做的吧？」

    「当然，只要你的变身没有解除就没事。」

    「太好了……」

    潘朵拉目瞪口呆地盯着松了一口气的希瓦，同时思考着要怎么突破犹达这个难关。

    2

    巫觋一族的神社悄然矗立在复杂交错的小路尽头。

    屋顶约在比人高了几个头的高度，而神社本身也小到只能勉强塞两个人进去。

    在遥远的过去，巫觋的祖先净化这块土地，然后再以圣木盖了这座神社，里面祭祖着祖先的灵魂——阿武是这么告诉犹达与真的。

    秘技究竟是如何被封印在这座神社里，又是怎么解开的呢？历经漫长岁月交织而成的传统，有着不为人知的沉重负荷与特殊仪式。

    犹达和真一起目送阿武进入神社。

    「唔嗯~~嗯嗯~~~唔唔~~~」

    奇异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那声音宛如潮起潮落的海浪，在空气中回荡着。

    不久之后转为解读咒语声，阿武紊乱的呼吸声也在此时传人耳里。

    最后又变成了呻吟，断断续续的悲痛声交叠着传来。叫声再次响起，接着——

    「安静下来了呢……」

    所有的声音全都消失。风不再吹拂、树梢停止摇摆，就连鸟儿也不再呜叫。

    刹那间，彷佛会刺痛肌肤的寂静支配了一切。

    「已经结束了吧？」

    一直靠在大树上盯着神社入口的犹达缓缓从树干上直起身。

    「大概是吧……」

    真也屏住呼吸，等待接下来的发展。

    过了一会儿之后——

    锁着的门由里头打开，门上的铰链发出了摩擦声响。

    「……结束了……」

    阿武摇摇晃晃地从神社里走出来。

    「你还奸吗？感觉氛围似乎有些不同了……」

    「我顺利地学到召唤之技了。」

    阿武的模样看来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原本略显稚气的脸庞多了一抹成熟，仿佛磨得晶亮的刀子一般，闪耀着无瑕的光泽；细长的双眸透出一股惊人的魄力，凛然而立。

    解除秘技封印的阿武让人感受到巫觋一族末裔的傲人风骨。

    「我的身体就像是被烧灼一样地火热，只觉得体内充满了全新的能量。」

    原本只出现在右手的图样延伸到了左手，阿武本人似乎也感到相当困惑。

    「话说回来，阿时婆婆她……」

    「我在这里……」

    真往神社里头看去，只见已经用尽全身力气的阿时靠在门上，探出脸来。

    「辛苦了，我们在外面也听到了您强而有力的咒文……」

    犹达并脚向对方行了一个礼。

    「我也老了啊……不想输给年轻人还硬要逞强，但我已经用尽所有的力量……唔呃……」

    犹达立刻冲上前去扶住阿时，浑身虚脱的阿时靠在犹达手臂上，整个人昏了过去。

    犹达伸出双手打算抱起她，「让我来吧，我可以将妈妈抱进去。」然而阿武过来取代犹达，抱起了阿时。

    「那么，我来铺床吧。」

    一直希望能帮上忙的真终于等到可以代劳的机会。

    「你知道东方国家的床长什么样子吗？」

    「我记得我以前曾经在书上看过东方国家的风俗。没有人知道这种知识能在什地方派上用场呢。」

    「的确……」

    犹达不禁佩服真在阅读上的广泛涉猎。「谢谢，你帮了一个大忙呢。」阿武在犹达身旁笑着说道。

    过没多久，真已经在地板上铺好床，阿武将紧闭着双眼的阿时轻轻地放到床上，事情自此才告一段落。

    「只要好好睡上一天，妈妈就会精神十足地跳起来吧。」

    一脸憔悴的阿时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阿武以指尖帮她拨开披散在额头上的发丝。

    「那么，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我满担心阿时婆婆的身体，所以我想先暂时待在这边。」

    「我和犹达一样。」

    真也表示同意。不过——

    「很高兴两位有这份心意，但还是请你们将此次前来的目的摆在第一位。现在的我已经学会召唤之技，可以闪避朝我们逼近的各种危险。」

    「可是……」

    阿武打断犹达的话。

    「妈妈之前也说过，你们的目标和我们的期望相同。所以当你们完成目标时，狙击我们的邪恶影子同时也会跟着消失，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理论上是这样，但犹达担心还会有其他的突发事件。玛雅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如果他还没有恢复正常，那谁也无法保证他不会再次攻击这对母子。

    另外，犹达也很挂意去找玛雅的奇拉和凯，两人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在他们回来之前，总得有个人守在这里比较好吧？

    犹达的脑海里交错着众多的思虑，不过，阿武最后还是没有点头，大概是不想再绊住他们的行动了吧。

    「我会照顾奸妈妈的，请放心。」

    「我明白了……」

    犹达站起沉重的身躯。

    「走吧，真……到海边的洞窟去……」

    「好。」

    真应该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但大概是觉得此时不该多作发言，因此他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等解决完那件事情之后，我会过来通知你们的。」

    犹达这么说道。「我等你们的好消息。」阿武露出了一抹睿智的笑容。

    3

    六圣兽不能在下界张开羽翼，这是为了要隐藏他们的天使身分。

    对人类而言，天使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人类真的相信有天使存在吗？还是只把天使当成是虚构的生物呢？

    在漫长的历史中，天使存在的意义一直不断地在改变。

    他们过去的使命是降临到被神选中的人类身边，传达神的口信。这就像是人类所说的预言

    一样。

    使徒们以清贫贞洁的精神广布神的口信，人类得以自己选择幸福的道路。

    然而，天使现在却没有该传达给人类的口信。本应为神之使者的天使在降临时并未携带神的口信，而是成为制伏魔物的存在。

    自从有历史记载以来，下界便和天界一样拥有许多传说，里面甚至也有许多神话。不带神的口信就降临下界的天使或许早成了荒唐无稽的故事吧。

    只能向阿时和阿武这般拥有超人能力的人类坦白自己是天使的现实虽然可悲，但就是因为这样，天使们才更应该隐藏自己的身分吧。

    雷用尽全力、拚命地奔跑着。

    若是可以在空中飞翔，他就能够更早一步抵达了。

    一切全因为这里是地上。

    雷抵达洞窟时，见到四名天使正隐身在岩石的凹陷处。他们分别是路卡、刚、凯和奇拉。

    「我们在找玛雅的时候恰巧遇到刚和路卡，接着，又在洞窟里发现潘朵拉和玛雅的身影……」

    凯对拚命调整呼吸的雷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不久前希瓦才刚回来。奇拉则是进入了沉眠中的玛雅梦里和他对话。」

    「我根本听不懂凯的说明，反而愈来愈纳闷了。」

    好不容易才稳住呼吸的雷向路卡与刚寻求解释。凯不服气地露牙大吼「你说什么——」刚立刻将凯的头往下按。

    「这的确是不太好懂。不过，凯已经解释了一切。」

    刚压制着凯，把到目前为止的情况大致说明了一遍。

    三人在前往洞窟途中看到玛雅和潘朵拉在一起。刚和真负责追踪他们，而路卡则是按照原先计划，直接前往里头应该还留着希瓦的洞窟。等路卡进去之后，才发现待在洞窟里的并不是希瓦，而是被催眠的玛雅。

    「等一下。玛雅和潘朵拉明明就在外面走着，而洞窟里却还有另一个玛雅？」

    「没错，最早在海边看到的玛雅其实是由希瓦变身的。我们也太迟钝了……」

    所以才会绕了这么大一圈，刚悔恨地说道。

    如果他能够早点察觉到的话，就可以在潘朵拉和变身成玛雅的希瓦分头行动之前，在神社里将他们给逮住。

    明明就觉得那两个人的组合非常诡异，却只知道要跟踪，实在是太丢脸了。

    结果，跟踪潘朵拉的刚就这样回到了洞窟。当他正在和路卡商量今后的对策时，凯和奇拉也碰巧来到了这个地方。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阿武遇袭一事让他受到非常大的冲击。当然并不是说犯人是希瓦就没关系，但老实说，知道犯人不是玛雅至少让他安心不少。

    「你那边好像也发生了很多事。」

    刚也很在意雷的反应。

    「事情真的很严重，你们听我说。」

    雷大致叙述了一下萨满母子的事。他还提到当阿时前往巫觋神社后，希瓦前来以短剑刺杀阿武，后来多亏犹达以治愈的技能治奸阿武的伤势。

    「难道就没办法事前阻止吗？阿武居然如此轻易就被刺杀，真是让人不敢相信。」

    凯夸张地歪着头。刚和路卡似乎也抱持着同样的疑问，不过，他们并没有出声附和。

    这让雷多少轻松了一些。

    为了预防一向疼爱弟弟的奇拉动怒，雷刻意不说出事实。他打算等一切解决、和这对兄弟天使告别后，再向大家坦白。因此把事情解释成是他们自己太大意才会造成这场失态。

    「真是不敢相信……」

    「你真的很烦耶。我都已经不顾面子向你们坦白了……」

    「可是，犹达也在啊……」

    凯非常惊讶。不过，刚是不是已经发现到还有其他理由了呢？

    「够了没，既然人都已经获救了，你就别再罗嗦了。」

    刚戳了一下凯的头，要他别再继续追究。

    「真和我交棒，留在阿武那里。我想秘技的传授也应该结束了吧。」

    雷漂亮地作了个结尾。

    「喂，我听到了很多事喔！」

    奇拉一脸得意地敲了一下岩壁。

    拥有操纵梦境能力的奇拉侵入熟睡弟弟的梦中，藉由弟弟的耳朵听取周遭的声音，同时也和弟弟进行对话。

    「一开始，我请玛雅继续装睡，奸偷听潘朵拉和希瓦的对话，但很不幸地被识破了。我猜玛雅可能会再度被催眠，所以就请奇拉帮忙。」

    我的想法也太天真了……路卡自嘲着。

    「他们觉得六圣兽会来到此地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不过，他们似乎不认为六圣兽是来阻止自己的。潘朵拉在思考下一个对策。他们好像不知道阿武已经获救，所以打算等日落之后再去解决剩下的阿时……嗯？……他们说玛雅已经没有用处了。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好像要把玛雅留在洞窟里，更换据点的样子。」

    「很好，就是现在。」

    刚的心中溢满紧张。

    「我们去守住洞口，在那里解决一切。」

    路卡的双眸射出光芒。虽然这件事情意外地棘手，不过如此一来，既不会有任何人打扰，也不会危害到玛雅。

    「很好！动手吧！」

    一副终于等到出场机会的凯也大声说道。

    「看来能一口气收尾了。」

    雷眯起了双眼。

    「我跟你们在一起只是为了救玛雅而已，抓希瓦和潘朵拉的事可是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喔。」

    奇拉像平常一样说着难听的话，一脸不甘愿地跟在后面。

    洞口就在前方。一行人躲在岩石后面，趁两人出来的时候从后面抓住是最好的方法吧。无谓的战斗没有意义，只会让他们受伤而已。

    一行人抱持着这个想法移动，这时突然刮起了一阵强风。

    「唔……」

    强风发出咻咻声响席卷了海边的沙子，像龙卷风一样往上吹卷。

    这阵沙尘暴来得十分猛烈，刚一行人根本睁不开眼睛。沙砾打上全身，他们只得停下脚步来。

    「这样根本没办法行动，还是先等它停止再说吧。」

    刚以手臂遮住脸，对大家做出指示。

    在沙尘暴逐渐平息之际，有几个人影出现在风的帷幔彼端。

    最后风终于停下，被卷起的沙子也再度垂落地面……人影变得鲜明。

    「我不会让各位再继续前进喔。」

    那个环起双手、做出傲慢宣言的人就是副神官长卡珊德拉。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才要问各位为什么会降临呢，我明明亲自传达了宙斯大人的命令啊！」

    「那个时候，我们的心意已定。你根本就是白跑一趟。」

    「唉呀呀……我可是因为各位而被宙斯大人骂了一顿呢！各位居然说是我的传达方式不好，还说我是白跑了一趟？」

    卡珊德拉看起来不像在生气，反而像是忍耐着就快溢出的笑意。

    「不过，唉……我也因为各位而接下一个重大任务，还得先向各位表达我的谢意才行……谢谢大家。」

    所谓的讨厌鬼，指的一定就是卡珊德拉这种天使吧。他讲的话永远都是那么惹人厌。

    「你是来帮潘朵拉的吗？」

    「嗯，大致是这样没错。」

    卡珊德拉说完后，朝左右神官使了个眼色。那五名神官立即以卡珊德拉为起点，将刚一行

    「大家快散开！」

    原本众在一起的五人纷纷朝不同方向冲了出去，但为时已晚。

    将路卡、刚、雷、凯及奇拉包围起来的薄膜最后连上方的空隙也合起，形成了完整的球体。接着，这颗球体开始飘浮到空中。

    「原来如此……这是……用生命之泉的泉水所做成的球体！」

    刚以拳头用力地敲打着薄膜，却被一股弹力给弹了回来，球体仍一动也不动。

    「呵呵，您的反应太慢了。」

    「你这混帐……！」

    「摆出放射状的阵形后，只要再撒下生命之泉的泉水，我就能用我的浮游之力让它变成球体……如何？这么一来，我就能一口气将五位送回天界喔！」

    卡珊德拉就是因为暗藏这招手段才会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在不透明的泉水薄膜彼端，六名顺利达成任务的神官聚集在一起。

    「没有办法从这里面出去吗？」

    「要突破这么牢固的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天使有办法学到这么困难的技巧吗？」

    路卡在不断上升的球体中紧咬着下唇。

    所请的浮游技巧，应该是只能让比自己轻的东西在空中飘浮一段时间而已。若不是对此技巧非常熟练的人，想要应用生命之泉的泉水将五名天使困在球体中，可说是难上加难的任务。

    「八成是宙斯将力量借给他了吧。以免发生什么特殊状况。」

    刚啐了一声。

    卡珊德拉的嗤笑声从球体外头传来。这阵笑声触痛了五人的神经，让他们气愤难耐却又束手无策，只能任由心中的悔恨不断滋长。

    「接下来请交给我们，奸好享受这趟到天界的短暂旅程吧……」

    卡珊德拉以这句极尽讽刺的话作结后，球体便一口气快速飞向了空中。

    「这算什么！明明就跟我没有关系，现在不只把玛雅留下，还莫名被送回天界，这根本是个大灾难啊！」

    奇拉为自己不幸被卷入此事而抱怨连连，在球体里大叫着。

    「该死，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眼看着就快抓到潘朵拉和希瓦了，没想到……凯缓缓坐下并盘起腿来。雷则是靠着球体，轻轻叹了一口气。

    路卡搂着雷的肩膀，像在支撑他一样。

    刚紧紧握住拳头，诉说着殷切的期盼：

    「犹达、真……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请将我这份心意传达给他们——

    4

    潘朵拉和希瓦对于海边发生的事毫不知情，只见两人鬼鬼祟祟地走出了洞窟。

    「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休息，等天色变暗再说吧。」

    「嗯……」

    希瓦看起来很没精神。虽然刚刚是变身成玛雅的模样，但他袭击阿武那一瞬间还是被犹达看到了，这让他的心情异常沉重。

    潘朵拉一边帮希瓦打气，一边跟他一起走向村子。没想到卡珊德拉却突然出现在半路上，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呼……日安啊，潘朵拉大人。」

    「卡珊德拉！？」

    潘朵拉的脑袋一团混乱。

    昨天他才奉天神之命降临此地。接着，因为发现六圣兽也降临了，他才刚拟奸设法逃开六圣兽的作战计划而已。

    结果现在又来了个卡珊德拉。为什么他不想看到的天使会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呢？

    潘朵拉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因为六圣兽跟在潘朵拉大人身后一起降临了啊！」

    卡珊德拉环着双手，慢慢走到了潘朵拉面前，像是想要看透他的想法似的。

    「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了？」

    「是宙斯大人委托我……要我来支援潘朵拉大人的呢！」

    「不可能！？」

    「别说什么不可能了，我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呀。我有说错吗？」

    卡珊德拉看似谦逊，其实根本就是把潘朵拉当笨蛋要。

    「唉呀，您身后的天使是希瓦大人吗？好久不见了，您最近好吗？」

    「有吗……我记得之前有在神殿见过你耶！」

    卡珊德拉的客套话对希瓦起不了作用。

    「我都忘了呢。有潘朵拉大人的地方就有希瓦大人，对吧？」

    「不要用那么奇怪的说法。」

    「您是在向神宫长献殷勤吗？因为被贴上『没能成为六圣兽的上位天使』这个标签太过痛苦……」

    「你开什么玩笑！」

    悔恨让希瓦的双颊霎时一片通红。潘朵拉将立刻就想冲上前去抓住卡珊德拉的希瓦给挡下。

    「卡珊德拉，你打算要怎么支援我们？」

    「从很多方面着手……首先，我刚刚已经把除了犹达和真以外的五名天使送回天界了。这样您做起事来也方便多了，对吧？」

    「真是鸡婆……」

    「千万别这么说。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两位就会在这个洞窟口被他们逮到，届时可是会在没能完成宙斯大人命令的情况下回到天界。难道您觉得这样比较好吗？」

    卡珊德拉口若悬河的以一副沉着姿态穷追猛打。不过，潘朵拉并没有因此而认输，身为神官长，他也有他的尊严。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副神官长卡珊德拉抢走所有的好处。

    「你这种误解实在让我很困扰。我有我的周详计划，这个任务交给我们俩便绰绰有余。意思也就是说，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多管闲事。」

    「您何必这么逞强呢？」

    「你才应该尽快带着那群家伙滚回天界去。」

    看来潘朵拉和卡珊德拉之间进射出来的火花暂时是停不了了。

    5

    犹达与真快步走向海边的洞窟。

    然后，就在几乎都没开口交谈的两人穿过小路的那一瞬间……

    ——犹达、真……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刚发自灵魂深处的悲痛倾诉让他们倏然停下了脚步。

    「我听到了刚的呼喊声。」

    「我也听到了，他说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了……」

    「我也是，他们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事态急转直下。看样子得加快脚步，赶紧找到刚一行人的所在地才行。

    就在此时，一只大鸟急速飞下，它拍动着翅膀，停在犹达伸出的手臂上。

    犹达侧耳倾听鸟儿鸣叫，得知那项残酷的消息。

    讯息是路卡传来的，他说他们被卡珊德拉遣返天界了……

    「怎么可能……」

    「为什么卡珊德拉会降临呢？」

    「若以常理来判断，他应该是来支援潘朵拉的吧？因为我们是他们达成目标的最大绊脚石。」

    鸟类是非常聪明的动物。它不只替路卡捎来讯息，同时也调查了他们的足迹，将相关情报提供给犹达与真。

    所以，犹达与真不只知道之前的玛雅是希瓦变身的，也知道卡珊德拉带了五名手下降临的事实。此外，他们还知道潘朵拉正带着希瓦前往萨满母子家。

    「糟了。」

    「我们也赶快回去吧，保护他们是最优先的考量。」

    犹达对转过身的真点点头，两名天使尽全力往来时路跑回去。鸟儿则是再度飞回了青空。

    犹达在穿越大地时，心中一刻也不得安稳。

    既然玛雅还在洞窟里熟睡着，那等一下再去接他就可以了，问题是现在只剩下他跟真留在地上。如果要对抗的只是潘朵拉和希瓦的话，那就是单纯的二对二。就算是正面冲突，他跟真也能从容获胜。

    不过，现在潘朵拉那边却多了卡珊德拉和五名神宫。若是七名神官和希瓦拉开了联合战线，他与真还有能力守护阿时与阿武吗？

    如果是战斗，他们还有自信能赢，但万一那些神官使用卑劣的手段呢？

    无论如何，他都得设法守护萨满母子。

    阿武走出神社时的表情掠过犹达脑海。

    「刚刚那只鸟说过穿越神社才是捷径，对吧？」

    「是的，拐过那个弯就是神社了。」

    犹达与真边以眼神互相示意，边绕过小路跑向神社。

    然后，就在两人正准备横过神社时，竟碰巧在附近的一个角落发现了潘朵拉和希瓦的身影。

    犹达和真急忙停下脚步，弯低身子慢慢靠近两人，以免让他们发现。

    他们正在讨论要如何杀了阿时。可是，卡珊德拉和他的手下为何不在此处？难道他们打算分头作战吗？

    可以的话，犹达希望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但是，他不能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就放走潘朵拉。

    「够了，住手。」

    犹达走出灌木丛，出现在潘朵拉和希瓦面前，真跟在他的身后。

    「犹达大人？还有真大人……」

    潘朵拉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我知道在海边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你正打算再次前往阿时婆婆家……不要再做这种愚蠢的行为了。」

    希瓦唰的一声躲到了潘朵拉背后，大概是自觉没有脸见犹达吧。

    「我们做的事并没有错，我们是奉宙斯大人的命令降临的……」

    潘朵拉也强势地瞪着犹达。

    「我说你错了，而且请你不要再对希瓦出手了。」

    犹达直视着潘朵拉，并瞥了希瓦一眼。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潘朵拉一脸不高兴地转过头。但是，希瓦却把这句话解读成犹达是在关心自己，他不再躲在潘朵拉身后，反而走到了犹达身旁。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接近希瓦。」

    犹达并没有遗漏潘朵拉那张开始变苍白的侧脸。

    「……我一直在思考，既然你一向只看得到对自己有利的东西，又为什么会突然接近希瓦呢……」

    「我还想说您突然出现是要跟我说些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我喜欢希瓦，所以才会特别照顾他。就只是这样而已啊，没有其他的理由。」

    「不要说谎。」

    「您、您凭什么说我在说谎……」

    犹达充满自信的语气让潘朵拉颇觉狼狈。

    「你难道没有把希瓦和过去的自己重叠在一起吗？」

    「咦……？」

    「我认识过去的那个你。那时的你经常遭到惇德天使欺负与玩弄，我还记得自己曾经从他们的暴行下救过你。」

    「是真的吗？潘朵拉，你居然有一段这样的过去……」

    希瓦深感意外地抓住潘朵拉手臂。

    潘朵拉是个气宇轩昂的天使。他得到天神宠爱，稳坐神官长职位。成为众多天使模范的他可说是君临天界。希瓦恐怕作梦也没想到这样的潘朵拉会有那样凄惨的过去吧。

    「你把孤独当藉口，过着阴暗且悲惨的日子对吧？」

    「别胡说……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希瓦他……他会当真的……」

    潘朵拉从喉头挤出字句，用力地摇着头。

    「我因为无法忍受这种情形一再发生，于是便去拜访宙斯……向他禀奏肃清天使的必要性……」

    犹达在揭开潘朵拉秘密的同时，也把自己的秘密摊在阳光底下。肃清已经沦为宙斯的愚行。对犹达而言，承认自己和肃清制度的起源有关，简直令他痛苦到身体像是要被撕裂一样。

    「有这种事……？我一直以为肃清只是宙斯大人为了满足他个人私欲的行为罢了，原来并不是这样……」

    真也无法掩饰惊讶。知道犹达和宙斯之间原来藏有这段秘密，似乎让他的心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不久之后，天神开始实行神宫制度。第一个被认命为神官的你向宙斯宣誓自己的忠诚，成了比谁都还要靠近天神的天使。因为软弱而被其他天使玩弄于股掌的你、那个只知道落泪的你，成功地得到足以颠覆之前所有生活的力量。」

    「那又……那又怎么样……」

    潘朵拉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难道不是希瓦唤醒了那一段你极力想要抹灭的过去吗？」

    「怎么可能……」

    「难道不是希瓦的孤独和怀才不遇让你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不……是……的……」

    「所以，你才会想要藉由让希瓦获得幸福，好让自己那段痛苦的过去也得以升华。我有说错了什么吗？潘朵拉！」

    犹达丝毫没打算要放慢追问的脚步。因为他觉得只有把潘朵拉逼入绝境，才能改变现状。

    「犹达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希瓦抓住潘朵拉，让他连头都没办法摇了。

    「你的行为是在满足自我吗？如果不是，那不过是伪善罢了。够了，你放过希瓦吧！」

    「那么，您能……」

    潘朵拉的双眼濡湿。

    他没有脆弱到会乾脆地承认犹达单方面丢出来的事实，但也没有那么坚强。

    「如果您真的那么同情希瓦的话，要不要认真地去爱他呢？」

    「咦？」

    犹达因为话题突然转向始料未及的方向，一脸错愕的表情。

    「希瓦眼中只有犹达大人，他比任何人都还要倾慕犹达大人，他只希望能得到您的爱。如果您要我离开希瓦，那您就应该爱他。」

    「这……」

    「如何……您做得到吗……」

    潘朵拉不管被逼入什么样的绝境，只要一有缝隙，就会试图翻转对自己不利的状况。他的态度看似强硬，却又像是自暴自弃。

    「不要再说了啦……」

    希瓦急忙出声制止，但潘朵拉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犹达大人您应该多少也有注意到希瓦渴望的是什么吧？如果您不肯待在希瓦身边，那您也是个十足的伪善者。」

    藏在内心的热情被潘朵拉在这般奇妙的场合揭露，希瓦整个人陷入恍惚状态。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犹达，拾起双眼往上看，想要确认犹达的心意。

    「犹达……」

    「你……」

    「我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让你发现我对你的心意……既然已经被你知道，我也不会再隐瞒了，犹达。」

    希瓦抱住了犹达的手臂。

    「你知道我们是为了什么目的而降临的，对吧……」

    「没错……」

    「我想要更靠近你，所以服从了宙斯大人的命令。他说只要我杀了萨满母子，就会让我成为神官……成为神官之后，就没有天使会看不起我了，所以……」

    「根本就没有任何天使看不起你啊！」

    「你错了。只因为我没能当上六圣兽，现在便没有任何天使愿意理我。」

    希瓦眼底满是悲伤神色。然而才不过一眨眼时间，又进射出希望的光芒。

    「我从潘朵拉那里听说，你也奉宙斯大人的命令去讨伐了卡穆伊对吧：：」

    「那是……」

    「只要杀了萨满母子，我就能变得跟犹达一样了吧？」

    「你在胡说什么……」

    永远都无法消失的伤痛被希瓦挖出来，让犹达一阵愕然。

    那一夜的满月和月光照亮的溪谷浮现在眼前，就连卡穆伊那充满了憎恨的双眼——也复苏了。

    「我想和你一样。对我而言，那就是幸福。」

    「不行，你不可以跟我一样。」

    「可是太迟了，阿武他已经……」

    「没事的，我救了他……」

    「真的吗？」

    希瓦瞪大了双眼。

    「嗯……他保住了性命。所以，不要再弄脏你的双手了。那种事只要我一个人经历过就够了……」

    「你现在是在担心我吗？」

    「当然。」

    「那你以后也会担心我吗？比起其他天使，你愿意让我待在你的身边吗？」

    「唔……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我会去做的……」

    一名天使静静看着希瓦抓着犹达手臂，那天使全神贯注地等待犹达的下一句话。

    风徐徐吹起，树梢轻摆，灌木丛的叶片也相互摩擦。

    犹达动也不动地退了一步，但他也没有回头看一直听着他和希瓦对话的天使——直。

    虽然从背后感觉到真的视线，但他不知道该跟真说什么才好。

    「如果你想待在身边……如果你想待在我身边，那就这么做吧。不过，我要你放弃成为神官的念头。」

    犹达从喉咙深处硬挤出这番话，对希瓦说道。

    「已经太迟了！」

    潘朵拉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希瓦，您已经答应宙斯大人要以杀害萨满母子当作成为神官的交换条件。事到如今，您以为自己可以只因为被犹达大人阻止就放弃吗？」

    「我会让他做到的。」

    反抗的天使斩钉截铁地说道。

    六圣兽背负打破禁令的罪名降临地上。他们彼此约定，等再度回到天界时，他们将对天神做出铁槌的制裁。

    现在已经有四名天使被送回天界。六圣兽奸不容易才真正心意相通，但命运的齿轮却不肯站在犹达他们这一边。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全新的选项正在等着犹达决定。

    「您看起来似乎很有自信，可是事情会这么顺利吗？您现在可是打破禁令的罪人喔！」

    潘朵拉大概是想背水一战吧。只见他出口攻击犹达。

    犹达正准备还击，不料却被突然响起的钟声给吓了一跳，他环顾四周，看到大批村民忙碌地在路上穿梭。

    「糟了！」

    「阿时婆婆家失火了，这可是件大事啊！」

    「事情严重了……我们得赶快……」

    村民的对话传人犹达耳里，他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真连忙抓住村民询问状况：

    「您说阿时婆婆家失火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才想问你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火苗突然就窜出来，以惊人的气势烧着呢！」

    村民表示因为阿武去了后山，所以家里就只有阿时一个人。

    「反正你们也赶快过去吧……」

    犹达立即赶上已经跑开的村民。

    「我们的事情等一下再说，我要去阿时婆婆家。」

    6

    等犹达一行人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阿时家被猛烈的火势包围，天空也被染得一片通红。火花四散，仿佛就要随着风向改变延烧到隔壁家似的。

    「不行，没救了……火势已经烧到房子里面了。」

    潘朵拉不带感情地盯着火势。

    「为什么会失火……」

    因为传授秘技而累倒的阿时应该还在睡觉，不可能爬起来煮饭；而阿武也去了后山，家里完全没有起火的理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咻……卡珊德拉狡猾的脸孔突然掠过犹达的脑海。

    难……难不成是……

    接下杀害萨满母子命令的天使是希瓦。就算卡珊德拉是来支援潘朵拉，但他若是多管闲事，肯定会惹恼宙斯。

    卡珊德拉会做这种事吗？即便心中存有几个疑虑，犹达仍旧非常在意卡珊德拉的行动。

    「喂，卡珊德拉在哪里？」

    「这个嘛……我们在海边就告别了，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犹达才刚从潘朵拉那里获得毫无用处的答案，便听到阿武的声音。

    「放开我。」

    「不可以啊，阿武。」

    已经赶回现场的阿武立刻就要冲进猛烈燃烧着的火场里，村民们拚了命地阻止他。

    「我妈妈在那里面啊！我得去救她……」

    「这么做的话，你自己的命可会不保啊！」

    「比起我的命，妈妈的命更重要！」

    「没有用的，忍忍吧，阿武！」

    村民们泪流满面地挡着已经狂乱失控的阿武。

    不久后——一切全都烧毁。

    遭焚毁的柱子冒出阵阵白烟，现场弥漫着一股烧焦味。

    束手无策的村民们站在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前，留下一句「明天见……」之后，便静静地离开了火场。

    太阳西沉，夜幕开始笼罩四周。

    阿武独自站在火场，犹达默默地站在他身旁。

    希瓦和潘朵拉站在犹达后方，真则是站在梢远处，一脸沉痛地凝视着众人的背影。

    「犹达……」

    「我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是我不好……如果我待在家里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他喉头所挤出的哭喊声已然嘶哑。

    「你知道起火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妈妈伏卧在地板上，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阿武以最后一丝力气硬撑着，只是看起来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

    获得传授秘技时，由阿武身上散发出来的精气已不复见。

    为了和来到地上的邪恶影子战斗，阿武解开秘传之技的封印，学会了招式。好不容易得以一层壮志了，却又在这时候失去了母亲，巫觋一族的未来因此而笼罩上一层悲伤晦暗的阴影。

    阿时究竟残留多少遗念在这世上呢？

    「我知道不太可能……不过，有没有可能是纵火呢？」

    犹达在作好觉悟之后，说出了这句话。虽然不排除是天使下手的可能性，但他还是不得不这么问。

    「在这个村子里，不可能会有人想要放火烧我家的。绝对不可能！」

    阿武话里带刺，很明显是在怀疑这是天使的所作所为。只是毕竟他也没有证据，以致无法追究罢了。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喔……」

    希瓦突然主动强调起自己的清白。之前明明卑劣地变身成玛雅来攻击阿武，现在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真是厚颜无耻。

    然而，希瓦又有什么罪过呢？他完全没有恶意，只是受潘朵拉牵连、被随意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

    「我知道。你和潘朵拉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不可能来放火。」

    「这么一来，搞不好……可是，这种事……」

    真犹豫地垂下双眼。他恐怕跟犹达有一样的想法吧，只是慎重的天使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不会随意开口。

    「直？」

    「没事……」

    他摇了摇头，再度闭上嘴。

    四周已变得一片昏暗，小星星开始在远方的天际闪烁着。

    阿武仍旧维持同样的姿势站在火场前，他要如何度过今晚呢？犹达并没有开口询问，但他打算一直陪在阿武身边。

    咻……一阵卷走温暖阳光的风吹起，等风势停了之后，有六个身影从小路上慢慢朝这边走了过来。

    「全都烧光光了呢。只可惜天色太暗，无法看见全貌。」

    走在前头的身影可恨地笑道。

    「你是谁？」

    阿武的表情瞬间变得凶恶。

    「我可没有名字可以报给将死之人喔！」

    「你再说一次！」

    犹达强压着怒气，朝着那个影子走近。接着——

    「是你这混帐做的吗？卡珊德拉。」

    他说出对方的名字。

    「我恰巧听到你们在神社的对话。我是看希瓦一副就要背叛我们的样子，所以才使用了一点小手段。」

    「阿时婆婆家的火是你放的，对吧？」

    真也毫不畏惧地移动到犹达身旁。

    「制裁的方法似乎没有限制，因此我判断放火会比直接杀了他们还简单……没想到阿武居然去了后山。无法一次收拾他们两个是我的失算。」

    卡珊德拉一脸开心地揭开真相后，伸手指着希瓦说道：

    「少在那边拖拖拉拉的，至少用你自己的力量制裁阿武吧。」

    「我……我……」

    希瓦困扰地向后退。

    「够了没！」

    阿武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的愤怒终于爆发出来。

    「天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要一个接一个地把刺客送来吗！」

    「不是这样的，请你相信我。」

    「在看到这样的现实之后，你教我怎么相信你！」

    犹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算他想要说服阿武，对方的立场也比他来得有力，他无法说服…阿武。不过即便如此，犹达还是极力思索着该如何度过眼前这个危机。

    「天界不是该守护人类、教导我们如何修身处世吗！为什么要做这么残酷的事……难道我们有做了什么非得被制裁不可的事吗！」

    「你说的没错，可是……」

    真也拚了命地想要让阿武冷静下来，只是——

    「少罗嗦！我再也忍不下这口气了……我要把你们全部除尽……」

    此时在阿武眼里，犹达已成了和卡珊德拉一样的天使。接连而来的灾难与失去母亲的绝望唤醒了他体内的强大力量。

    阿武张开双手，做好了准备。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发出怒吼。

    「就让你们尝尝我获得的秘技吧！」

    对着空中咏唱起刚学到的咒文。

    四周随即缓缓罩上了一层薄雾，绋红色的龟裂划过空气。

    「召唤之技……？」

    犹达倒抽了一口气。

    「任由他这样好吗？再继续下去……」

    「可是，我们阻止不了他的……」

    薄雾逐渐转浓，像是要隔开这一带似的包围四周。龟裂从左右扩散成网状，将相连之处染成一片深红。

    「拯救困境者，我要你现在就出现，前来帮助我吧！」

    薄雾蓦然染红，出现在中央的小光点先是闪烁，接着逐渐增大，最后在成为巨大的闪光后爆裂了。

    刹那间，四周一片黑暗。当眩目的光芒再度亮起时，被召唤者已经现身了。

    光芒徐徐减弱，被召唤者的身影鲜明地浮现出来。

    「那是……」

    「怎么了吗？」

    真随着犹达的视线看去。

    「卡穆伊……」

    犹达怀疑自己的双眼，这难道是幻影吗……

    「怎么可能？他是那个卡穆伊？」

    「没错……他就是被我打倒的卡穆伊……」

    「金狼卡穆伊经由召唤现身了吗……？」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应该没错。」

    据说对这世界留有遗恨的灵魂无法升华，只能永远在无尽的黑暗中彷徨。

    是阿武的愤怒、还有他对天界强烈的恨和卡穆伊的怨念相呼应了吗？

    犹达眼前再度浮现那个染着月色的溪谷。以满月为衬的卡穆伊战意一表无遗，迎向犹达。

    那场凄惨的战斗侵蚀了犹达的意识——

    「这里是哪里……是谁……召唤我来的……」

    卡穆伊的声音穿透犹达耳膜，这个让他无法忘怀的嗓音生动地响起，再度将犹达打人苦难的绝境。

    无法逃避的现实不顾犹达意愿，随着卡穆伊复活的身影侵袭着他的意识。

    「是我以巫觋一族的秘奥义召唤了你，我是巫觋阿武！」

    「就是你吗……」

    阿武的叫声让卡穆伊蹙起眉头、闭上了双眼。

    只见他紧握住双拳，缓缓举起双手。接着——

    「我感受到强烈的愤怒和憎恶……我能清楚地感受到灵魂在恸哭……」

    「那是我的悲伤和无法忍受的愤怒……你也能够明白吗！」

    「是啊……过去我也曾经体会过相同的痛苦……」

    「那么我们一起战斗吧！」

    巫觋自古流传下来的秘奥义『召唤』并不只是单纯的召唤。阿武以带来奇迹的力量让卡穆伊毁灭的肉体复活了。

    卡珊德拉一行人诧异地望着这幕预料外的光景。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手下的神宫开始慌乱了起来。

    「我不太清楚，不过这好像是阿武的能力。」

    「根据我们的调查显示，应该没有任何萨满能使用这种招式啊……」

    另一名神官语音颤抖地说道。

    「这似乎是萨满一族相传的秘技……没想到在不使用武器的萨满一族里，居然有能够使用召唤之技的人……」

    「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可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我们赶快回去天界吧！」

    卡珊德拉大概是认为继续留在下界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吧，他立刻掏出装有泉水的瓶子。

    「我们已经进行了足够的支援，接下来是潘朵拉他们的工作。来吧，各位，用生命之泉的泉水……」

    神宫们点了点头，卡珊德拉一行人犹如脱兔般从地上撤离了。

    「犹达，你看，卡珊德拉他们……」

    「真是小人。想怎样就怎样，一见苗头不对就立刻逃走。」

    犹达丢给离去的卡珊德拉一个嫌恶的眼神。

    「我们该怎么办呢？犹达。」

    突如其来的变化似乎也让希瓦非常不安。他抓住犹达的手，困惑地寻求协助。

    「我们也暂时先离开吧，反正我们在这里也派不上用场。」

    潘朵拉似乎感受到自己的生命遭受威胁，他决定和卡珊德拉一样选择撤退。

    「不行，你们要留在这里。」

    犹达不能放潘朵拉逃走。希望之盒不在他手边，一定是被他藏在哪里了。潘朵拉的使命是打开希望之盒。就算没能打倒阿武，但只要打开希望之盒，他的任务便算完成。所以犹达非得将他留在这里不可。

    「知道了，既然犹达这么说，那我就留在这里。」

    希瓦完全不清楚犹达的打算，虽然有些不安，但仍然乖乖照做了。

    「希瓦……您还直的是……」

    潘朵拉一脸目瞪口呆。不过，他也没有因此就丢下希瓦自行离开。这是他和卡珊德拉最大的不同，是他仅存的一丝体贴吗？犹达觉得似乎在潘朵拉身上看到了一道救赎的曙光。

    「我要战斗的对手在哪里？」

    卡穆伊全身涨满了斗气。他以全心全灵接下阿武凄绝的怒火，燃起如烈火般的杀意。

    「就在你眼前。」

    卡珊德拉一行人已经不在阿武所指的地方。现场只剩下潘朵拉、希瓦、真，以及站在三人前方张开双手保护着他们的犹达。

    「这是……真教人不敢相信，将我从这世上葬送的天使居然就在眼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卡穆伊缠绕着斗气的灵能，漂浮到了半空中。

    「葬送了你……？是、是谁……」

    「就是站在那里的……犹达……」

    「真的吗？」

    阿武瞠目结舌，瞬间放松了攻击的架势。

    「我和他对战……最后输了，我的身体化作粉尘就此消散。不过，魂魄却一直在黑暗中徘徊，等待着某一天能够复苏，一雪当年之恨……」

    「卡穆伊……」

    犹达只觉得全身虚脱无力。满是憎恶的金色双眸有如利刃射穿犹达，释放出苛责的光芒。

    「我绝不会忘记你的脸的。」

    「你就那么恨我吗……」

    「当然。我恨奉宙斯之命降临地上，把我从这世上抹灭的你！」

    「的确……是没错。」

    犹达虽然一度为神的旨令感到苦恼，但最后还是服从宙斯的命令，服从了那个堕落成残酷之神的宙斯……他没逃走，而是服从了。

    明明就可以反抗，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自己的信念到哪里去了？他一直未能拭去这股屈服为宙斯走狗的悔恨。

    「可是，卡穆伊，请听我说，犹达他一直都受到后悔的苛责。他将你身体的一部分带回天界，一直在祈祷……这点请你一定要明白。」

    真站到犹达面前，拚了命地向卡穆伊诉说。说犹达有多么懊恼、说他其实一直都感到相当地自责。

    只要卡穆伊能稍微明白犹达有多痛苦，他对犹达的恨或许就能轻减一些，真抱着这样的一丝希望，只可惜他的声声呼喊无法进入卡穆伊已然冻结的心。

    「说得好听，事到如今还跟我说那些做什么？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唯有憎恨而已……」

    「可是，我们一样为此而感到痛苦……求求您……」

    「够了！」

    卡穆伊狠狠地拒绝真恳切的期盼，开始在左手上蓄气。

    「请您……」

    犹达制止了不肯放弃的真。

    「没关系的……」

    「犹达……」

    「不论是基于什么理由，我讨伐卡穆伊的事实都不会改变。现在，他因为憎恨我而从黑暗世界复活，只有我能接下他的恨……」

    不过，真却不愿意就此放弃，他转而向阿武请托：

    「阿武！请你阻止卡穆伊。犹达绝对不是坏人，这点你也很清楚的，请你……」

    「没错……我曾经相信过犹达……妈妈也是，可是她却死了……不过，在知道犹达讨伐过卡穆伊之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他了……在那里的天使也是，我要把你们全部葬送在这块土地上！」

    「怎么这样！」

    「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啊！」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这根本就是无妄之灾嘛！」

    希瓦紧靠在不住后退的潘朵拉身边，嘴里还在抱怨着。

    事情之所以会走到这个地步，全都是这两名天使引起的，而他们竟然还认为自己是无端被卷入的。

    不过，犹达仍决定守护这样的潘朵拉和希瓦，真也是。

    犹达缓缓地走向阿武。他抬头往天空看，只见英勇的卡穆伊正打算施展出攻击招式。犹达在心中默默地下定了决心。

    「请你们葬送我一个就好了。」

    犹达砰的一声放下手，改采毫无防备的姿势。

    「我已经作好觉悟，对死亡一事没有任何后悔。」

    「你在说什么啊，犹达。你刚刚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吗？说你会一直待在我身边……别说什么你要死之类的话啦！」

    希瓦开始大吼大叫。不管是什么样的状况，都跟利己的希瓦无关。

    他的眼里永远只有犹达。其他的事怎样都好，他一点也不关心。

    自己的生命此时明明曝露在危险中，但犹达一句决死的话立刻就让他乱了心神。

    「你冷静一点，希瓦。」

    「不要。犹达，我不能没有你啊……」

    卡穆伊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看来大家都很仰慕你嘛！我想天界里倾慕你的天使应该也不少吧……因为你是个有人望的天使，所以，宙斯才会特地把你派到我身边来。真是讽刺啊……」

    犹达将拇指立在左胸胸口上。

    「仔细听好了，天使的弱点就在这里。挖出我的心脏……要让长生不老的天使死亡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剜出他的心脏。」

    只是，阿武的决心并不容犹达推翻。

    「不行，光是打倒你一个根本毫无意义。我要杀了这里所有的天使，这是唯一能安慰妈妈在天之灵的方式！」

    「我的想法也和阿武一样。我的愤怒虽然是针对犹达，但只要是宙斯的手下，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拜托……我不会抵抗的，我说过我已经作好死亡的觉悟，请你们接受我的请求。」

    「真的那么想救他们的话，就先跟我们战斗。只要赢了，你也可以活下去……这岂不是一石二鸟？」

    阿武心中涌上的憎恶，是他对自己无法守护相信犹达的母亲的后悔，还有他给曾经相信过犹达的自己的一个报应。

    「我并不想和你们战斗。」

    「可是，我们却想战斗想得不得了。我要上了！」

    卡穆伊挺起上身，藉由反动从高空放出光波。

    「等等！」

    犹达一边大叫，一边将潘朵拉和希瓦推开。

    光波以惊人的气势击中地面，瞬间烧掉杂草、剜开大地。

    「我也要和你一起战斗。」

    真做好了准备。

    「不需要，你跟潘朵拉还有希瓦一起退后吧！」

    「我不能这么做。」

    「我不会主动做出攻击。我打算一边躲避他们的攻击，一边继续说服他们。所以你……」

    「不，我不退开，我要和你一起说服他们。」

    真有他身为六圣兽的自尊吧。他拒绝什么都不做地接受犹达保护，反而选择与危险对抗。

    「有两名对手是吗？对我们而言，一个或两个都没差。剩下的家伙就等将你们打倒之后，再来慢慢收拾吧。」

    卡穆伊话还没说完，便再度放出光波。

    「呜喔喔喔喔喔喔——」

    阿武也在同一时间射出神通力。他的力量虽然不及卡穆伊，但若是以肉体承接这一击，皮肤肯定会被撕裂吧。犹达与真一边确认彼此的位置，一边躲开两人的波动。

    「我不想战斗，请你们听我说。」

    「拜托两位。」

    在他们说话当中，真空刀照样打上来。犹达与真拚命躲开，但要是卡穆伊和阿武同时出手，就一定免不了会负伤。

    真的衣服多处撕裂。

    他们既没有减缓攻击的步调，也没有意愿听犹达与真的请求，只是不断朝两人发动攻击。

    犹达身上的伤口愈来愈多。

    「战斗吧。只是想着到底要往哪逃的话，可是会死得毫无意义喔！」

    阿武的神通力的确在进步当中。只见他的掌心不断升起青白色的光雾，而放出的光波也往往都能确实地燃烧瞄准的地方。

    这场战斗毫无意义。阿武更加愤怒，卡穆伊身上也是涨满了憎恶。既然无法阻止他们继续攻击，那是否能用其他手段为这场战斗画下休止符呢？

    犹达想到一个办法，他犹豫着是否要付诸实行，然后又很快地打消了念头。

    「再下去，事情只会没完没了……」

    真趁隙靠过来，与犹达背对背。

    「是没错……」

    「我想到……一个办法……如果是用那个办法，谁都不会受伤……」

    他似乎也想到了一样的方法。

    「不行，那招对你来说负担太重……」

    「没关系！」

    真是认真的。

    「既不伤到他们、同时又能让我们获救……只有一个方法能中断这场战斗……那就是把他们送到异世界去……」

    他紧紧握住犹达的手，传达自己坚定的决心。

    真以操控时空的力量扭曲空间，犹达再以念力将他们送往异世界。

    异世界——指的其实就是地狱。虽然这世上似乎还有其他的异空间，但他们不能将对手送到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如此一来，就只能将他们送往地狱了。

    只是——阿武毕竟是活着的人，将活人送进地狱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因此直到最后一刻，犹达都还无法下定决心。不过——

    「天使全是宙斯的手下。决定了，我要狩猎！」

    「什么？」

    阿武的怒吼让犹达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在打倒你们之后，我要去狩猎世界上所有的天使。这样才能为地上带来和平。」

    阿武开始大肆张扬扭曲的正义威——天使并不是正义的一方。从绝望深渊爬起来的阿武化怨念为疯狂。

    犹达虽然对将阿武逼进疯狂深渊的深切罪孽感到茫然，但同时也确信没其他选择余地了。

    「我知道了，来吧。」

    「那么……」

    真立即作出回应。

    犹达和真一边发出念力，一边背贴着背，握紧彼此的双手。这一招首重合作，两心若无法交叠，就一定会失败。

    真只能将空间扭曲数十秒。犹达必须在这期间将阿武和卡穆伊移动工时空通路上，再以蓄积的气将他们瞬间送进地狱。

    梢有差池，一切便将告终。极度的紧张让两人额头渗出汗水。

    「他们摆出那么奇怪的姿势想做什么？」

    阿武看到原本躲避攻击的犹达与真突然背靠背地闭上眼，也暂停攻击，观察着两人。

    「呼……他们看开了吧？或许是终于想要乖乖受死了。」

    卡穆伊砰地一声着地，一脸不可思议地在阿武身旁看着犹达与真。

    「唔唔唔唔唔唔唔。」

    「喝啊啊啊啊啊——————————」

    蓄积的气来到顶点并藉由咆哮进射，空间开始扭曲。

    空气中出现一个朦胧的扭曲圆形，那圆不断地扩大。

    「那个洞……是怎么回事……」

    「它开了一个口。」

    阿武和卡穆伊诧异地盯着那个洞，两人向后退开。

    「唔……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犹达使出全身上下的力量凝缩气，再随着勇猛的叫声一起投出。气旋转着飞出，瞄准阿武和卡穆伊爆炸。暴风卷起土尘，瞬间被吸入推开的时空之门。

    「身体……不听使唤……」

    「这到底是……」

    两人以为犹达和真丧失战意而心生大意，犹达和真便趁机放出合作技。

    他们在间不容息的千钧一发之际完成了这个招数。

    阿武和卡穆伊不断挣扎，但仍旧无法避开被吸入时空通路的命运。

    不久，洞口阖起，四周恢复寂静。

    真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你没事吧？」

    「嗯……」

    「别逞强了，我的肩膀借你。」

    真试着站起身却差点跌倒，犹达立刻弯腰撑住，和他一起站起来。

    使用一次时空之技，会消耗掉所有体力。

    在那之后需要好几天才能恢复体力，因此是很少会使用到的风属性究极奥义。

    所以犹达才犹豫要不要请真使出这一招。他们已经打破天神的命令降临地上，现在却还不知死活地使用会大量削减精力的招式。况且，犹达他们接着还有不得不完成的重要任务。

    他们必须从潘朵拉手里夺回希望之盒，尽早和被送回天界的路卡他们会合，然后驱逐天神。

    真在这样的决心下使用了时空之技。犹达能做的就是在真回复前支撑他而已。

    犹达仰望天空，眺望着时空门原本的位置，阿武和卡穆伊充满憎恨的脸模糊地浮在空中。

    犹达的双眼因悲伤而朦胧。

    「看起来好厉害喔。犹达，你到底使用了什么招式啊？」

    希瓦跑到犹达身边，一脸反感地看着靠在犹达身上的真。「全都多亏了真」犹达丢出这句话，让希瓦也无话可说。

    「阿武他怎么样了呢？」

    潘朵拉的眼神像在窥探犹达的想法。

    「……告诉宙斯我杀了他。」

    「谢谢你，犹达，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看来无忧无虑的希瓦让犹达只觉更加疲惫。

    他不知道将阿武和卡穆伊送进地狱是否为正确的判断，但也只能这么做了。

    如果是路西法的话，一定会接纳他们的。若是接下来在地狱度过的生活多少能给他们的心带来安慰，那该有多好啊。

    犹达无法敦自己不这么期望着。

第三卷 错综～HORIZON～ EPILOGUE

    「先前过于惊慌，以致没能向您表达谢意。」

    潘朵拉再次低下头。

    「谢谢您拯救了我们。」

    犹达什么话也没说。

    就结果来看，他是救了潘朵拉和希瓦没错；但对犹达而言，那是唯一能避免和阿武及卡穆伊一决死斗的方法，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犹达试着说服对方，但他们却不愿倾听。或许从他们宣布只杀犹达一个天使还不够、上前进攻的那一刹那，这样的结局就成了无可避免的命运也说不定。

    听到阿武说要灭绝世上所有天使，犹达也只能下定决心了。

    从另一方面来看，犹达的所作所为或许只是单纯的自卫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无法否认卡穆伊和阿武是天界牺牲者的事实。

    「我们也回天界去吧……」

    希瓦累垮了。但是，有个天使比希瓦更疲惫。

    战斗结束后，一行人拖着沉重步伐走向神社。

    为了让真多少恢复些体力，犹达觉得还是让真在神社境内休息最能放松。

    真静静地靠在柱子上。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我很担心玛雅的状况，我去一趟海边的洞窟。」

    犹达把萨满母子的大事放到第一顺位处理，玛雅现在应该还在洞窟里沉睡。他必须去把玛雅叫醒，商谈今后的事情。

    「我和你一起去。」

    真慢慢站起身。

    「为什么你要跟犹达一起去啊？陪犹达去的是我，你少来搅局。」

    希瓦刚刚才说过要回天界，现在就自打嘴巴。他一把将真推开。

    「我也要去洞窟。」

    潘朵拉跟着站起身。

    「为什么连你都……」

    「这样很好不是吗？大家一起去吧。」

    犹达一边注意着真的状况，一边转过头。

    「大家都在比较好……这也是为了潘朵拉好……」

    「这……这是什么意思？」

    潘朵拉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还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你现在不就是要去洞窟里完成那个目的吗？」

    「您在说什么，我……」

    「用不着隐瞒，我们是为了阻止你打开希望之盒才降临的。」

    「什么……？」

    潘朵拉闻言脸色大变。

    「不要打开希望之盒，这也是为了你好。」

    「犹达大人……」

    「听到了吗？潘朵拉。」

    犹达的双眼射出强烈的光芒，那同时也证明了他对未来抱持着无法动摇的决心。

    即使满身是伤、痛苦挣扎，光之天使仍旧投身于命运之中——

第三卷 错综～HORIZON～ 后记

    大家好，我是有栖川。

    第三集写得满长的，我想书背应该也相当厚吧。没想到轻小说居然会这么厚。可能很多人在书店里翻到这本塞满了文字的书，都会敬而远之吧。

    所以，以前曾经有位编辑跟我说，要写长篇也可以，不过偶尔为之就好。

    可是我愈推敲，文字就愈多。脑子里尽想着「我也想写这个」，或是「如果不在这里写这个，下一集会不会显得很唐突」之类的……在烦恼了很久之后，最后终于以现在这个形式做出定论。

    其实我有详细写出犹达在天神殿里和宙斯会面的全貌、还有他和路西法再会时所回想的过去，但最后还是拿掉了。光是这些迷你事件的量就已经不少，如果有机会写番外篇的话，到时候再……我偷偷地在心里这么盘算着。

    我最喜欢的是刚和犹达吵架那一幕。写着写着，力量足以抗衡、个性又一样积极的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就打起来了。

    这边的情节会有一张插画，不知道老师会画他们挥拳相向的画面、抓着彼此的画面、还是刚按住犹达的画面？啊啊……到底会是哪一个画面呢？我现在非常期待原稿的完成。

    后半段的舞台——下界·东方小国篇。在DRAMA

    CD里，这一段的分岐相当细，角色变换也很频繁。把这一段写成小说比想像中还来得困难。我心里一边想着要「让小说易懂」，一边拚了命去追赶六圣兽的行动。

    其他还有像潘朵拉与希瓦这对组合、卡珊德拉的降临、宙斯的想法也交杂其中。希望我有整理得很清楚易懂。

    在小说的高潮中，犹达与真把阿武和他召唤来的卡穆伊送进地狱，事件得以暂时告一段落。不过，接下来即将进入动荡的天界篇，届时将会发生很多事情。请大家期待下一集的出版。

    最后有一个关于明年的告知。

    DRAMA

    CD的新章节终于要展开了。随着四圣兽的觉醒，我预计故事将会有崭新的发展。

    另外还有一些东西可以介绍给各位读者，之后我会陆续通知的。今后也请多多支持圣兽。

    有栖川ケィ

第三卷 错综～HORIZON～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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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结束～CREATION～

第四卷 结束～CREATION～ PROLOGUE

    台版转自腐犬小说组

    图源：Alpelia

    录入：古墓丽喵

    天神在祂的叹息中赋予爱情，天使因而诞生。

    他们拥有高度的智慧以及无尽的生命，

    他们的未来都将受到神的守护。

    然而天使们却对这个守护揭起了叛逆之旗。

    然而……

    对这些团结一致的天使们而言，

    不久的未来，

    天国的这场战争将为一出新的悲剧揭开序幕。

    －－－－－－－

    天使诞生之后，无数个日子飞逝而过。

    在为数众多的天使中，只有两名受到了光之加持。

    其中一名天使却在堕天之后，成了支配地狱的魔王。剩下的另一名，不知是否也会成为悲剧的天使……

    一个叹息无声地流泄而出——

    女神的双颊有如冻结的大地般苍白僵硬，甚至不带有半丝笑容。

    天界陷入不安稳的动摇，激烈的漩涡正准备将其吞没。

    若是——

    若是光之天使准备藉举旗反叛天神来让天界重回乐园，那是否也就表示，没有尽头的乐园仍旧只是痴人说梦？

    天界有神，天使因此而诞生。

    理应永远服侍神的天使，决定不顾自己的命运，放弃天使这个身分吗？

    眩目的朝阳投注于站在窗边的女神身上。然而，那道光芒却无法溶化女神此刻已然冻结的心。

第四卷 结束～CREATION～ VOLUME.1

    1

    夜已深沉，家家户户、草丛、树林，望眼所见的一切全成了一幅水墨画。

    这里是东方的小国——源。

    光之天使犹达因为某些原因而降临此地。他抱着满是伤痕的心，回想着每一个被拆散的同伴。

    六圣兽在立下决心后降临此地，并为了达成目的而四处奔走。

    然而，出乎意料的事件却让其中四人——刚、雷、凯、路卡率先被送回了天界。

    就连被卷入这道漩涡中的奇拉也一同被送回天上。他是兄弟天使之中的哥哥。

    奇拉是为了拜托著名的巫觋替自己预见未来而来到源国的。岂知和六圣兽偶然的再会却不幸让他被送回那个自己一度舍弃的天界。

    四名同伴和他现在究竟过得如何呢？一想到他们的未来，犹达只觉得心中更加地苦涩。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刚所传来的心电感应满溢着他对于被强制遣返的悔恨和苦恼。之后，接下路卡命令而鸣唱的大鸟将事情的细节都告诉他了。

    没有时间再让他犹豫了。他已经将阿武和卡穆伊送进异世界，现在必须尽速回到天界，和他们碰头才行。

    就在些许的延迟尚未造成无法收拾的局面之前；在他尚未被这片刻未曾停歇的流转时光吞没之前……

    但是，地上还有事情等着他去做。他得看到玛雅平安离去，还得将希望之盒从潘朵拉手上抢回来。

    除此之外——

    与他同行的真，因为先前使用了奥义——时空变化——而身心疲惫。这个没有人在一旁支撑就俞双脚发软的天使，现在最需要的是短暂的休息。

    只有一个身体的他到底应该先前往何处呢？陷入两难的犹达并不是没有退路，但他决定此时此刻还是优先处理眼前的状况。

    「我们先休息一下吧。」

    连结村庄和海岸的道路上有座神社。犹达毫不犹豫地踏进去之后，同行的天使——真、潘朵拉、希瓦——也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

    四人走在毫无人烟的神社腹地里，来到被竹林包围的本殿回廊上休息片刻。

    「你没事吧？真。」

    脸色苍白的天使虚弱地点了点头，「比起我，你才……」他一脸抱歉地说着。

    用尽全心全力扭曲时空的天使担忧犹达甚于自身的疲惫吗？

    一想到背负着六圣兽重责的犹达之前所做的一切、还有他今后必须面对的未来，真觉得自己只是片刻的消耗体力，根本微不足道。

    面对忧虑着自己的真，犹达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指尖。

    「我不累。你不要在意这些多余的事，好好休息吧。不过，我想我们可能没有什么时间就是了……」

    犹达一边安抚依靠在柱子上的真，一边瞥了剩下那两人一眼。

    虽然潘朵拉很有礼貌地向犹达道谢，但犹达却完全无视于他的存在。因为只要他一开口，自己的怒气便会满溢而出。

    元凶固然是宙斯，但整件事不可能跟残酷的潘朵拉个人私欲无关。毫无防备的希瓦不仅被他随心所欲地操控，还落得必须去杀了巫现母子的下场。

    偶然看到这一幕的犹达虽然成功地拯救了濒死的阿武，但最后等待着他们的，仍是一个不被期待的结局。

    房子被纵火、阿时被烧死、对天使的愤怒表露无遗的阿武，还有被召唤的卡穆伊。

    找不到词句来说服阿武的犹达和真无法阻止极欲复仇的两人，只能将阿武和卡穆伊一同转送进异世界，送往那个被路西法支配的世界。

    为了避免无谓战争而选择的一条路。这条路的尽头——竟然是地狱。

    阿武和卡穆伊在黑暗之中或许会露出的困惑神情，和路西法谜样的微笑重叠着。

    犹达坐在离众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静静地闭上眼睛祈祷。然而，就连这个神圣场所都无法让他的灵魂得到安宁。

    让人窒息的寂静包覆住这个世界，几个小时前发生的惨事甚至不留半点痕迹。

    据说这个村庄长久以来都和巫觋一族共存。他们相互帮忙一同生活。但是，他们已经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人。

    村人会怎么看待这个事实呢？唯一能祈祷的只有——

    希望他们不要忘了那些人曾经在这块土地上生存过。

    希望他们能告诉下一个世代——巫觋一直是守护人类的存在。

    犹达压抑住一涌而上的炙热情绪，缓缓地睁开双眼。

    他抬头仰望夜空，无数的星星正绽放着美丽的光芒。

    仿佛像是一面缀满了豪华宝石的光海。

    这样的夜为何如此无情？昨天明明连星光都未曾露过脸。

    这片只让人觉得更加悲伤的星光，或许是大自然送那两人最后一程的追悼吧。

    「犹达，你渴不渴？」

    希瓦蓦然探视犹达的脸这么说道。他手上拿着一个以树叶折成的箱形容器，里面装满了清澈的水。

    「这是什么？」

    「我在那片岩石地里找到涌泉。」

    希瓦一脸得意地将目光转向神社境内的某处。

    「你喝了吗？」

    犹达突然觉得喉咙一阵干渴。但是，还有其他天使想喝水。

    「还没有。因为我希望让犹达第一个喝啊。」

    「你先喝吧，然后也让潘朵拉和真喝，我排在他们后面就好。」

    「可是，这是我特地……」

    「谢谢你，希瓦。」

    希瓦虽然是个自私的天使，但有时也会做出一些贴心的举动。趁这个时候对他敞开心胸的话，或许两人之间的关系能好转也说不定。犹达尽管觉得疲惫，还是试着想要维持和谐。

    他静静笑着将希瓦的手按回去，只见希瓦一脸高兴地把水喝完。

    接着，他立刻跑到岩石那边去帮大家汲水。他从一旁的大树上摘下形状漂亮的叶子，迅速地制作起容器。这么说来，他的确有提过每次祭典时都会被分配到制作小东西的群组中，大概是因为他的手很灵巧，才会被分发过去吧。犹达记得他有说过那是因为绵密的绘图需要灵巧地运用绘笔的关系。

    无法发挥自身长处的希瓦被宙斯和潘朵拉利用的确让人为他感到不值得，但事情会走到这步，主要的问题还是出在他自己身上吧。做事永远没有好结局这一点更让人觉得他很可怜。

    希瓦让潘朵拉和真喝完水之后，按照犹达所说的，捧着装水的树叶回到犹达身边。

    「真连喝了三杯，所以花了很多时间。犹达明明都还没喝，那个人还真是不要脸。」

    希瓦夸张地贬低真。然而，犹达却远远地看到关心真的潘朵拉为真多跑了好几趟。

    「刚才那一招奥义让他流了不少汗，也难怪他会很想喝水吧。」

    「那他就说啊。」

    希瓦不知道是不是对替真说话的犹达感到不满，很不高兴地嘟起嘴。

    犹达装作没听到希瓦的话，喝完水之后便站起身。

    短暂的休息不可能让真的疲劳完全消除，但他们无法一直待在这里休息。不过就算犹达让真在这边等，他也不会听劝吧。

    既然如此，他想要有效率地行动。因此还是全员一起去洞窟才是上策。

    宙斯叫潘朵拉带来的希望之盒现在不在潘朵拉手上。他应该是打算在巫觋母子的惩罚结束前，先把希望之盒藏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吧。

    犹达决定在去迎接玛雅之前，先把盒子抢回来。

    「为了阻止希望之盒被打开，我们触犯禁忌、降临地上。我绝对要达成这个目的。你听到了吧？潘朵拉。」

    犹达的双眼凝视着表情瞬间为之一变的潘朵拉，绽放出坚强的光芒。真和犹达做出一样的举动，希瓦则是一脸尴尬地任由视线飘移着。

    在星光的映照下，犹达走向位于海边的洞窟。他此刻的心情绝不平静。

    跟在他身后的天使，心里所想的事不尽相同，尤其特别要注意的就是潘朵拉。一旦潘朵拉有什么不对劲的动作，他立刻就得有所应对。

    希瓦的行动向来受到当下的情绪所影响。他虽然倾慕犹达，但没有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样的时间点爆发。而且，只要犹达一对真表示关心，希瓦就会很不高兴。这一点也非常棘手。

    真和犹达是有志一同的天使。若是有什么万一，懂得随机应变的真绝对能成为犹达的左右手。然而，令天晚上的情况却不一样。因为使用奥义之技大幅耗损了真的体力。

    可是，犹达愈是关心他，真就会愈刻意要装成一副没事的样子。所以犹达也只能默默地在一旁守护着他。

    真以蹒跚的脚步走着，小心翼翼地不给别人添麻烦。

    时空变化——这是拥有风属性的天使的究极奥义。不论哪一招奥义都不好学，那是彻底磨链身心后才能获得的成果。

    只是，牺牲了这么多才学会的奥义在使用时会大量损耗体力，因此他平常并不会随便使用。

    犹达每看到一个矛盾之处，就不禁对神极端的恶意感到不可置信。

    微风迎面吹来，四周满溢着潮汐的味道。波浪声打破寂静，眼前的一片黑暗全被吸进它的余韵中。

    没错。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的话，光是漫步在这美丽的海岸线上就能让心里觉得一片祥和吧。

    「你的催眠效果到底是到什么程度？」

    犹达瞥向并肩走在自己身旁的潘朵拉。

    「只要我不叫他起来，他就会持续睡着。您不需要担心的。村民们平常似乎也不会靠近那一带的样子。」

    潘朵拉像是很清楚犹达此刻的担心，抬头看着他。

    他们已经把玛雅丢在洞窟里半天以上的时间了。如果玛雅早已醒过来并且走出外面的话，他们就会扑了个空，接下来还得花上更多的时间去找他。

    看来是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了，犹达稍微放心多了，只不过——

    「虽然我认为你不会这么做……你应该没有做什么会危害到他安全的事吧？」

    「那是当然的。说到我做的事，不过就是让他好好地休息罢了。玛雅现在正靠在岩石上睡得香甜呢。」

    「没错、没错。他睡得很香甜，你不需要担心啦。」

    希瓦轻浮地将手搭在犹达的左臂上。

    虽然现在不是两个人独处，但从惩处巫觋母子的责任中解放的希瓦仍觉得在星空下和犹达一起走在海岸上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而对这个总是将感情表露无遗的希瓦，潘朵拉比任何人都还要傻眼。

    「希瓦，我看你心情很愉快是吧？居然还笑容满面啊。」

    潘朵拉冷哼了一声，眼睛看着别处讽刺道。因为希望之盒的关系，潘朵拉必须在不久之后和犹达对决。所以愈是接近洞窟，他的心情就愈不好。

    「麻烦的事情都结束了，接下来我们只要去把玛雅接回来就好了不是吗？可是，你这时候却说这种话到底是想怎样啊。」

    希瓦隔着犹达和潘朵拉杠上了。看来希瓦似乎是完全忘了希望之盒的事。不过，他也很有可能只是觉得事不关己罢了。

    但是，潘朵拉并没有认输。

    「你居然敢这么说……真要说起来的话，还不是因为你跟宙斯大人提议要设立七圣兽制度，然后你也想要加入其中，所以我才会帮你准备了『成为神官』这个替代方案。你以为你这样就算把一切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你忘了这份恩情……」

    「少罗嗦！闭嘴啦！」

    希瓦的脸一下转红。没被采用的七圣兽制度提案对他而言不过是个一污点，而且潘朵拉选在犹达面前揭露这件事也让他很生气吧。

    「你偷听我跟宙斯大人的对话？」

    「并没有。我只是刚好路过听到而已。」

    潘朵拉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那你也不需要在这时候重提这个话题吧！」

    「唉呀，这件事不能在这个时候讲吗？」

    「那是当然的啊！」

    「够了……」

    犹达挡下抖着拳头就要冲上去揍潘朵拉的希瓦，露出不敢置信的笑。

    「原来如此。七圣兽是吗……」

    犹达原以为潘朵拉是为了让自己的过去升华才刻意接近这名孤独的天使，但事实看来，走到这个地步的原因却是出在希瓦自己身上。

    其实不只是七圣兽这件事。只要希瓦的言行举止有机可趁，他相信狡猾的潘朵拉都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

    他也是一样，所以结果才会变成这样。受到宙斯宠爱的潘朵拉向来随心所欲，因此他才会以为希瓦是被害者。

    再过不久，犹达就要进行驱逐宙斯这个大义灭亲的行动。一旦他成功了，天界将会完全不同。到时位阶和神官制度应该都会被废除吧。如此一来，天使的价值观也会随之改变。让利己者拥有协调性的机会也会自然到来。等那个时候，再跟希瓦谈谈这件事吧。

    「呐，犹达，你不要误会了，这一开始并不是我提出来的……呃，是那个……萨奇他这么说……所以……」

    「够了。」

    犹达冷冷地打断希瓦的话，他立刻变得一脸沮丧。察觉到现场气氛的潘朵拉也是赶紧闭上嘴。

    对于愈靠近洞窟就愈担心玛雅的犹达而言，两个人的争执声十分地刺耳。

    要把奇拉被卷入风暴，并且和刚他们一起被送回天界的事实告诉玛雅吗？该怎么说，才不会给他带来太大的冲击。

    玛雅天真无邪的表情浮现在犹达的脑海。笑着的他、耍脾气的他、撒娇的他……

    然而，哭泣的表情即将将这一切完全抹灭。

    胸口的骚动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我们快走吧，海上有雷声传来。看来暴风雨就要来了……」

    真侧耳倾听汹涌的海浪声，拼命以那不安稳的脚步加快速度。

    「好像是呢……」

    潘朵拉对着犹达和真微微点头，也这么说道。

    「雷声？我根本就没有听到啊。基本上，这样的星空也不可能会有暴风雨出现吧。一

    只有希瓦一个人没注意到真为了转换现场气氛所做的努力。不，与其说他没有注意到，还不如说他不想被真牵着鼻子走吧。

    然而，现场已经没有人要理会希瓦了。希瓦看着三个人加快脚步离去的背影，也连忙追了上去。

    「对、对不起。我只是在开玩笑嘛。我们得在暴风雨来临之前进去洞窟对吧？」

    希瓦的借口虽然很糟糕，不过既然他自己都认错了，犹达也只好帮他说话：

    「玩笑话就等到我们顺利见到玛雅之后再说。到时候我会陪你说的。」

    看到希瓦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犹达只觉心情十分复杂，又继续快步向前走。

    洞窟已经出现在眼前。

    2

    时间回溯到前一天。

    天神宙斯在潘朵拉和希瓦降临下界之后，随即发布了降临禁止令。

    神官们传达出去的命令很快就会传到六圣兽的耳里。

    然而——

    决心贯彻意志的天使们不顾会背上反叛者的污名——在数小时后行动了。

    他们穿过云间，成为坠向遥远彼方的六颗流星。

    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守护下界的平安。

    只是看在天神眼里，这项崇高的决定不过是愚蠢的行为罢了。

    「是犹达出的主意吧……那家伙居然敢率领六圣兽降临……」

    宙斯一脸愤怒地咬紧牙根。

    对理应向神宣誓忠诚的天使而言，违逆神所赐给他的命运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行为。

    而且犹达还把女神之镜给带走了。没有那面镜子，宙斯就无法仔细观察下界的动静。

    若是使用神技，便能将圣池的泉水洒到下界。但是当风吹起时，水面会随之摇动，影像就会变得模糊。只会惹得祂更加恼怒的水镜根本不值得依赖。

    既然犹达的计划如此周详，那就表示他的反叛行动绝对不是这几天才决定的事。

    再过不久，封印住邪恶的希望之盒就会打开。借由潘朵拉的双手，下界很快就会变成了乱世吧。

    ——犹达啊。你难道不该服侍在我身边，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那一晚，他宣誓忠诚的行为莫非也是整起计划中的一部分？

    宙斯对光之天使的异常执著此时化为憎恨。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六圣兽跟着潘朵拉大人降临下界，那么就让我带着手下降临下界，前去支援潘朵拉大人吧？」

    卡珊德拉深深地低下头。但他究竟能派上什么用场……在歪过头的那一瞬间，宙斯想到一个好方法。

    让拥有浮游之技的卡珊德拉带着施加了神魔法的泉水下去如何？

    要是进行得顺利，卡珊德拉或许能将六圣兽一网打尽，将他们全部带回天界。

    「我很期待你的特技喔。」

    宙斯夸张地将跪在地上的卡珊德拉给拉近身来。

    结果——

    卡珊德拉成功地将六圣兽当中的四名天使送返天界。

    然而，卡珊德拉得意的报告却有如在宙斯燃烧的怒火上倒油一般。

    反叛的首谋犹达依旧待在下界随心所欲地作乱。

    只要一天没有抓到犹达，祂的心火就无法平息，也无法藉此杀鸡儆猴、警告众多天使。

    「神官长大人自信满满地说他会把剩下那两名天使带回玉座前。」

    卡珊德拉把责任全部推给潘朵拉。一边看着天神的脸色，一边从玉座前退下。

    手下的疏失让宙斯粗暴地挥了下紧握的锡杖，血丝划过祂那深红色的虹膜。

    3

    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刚开始的时候，那东西还只是浮在空中而已。

    片刻过后，以泉水做成的球体便包覆住五名天使——路卡、刚、雷、凯、奇拉——然后不断地往上升。

    卡珊德拉得意的笑声从下方传来。

    他们中了卡珊德拉的计谋。虽然并不是没有保持警戒。

    被囚禁的天使不断尝试要破坏球体，但任何冲击都无法破坏这如茧一般的半透明薄膜，五名天使只能暗自悔恨。

    球体瞬间加速。

    就这样——

    他们来到了某处。

    球体上升的动作倏然停下，这次改为急速下坠。下一个瞬间，球体便伴随着剧烈的冲击而破裂，接着狠狠地撞上地面。

    「这里是……」

    刚用手肘撑起以猛烈力道撞上地面的身体，站起身来。

    「是天空城！」

    接着，路卡也调整好姿势，迅速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没错，这里是天空城的中庭。

    桌子和椅子还摆在原位，就连飞散四处的盆栽和折断的矮树——犹达和刚打架时留下的痕迹——也原封不动。

    在两个人和解之后，六圣兽就降临下界了。

    雷、凯，还有旁边的奇拉也忙着转头确认四周的状况。

    「可恶！」

    对凯而言，卡珊德拉不顾众人意愿就将他们带回天界这一点，应该让他相当痛恨吧。只见他用力敲打着地面。

    「我只是刚好路过那里就被卷入这场混乱。开什么玩笑啊。」

    奇拉是为了得知母亲的消息才前往源国的。原本是打算请巫觋母子替他预见后，就立刻离开那块土地的。不料，和六圣兽的再会却为预料外的混乱揭开序幕。

    背负天命降临下界的潘朵拉和希瓦才是灾祸的根源。如果奇拉知道六圣兽是为了阻止他们才跟着降临下界，那么连善与恶的界线都将模糊不清了。

    就算有人告诉奇拉理应守护世界平安的天神准备让天下大乱，他一时间也觉得难以置信。

    然而，奇拉也并非对宙斯的支配欲毫无感觉。

    奇拉和他的弟弟玛雅是天使与人类生下的混血儿。

    在遥远的过去，那个顾虑到兄弟两人特殊的成长过程、让他们能顺利在神殿生活的不是别人，正是宙斯。

    不久后，升级为成年天使的兄弟俩离开神殿。他们感谢宙斯所赐与的恩惠，珍藏起这段回忆，开始过着平静的生活。

    然而——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们开始对宙斯的统治方式起了疑虑。

    宙斯突然设立的阶级制度让两兄弟的日子过得很辛苦。面对被归类为上位天使的奇拉，那些无情的天使开始加深对他的迫害。

    之所以决定要离开天界，的确是因为自己知道了父亲是谁的缘故，但其实不断移转的天界带给他的不安也是原因之一。

    奇拉不知道现在的天界状况如何，但若是宙斯已经陷入疯狂，那么他的未来又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

    宙斯若是在地上撒落灾祸，那么他们兄弟俩就再也没有安身之处了。这样他还有办法守护自己最挚爱的弟弟吗？

    奇拉的表情暗了下来。

    「抱歉……居然把毫无关系的你们也扯进来……」

    路卡一脸痛心地垂下双眼。

    「我没有要指责路卡的意思。不过……我原本是打算再也不踏进天界一步的，所以像这样被强制带回天界实在让我有些不舒服……」

    这并不是谁的错，所以奇拉无法责备任何人。他不知道该将愤怒的矛头指向谁才好。

    「不，我该负起这个责任。如果那时候我没有拜托玛雅去试探潘朵拉和希瓦的话，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我应该要直接去找他们才对的，可是却……」

    路卡紧咬住下唇，力道大到几乎要渗出血来。

    那时他正准备要踏进洞窟。他不该贪心地想着要借由偷听两人的对话来得到有益的情报。结果害得玛雅反而被潘朵拉催眠，而且还被他囚禁起来。

    为了救出玛雅，路卡也借用了奇拉的力量。就在他们终于看到出口的时候，卡珊德拉却出出现了。

    「请不要这样责备自己。我认为你的作战方式绝对没有错。」

    雷认真地诉说他那绝非只是安慰的真心话。让人意外的是，立刻表示赞同之意的竟是奇拉。

    「弟弟应该也是因为相信你，才会接下这个任务的。我懂的。所以你就别在意了。」

    这大概是为了多少缓和一下路卡的责任感吧。虽然奇拉现在和弟弟相隔两地，不过刚也能感受到奇拉极力要保持冷静的忍耐力。

    「我们最大的失策只有一个——就是卡珊德拉的降临。我们万万没料到他居然会带着手下那些神官一起降临。」

    「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凯带着一脸决然的表情向大家确认。虽然在达成目的之前就被强制送返天界，但他们也不能天真地认为可以就这样待在天空城看着这一切发展。

    既然如此——

    「那还用说吗？我们要再次降临。」

    已经立下决心的刚以坚定的口吻说道。

    「我也是同样的想法。」

    「我们是一起降临的，不能就这样把犹达和真留在下界。」

    「我要去找玛雅。我想早点见到他。」

    「喔！我们现在就去帮忙犹达吧！」

    凯确实接收到了刚、路卡、雷，以及奇拉的意志，他举起拳头呼应着。

    就在这个时候——

    天空上方出现一道眩目的光芒。

    「呜哇！」

    「这是什么啊！」

    凯急忙用另一只手遮住眼睛。

    强烈的闪光有如太阳逼近头上一般打了下来，五人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

    不久之后，闪光中央出现了一个黑色漩涡，它包覆住紧紧闭上双眼的天使们。

    漩涡大幅度地缓缓自转着，紧接着——

    「打破命令的人啊……」

    是宙斯的声音。

    那阵声音的波动有如重叠了数层的超音波。

    「你们还真是不识相啊。原本以为你们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有了悔意，没想到居然打算再次降临……根本没把我的命令放在眼里！」

    叽——音波迅速增强，麻痹了天使们的脑髓。

    「我们是为了守护下界……才会选择降临……可是您……」

    刚咬紧牙根，忍受着宙斯直接侵入意识的声音。

    「我们只是……想要达成六圣兽的使命……」

    皱着眉头的路卡也拼了命地想要传达自己的想法。但对天神而言，这不过是众天使的反叛。

    「闭嘴闭嘴！」

    宙斯的愤怒大幅打乱波动，毫不留情地侵蚀天使们的意识。

    头盖骨发出了挤压的声音。

    「站在天使顶点的你们理应接受背叛我信条的报应！」

    黑色漩涡再次旋转起来，眩目的光芒被吸进漩涡的中央。之后，宙斯的怒吼声也随之消失。

    「好惊人的力量。要是再持续个几秒钟的话，我可能就会昏过去了吧。」

    雷摇摇晃晃地坐倒在椅子上。

    「宙斯大人似乎比我想像的还要生气。实在是……」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宙斯认为自己是绝对的神；祂相信自己受到全世界的崇拜、信仰。我们却伤了祂的尊严，惹恼祂的程度绝对不容小觑。」

    刚狠狠打碎凯直到这种时候都还那么乐观的想法。

    「在降临之前，我们便知道这样的行动一定会触怒祂，所以不论祂对我们做出什么样的惩罚，我都不会后悔……只是，没能达到目的这一点让我觉得很遗憾。」

    路卡厉声说道。在他眼前的喷水池依旧四处喷洒着水花，在空中描绘出图样。

    「我的想法也和路卡一样……」

    紫色发丝在空中飘扬的天使淡淡说出自己要永远和路卡同进退的觉悟。

    「我实在是太天真了。还以为只要我们好好说明，宙斯大人一定会接纳我们的想法……」

    「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呢。」

    奇拉毫不留情地向在大家指责下转为沮丧的凯吐槽。

    「你不是打破禁忌降临下界了吗？谁都知道这么做是绝对不可能平安无事的吧。你这个家伙的脑袋还是跟个小婴儿一样。实在是太扯了。」

    「你说啥——」

    被奇拉这么指责，凯只觉得血液全都冲上了脑门。只见他龇牙咧嘴，整套反应已经可以算得上是反射动作。

    不过，现在并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你们给我搞清楚状况！我们现在应该尽快前往下界……」

    刚的话才说到一半。

    一阵冷气突然从空中吹来。挟带着雨雪的疾风卷起，狂乱地在四周飞舞着。拱门被吹得前后左右不住摇晃、喷水池的水花飞散、树木摇动枝头作响。再这样下去，他们很有可能会被吹走。

    「进去里面。快！」

    前往沙龙的门快被逆风吹到关上，但刚还是尽可能地按住门板，将每个天使送进城内。等到自己也进入门内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把门关好。

    然而，他们也只有那一瞬间能松一口气。因为城内也不安全。

    不知由何处飘来的刺骨寒风违然乱舞，冻结了天空城的内部。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室温迅速下降。凯搓着双臂试图要温暖自己，但他的动作根本比不上室温下降的速度。

    墙壁上开始结霜，地板也在转眼之间化为银白色。

    「是宙斯的报复。看来他打算将我们连同天空城一起冻结。」

    天神那副傲慢的的可恨身影浮现在路卡的眼底。

    「怎么会……」

    「看来找们得快点逃出去才行……」

    「奇拉连忙想要跑出去。可是门板却已紧紧关上，不论怎么拉也拉不动。

    「啊啊……打不开……」

    「从其它的门逃脱吧！」

    刚立刻改变方向，然而朝向玄关的直线走廊却已完全冻结。地板、墙壁、等间隔并排的雕像、灯，所有的一切全都被封印在冰块中。

    「窗、窗户！把窗户打破的话……」

    雷提议打破玻璃窗，他指向那扇原本可以向外推开的窗子。不过，在他眼前却只剩下一个化作白银的四方型物体。

    在他们做出反应的同时，四周的景物也逐渐被寒冰所覆盖。

    柱子、天花板、桌子、椅子接连变成冰雕。插在花瓶里的七彩玫瑰也失去生气而凋零。

    室温继续向下探，感觉简直比圣顶试链时的极寒冰之回廊还要冷。

    「这就是我们的报应吗……」

    众人的头发也开始结霜。刚粗鲁地将霜拍掉。

    「祂是真的打算把我们冰冻起来吗？」

    雷以双手抱住自己。凯站在他身旁，无法咬合的上下排牙齿不住发出震颤的声音。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惩罚……我原本以为宙斯的惩罚会更直接，看来他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小人。」

    「路卡，这是什么意思？」

    奇拉的焦躁已经到了极限。

    他被路卡一行人不惜触犯禁令也要保护下界的信念深深感动。虽然自己也不幸被送回天界，但他觉得只要能立刻再回到下界就好。

    虽然对宙斯与六圣兽之间的争执感到好奇，不过这跟他无关，而且他也不打算跟他们扯上关系。

    所以他才刻意不去提这件事。

    问题是——宙斯在奇拉离开天空城之前就做出制裁。奇拉也必须受到相同的惩罚吗？只是和六圣兽一起行动而已就得被冠上一样的罪名吗？

    即便已紧紧拉起长袍的前襟，刺骨的寒风还是不断钻了进来。

    浑身颤抖不已让奇拉只觉得更加焦躁。

    「我们是不死之身。只要心脏不被挖出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死。可是这样的寒气对人类而言，可能连一个晚上都撑不过就死了吧。当然，动物也是一样。只要死亡降临，一切的痛苦就会消失。然而，我们并不会死。就算全身冻伤、皮肤坏死，新的皮肤也会再生出来。我们必须在痛苦中挣扎、在痛苦中不断地复苏……」

    路卡传达的真理让众人再度看清天使这个存在。

    「这就是宙斯给我们的……阿鼻地狱啊。」

    刚敲打着银白色的墙壁，藉以抒发心中的悔恨。

    「难道没有办法可以解决这个状况吗？我不喜欢这样啦。我不喜欢寒冷啦。」

    「不只是凯。我也很不舒服啊。」

    「可恶……」

    奇拉也跟着拍打墙壁。他狠狠地、仿佛要宣泄心中郁愤般不停地拍打着。

    路卡轻轻环住奇拉的肩膀。虽然很想帮助奇拉离开天空城，但他却无法可想。

    就因为知道路卡的心有多痛，所以奇拉也感到很痛苦。不过…：

    「我没事的……路卡。」

    奇拉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来。脑海里一浮现弟弟的脸庞，事态的严重性便随即将他打进更深的深渊。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不过我还是要试试看。」

    刚弯折着手指说道。

    「你要做什么？」

    凯张大眼睛，一脸期待地问他。

    「什么都不做，是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的。我先来试试看能不能将冰融化。」

    虽然没有自信，但刚还是想要尽力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他将双手朝前方笔直伸出、摊开了掌心。

    刚集中精神、储蓄能量，准备将这股力量化作火炎。这是他活用火属性的技巧之一。

    「喝唔唔唔！」

    一道热光线自刚的掌心迸出。剧烈燃烧的赤红火焰以惊人的气势喷出，笔直打上了通往外面的那扇门。

    火焰迅速地划过整扇门，在火花四散的同时，也将冰溶化了。

    刚接着朝一旁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放出热波。厚实的结冰在转眼间融化，四周开始恢复原有的颜色。

    「太棒了！才一下就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

    雷发出了欢呼，凯也跳着喊道「太好了——」不过，奇拉应该是里面最感到放心的人吧。这样就能回到下界，终于能见到弟弟了。

    「就是现在，我们离开这里吧。」

    路卡用力推了下奇拉的背。他吃了一惊连忙转过头，只见路卡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

    只不过——

    「这、这是……」

    第一个把手放在门把上的凯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原本融化成水的冰从火焰消失的地方再度开始凝结。手把已经无法转动，门板更是一动也不动。

    重新附着在门上的霜从门把的地方开始蚕食整扇门，将一切冻结住。

    「我再试一次！你这次就趁火焰还没消失的时候快点把门打开吧。」

    刚退后几步做好准备后，慎重地放出热光线，不让它打到站在门边的凯和雷。

    这次凯看准了灼热光线将冰溶解的瞬间，立刻将手放到门把上。刚不断放出热波，小心地不让火焰消失。

    「这次进行得很顺利。」

    凯用力推开门之后，高兴地眨了下眼睛。然而……

    门的另一端却是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银白色世界。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开什么玩笑！」

    奇拉推开愣住的凯，拔腿往门外冲出去。外面是天空城的后院。这座后院和四边都被建筑物围住的中庭不同，只要朝围墙走近就能看见后门。虽然得绕上一圈，但这里也可以通往前门。可是——

    「一切都被冰壁覆盖了……」

    刚踏上冻结的土壤，抬头仰望大空。

    不只是天空城的城墙，就连庭院、树木、池塘，所有的一切全都化作冰雕，就连上空的圆顶也被冰包覆住。

    他们拼了命才打开的门外并不是一条逃生之道。

    「怎么会这样……」

    奇拉失神地在后院徘徊。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难道真的无法从阿鼻地狱的苦难中逃脱吗？他已经被逼入绝境。

    真是太糟了。

    无法以自身特技开辟出一条逃生之道的刚再次深切体会到宙斯的力量有多么强大。

    奇拉一脸无言，他没有转过头去看刚，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绝对不会让宙斯称心如意的。就算是天使，只要我们使出全力，应该也可以超越神的领域。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理想中的那场战争就毫无意义了。」

    路卡向来极为内敛，但在这种时候自己若不站出来领导大家，他们便无法继续前进。如果连可能性都舍弃的话，他们就没办法跨越这道难关了。

    现在的他们绝不能倒下。路卡的信念鼓舞了试着开辟出一条活路的刚。

    「我们一定有办法可以离开这里的，一起来想想看吧。」

    就连原本沮丧不已的奇拉、雷和凯也都点亮了心中的希望之光。

    不知是由谁开始，总之大家的表情都放松下来，等回过神来，他们已经聚集在一起了。

    「我们可是两度成功地征服了圣顶的天使。不管碰到什么样的状况，我们绝对不能够认输。」

    吐着白烟的凯双眼发亮。

    「是啊。如果我们在这边退缩了，可是会没有脸去见在下界努力的犹达他们啊。」

    雷也表现出与生俱来的不服输个性。他告诉自己，不管是多辛苦的路程，只要和同伴们在一起，他就一定能够度过这个难关。

    「我也来加油一下吧。毕竟还得保护很有可能在半途就想放弃的凯呢……」

    差点就要自暴自弃的奇拉只能借由嘲笑不愿坦率面对自己弱点的凯，来保住面子。

    「你说什么……！」

    而凯的反应也非常清楚易懂，直接就要冲上前去找奇拉算帐。刚见状一如往常地把他按住，现场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然而——

    这短暂的谈笑并非在祝福这些胸怀希望的天使们。

    4

    不断起落的波浪抹去了四人的足迹——

    就在他们终于看到洞窟入口的时候，真突然露出一抹微笑。

    「就像犹达所推测的一样，希望之盒就藏在洞窟里头对吧。」

    「咦……？」

    心思被看的的潘朵拉反射性地窥探犹达，而不是真的脸色。

    「在神社境内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我们是为了阻止你打开希望之盒才降临下界的。你现在

    不需要表现得这么惊讶吧。」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对于一个没什么地缘概念的下界小国，降临的天使不会有什么可以地方可以藏匿重要的东

    西。既然潘朵拉的活动都是以此洞窟为据点，那么希望之盒应该是被他藏在洞窟内最不显眼的

    角落，犹达是这么认为的。

    「就算它是藏在别的地方，我们也会紧跟着你不放的。」

    「请您不要再说这些毫无根据的话了。您从刚刚就一直说希望之盒、希望之盒……可惜的

    是，那个盒子被好好地保管在神殿里，并不在这里。」

    潘朵拉倏然转向别的方向。难道他以为只要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就可以逃得掉吗？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装傻，感觉实在有些孩子气。

    「太迟了，刚他们都看见了。」

    「怎么可能……」

    「你再继续装傻也没用。」

    真也以严厉的语气说道。他非常担心那些被送回天上的同伴，一心只想赶快夺回希望之盒、和他们重逢。恐怕是这样的念头在压迫他的神经吧。

    「好了，我们走吧。」

    犹达用力抓住潘朵拉的手臂，迈步踏进涮窟。潘朵拉试着要甩开犹达的手，不过很快就发现两人在力量上的差异，因此便乖乖地让犹达拉着。

    希瓦则是跟在真的后头。

    湿润土壤的气味窜进鼻腔中，一行人不断地往洞窟深处前进。途中他们碰到了双岔路，犹达瞪了潘朵拉一眼，他只好一脸不情愿地看向右侧。

    曲折的道路在洞窟内不断延伸。有一段甚至低到众人必须弯下腰才能通过的程度，不过在通过那里之后，洞窟内立即变得开阔起来。

    通过两块大岩石并列的空间之后，终于确认到了玛雅的身影。

    「是那里吗？」

    看到玛雅平安无事后，犹达总算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很想立刻冲到玛雅身边，但此时的当务之急是先拿到希望之盒。顾虑到他等一下可能会和潘朵拉起争执，他还是在玛雅醒来之前将一切问题解决掉比较妥当。

    「快点告诉我盒子藏在哪里吧。」

    面对犹达的追问，潘朵拉只是紧抿住嘴往后退，看来他是决定要保持沉默了。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来问希瓦好了。」

    犹达说着对希瓦眯起双眼，潘朵拉见状脸色立刻为之一变。

    「你一直跟潘朵拉在一起，所以你应该知道潘朵拉把希望之盒藏在这个洞窟的哪个地方吧？」

    「因为我们不能拿着那个危险的盒子到处跑啊。潘朵拉说在我的工作结束之前，他会把它藏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

    「闭嘴！希瓦！」

    应该是自己同伴的天使现在却成了他的阿基里斯腱。如果只是要打开希望之盒的话，他不一定非得选在源国不可，只要是拉古雷西安大陆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行。

    他万万没料到将希瓦立为神官这个轻率的决定，不只让自己莫名跟巫觋母子的惩罚扯上关系，而且最后还陷入了这般的绝境。

    「您太小人了，犹达大人。」

    「你在说什么。」

    「您明明知道希瓦会答应您的任何要求，还去问他希望之盒放在哪里……」

    「这么做哪里不对了？」

    犹达毫无罪恶感可言。虽然这样看来很像是他在利用希瓦，不过他最该优先守护的还是地上的平安。

    他不认为这种要破坏地上平安的家伙有资格称自己为小人。

    「告诉我，希瓦。」

    「唔……嗯……」

    希瓦一脸不知所措的轮流看着犹达和潘朵拉。

    潘朵拉见机不可失赶紧开口说道：

    「你不需要回答喔，希瓦。犹达大人已经打破了禁令。他如果还要阻挠我们完成任务的话，相信宙斯大人也不会保持沉默吧。你现在若是选择犹达大人那一边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可是……我……」

    「希瓦！」

    希瓦的优柔寡断让潘朵拉感到极度焦躁。

    「事情就到此为止。」

    「犹达大人！？」

    「我绝对不会让你打开希望之盒。再多的挣扎都是白费力气。」

    潘朵拉被犹达坚决的气势压倒，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希瓦，把盒子拿过来。」

    像这样一来一往、尽是玩弄一些小手段的行为毫无意义，这是犹达做出的结论。

    他们没有时间再绕远路了。况且就算说服了潘朵拉，他们也不可能互相理解。既然如此，他只能迅速处理目前这个状况。

    「你没听到我说的吗？希瓦，盒子。」

    「在那之前……我有件事想要跟你确认。你说你会把我放在离你最近的地方，这不是骗人的吧。我可以相信你吧？」

    明明是个异常紧迫的局面，但希瓦还是一点也没变。他站在利己的角度，再度将早上的问笹重提了一遍。

    「那是当然的。我还有很多事情要教你啊。」

    「真的吗？我好期待喔。」

    「你等一下喔，我这就去把盒子拿过来。」完全误解犹达意思的希瓦这么说道。

    「这里面有个小小的神社。潘朵拉把希望之盒藏在那个神社的祭坛后面。」

    希瓦话还没说完，便迅速往他嘴里说的目的地跑去。完全来不及阻止他的潘朵拉见状不禁双膝跪地。

    他说的小神社是在哪里呢？真凝视着希瓦逐渐变小的背影。犹达趁隙蹲下身子，小声地对潘朵拉说道：

    「等回到天界之后，你就说自已是在缠斗之后才被我抢走希望之盒的。」

    「你听清楚了吧？」犹达再度对一脸惊讶的潘朵拉说道，便一副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尚未从惊讶中恢复过来的潘朵拉眼睛眨也不眨地仰望着光之天使。

    过了一会儿之后，希瓦拿着希望之盒回来了。在这期间，潘朵拉一直紧咬着下唇，脸色异常地苍白。

    「谢谢你。」

    犹达确实地接下了希瓦递给他的危险物品。

    那是一个装饰精巧的闪亮盒子。而且尺寸小到恰好可以握在掌心中。

    不禁令人怀疑：其中真的藏有足以引起下界一切灾祸的事物吗？

    不过，里面却暗藏着从那小巧的外表无法想像的恶魔。犹达小心翼翼地不让盖子打开。

    「太好了，犹达这么高兴。」

    希瓦似乎已经不把潘朵拉看在眼底了。

    「来吧，我们这就去把玛雅叫醒吧。」

    真也终于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但是，潘朵拉那张可爱的容颜却染上了绝望的色彩”他以愤怒的眼神盯着希瓦——

    「玛雅，快醒醒啊……」

    犹达抱起横躺在大石头旁边的玛雅，摇晃着他细瘦的肩膀。

    「嗯……唔嗯……」

    玛雅缓缓从熟睡状态中醒来。他发出微弱的呼吸声转过脸，眼角微微震动着。

    「醒醒啊……玛雅。」

    真在犹达身旁蹲下，他卷起玛雅的长袍衣角，轻轻碰触他的手腕。

    「唔……嗯嗯……啊唔……」

    玛雅睁开朦胧的双眼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犹达。他的意识终于清醒过来。

    「啊啊……犹达大哥，还有真大哥……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啊？」

    玛雅坐起身来，在见到站在两人背后的潘朵拉和希瓦后，脸颊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为什么这些家伙……为什么他们会和犹达大哥在一起？」

    玛雅陷入混乱的情绪中。他的拒绝反应就像是在彻底颠覆潘朵拉说自己没有伤害玛雅这句话一般。

    玛雅的外表看来既没有受伤也没有被殴打的痕迹。然而，他似乎知道这两个人是为了某种危险的目的才降临下界的。

    「阿武大哥和阿时婆婆呢？对了，哥哥在哪里啊？」

    「我会跟你说明的，你先冷静下来。」

    犹达一边用指尖帮玛雅拨掉脸上的灰尘，一边直视着玛雅。

    然后——

    「你是因为宙斯大人的命令，才和卡穆伊大哥战斗的吗？」

    「……为什么你会认识卡穆伊？」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听到这个名字，犹达只觉得一阵冲击划过脑袋。

    「我以前曾经受到他的照顾。我跟奇拉大哥在找寄宿地方的时候，他很亲切地帮了我们……」

    「原来是这样啊……」

    染上月光的溪谷再次浮现在犹达眼底。

    「那一夜……我们约好要在满月之夜再会。结果，就看到犹达大哥和那件事……」

    玛雅那双大眼睛不断流下了眼泪。

    「你看到了是吗……」

    「嗯……我始终搞不清楚，为什么你们非得战斗不可。在圣灵祭那一天，我本来想跟你确认这件事……可是后来恶灵就跑出来了，我根本来不及问你……」

    玛雅说路卡拜托他偷听潘朵拉和希瓦的对话。那是他那个时候偶然听到的事实。

    「原来是……这样啊……」

    玛雅看见他和卡穆伊之间的死斗——

    这个事实也让犹达感到相当悔恨。一旦将那一夜的来龙去脉化作言语，早已烙印在胸口深处的伤痕便又开始隐隐作痛。而今晚有如奇迹般的遭遇更是让那份悲伤膨胀了好几倍。

    然而，他必须将一切告诉玛雅。如果这么做能多少解开他心中那份不解，就太好了。

    「抱歉，让你那小小的胸口疼痛了……我无法避开和卡穆伊对战的命运，最后还是依照宙斯的命令行动了……我之所以会来到这个村子，也是为了守护巫觋母子，但是却没能成功。阿时婆婆死在卡珊德拉的手上，所以我也只能把阿武送进地狱界……」

    玛雅闻言抓住垂下双眼的犹达。

    「是这样吗？阿武大哥去了我父亲那边吗？」

    玛雅在高昂的情绪下脱口说出口的话，让犹达以外的天使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叫声。

    「父亲……难不成他是在说路西法？他是玛雅的父亲？」

    犹达紧紧抱住点头的玛雅。

    「这是真的，真……」

    「是这样啊……所以奇拉才会决定离开天界……」

    虽然被选为六圣兽的候补人选，但哥哥还是坚决离开天界，弟弟对哥哥的做法做出了反抗。真想必也还没忘记兄弟俩那时的争执吧。

    他那充满了乡愁的眼神就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一般。

    「地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我也好想去父亲那边看看。」

    玛雅一脸落寞地将睑颊贴在犹达的胸口上。

    纯种的天使借由天神之手而诞生在这个世界卜。而天界者和人类生下的混血天使则拥有父母。尽管出生方式不同，但比起人类，奇拉和玛雅这两个生命体毕竟还是比较贴近天使。

    除了不老不死的身体之外，哥哥奇拉还拥有操纵梦境的能力，弟弟玛雅则是可以操纵灵魂。他们身上只缺少一样天使所拥有的东西——那就是羽翼。

    「真是教人难以置信。如果你们真的是路西法的孩子，那宙斯大人为什么还会把你们两个列为六圣兽的候补人选啊？未免太不合逻辑了吧。」

    希瓦脑海里的时钟可能还停留在选定六圣兽的那一天吧。只见他突然变得很不高兴。

    「这么说也没错，宙斯大人为什么会在神殿里养育那个背叛自己、掀起战争的天使的孩子呢？」

    「这个嘛……我想那原因应该是只有当事者才会知道吧。」

    宙斯对路西法十分宠爱，祂是最疼爱路西法的人，而路西法也回应了祂的疼爱。然而，就连犹达也没能从路西法那里问到两人的决裂为何会演变成战争这场悲剧。

    虽然不知道天神的本意为何，但如果天神没有办法彻底地憎恨路西法，那犹达也不是猜测不到祂为什么会养育玛雅和奇拉的理由。

    如果说，宙斯不得不养育这对兄弟的理由是因为母亲的缘故呢？无论如何，犹达都觉得这．切跟圣者有关，可是他也没有办法继续作更深入的追查。

    「你想见你父亲吗？」

    「当然想啊……可是，我也觉得很恐怖。因为听了很多有关于他的传说……我不知道……」

    玛雅应该是非常想见自己的父亲吧。只不过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罢了。他那暧昧的回答让犹达这么觉得。

    「比起这个，我倒是想要赶快见到哥哥。哥哥在哪里？为什么他没有跟你们在一起呢？」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我们并没有在一起。」

    「什么事？」

    「那是……」

    真闻言调转视线。以眼神向犹达询问到底该怎么向玛雅说明目前的情况才好。

    玛雅已经从先前的亢奋状态中冷静下来了。虽然还是流着泪，但他似乎已经明白卡穆伊和阿武的事了。

    既然如此，他就该如实告诉玛雅吧。犹达再次看向玛雅。

    「我们没有时间了，我简单地跟你说一下，仔细听好了。」

    犹达那副慎重其事的模样让玛雅十分紧张，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5

    天界里有个人比任何人都还要忧虑天界的未来。那就是女神赫拉——

    「为什么要颁布降临禁止令……」

    女神低声叹了口气。无以言喻的不安压迫着女神的胸口。

    她不明白天神在这个时期禁止众天使降临下界原因何在。

    基本上，降临并不是轻易就能完成的。如果就这么从云间降临的话，大气会撕裂皮肤。通常天使在知道降临是必须冒着痛苦来挑战的行为后，都会显得犹豫不决；不过一旦拥有生命之泉的泉水，情况就会完全改观。

    只要滴了清澈的泉水，光就会包覆住降临者的全身，让他得以化作流星降临地上。

    然而，要取得泉水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此，能够降临下界的天使可说是少之又少。只有能够自行前往生命之泉的天使、在神殿工作的天使，以及众神才办得到。

    也就是说，宙斯的降临禁止令是针对极为稀少、而且是特定的天使所颁布的命令。

    这也是让女神胸口如此不安的原因。

    「我去询问过神官了，他们表示潘朵拉是在天神的命令下前往下界的。」

    「什么？祂明明就颁布了禁令，却还是让神官降临。我愈来愈搞不清楚状况了。」

    「我会继续调查。请再多给我一些时间……」

    尤利在行礼之后，自玉座前退下。女神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把他叫住。

    「对了，你还没有找到镜子吗？」

    「是的……事实上，我听到有人提起女神大人的镜子也从天神殿里消失了。」

    「不会吧……！？」

    女神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难不成……尤利这句冲击性的对白让她原本的怀疑在瞬间转换成确信。

    那到底是几天前的事，她已经想不起来了。那一天，犹达带着一束七彩玫瑰来到神殿。

    犹达在群魔乱舞的圣灵祭之后，便开始定期前来采访女神。这名天使虽然为了天神残酷的支配欲而感到痛心不已，但他对女神却只字未提，始终以和稳的笑容来面对她。

    在两人愉快的交谈中，女神甚至忘了时间的流逝。但在犹达消失之后，她也不得不思考他心底那道烧得赤红的火焰究竟具有什么意义。

    还记得那一天，犹达不经意说出口的那句话——在宙斯退任后，您将接下王位……——她知道犹达并不是在开玩笑，但却没有开口询问的勇气。当时之所以会邀请他去参观地下的仓库，也是因为她一心只想逃离现场。

    踏进贮藏库的犹达为了不影响葡萄酒的沉眠，一边慢慢地前进，一边确认着酒桶上的年号。里面虽然有年代相当久远的酒，但两人一边回忆着当年所发生的事，一边愉快地聊着天，那是非常愉快的一段时光。

    当他们来到继续下行的楼梯前时，犹达倏然停下了脚步。

    「我记得米迦勒就沉眠在这下面的陵寝里对吧。」

    犹达大概是在缅怀遥远的过去吧。只见他的侧脸看来满足忧愁。

    「那名天使虽然是路西法的心腹，却无法背叛神……他因为不愿意站在任何一方的阵营而化为石头……我说的没错吧？」

    数千个昼夜前的战火在犹达的眼中重现。当路西法率领的大军开始进击时，犹达就待在女神的身旁。他接下…斯的命令，前来迎接身为十二神之一的赫拉。

    当犹达催促现场其他天使一同迎战时，只有米迦勒这名天使拒绝了他的要求。米迦勒说博爱的精神不会倒向任何一方，因此他最后选择对自己的身体使用自身拥有的奥义——石化。

    犹达回忆着当时的情景，那模样看来异常严谨，简直就像个殉道者一般。

    有些时候，他那端正的容貌会将女神隔绝在外。

    让她无法知道犹达心底在想些什么。

    他心里暗藏着一个信念，而那个信念无论如何绝对不会动摇。然而，他从不曾在女神面前将心底那份执著表现出来。所以女神也无法深入追究，只能在远处守护着他。

    女神看到犹达孤高的那一面，只觉得呼吸困难。

    「我有些累了……」

    「对不起，我送您回房里去吧。」

    犹达牵起女神的手走向来时的路。他一边留意着女神的脚步，一边走上阶梯，然后穿过走廊，将她送回房里去。

    我会再来拜访的——光之天使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女神的房间。当时，他的眼神溢满温柔。然而，那抹温柔的眼神仿佛是按捺住许多情感后所带来的平静，看起来有些骇人。

    女神再也站立不住，只能摇摇晃晃地倒卧在床上。

    在那之后——

    她便收到镜子从玉座上无端消失的报告。

    「我不知道镜子为什么会消失不见」尤利说完低下头。每个天使都知道那是犹达下的手，但亲卫队里没有任何一个天使报上光之天使的名字。

    如果是犹达将镜子给藏了起来，那他一定是有非得这么做不可的理由。所有天使都认为犹达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将镜子给带走。因此，身为亲卫队队长的尤利也保持沉默，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是我的责任」。

    女神只能默默地听着尤利道歉。

    现在，女神已经能够明确地感受到犹达的意图。

    如果连天神殿内的镜子也消失了，那就表示下界发生了一些犹达不想让天神知道的事。

    光之天使甚至把镜子从女神身边拿走，以防万一。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他非得怎么做不可的事？

    犹达和宙斯的争执又会持续什么时候？女神非常担忧他们的未来。

    就在此时——

    亲卫队中的一名天使带着坏消息冲了进来。

    「女神大人，天界发生了一件大事。天空城被冻结了！」

    6

    在冻结的天空城里，刚在沙龙的角落认真地思考着逃脱的方法。

    他动也不动，忍耐着冰点以下的温度。

    「呜喔喔喔喔喔——这个个温度难道就不能再高一点吗！」

    为了多少驱散一下刺骨的极寒，奇拉大幅度地挥动随身携带的长鞭。

    「请别这么做。不要再甩鞭子了。」

    被削落的碎冰飞溅，雷忍不住蹙起眉头。

    「这里实在太冷了，根本没办法一直静静地坐着不动。」

    「真是的！那你也用不着甩鞭子啊！」

    对声音一向非常敏感的雷夸张地捂住耳朵。

    「吵死了！」

    「开什么玩笑，我才觉得你吵死了！」

    「我这已经算是很安静的了。」

    奇拉仍旧不断地挥舞着鞭子。雷一脸傻眼地换了个地方，在远处看着奇拉无谋的行为。

    呼呼……只见疯狂甩着鞭子的奇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终究还是无法成功地取暖。

    至少他可以藉此知道「有动就会暖和」的法则不适用于此时此刻吧。

    等奇拉冷静下来之后，现场便恢复了平静。但不可思议的是，一旦他们习惯甩鞭子的噪音之后，这样的寂静反而让寒气更加凛冽。

    路卡恰好在这个时候回来。

    「这是手织布。虽然它上面有起毛，不过多少能让大家暖和一些吧。」

    路卡即使身处于这样的状况中：心里还是很担心犹达他们。为了要独自思考，他离开了众天使聚集的地方。

    在四处徘徊之际，他找到了一间寒害没有那么严重的储藏室。这问储藏室里面收纳了大量预备用的手织布。广阔的天空城里，到现在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小房间。路卡偶然在那里找到个能帮上大家忙的东西，的确是非常幸运。

    每个天使都把路卡递给他们的布缠在身上。

    不过，只有一个天使对防寒装备毫无反应。仔细想想，他从刚刚开始就有点怪怪的。

    路卡觉得这样实在不像他平常的样子而微歪着头。至于刚则是从路卡手上抓起最后一块布，将凯从头上整个包起来。

    「怎么了？你已经冷到动弹不得了吗？」

    「嗯，有一点……」

    凯只是抱着双膝，静静坐着。

    「这样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你呢，就连奇拉的表演你也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因为我突然想起它们的脸……」

    「它们？」

    「那些猫咪啦。我在想它们不知是否平安逃走了……总觉得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在六圣兽移居到天空城的时候，三只猫咪缠上了凯。之后，它们各自找到伴侣，也生下了小猫。凯希望那二十二只猫咪都能够平安无事。

    「猫咪拥有察觉危险的能力，所以我想它们应该在我们被送回来之前就已经逃走了吧。」

    雷也非常喜欢那些可爱的猫咪。在凯将它们喂饱之后，雷有时候也会帮忙收拾。雷每次被分配做这些杂事的时候，嘴上一定会不断地碎碎念，但他其实并不讨厌做那些事。

    刚刚那句话不只是单纯的安慰，其中也包含雷希望它们平安无事的心愿。

    「就是啊，那些家伙不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啦。」

    雷温柔地笑了笑，凯也只能消极地点点头。不过，他的表情仍是一片暗淡。

    就是因为担心它们，所以最糟糕的状况才会划过凯的脑海吧。这种时候就只能把事情做得更彻底一点了。

    「跟我一起来。」

    「咦？去哪里？」

    「你很担心它们对吧？担心那些猫咪到底有没有顺利逃走。为了确认这点，我们就去城里四处绕一圈吧。这么一来，你的心情也会好起来。我说的没错吧？」

    刚最近一直在骂凯。因为凯老爱在重要的局面上胡闹，所以他总是反射性地将凯按住。今天他就待在凯的身边，在凯的心情恢复之前就随他去闹吧。

    待在这个冰点下的世界原本就是一件苦差事，此时若再加上精神上的负担，凯肯定是更加痛苦吧。

    对有如凯兄长的刚而言，减轻这份痛苦也是他的责任。

    「不愧是刚，总是能看穿我的心事。」

    凯微微．笑，和刚一起离开了沙龙。

    「呜呜……好、好冷啊……每走一步，身体就像是要被切开了一样。」

    「会吗？」

    刚把肩膀上的手织布拿下来，缠在凯的身上。

    「啊，没关系，我没事的。」

    凯连忙要将那块布拿下来。「不要逞强了，你就披着吧」，刚拍了拍凯的肩膀说道。

    「可是，这样的话刚会更冷啊。」

    「我没事的。」

    「最好是啦。」

    凯说着就要把缠在身上的布披到刚的身上，但是刚却没有接下。

    「如果受不了的话，我会叫你还给我的。在那之前，你就先拿去用吧。」

    刚就是爱逞强。只要伙伴能够过得比较舒服，不论何时，他都会把自己的事情排到后面。这一点倒是和犹达很像。

    不过，凯不记得自己有和犹达像这样直接对话过。

    犹达和青梅竹马的刚不一样，他始终觉得自己和犹达之间有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喜欢刚，对于犹达则是憧憬。这是凯的分类。虽然和犹达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可是在他心里还是有所区别。他无法像依赖刚那样地依赖犹达。

    若能找出一个犹达的弱点，那两人之间的关系或许就会变得更加亲密吧。凯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六圣兽的负担，因此犹达对他而言是个有点遥远的存在。

    「这么说来，我们从昨天开始就没吃东西了。你饿不饿？」

    他们走过餐厅的时候，刚的双眼不自觉地落在贮藏库。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可是我根本没有食欲啊。在这种情况下……」

    「话虽如此，这样的状况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所以我们还是得储存一点体力才行。」

    刚在掌心划出一个火球，再将火球丢到冻结的贮藏库门板上。他趁冰开始溶解的时候用力把门打开，立刻确认起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那层放了一个小篮子，里面装满了塔利姆的果实。大概是雷之前摘的吧。

    虽然果实也快要结冻，但只要放入口中，应该就能被体温解冻吧。

    「我们把它带走吧。」

    如果是凯一个人的话，一定完全不会注意到餐厅就直接走过去。然而他们却在这个餐厅里有了小小的收获。我又被刚的机智所救了，凯的胸口感到一股微微的刺痛。

    离开餐厅之后，他们在每层楼都绕了一圈，但依然没看到猫咪的踪影。

    而且也不在它们平常聚集在一起的楼梯后面，凯心中的不安逐渐散去。

    二楼是六圣兽的房间。虽然城里还有其他的空房，但所有房间的门都是关上的，猫咪们不可能钻进去。

    「看来没有必要去楼上了……」

    刚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凯倏然打断。

    「等一下，还有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

    「我出门的时候向来都会把门开着，好让它们可以自由进出。」

    凯话还没说完，就三步并两步地冲上楼梯。

    怦怦怦，心脏大声跳动着，跳到胸口都开始觉得疼痛了。刚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若是猫咪们不是逃到外面，而是逃进凯房间的话…

    如果事情演变成这样，他该怎么做才好？天空城究竟被冻结多久了？虽然他觉得很久了，但事实上可能没有那么久也说不定。他真的不知道。二楼的寒气也和楼下一样吗？还是说，二楼并没有那么寒冷呢？

    各种疑问接连浮现在凯的脑海里。两人在冰滑的走廊上跑着，接着来到了凯的房门前。他的房间已经完全被冰包覆住。

    散落在床上的小东西、起床时掀起的棉被、桌子、没放回原位的椅子，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凯离开房间时的状态下被冻结了。

    不过，到处都没有看到猫咪的身影。

    「喔——太好了——！」

    凯用力高举双手，喊了一声万岁后，冲上去抱住晚了他几步抵达的刚。

    「看来那些小家伙还是成功逃走了。太好了——！」

    「我也松了一口气。我实在不想看到那些无辜的小家伙被卷进来。」

    「就是啊！这么一来我也……嗯？」

    抱住刚的凯由刚的肩膀看去，在不经意间看到某个东西摇摇晃晃地从床下的缝隙钻了出来。

    「那是什么！」

    那摇摇晃晃的是前脚——

    接着，是另一只前脚。

    听到凯的声音后，一只猫咪好不容易才爬了出来。它的眼睛似乎已经看不见了。

    「喵……」

    它朝凯所在位置的方向喵了一声后，便趴倒在地板上——动也不动。

    「笨蛋！」

    凯只觉得血液全数冲上了脑门，再也无法思考。他冲到猫咪的身旁，战战兢兢地往床下一看。只见已经气绝身亡的猫咪们叠在一起，被冻成了冰块。

    「什……真的假的。我是在作梦吗？这绝对是恶梦！」

    凯一边胡乱地大喊，一边把冻成一团的猫咪们给拖了出来。

    「我、不要……这样……」

    凯摩擦着冰的表面。可是不管他再怎么磨擦，还是碰不到猫咪们。

    他把脸靠上前去，紧紧盯着被冰封的猫咪们。小猫在最下面，妈妈和爸爸则覆在它们身上、守护着它们。

    这一个猫家族一定是像平常一样，在庭院里睡午觉、玩耍吧。然后在太阳西沉后，一如往常地来到凯的房间。

    它们应该是在房间里消磨时间吧。在天使们被送回天空城的时候，它们也一定待在凯的房间里，而且在这里一同接受了宙斯的制裁。

    之所以没逃走，大概是因为它们觉得与其逃走，待在凯的房间里或许还比较安全。认为凯的房间一定比任何地方都还能让它们安心的猫咪们选择待在房间里，忍受着酷寒。

    由于寒气愈来愈强，最后它们只好钻进了床底下。娇小生物的体温很快就会被夺走。

    首先是小猫咪开始变得虚弱，试着要帮助它们的父母将体温分给它们。它们相信身体变冰冷的孩子一定还活着，所以才会覆住孩子，不让寒气侵蚀孩子。最后，连它们也接连死去。

    那个时候——当寒气吹进天空城的时候，如果自己能立刻想到小猫咪们，它们或许就不会死了。

    可是他的注意力却转移，一心只想着要怎么做才能离开天空城。等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终于想起小猫咪们。

    在那个时候，它们的生命已经逐渐凋零。想必一定很痛苦、很恐惧吧。

    自己没能够守护它们。一直到最后的最后，他都没能帮它们做些什么。

    凯再也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刚从后方无言地碰了碰凯的肩膀。

    「啊，对了……如果是刚的话就办得到吧。你暖和这块冰，让它融化好不好。这么，来，它们就会像以前那样很有精神地……」

    「凯……」

    「快啊。你赶快……把冰……融化……」

    凯哽咽着，泪水不断流下。最后，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地紧紧抱住刚，放声大哭了起来。

    刚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的胸口借给了凯。他温柔地抱住凯，缓缓地抚摸凯的头和背脊——不断地轻抚着。

    「都是我不好。我明明有能力可以保护它们，可以让它们不要死掉的……」

    冷颊上的热泪无止尽地落下。他从来不曾体验过这么悲哀、这么叫人悔恨的事。

    明明已经活了无数的岁月，但如此悲伤的经验——

    「这不是你的错……你为了它们已经尽心尽力了。」

    「可是，今天都是我的错……所以……」

    「那么，我也和你同罪。」

    「没有这回事……刚完全没有错。」

    「为什么？是我们一起决定要降临的。虽然最后被送回来，但我们背负的罪名却一样沉重。」

    刚的声音里满是哀愁，但听来却异常清澈。

    他的声音有如澄澈的蓝空、无尽深沉透明的大海，听在凯的心里只觉得异常鲜明。

    「你的悲伤不是你一个人的感情，那同时也是我的感情。请你务必要记住这一点。」

    这份爱不是单方面的强迫，也不是同情，更不是哀怜。刚给凯的爱永远都是这么地温暖与温柔。

    泪水逐渐止住。凯缓缓地自刚身上离开，他用手掌随便抹了抹脸，擤了一下鼻子。

    「等我们离开这里之后，我要追吊它们。」

    「那是当然的。」

    凯用两块手织布连同冰将猫咪的尸体包起来。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输给这份寒气。」

    「就是这份干劲。来吧，我们回去吧。」

    「再等一下。你看，我的眼睛。」

    哭肿的双眼此时一片通红。

    「我不想让大家知道猫咪的事。雷他一定会比我还……所以……」

    我不能顶着这张脸回去。凯一脸尴尬地笑着说道。

    「我知道了，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再告诉大家吧！」

    刚很快就同意了。

    凯突然想到——虽然和刚一起度过了那么久的时间，但这应该是他们两人第一次拥有只属于彼此的秘密吧。

    虽然只是些微小事，但凯心里头却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第四卷 结束～CREATION～ VOLUME.2

    1

    暗之水晶存在于地底深处。

    它过去曾被保存在天界，是和光之天体成对的宝珠。

    传说中，沉眠于圣之溪谷某处的它在遥远的过去，克洛诺斯王的时代堕入谷底，也就是所谓的地狱。

    今夜，比平常更加闪亮的暗之水晶鲜明地映照出发生在地上的某件事。

    那是在东方小国发生的悲剧。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犹达……」

    黑暗魔王——路西法一脸诧异地从玉座上站起身。光之天使在迷惘过后放出招式将那两个人给送进了地狱。

    「是看不起我吗……还是说，这是源自于你对我的信赖……」

    路西法追忆彼方，唤回天界时代的记忆。逝去的季节碎片动摇了早该遗忘的情感，让他感到些许苦涩。

    「你到底想做什么……」

    路西法甩了下斗篷，阔步走在居城的走廊上。

    相隔悠远岁月后再度重逢的光之天使是那么美丽、聪慧，而且满溢着悲壮感。

    他对犹达暗藏的心意所预期的结局是——天界的动乱。

    「舍弃那愚蠢的迷惘吧，你只要乖乖地到我身旁来就好。」

    路西法的脚步声回荡在石造的回廊上。

    「您要出门是吗？」

    几名侍从跑了过来，一脸畏惧地询问主人的意向。只见路西法的表情异常地严肃。

    「要东门准备一辆马车，我要去迎接不请自来的客人。」

    卡穆伊和阿武站在地狱的河岸边。

    魔物们像是在观察珍禽异兽似的，朝着从上空那个大洞被丢下来的两名青年靠近。

    两人一边慢慢往后退，一边为之后可能会有的战斗预做准备。

    就在这时候，魔物们注意到魔王出现，于是立刻让出一条路，缩回到角落去。

    「欢迎来到地狱界。」

    冥府之王张开双手，对眼前两名意外的造访者露出笑容。

    从地表龟裂处冒出的黑烟阻碍了视线，而路西法便在这道黑烟之中绅士地迎接他的客人。

    「我是路西法，这个地狱是由我统治的。」

    见到突然出现的美貌魔王，卡穆伊籼阿武只能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

    「来，请上马车。两位请先到我的城里去吧。至于细节我们到那里再慢慢谈……」

    随便朝路西法靠近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两人谨慎地和路西法保持距离。不过，最后似乎还是因为魔王的高贵和庄严而放松警戒，接着便坐上了马车。

    路西法过去曾是天界的居民。

    一路爬到天使最高位的他同时也是背叛天神、引发战争的当事者。在败北之后，他转而投身于地狱。

    刚踏上地狱的土地时，他的双脚沾染了尘土。

    天界与地上的各种异形和逆臣、心还留在现世的灵魂，这些人所聚集的黑暗荒野——地狱。在暗暗中自然产生的魔物也随之蠢动。

    这里有的只是混沌。

    没有语言的野兽只知道斗争，它们不断重复着无意义的杀戮。

    这个和传说如出一辙的丑恶世界让路西法产生了新的野心。

    地狱总有一天会成为乐园吧。就在路西法所订立的法规之下。

    他会以支配让那些野兽知道杀戮是无意义的行为。

    这名曾是天使中的菁英，极具才智的堕天使按照自己绘制的未来蓝图，在不久之后成为地狱之王。一同从天界堕下的加百利则是如影随形地侍奉在路西法身边。他也是一名充满智慧的天使。

    两名天使无与伦比的力量在没有反叛者的情况下，席卷了整个黑暗世界。

    在那之后，他便以过人的统率力支配着地狱界。

    「关于住在天界的全知全能之神在这个世界上被归类为恶这一点，我非常同意。」

    抵达城堡后，路西法便迅速将两人带往会客室，诉说起神的蛮横。

    然而，比起宙斯，卡穆伊对犹达的憎恨更加强烈。

    「我恨的是犹达……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打倒他。」

    卡穆伊其实也知道宙斯才是自己真正的敌人。他不能原谅的是那个智慧与刚强并具的天使居然在看了天神的恶行之后，还遵从祂的命令，降临到地上。

    「如果犹达是个差劲的天使，我或许还能原谅他。然而那家伙却……」

    卡穆伊皱起眉头。他从背对着月光伫立的犹达身上，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东西。这让他更加光火，绝不承认自己曾有那么一瞬间对犹达抱有不可思议的情感。这或许更巩固了他坚持要打倒犹达的信念也说不定。

    「犹达是吗……他是天使之中特别美丽、聪明的一个。明明就拥有足以撼动神的力量，却没有选择驯服神的这条路。」

    所以神才会暴走。曾经身为天使的路西法一副想这么说的模样，只见他抿起双唇。

    在神的右侧服侍、自由自在地操纵神的路西法相信犹达总有一天也会走上同一条路。只不过，毫无野心的犹达手上应该没有名为控制或笼络的选项吧。

    卡穆伊对犹达虽然抱有憎恨以外的情感，但他却极力要让自己只对犹达抱有更多的憎恶。

    这让路西法对他具有某种程度的关心。

    「地上有座神秘的森林。我记得你是……在那里出生的对吧？」

    「咦？」

    路西法露出一个谜样的微笑丢出这句话，卡穆伊本人对此则是没有相关的记忆。

    「不对，我出生在拉古雷西安大陆北部，一个叫伊斯利亚的郊外，我是狼族的一员。在那之后，我们受到宙斯的迫害，被迫搬到远离人烟的溪谷中。」

    「你的记忆有误。」

    「什么？」

    「你从来不曾对于狼族之中只有你能化身为人形一事感到不可思议吗？」

    「那是因为……长老狼有跟我提过这是很罕见的情况，所以我也相信他。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吗？」

    「我也不太清楚……算了，我迟早有一天会去调查的。意外的真相或许就藏在我们背后呢。」

    对于路西法别有深意的话，卡穆伊表现得相当谨慎。如果他长久以来相信的教谕有错的话——他的谨慎之中带着这样的困惑。

    曾经被犹达打倒的卡穆伊在阿武的秘奥义『召唤』下复活了。在那场战役之后，他被送到了地狱外。

    今后，这悲惨的命运也会继续捉弄着卡穆伊吧。

    阿武也会和他一样吗？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对了，我记得你的母亲叫阿时对吧？」

    眼前这名还带着少年气息的巫觋末裔让路西法对他有了和卡穆伊不一样的好奇心。

    「没错。」

    「她在悔恨之中死去，我想她对这个世界还留有眷恋吧。」

    「母亲相信犹达。她相信犹达或许能阻止神的狂乱之举。可是，最后却被一个名叫卡珊德拉的家伙给烧死了。她是不可能成佛的，她一定会想要一雪白己的遗恨。」

    阿武和卡穆伊不同，他的憎恨来自对亲人的情感。路西法闻言灵光一闪。

    「那么，我就把仿徨的灵魂引领到地狱来吧。」

    「不会吧。你做得到这种事？」

    地狱之王夸示着自己的力量。这名青年应该能成为他优秀的手下。

    「当然，交给我吧。这个地狱即将成为你永远的住所，所以，我就赐给你这份幸福吧。」

    2

    东方的天际逐渐泛白，黎明即将到来——

    在几经波折之后，犹达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天界。

    玛雅也在一行人当中，他的眼神有如一个迷了路的孩子。这名兄弟天使中的弟弟和哥哥约定过，在恶梦般的圣灵祭之后，再也不会回到天界。

    而现在之所以会再次前来天界，全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担心哥哥。

    在犹达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玛雅之后，他便决定随行。他想要立刻见到哥哥，因此选择和犹达一起回到天界。他要和打破禁令、降临下界的六圣兽一起回天界。他不知道他们会碰到什么状况，但心里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觉悟了。

    面对一心一意想见哥哥的玛雅，犹达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让兄弟俩早点会合，然后再将他们一同送回下界。他绝对不能让两兄弟卷入六圣兽的决定之中。两兄弟必须在地上寻找属于他们的幸福。

    「起雾了呢。」

    犹达的表情暗了下来。

    早晨是一天的开始。空气得保持清新，微风必须澄澈才行。而阳光则是肃清世界的生命源头。

    除了数十年一度的雨天之外，不论何时，天界向来都是严肃地迎接黎明。

    然而今天早上却没有风。他看不到拂晓的晨光，太阳并未露脸。

    「嗯……我也觉得不太对劲。大空看来昏沉沉的……最近的天界都是这个样子吗？」

    「不，并没有……可是今天的雾气却显得相当混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真也一脸不安地环顾着四周。

    能够这样影响大气，会不会是天神放出暗魔法呢？在众多的神技之中，这是特别强力的一种魔法，也因为如此，使用这个招术时会产生反效果。

    圣灵祭前夜的肃清便是如此。那个时候，黑色的乌云笼罩着天神殿的上空。如果这片雾气是显示神技有多么强大的证据，难不成……

    犹达胸口起了一阵骚动。虽然那股不安愈来愈强烈，但他还是告诉自己不可能会有这种事。这或许是雨天的前兆，所以感觉起来才会这么冷。

    反而是潘朵拉表现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恐怕是宙斯大人的愤怒吧？毕竟位居天使顶点的六圣兽一同打破了禁令。或许有什么超乎想像的事态正在等着我们呢。」

    潘朵拉语带讽刺，说犹达他们背叛了最高神只所下达的命令，所以绝不可能全身而退。从他那抬头仰望天空的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没能完成任务的神官长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回到神殿呢？真也无言地观察着潘朵拉的反应。只有希瓦和平常一模一样。

    「不要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你是神官长耶，应该要保护大家吧。你应该想办法让宙斯大人的愤怒平息下来，让犹达顺利地成为天使长才对啊。」

    「你说什么？」

    潘朵拉的太阳穴抽动了一下。

    「你以前不也是曾受过犹达的帮忙吗？就把这当作是在报恩不就好了？你只要向宙斯大人说明犹达为什么要打破禁令，让宙斯大人接纳那个理由就行了啊。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到吧。」

    「你居然敢这么说……」

    「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你不是一直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吗？那现在就证明给我们看啊。」

    希瓦很难得地说出这么有建设性的话。不过，他的理论向来是以犹达为中心，潘朵拉自然而然就会站到不利的位置。因此他以一副平静的姿态上前应战。

    「这么说不合逻辑吧？希瓦。我现在就依照顺序跟你说明一下状况。不然就来证明你的想法有多么自私吧？还有……」

    「够了。」

    为了不祥的预感而感到紧张的犹达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听两个人吵架。

    「有什么想法是个人的自由。虽然一同回到天界，但我们该选择的道路不尽相同。还是就此告别吧。」

    犹达向真便了个眼色。看到真点头，希瓦插嘴说道「我也要一起去」。

    「你来也做不了什么事吧。」

    「为什么？你不是说要把我放在你的身旁吗？」

    「这会因时间与场合而有所不同。你今天最好不要跟过来。」

    犹达考虑到六圣兽可能无法一同回到天界，事先便决定了一个集合的地方。

    路卡、刚、雷、凯，还有奇拉——他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地待在约定的地方。然而正当他这么想之际，卡珊德拉将他们送回天界的事实却又沉重地压着他不放。

    如果宙斯的魔手强制性地把他们送到别的地方……

    覆住大气的不稳雾气也让他非常担心，最糟糕的状态盘据在他的脑海中。

    「不管，反正我也要跟着去就是了。」

    希瓦用力地抓住犹达的手臂。就连潘朵拉也走到犹达身后，跟着说道「那我也要和各位一起去」。

    「想跟上来就随便你们，不过我可能会视情况而将你们拘禁。如果你们觉得这样也无妨的话，那就随你们高兴了。」

    待六圣兽全员到齐后，应该就会立刻订立攻打天神的计划吧。潘朵拉是站在宙斯那方的天使，所以对犹达等人而书，他是个敌人。至于希瓦，只要犹达在，他或许就是这一方的伙伴。不过希瓦身上有太多不安定的要素，相信他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所以，犹达事先就说明自己可能会不择手段的可能性。犹达表里如一的性格给了他们选择权，但这同时也表示不管发生什么事，犹达都有自信可以控制住场面。

    只要不让他们有机可趁，应该就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你也一起来吧。」

    犹达温柔地搂着玛雅的肩膀。这是在邀请玛雅前往目的地。犹达暗示他只要跟着自己，就能见到他最想见的哥哥。察觉到这点的玛雅无言地将身体转向犹达引导的方向。

    他们的目的地是原野尽头的泉水。在有如薄墨一般的雾气中，犹达率先走在前头。

    「您要往哪里去？」

    在不熟悉的路径上走了一会儿之后，潘朵拉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来了就知道。如果觉得不安的话，就改走别条路吧。」

    犹达冷冷地回答。他之所以刻意选择小路，是为了要避人耳目。在六圣兽全员到齐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不。我只是因为没看过这条路，才这么问的。」

    潘朵拉虽然感到担心，却没有改变前进的方向。恐怕是没有勇气回到神殿去吧。

    因此在他做好心理准备之前，一定会一直跟在犹达身后。

    走过几条岔路之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熟悉的地方。

    「已经快到天空城了对吧？」

    终于见到熟悉的景色似乎让希瓦松了口气。

    「啊啊。不过我们不进去，而是要从旁边的路穿过天空城后面。」

    面对希瓦的问题，犹达暗示着目的地并不在此处。

    「天空城啊……其实我在这里有个回忆呢。」

    玛雅露出一个淡淡的缅怀笑容。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凯在恶作剧时被女神大人发现，结果被狠狠责骂了一顿。为了惩罚凯，女神大人命令他去整理天空城的图书室。我觉得他很可怜，所以就去帮他。图书室最里面堆了很多的古文书。我想说要排到书柜里头实在太麻烦，所以就把它们全部塞进储藏室里。女神夸赞凯把图书室收拾得很整洁的时候，凯还一副慌张的模样呢。」

    十指在后脑勺交错的玛雅将视线移到他们逐渐接近的天空城方向。

    「你说的那间储藏室，难不成就是祈祷房旁边那间上了锁的……」

    真话才说到一半，玛雅便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就是那里没错。我想说不能被人发现，所以就简单地上了锁。」

    「天空城里只有那个房间的门打不开，所以我一直很在意……原来如此。古文书都放在那里面啊……」

    经常去图书室的真始终觉得那里的藏书量并不是很丰富。有好几次在寻找资料的时候没能找到必要的文件，让他觉得很不愉快。

    犹达也是。

    「如果我们早点知道的话，或许就能解开某些谜团了吧。」

    「是这样吗？对不起，我……」

    「没事，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只是觉得图书室里面的藏书明明那么多，却总是找不到我要的书而已。」

    犹达和真对看一眼后，露出了苦笑。

    不知道为什么，深夜里拿着烛台，盯着书背的日子让他感到一阵乡愁。

    跟之前所度过的漫长岁月相较，在天空城度过的日子根本是微不足道地短。但不可思议的是，眼底不断映出快乐的回忆。在下着毛毛雨的日子，他们喝着茶，度过片刻的团圆。

    同伴们以温暖的心迎接和卡穆伊死斗后身心俱疲归来的犹达，他们为犹达举办的宴会也教他难以忘怀。还有跟小猫咪们一起度过的午后时光。

    和凯一起为去女神之殿的行程预做准备、雷在庭园里教导他如何种植花朵，以及在夕阳西照的中庭里听着真所演奏的竖琴时所感受到的安详氛围。

    和刚争执打架的记忆也鲜明地留在心里面。他从来不曾像那样对谁说出真心话，所以和解之后的炙热羁绊更加温暖了他的胸口。

    为什么这时候尽是这些回忆划过脑海呢？他要等到完成大义后，再回顾过去。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犹达封印涌上心头的感伤，伸长了脖子。应该可以从树木的缝隙间看到天空城的全貌才对。

    然而，当他倏然停下脚步时，所看到的景象——

    竟然是那样的东西。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阵战栗划过全身。他所熟悉的天空城竟然变成了陌生的建筑物。

    ——怎么会这样？

    犹达穿过树林，绕到天空城的正面。是因为他站得太远，以致于看走眼了吗？只要他靠近一点，一定就能看到一如往常耸立在原处的天空城。一定是这样没错！他不断这么告诉自己。

    然而——

    那既不是梦境，也不是幻影。呈现在眼前的是被半球形冰块包覆住的天空城。

    而天空城的周围，则是被一团淡墨色的薄雾包围着。

    「犹达，这是怎么一回事！」

    立刻嘴上来的真也无法隐藏他的动摇。

    潘朵拉朝想开口说话的希瓦使了个眼色，叫他闭嘴。不论是什么样的局面，只要希瓦一加人对话中，整个场面就会变得支离破碎。在状况如此严重的情况下，尤其更要让他闭嘴。这或许是潘朵拉个人的考量吧。

    犹达似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他的心脏此时有如警铃般急远跳动，可怕的想像不断侵蚀着意识。

    「难不成，这是宙斯大人的……」

    玛雅一脸恐惧地说道。这句话背后暗藏着弟弟担心哥哥安危的心情。

    犹达无法回答，只能抱着玛雅的头。

    大气中满溢的不稳雾气源自天空城。

    站在天使顶点的六圣兽一旦违反禁忌，也会连带威胁到天神的威信。宙斯在许多层面的威信都受到了伤害，因此祂才会将愤怒化为制裁，降临在六圣兽身上。

    被卡珊德拉送回天界的他们应该是没办法到约定的场所去了吧。

    他们被囚禁在天空城内，被囚禁在这个冰封的世界里。

    这是多么残酷的警告啊。为了让拥有不死之身的天使更加痛苦，宙斯给了他们这个阿鼻地狱。

    犹达一边拼了命地按捺住一涌而上的激情，一边感受自己贯彻至今的信念被彻底打碎。

    他无法解除天神所放出的暗魔法。

    「犹达大人，看来您的伙伴们连同那座城都遭到天罚处分了呢。」

    潘朵拉一如往常以平淡的口吻说着。但与其说是冷静，犹达更觉得那是他畏怯的表现。潘朵拉大概是把忤逆天神的天使所遭受的惩罚，籼自己失当的处置联想在一起了吧。

    他那强硬的态度已不复见。

    「虽然不愿意承认，不过看来的确是如此。」

    「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我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犹达强忍下心中的失落感，直盯着天空城看。

    现在的自己能做些什么？有什么事是他非做不可的？在看到冰封之城后，他只剩下一个选项。

    「您要……把他们救出来是吗？」

    「没错，我要改变行进的方向。接下来……」

    「等一下！」

    真一脸严肃地打断犹达的话。

    「你的决定会不会下得太快了一些？我觉得我们可以先去原野尽头那边看看再做决定也不迟啊。」

    逼上前来的真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就是因为察觉到了犹达的决定，所以他才不让犹达把那句话说出来。

    「没用的，那么做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看到犹达很快地摇了摇头，真更是卯起来要说服他。

    「可是就算天空城冻结了，也不代表大家都在里面啊？」

    「真，这实在不像你会说的话。」

    「我只是在叙述一个可能性而已。我们现在说的是他们。就算他们真的被囚禁起来，也有可能在干钧一发之际逃了出去。就算不在原野尽头那里，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正在找我们。不管是哪一种状况，我们应该在更详细地调查之后……」

    「够了。」

    犹达静静地制止他。

    「可是……」

    真自己应该也明白。冻结的天空城是幽禁着同伴们的牢狱。但他不愿意承认，反倒更执著地想要说服犹达。

    「我也希望自己能这么想。可是，我听说他们是被卡珊德拉的浮游术给送回天界的。卡珊德拉的浮游术只能让很轻的东西浮起来，不可能把五名天使送回来……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舍弃那一丝希望。然而，现在天空城却被这团乌黑的浓雾给包覆住。这就是宙斯对天空城施放暗魔法的证据……暗魔法……它的作用对象是生物。」

    在圣灵祭前夜的肃清时，犹达发现了黑雾乃是暗魔法的产物。那漆黑的浓雾现在正包覆着天空城。天神朝他们释放出自己的愤怒。

    「我要去天神殿一趟。我得和宙斯谈一谈才行……」

    光之天使当下这么决定。他的表情看来异常平静。

    一阵风吹来，犹达前额的头发被风吹起。

    「犹达大哥……」

    玛雅的颤抖从手臂上传来。

    该怎么回答才好？他该给这个一心祈祷哥哥平安的弟弟、这个无罪的天使什么建议才对？

    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光是场面话的安慰或是敷衍只会将玛雅逼入绝境。

    因此犹达以真挚的态度面对玛雅，他把双手放在玛雅小小的肩膀上。

    「抱歉，我不该将你卷入的……我原本希望大伙儿能够在集合地点会合，但天空城现在却成了那副摸样。」

    「是、是啊……」

    对玛雅而言，这恐怕也是他完全始料未及的吧。他甚至无法正眼看天空城。

    「可是，我也不知道奇拉在哪里。宙斯的制裁应该是针对打破禁令的我们才对。他有可能只将奇拉给放了出来……」

    「真的吗？」

    「我也无法断言……你就跟真一起在这附近找找看吧。不过我不能陪你了，很抱歉。」

    这不只是安慰玛雅的话而已，犹达打从心底希望奇拉不在天空城里。他对那个桀傲不驯的宙斯仍旧抱有期望，难道是个错误吗？难道祂已经连些许的慈悲心都没有了吗？犹达愈是认真思考，心中的乱麻就愈纠结。

    「会不会只有哥哥到原野尽头那边去呢？」

    「我也不知道。他们或许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奇拉也说不定……」

    犹达一边说着，一边向真使了个眼色。

    「玛雅就交给你了。还有这个……」

    犹达递给真的，是他从源国洞窟里拿出来之后，就一直带在身上的希望之盒。

    潘朵拉倏然回过神来，并下意识地朝盒子伸出手，但却只是空虚地划过空气。

    「真，这件事我也只能依赖你了……请你务必守护这个盒子，直到最后一刻。」

    犹达将所有心意寄托在希望之盒上，将它交给了真。

    那一瞬间，两人的指尖微微触碰，犹达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真的声音。

    ——我也想和你一起去神殿。

    只是真绝对不会把这句话说出来。真就是这样的天使。玛雅和希望之盒——在犹达将他们托付给真之后，他不会打破犹达对他的信赖来完成自己的愿望。之所以能为此而忍耐，是因为比起自己，他更在意周遭人的心情。

    就算忍耐只能带来悲怆，真也不会选择解放自我。

    犹达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他否定了真心中的呐喊。

    「我若是离那家伙远远的，事情也不会有所进展。我再去和他谈一次。」

    「可是，如果只有你自己去神殿的话，宙斯的愤怒又会全部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是头头嘛。要承担的风险自然比较高。」

    犹达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真以双手覆住希望之盒，目送犹达的身影离去。

    三个身影渐行渐远。潘朵拉和希瓦在听到犹达要去神殿之后，态度立刻为之一变，纷纷表示他们也要和犹达同行。

    其实真才是最想去的人。他多么想要丢下一切，和犹达一同前往天神殿。不管在那里会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只要是和犹达在一起，就算死也不足为惧。只可惜真的愿望最终还是化为泡沫。

    跟犹达一起去，就表示真得抛下犹达的托付。他拜托真的两件事——玛雅和希望之盒——犹达是因为相信他，才会托付给他的。

    所以他必须守护他们，直到最后一刻。

    真要做的，就是不让希望之盒回到那些会拿它来做坏事的人手上。还有，他要和玛雅一起去找奇拉。不过，万一奇拉也被囚禁在城里的话，他该如何是好呢？

    犹达八成也没有完全舍弃这个可能性。不论要接受什么样的制裁，他都愿意接受，藉以换取六圣兽的赦免以及奇拉的释放吧。

    犹达表露出来的安稳表情。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那是只有立下觉悟的人才会有的表情——死亡的预兆。

    ——我是头头嘛。要承担的风险自然比较高。

    那大概只是数分钟前的事吧。一行人愈走愈远，已经不见身影的犹达所说的话。

    他说话时露出的笑容，甚至让真有一种他们今生就此诀别的错觉。

    「真大哥……」

    玛雅不安的声音让他的胸口一阵抽痛。

    「没事吧？你的脸色好难看。」

    应该守护的玛雅反过来担心自己，未免太丢脸了。

    「我没事，玛雅。」

    自己究竟有多依赖犹达？在犹达离开的那一瞬间，他的世界仿佛也被囚禁在黑暗小。只要犹达在身边，他的心情就会雀跃不已，好像什么事都能做到的跃动感也一涌而上。虽然也曾为此感到痛苦，但他现在才知道那是多么奢侈的烦恼。

    现在也是，犹达的身影才消失，他一个人必须背负的沉重责任就已经压得他一阵晕眩。

    他该大哭大闹，要犹达留下来吗？不，他应该舍弃一切去追随犹达吗？真不知道。他两边都无法选择。

    「我们先把这个希望之盒藏起来吧。」

    「是啊，要是不小心弄丢，可就糟糕了。」

    玛雅看起来倒是意外地冷静。这个爱哭的天使今天似乎不一样了。

    「玛雅，你好坚强……我也得振作起来才行。」

    真觉得自己反而被玛雅所鼓励，他紧紧握住手上的盒子。

    但是和犹达的告别实在太过悲凄，他就是无法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

    「眼前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情，我脑袋里根本是一团混乱……」

    这就是所谓极度混乱所引发的恍惚状态吗？

    玛雅开始低声诉说了起来。

    「在船上摇晃了五十多天之后，我们前去拜托阿时婆婆占卜妈妈现在在哪里，还有她有没有留下任何子孙。可是最后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光是这样就已经让我很沮丧了，结果隔天见到潘朵拉、希瓦，还有大家后，我知道了更多事。其中最让我惊讶的，就是宙斯大人的事了。」

    玛雅说到这里声音一变。他紧紧抓住真的手臂，指尖上传来愤怒般的感情。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大概能明白犹达大哥他们为什么会对宙斯大人的支配感到疑问，可是我以为那只是他们之间有所误解。但是当我听到潘朵拉他们说，是因为宙斯大人的命令而前来杀阿时婆婆他们，而且宙斯大人甚至还叫潘朵拉打开希望之盒……另外，还有卡穆伊大哥的事……」

    「你吃了一惊，所以才会被他们发现你在偷听对吧。」

    「嗯，因为我跳起来了。」

    在那之后，玛雅再次被潘朵拉催眠。等清醒过来，看到潘朵拉跟希瓦和犹达以及真一起出现的时候，他真的慌了。

    「大家都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待对吧？我很不喜欢这样，可是原因好像是出在我自己身上，

    而且我也改变不了自己的性格，所以就放弃了……可是不论何时，犹达大哥总是以对等的态度来待我，昨天他也跟我坦白所有的事情。宙斯大人最近的傲慢之举、六圣兽的决心……」

    玛雅对犹达是绝对的信赖。自己和犹达有过这种可以强化两人羁绊的过去吗？真下意识地重新检视自己和犹达之间的距离有多么遥远。

    「如果我现在还是天界居民的话，一定会站在犹达大哥这一边。我相信哥哥也一定会这么做的。不要看奇拉大哥那个样子，他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喔。虽然老是装成一副很坏的样子，但他却比任何人都还要感谢大家。不管是多么细小的回忆，他都记得清楚……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哥哥他并不是真的想离开天界……」

    玛雅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看来他也认为奇拉是被关在天空城里面吧。因为想象着被冰封的痛苦，胸口才会如此疼痛。

    真反射性地抱住玛雅。如果爱哭鬼玛雅正在忍住眼泪的话，那他希望自己至少能让玛雅现在尽情地哭个痛快。

    然而玛雅却只是抽了抽鼻子，并没有滴下泪水。他甚至还一脸着急地说着「刚刚我说的事可不要告诉哥哥喔」。看来玛雅并不想让奇拉知道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哥哥的。

    玛雅是不是在扮演着哥哥所期望的弟弟呢——真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他知道玛雅不是那么聪明的孩子，可是今天的玛雅却比平常还要成熟，让真印象深刻。

    虽然玛雅很有可能只是拼命地在鼓舞自己，但一想到可能再也没机会看到这样的玛雅，真就不得不觉得这是自己绝对不能遗忘、永恒的一瞬间。

    「犹达大哥比任何人都还要喜欢天界，而且他也喜欢人类，但他却没有办法讨厌宙斯大人。所以才会那么痛苦……」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呢？」

    「因为犹达大哥每次提到宙斯大人的时候，双眼看来总是十分地悲伤……」

    在成为成年天使之前，玛雅和哥哥一直都住在神殿中。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宙斯和女神赫拉的温柔。他露出一个不舍的笑容。

    「我想宙斯大人一定是在发生了很多事之后，才会做出那种残酷的支配行为吧。所以犹达大哥也很愤怒地憎恨祂……甚至没有办法原谅祂。基本上，叫潘朵拉打开希望之盒这个命令本身就很奇怪。任谁都会觉得很奇怪吧。可是如果要阻止潘朵拉的话，就只能打破禁令……犹达大哥只是做了正确的事，为什么要被冠上罪名？」

    「是啊。这的确是很奇怪的逻辑。所以犹达他……决定揭竿起义，让这错误的支配消失。而我们则是决定跟随他……」

    「就、就是说啊。我也知道……如果宙斯人人能够反省、回到过去那个宙斯大人的话就好了……可是看来这个可能性并不高……」

    「玛雅也这么觉得吗？」

    「我虽然不知道对宙斯大人而言，打破禁令是多么严重的罪过，可是把整个天空城冻结起来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行为。与其说是惩罚，反而更像是警告。这是为了惊吓大家、恐吓大家……会做这种事，就证明祂一点都不爱天界。」

    玛雅看来有些亢奋。不过，他有如机关枪的辞句却让真威到震惊不已。

    如果冻结的天空城不只是一个警告——

    如果天神是为了向再次回到天界的犹达夸示自己的威信，那么从卡珊德拉前往源国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完全照着天神的计划在走。

    如果祂是为了让犹达自行前往神殿而特地将天空城冻结的话……

    无言地凝视着天空城的犹达在转过头之际，早已下定了决心。

    难不成，犹达已经注意到了吗……！？

    他选择独自承担这个罪名——如果他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前往神殿的话，那根本就没有什么死亡的预兆。他是为了牺牲自己才跳进火坑的。

    「怎么会……」

    真只觉得全身的力量被抽干。他再也站立不住，当场跪倒在地。

    「你怎么了？真大哥。」

    「没、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你到底是怎么了？」

    玛雅不知所措，拼了命地摇着像是失了魂的真。

    然而真只是无言地用他仅剩的力量握紧盒子。

    3

    五名天使仍然被幽禁在呈现冻结状态的天空城中。

    显露出天神残虐性格的恐怖冰刑。可是，为什么是天空城呢？

    身处在极寒中的路卡脑海里不禁浮现这个疑问。

    施放浮游技的的确是卡珊德拉，但在背后牵线的一定是天神没错。如此一来，不将他们送回天空城，而是送往神殿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不管祂要做多卑劣的事，一切都会被湮灭。天神恶魔般的那一面也不会被为数众多的天使和其他神明发现。

    可是，这五名天使却被送回天空城，在天空城被冻结住。

    ——这是祂的警告吗？

    就像讨伐卡穆伊和歼灭狼族是宙斯威胁下界生物的做法一样，冰封之城也是宙斯对天使们的警告吗？

    问题是，无时无刻不想着要保住自己面子的天神会自曝祂选出的六圣兽所做的丑事吗？这不就等于是在昭告天界祂的判断错误吗？

    支配世界的最高神只绝不希望祂的威信有任何损伤。

    难道他已经愤怒到不顾一切了吗？所以才会因愤怒而严惩六圣兽。事情真是这样吗？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也有可能是他追究得太过深入。这个问题可能只出在宙斯祂是如何判断好坏的而已。

    违反规定的人就该受罚——或许祂只是在彻底执行这一点而已。

    路卡挥开纷乱的念头，那些不在现场的同伴身影掠过他的脑海。

    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巫觋母子没事吧？一旦让卡珊德拉和潘朵拉会合，事情就会变得很棘厂。虽然他相信犹达和真的实力，但要是潘朵拉他们拿玛雅做挡箭牌的话，情况可能会变得不利于犹达他们也说不定。

    他们现在还在下界吗？还是回到天界了呢？如果已经回到天界的话，现在应该是在前往集合地点的路上吧。不过如果看到天空城的模样，他们应该就会知道五个人正被幽闭在其中吧。

    犹达一定会独自去见宙斯。

    「难不成……」

    路卡从假设当中推测出一个惊人的想像。

    难不成宙斯的目的是…，

    「糟了！」

    路卡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伙伴一同转向他。

    「怎么了？」

    刚率先问道。

    「不，没事……对了，我再去附近看看。搞不好会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路卡一脸若无其事地说道。他并没有要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的意思，可是又实在是按捺不住那份动摇。

    为了让自己的情绪冷静卜来，他决定暂时离开一下。

    「我记得地下室有一个房间是专门储藏果实酒的，我会顺便绕过去看看。」

    「我也要去。」

    雷取下盖在头上的手织布。他拍掉附着在上面的霜、改披到肩膀上后，走到路卡身边。

    路卡其实很想要独处，却又无法漠视雷那有如倾诉般的眼神。

    「是啊。比起单独一个人，两个人应该会比较有效率吧。」他带着雷离开沙龙。

    两人走在冻结的走廊上，迈向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怎么了？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路卡有点担心一直保持沉默的雷。

    「思，我一直在找机会。刚刚因为陪着奇拉，所以没能跟上你的探索之行……还好这次我们两个可以独处。」

    看来雷要跟他说的似乎是不能在众人面前说的事。

    雷原本就是个喜欢秘密的人。但他并不是奉行秘密主义，好像只是喜欢两人共有的秘密话题而已。

    他的记忆力也非常纤细，除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不论是风的香气、花的种类、太阳自叶间洒落时所投射出来的形状、水面的光辉等等……两人对话时的一切景色雷都能一一记住。

    每当他们聊起回忆时，雷的回忆总是有如一篇美丽的童话。

    然而今天的他却和平常不太一样。他一脸慎重，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要跟路卡说。

    「在这里可以吗？」

    步下地下室的路卡牵着雷的手，来到楼梯下面。

    「其实……是这个。」

    雷弯腰从靴子里面抽出一把小刀。这是他偷偷从下界带回来的。

    路卡接下那把刀，在看到刀尖上的血痕后瞪大了双眼。

    「这把刀是希瓦化身为玛雅去攻击阿武时所使用的武器……」

    「你说什么……！？」

    「不过，不必担心。阿武并没有死。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能看看这里。」

    雷一只一只地将路卡握住刀柄的手指掰开后，指着上面的纹章。

    「唔……这个印记是……」

    路卡的呼吸差点停止。

    在冠礼式的前一晚，他的额头被刻上一个谜样的印记。原因似乎就埋藏在路卡丧失的记忆中，但他直到今天都还想不起来。

    他想解开印记之谜，同时又感到十分恐惧。因为在路卡的身上发生了某人不得不以印记来封印的事情。

    能够对天使做出这种事的，绝对不会是天使。如此一来……

    愈想愈恐怖的路卡决定暂时逃避现实。然而，却被犹达发现了。

    我和你一起背负——在犹达的鼓励下，两名天使连日前往图书室翻阅古文书寻找线索。

    在那之后——的某一个夜晚。

    雷邀他去夜练。两人在染上月光的草原上切磋技巧。路卡虽然即时躲开了雷所放出的闪光，但额头上的头巾却微微被割开。没发现这一点的他动作变得更加激烈，在空中飞翔的速度加强了头巾的空气阻力，一不小心就把头巾给割裂了。

    在空中飞舞的头巾让路卡一阵慌张，他用手遮着额头落地。雷立刻来到路卡身边，上前想要关心他。然而——

    「不要看。雷……我拜托你不要看。」

    路卡转过头去，但雷却跟着绕过去，要把他的手掰开。

    「住手……不要再逼我了。」

    「请不要说得这么悲伤。我想知道更多有关你的事……我们一样是鸟类之长，应该可以更了解彼此，但你总是不愿意踏出那一步……今天晚上，我是不会退让的。」

    雷是这么热情。路卡看到他那份激情，自然也无法再拒绝。

    雷缓缓地掰开路卡覆在额头上的手。

    「我记得你是从冠礼式那天才开始包头巾的。你说是为了要向过去道别，而我也率直地相信了……其实这里面是有秘密的对吧？」

    「没错……我知道这个印记封印了我部分的记忆，但其余的就是一团谜了。」

    面对咬住下唇的路卡，雷以平稳的眼神包容他。

    雷是路卡在冠礼式那天下午才认识的天使。雷先开口和他交谈，两人也从那天开始有了交集。雷很内敛地说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路卡的存在，但说的话听起来却像是他想对路卡告白什么秘密似的。

    最后雷并没有触碰到核心就离开了。但事实上，路卡也有事情想要问雷，然而路卡自己也很难把暧昧少年时代的回忆说出口。结果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就算一同度过许多时间，也从来未曾提到认识之前的话题。

    「我们一起把这个谜团解开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会尽力去做……」

    「……你说的话跟犹达一样……」

    路卡反射性地露出苦笑。

    「犹达……？是吗？果然只有犹达知道这件事啊。」

    「他是在偶然间发现的，并不是我自己告诉他的。」

    「可是……」

    雷看起来似乎有些悔恨，不过很快又恢复了。

    「我原本想拥有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秘密，没想到犹达竟然也知道……可是如果是犹达的话，那就没关系了……如果是犹达的话……

    雷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喃喃低语着。不断重复了好几次。

    雷说这把刀是希瓦在逃走时掉的，他为了路卡而特地从下界带回来。

    「这么说来，准备这把刀的人应该就是潘朵拉吧。」

    「大概吧。以希瓦的个性来看，我不认为他会事先带把刀下去，而且我也不觉得那是他在降临下界后才拿到手的。」

    「没错。东方国家似乎把刀子称为小刀。再说它们的造型也完全不同。」

    路卡把刀子翻过来检视。如果没有这个印记的话，这不过是一把极为普通的刀罢了。

    不只天界，就连下界的拉古雷西安大陆西方的农民也都经常使用这种刀子。

    「潘朵拉到底是在哪里找到这个的……」

    「这把刀是他原来就有的？还是他在降临的时候从宙斯大人的神殿里调来的？或者是他从谁手上得到的、在哪里捡到的……我们可以做出很多推理……」

    「我想应该是神殿吧……」

    路卡像是在照镜子似的凝视着刻在刀柄上的花纹。

    「你已经回想起什么了吗？」

    「不……只是，我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预感。」

    光是这样拿着这把刀，胸口就有一阵微微的抽痛感。这样的感觉并不常发生。

    「我有一种预感，会在不远的将来取回自己被封印起来的记忆。」

    不过，这股预感却在路卡心中唤起一种和期待截然不同的情感。待一切苏醒之后，命运的齿轮就会不顾他的意愿开始旋转。而路卡却不得不投身其中，无处可逃。

    「这把刀……可以先寄放在我这边吗？」

    「当然。我就是因此才把它带回来的。」

    「谢谢你，雷。」

    路卡把刀藏进披在身上的长袍里。

    「你这样认真地道谢……还真是教我不好意思呢。」

    雷看来非常高兴的样子。

    这名天使在路卡面前向来都非常内敛，但有时候也会展现强硬的态度、或是向路卡撒娇。

    追根究柢，拥有如此多面向的他心底最深处还是一片温柔。路卡经常受到雷的帮助，今天也是。他从雷手上得到取回记忆的契机。

    比感谢的心情快了一步，路卡紧紧握住雷的手。

    「好冷……像冰一样。」

    「是的……」

    「你明明拥有水的属性，而且得意技还叫作冰刃，没想到却这么怕冷啊。」

    路卡以自己所剩无几的体温温暖雷的双手。

    即使被幽禁在极寒的世界里，但能温暖胸口的事物却离自己意外地近。

    在搬运果实酒之前能度过片刻这样的时光，让路卡感到小小的幸福。然而，他对犹达的担心仍旧不变。

    ——如果我想的没有错，犹达啊，不要那么早回来。

    4

    对犹达而言，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当他看到冰封的天空城时，便知道自己只剩下一条路能走。

    宙斯借由冻结天空城来展示祂的愤怒。

    被幽禁的天使个个生性强韧，才智过人。他们已经决定要讨伐天神，因此绝不可能会乖乖地接受惩罚，一定会想尽办法试着逃出去。

    他们应该已经做好打算了吧。然而，要离开天空城就表示他们必须打破宙斯的暗魔法。那恐怕是无法实现的吧。但他们还是不会屈服。就算一个天使的力量不够，只要他们同心协力，一定能辟出一条活路。

    即使如此深信，犹达仍然无法一直守在天空城的门前，等待同伴们自宙斯的束缚之中解放——

    其实，他真的很想这么做。他想要和真一起从天空城外试着去帮助他们，也想要在那边守护玛雅。虽然不知道有多少时间，但他们会很有耐心地等待……

    但是对犹达而言，那算是一种逃避的行为。

    为了避免和宙斯对峙，那不过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而增加的选项罢了。

    犹达不是不知道现在去见天神会发生什么事。他不可能会获得原谅，更遑论去期待和平的会面。

    这阵子以来，他时时都在忤逆天神，再加上这次打破的禁令，他大概无法活着离开神殿吧。

    天神很有可能会立刻剜出犹达的心脏，但他希望在那之前至少能诉说同伴的清白。主谋者是他，其他五名天使只是被迫降临的。

    他希望宙斯将所有的激愤都针对他一个人。犹达就只有这个愿望。

    如此一来，这条毫无价值的生命或许就能拯救大家。

    如果他们能获救，那么就算犹达牺牲了生命，达成放逐宙斯这个悲愿的日子也终将到来。在临死的那一瞬间，他若是还能抱有希望，灵魂就得以升华。犹达加速了前往神殿的脚步，继续整理自己的心情。

    很快地——

    天神殿就耸立在眼前。

    潘朵拉打开外门，铰链发出叽的一声。

    有如终于回巢的小鸟般的安心感，以及无法完成任务就回到神殿的懊恼，让潘朵拉的脸色看来十分苍白。

    犹达穿过潘朵拉打开的门，踏进天神殿的腹地。即使已经做好觉悟，他的脚尖还是感到一阵刺痛。

    希瓦则是一如往常。虽然亲眼看到宙斯对天空城做出的严厉惩罚，但他似乎并不觉得犹达会被惩罚的样子。

    「我们三个要一起到玉座前对吧。」

    「你会负起责任吧？」确认之后，希瓦半命令似的用手肘戳了戳潘朵拉。

    「这个嘛……」

    潘朵拉只是嘟哝了一声，并没有要回答希瓦的意思。

    他略微落后带头走着的犹达，不停左右张望着庭园，身体和希瓦紧紧贴在一起。

    「您一点都不会感到害怕吗？」

    他们愈靠近正殿，潘朵拉的步伐就愈小。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犹达给了潘朵拉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就算同为天使，这也不是他该对生存在不同世界的

    潘朵拉所说的话。既然犹达从潘朵拉手上抢走希望之盒』潘朵拉应该也会遭到宙斯的惩罚吧。

    换个角度来说，潘朵拉或许也称得上是被害者，只是他并不是一个值得同情的对象。即便如此，犹达还是希望自己多少能庇护潘朵拉。

    「唉呀呀，神官长大人。欢迎回来。」

    带着数名手下的卡珊德拉看到他们之后，很无耻地打了声招呼。

    「你是来迎接我们的吗？」

    潘朵拉伸直背脊，对副神官长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

    「不，我只是想说您应该要回来了。没想到您会跟犹达大人一起回来呢。」

    卡珊德拉仍是那副惹人厌的态度，他一边把手抵到嘴角，一边低声笑道。

    「在不必要的时候降临，一见苗头不对就立刻回到天界的天使啊……看来神殿里尽是一群懦夫呢。」

    站在卡珊德拉背后的，是和他一起降临下界的几名神官。他们被犹达的气势所压倒，但卡珊德拉却是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

    「真是严厉的指责，不过我还是收下您宝贵的意见吧。」

    「我就是在说你。看来你应该是把在地上发生的事全部讲成对自己有利的情况吧。」

    潘朵拉跟卡珊德拉擦肩而过的时候，向他抛去一个轻蔑的眼神。不过，卡珊德拉似乎将他

    这句话当成是逞强之词。只见他很高兴地露齿一笑。

    「怎么会呢？我只把事情如实告诉宙斯大人而已喔。我说我在您被路卡大人他们包围的时候，出手救了您呢。如何，我没有说错吧？」

    看到潘朵拉被逼到无言以对的样子，就连希瓦也动了肝火。

    「喂，如果没事要找我们的话，就赶快滚开。你们真的很碍眼耶。」

    神官们闻言一齐笑出声来。

    「这句话还真好笑。」

    「看来你不知道这里是神殿吧。」

    「算了算了」，卡珊德拉制止大家接连而来的嘲讽后，伸出指尖往希瓦的胸口戳了一下。

    「神官待在神殿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所谓的外人应该是指希瓦，也就是你才对吧？」

    「这……这个……」

    「如果你知道自己很碍眼的话，出口就在那里喔。」

    卡珊德拉将手指从希瓦的胸口移开，改指向外门的方向。

    「别管他了，走吧。」犹达抓住狼狈希瓦的肩头，转身背对卡珊德拉他们。

    卡珊德拉看到这一幕，夸张地拉高了嗓音：

    「对了、对了。我得告诉您才行。天空城遭到宙斯大人的制裁，成了一场悲剧呢。」

    「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犹达头也不回地丢出这句话。然而，卡珊德拉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唉呀，您已经知道了吗？这是祂对于不死不老的天使所做的残虐制裁。被酷寒侵蚀的他们现在应该正在痛苦地挣扎吧。」

    「天界里的人应该会很惊讶吧。六圣兽因为打破禁令而遭到了严惩……」

    潘朵拉像个局外人似的低语着。

    「说到这个，宙斯大人昨晚颁布了外出禁止令，所以天界里还没有天使知道天空城变成那个样子。您不觉得空荡荡的天界有些不对劲吗？」

    「外出……禁止……！？」

    潘朵拉诧异地重复着。

    「现在只有得到宙斯大人许可的神官才能在天界活动喔。」

    卡珊德拉一脸自豪的朝他的手下们点点头。

    「我以为那是宙斯大人给的警告……」

    「这是慈悲为怀的宙斯大人所做的考量吧？祂虽然不能不过问六圣兽打破禁令的行为，但还是应该避免让其他天使见到这一幕比较好吧。在六圣兽大人改过之后，这起事件也不会为各位的立场留下阴影……」

    犹达对卡珊德拉像是在教训人一般的说法感到不可思议，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嘴角随即扬起。

    「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吗？」

    「不……我只是在想，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那你还真是个肤浅的神官呢。」

    「您说什么！？」

    卡珊德拉脸上那副瞧不起人的笑容倏然消失，横眉竖目。

    「听了觉得不舒服吗？你明明就在宙斯身边服侍，却还是完全不了解祂的样子啊。再这样下去，你日后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别开玩笑了，请您不要说这种会让人误解的话。」

    「没错，看来你的确是不需要我的建议。」

    犹达转过身，用下巴指了指潘朵拉。

    「再混下去，我就不管你了。」

    犹达带着两名天使往正殿走去。卡珊德拉朝他们的背影丢出最后一句尖酸刻薄的话。

    「您才要好好注意您自己呢，反叛者犹达大人。」

    「那家伙还真是让人火大。他到底是想怎样啊！」

    快步跟上犹达的希瓦忍不住嘟起嘴唇。看来对希瓦而言，神殿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呼……」

    潘朵拉终于一吐郁积在胸口的气。他大概是很不擅长应付卡珊德拉吧。

    只见他看起来比平常还要无力的样子。

    「我倒是看到了非常意外的一面呢。」

    「您的意思是？」

    「我以为你们神官彼此之间的感情都很好。当我知道卡珊德拉跟着你降临下界的时候以为他是去支援你的。不过实际上……」

    犹达露出了苦笑。

    「您是想说……我们的感情不好吗？」

    「没错。」

    「站在神官顶点的我自然会遭嫉妒。大家应该都很羡慕我吧？真是教人头痛呢。」

    总是爱逞强的潘朵拉其实异常地脆弱。犹达突然回想起过去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他。

    「别逞强了。」

    「怎么会呢。我并没有在逞强。」

    「我听说天使一旦被任命为神官，便鲜少有机会能够离开神殿。众多的神官在封闭的空间里相互倾轧争权。不必要的争执恐怕也是无法避免的吧……」

    不论是潘朵拉或是卡珊德拉都一样。他们大概是在侍奉宙斯时开始争宠的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神官们不应该都是原来那个温柔的天使吗？

    「犹达大人……」

    「我第一次觉得你看起来很可爱……」

    「很可爱……请您不要开玩笑了。」

    潘朵拉的脸颊染上一抹淡红。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甚至希望你能干脆回到过去的那个你。」

    「咦？」

    「……但现在应该是不可能实现的了……」

    花季里灿烂绽放的七彩玫瑰花海在犹达眼底无尽延伸。

    「我早已不再喜欢眼前这个残酷的你。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还是当初的那个你，我就能守护你了……真是太可惜了。」

    「您……您怎么突然……」

    刹那间，潘朵拉的表情扭曲。那张快哭出来的脸上写着过去仰慕犹达时的秀丽。

    「呐。你们怎么聊得那么开心，太奸诈了吧。也让我加入你们的话题嘛。」

    希瓦在此时插话，将两人对遥远过去的幻觉一举打破。潘朵拉也立刻恢复为神官长的表情。或许只有犹达一个人在作梦也说不定。

    是悲壮的决意描绘出片刻的幻影吗？

    「是啊，抱歉……」

    事情会随着观察者切入的角度而有所不同，天使也是一样。

    如果犹达能够了解每一名天使心中的痛苦与悲伤，而不只是看表面的话，犹达的心意或许也会有所改变吧。

    除了像这样与宙斯对峙之外，他或许还有其他的解决方法也说不定。

    他们来到天神殿正殿。

    犹达曾经天天来这里谒见宙斯。早已看惯的风景如今却拒绝他的到来。

    三名天使穿过玄关拱门，在左右皆立有圆柱的走廊上朝玉座走去。潘朵拉和希瓦走在犹达的身旁。各自拥有不同目的的三名天使走向宙斯所在之处。

    神殿里不见半个人影。这个走廊向来是神官们往返办事的主要回廊，现在却没有半个人影，整条迥廊上一片寂静。

    唯有三人的脚步声仍回荡在其中。犹达有一种奇妙的预感。看到犹达停下脚步，两人也跟着站定。上方沉重的气流让犹达忍不住抬起头，接着便看见那片不知何时出现的浓雾，漆黑到让他看不见天上。

    一样。这和包围天空城的那片不稳雾气一模一样。

    「那片黑雾是怎么回事？」

    希瓦大叫着。潘朵拉则是向后退开，背脊贴到了墙上。

    「唔……」

    黑雾瞬间卷起漩涡，开始在犹达的头上旋转。

    『你终于来了……麒麟犹达。』

    那绝对是宙斯的声音没错。

    从黑色漩涡中央响起，并往四周扩散的声音朝犹达直剌而来。

    「宙斯大人……」

    『你打破我的禁令，率领六圣兽降临的罪名。我可饶不了你。你理当接受神的惩罚！』

    倒过来的黑色漩涡朝犹达落下。

    「啊……」

    漩涡以惊人的速度束缚住犹达。

    黑色漩涡捕捉到犹达后，转眼之间再次往上冲，随即被空中的巨大空洞吸入。

    「呜哇啊啊啊啊啊——」

    待空洞阖上后，天花板又恢复原状，回廊上看不出丝毫的变化。

    只有留在现场的潘朵拉和希瓦呆立在原处。

    「这就是宙斯大人的暗魔法……」

    潘朵拉的双脚不住颤抖着。

    「犹达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被……」

    突如其来的异状让希瓦感到一阵慌张。犹达被带走的冲击让他慌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个嘛……」

    「我管你什么这个那个的。身为神官长的你怎么可能会有不知道的事。你不是最靠近宙斯大人、最受祂宠爱的天使吗！」

    「你说的并没有错……」

    「犹达他去哪里了啊……」

    「我也很想知道啊。」

    就连潘朵拉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从来没看过宙斯用那样的方式将人带走。

    「难不成是黑暗森林……不，不可能……可是，祂会把犹达带到哪里去呢……」

    然而，希瓦并没有给潘朵拉慢慢思考的时间。

    「你在那边嘀咕什么啊。」

    「没事……」

    「犹达明明答应会一直陪在我身边，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呐，潘朵拉？宙斯大人真的那么生气吗？犹达才刚踏进神殿而已，宙斯大人就把他带走……」

    「是啊，祂应该是很生气吧。」

    卡珊德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潘朵拉身边。大概是心生动摇，以致潘朵拉并没有注意到卡珊德拉靠近吧。

    「宙斯大人确信犹达大人是这次打破禁令的主谋。」

    「因为他是六圣兽的领导者？」

    「还有他无与伦比的统率力与群众魅力……对宙斯大人而言，构成犹达大人的一切因子都是证明犹达大人是反叛者的证据……潘朵拉大人是怎么想的呢？」

    「我……」

    言语中句句带带剌的卡珊德拉这次不知道又在计划些什么。只见他继续朝着潘朵拉逼近。

    急转直下的情势让潘朵拉无法立即掌握眼前的状况。如果无心说出口的话被卡珊德拉抓到语病、或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曲解，可是会替自己带来困扰。

    所以，在还无法做出完美的回答前，他极力避免发言。在彼此互扯后腿的神殿中，身为神官长的潘朵拉能君临所有神官，自然有他的处世之道。

    「抱歉，我还有急事。有问题的话，可以等一下再说吗？」

    潘朵拉不仅在意犹达的去向，还得应付一直缠着自己不放的希瓦。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可以再去应付卡珊德拉。

    「这样啊？那么就待会见了，神官长大人。」

    「啊啊。就这样吧。」

    潘朵拉抓住希瓦的手臂，急忙在回廊上向右一转。他的目的地并不是玉座。有犹达陪伴在身旁，他还敢去见宙斯，但若是和希瓦一起的话，他实在很犹豫。

    现在能向宙斯报告的，顶多也只有没能达成目标的事实而已。他必须拖延一些时间才行。

    为了在短时间内多少找到对自己有利的借口，潘朵拉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房间。而且还是带着希瓦一起。

    5

    「啊……！」

    真反射性地转过头。

    「怎么了？真大哥。」

    玛雅紧紧抓住真的手臂。

    「犹达的叫声……」

    「咦？从哪里传来的？我什么都没有听到耶……」

    真从刚刚开始就表现得怪怪的，玛雅想说会不会是他听错了。

    但从真那副紧张的神情看来，这份怀疑立刻就被打消了。

    「的确是犹达的声音没错。虽然只有一瞬间……」

    「难不成是什么恶兆？犹达大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的目的地是宙斯大人的神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在他踏进神殿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真光是想像，整个人就快要陷入疯狂。身上竖起的寒毛代表犹达将会被宙斯撕裂吗？如果犹达的觉悟成真的话——

    犹达愈是无视、反抗，天神就对他愈执著。

    唯我独尊的天神认为世上所有的生物都应该服从祂、平伏在祂的脚下。敢反叛祂的话就会像对待卡穆伊一族或是巫觋母子一样下达暗杀令。

    祂绝不接受和睦。服从、或是死——宙斯只有这两个选项。

    然而，只要天神继续这种残酷的支配方式，犹达就不会宣誓自己的爱与忠诚。他们永远都会是两条没有交集的平行线吧。

    之前，犹达被任命为天使长。天使长是天使的最高位阶，那同时也是路西法过去曾经坐过的位置。在路西法堕天之后，天使长的位置没有任何后继者，空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现在回想起来，犹达和宙斯之间的争执，不就是从天神下令要犹达坐上那个位子时开始的吗？

    对于强迫绝对服从的天神，犹达不断地拒绝，但最后还是自行前往神殿。

    「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帮他呢？」

    玛雅紧紧握住真的手。

    「不……我想我们什么都……」

    就在真说到一半的时候——

    地面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什、什么……地震？」

    玛雅差点就摔倒，赶紧调整姿势。但地面除了摇晃之外，甚至还出现了高低不平的凹凸现象

    「这到底是怎么……」

    就在他们配合振动移动身体之际，满是荆棘的藤蔓突然穿破地面、剌了出来。只见无数的藤蔓自四面八方剌出，朝着真和玛雅直袭而来。

    「玛雅！快放手！」

    真举起一只手，施放出小型的真空刃。真空刃接连切断逼上前来的藤蔓。

    往玛雅反方向跑去的真让所有的藤蔓转向自己后，立刻射出真空刃。

    拥有风属性的真原本可以用风力卷起龙卷风，藉以击退藤蔓。然而，操纵风力必须用上双手。此时紧握着希望之盒的天使只有一只手空着，因此只能放出真空刃。

    不过，不管切断多少，还是有无数藤蔓不断从四处冒出来，没完没了。他该怎么做才好？真边跑着边放出真空刃，接着突然察觉到自己的上方一片黑暗，他连忙抬头一看。

    只见上头飘浮着一片黑云。每当真移动时，便以同样的速度追了上来，毫无离开的意思。不久，黑云分裂成两片，有个东西从云的裂缝中旋转着落下。那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无处可逃的真被落下的东西——十字形柱子——的尖端划过左肩，鲜血迸射而出。

    「啊啊啊啊……」

    真倒在地面上，剧烈的疼痛令他的表情扭曲，但他还是没有放开盒子。

    沾满血迹的长袍翻落。衣服被撕裂的真以一只手撑在地上，试图坐起身。这时藤蔓开始缠绕上他的身体。

    真试着要甩开藤蔓，却赶不上藤蔓缠上来的速度，不断涌出的鲜血将藤蔓染成了暗红色。

    「真大哥——！」

    「不要过来！！」

    真用尽浑身的力气大喊着。他必须制止朝这边跑过来的玛雅。

    他不能让玛雅也卷进来受这种罪。

    玛雅看到真拼命大喊的样子，不禁停下了脚步。但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又再度朝他靠近。

    「不可以过来……」

    真痛苦喘息着，拼了命地制止玛雅。缠绕在真身上的藤蔓一口气将他举起、绑到十字柱上头。

    「呜呜……唔……」

    藤蔓将真的手腕、手臂、胸口、双脚紧紧卷上十字柱后，剌进他的皮肤。

    『玄武真——』

    黑云之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

    「唔……是宙斯……大人吗？」

    他只顾着担心被关在冻结天空城里的同伴和犹达的安危，完全忘了同罪的自己绝不可能逃得过惩罚。

    是他太大意了。真以悔恨苛责着自己。

    『被绑在十字柱上的感觉如何？』

    「我、我早就已经有所觉悟了……像这样的……」

    真紧紧咬住牙根仰望天空。手腕被藤蔓缚得愈来愈紧，真的指尖开始麻痹。可是他依旧没有放开希望之盒。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绝不会放开的。

    藤蔓像是在嘲笑视死如归的真一般，缠绕上真麻痹的手指，试着把他的手指拉开。

    『愚蠢的家伙。希望之盒不是你这种家伙能拿的东西！』

    天神的怒吼声交叠成数层传来，剌进真的脑髓。

    「唔唔……」

    真将神经集中在左手指尖上。紧紧缠绕住他五根手指的藤蔓一齐向外将手指拉开。

    「啊啊……」

    若是右手自由，他就能轻松防御藤蔓的攻击。但现在的他四肢全被藤蔓束缚，就算要防御，也有一定的极限。

    一只、接着一只，真的手指被拉到外侧固定。然后黑云降落到终于摊开的手掌上，夺走了希望之盒。

    『你就好好尝尝打破禁令的惩罚滋味吧！』

    宙斯对真做出宣告后，黑云便消失无踪，四周也再度恢复了平静。

    「真、真大哥！」

    「玛雅……」

    「我现在就去救你，你等一下。」

    玛雅伸出手准备拉开藤蔓，但真立刻命令他离开。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这是我……打破禁令的惩罚……你如果想要救我的话，也会受到制裁的……」

    全身动弹不得的真，一心只想要救出眼下呆呆望着自己的玛雅。

    「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天神的禁令确实是不能违反没错，可是，真大哥又不是出于恶意才……宙斯大人为什么不试着了解大家的心意就做出这种事……」

    「不要……再说了，玛雅。」

    「为什么？我想要救真大哥啊。」

    「天使……是无法解开天神的惩罚的……所以，玛雅，请你先躲……起来。|

    荆棘剌进真的皮肤里，他全身上下都渗出了鲜血。

    「可是、可是……」

    「拜托你……在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获救之前……请你暂时避开众人耳目躲起来…」

    真说到一半就晕了过去。

    鲜血仍未止歇，就这么沿着十字柱缓缓流下，染红了大地。

    「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

    独自留在现场的玛雅不知所措，只能盯着十字柱看。

第四卷 结束～CREATION～ VOLUME.3

    1

    犹达双眼最后看到的东西是神殿的圆柱。

    黑雾缠住全身，将他吸进漩涡里——只有咻咻的风声划过耳际，他什么也看不见。身处于黑暗中的天使只能任由风将他吹向了某处，然后从高处被抛下。

    「唔……」

    犹达狠狠地撞上了地面，他强忍着剧痛环顾四周。这是神殿里面吗？周围一片昏暗，空气十分冷冽。这里看起来似乎是某个房间，或是某种异空间。

    像被一片不可思议透明薄膜包覆的奇异感覆盖全身，感觉很不舒服。就好像是有人用力把他往里面按的样子，这里究竟是——

    犹达缓缓坐起身，一个白色的东西飘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才一瞬间的时间，他就领悟到那是宙斯的衣服。

    「喝。」犹达以眼角余光捕捉到天神举起锡杖的身影的同时，天上也降下了数条锁链。锁链将犹达的双手手腕绑住，瞬间就将他整个拉高。

    「这是……」

    犹达试着要逃脱。他在手腕上使力，打算将锁链扯裂。当他发现到自己不可能成功后，便转而将气集中在手掌上，准备从掌中放出能烧断锁链的热波。然而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用的。」

    宙斯站在被吊在空中的犹达面前。

    「唔……」

    「这里是暗封印之间。所有能力都被封印的天使只会变得像在下界蠢动的人类一样没用。

    你不可能逃得了的。」

    「是吗……」

    犹达总算知道自己为何从被丢进这个空间后就感受到一股异常，他吐出郁积在胸口的气。

    他原本就没有挣扎的意思。那不过是他瞬间启动的防卫本能为了要逃走，下意识地命令身体行动而已。

    「你没有逃走，还敢回来这一点还是值得夸奖的。」

    天神将手上那支锡杖的前端举起，抬起犹达的下巴。

    没能达成心愿让犹达万分悔恨。他觉得自己的自尊似乎会被天神显而易见的优越感粉碎。

    「我就是为了像这样被吊在空中才过来的。」

    呵呵……天神出声嘲笑。

    犹达压抑住满腔的怒火，开口说出自己的愿望。

    「我有事要拜托你……」

    「喔……」

    天神放下锡杖，敲了下地板。锁链随即迅速伸长，将犹达的位置调整到宙斯双眼的高度。

    「六圣兽之所以会一起降临，是因为我威胁了他们。」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说，是你唆使他们的是吧？」

    「没错……他们是无辜的。我愿意用我的生命交换……请你原谅他们。」

    「你要用你的一条命来交换我对六圣兽的赦免！？意思是说你有那个价值吗？」

    「不……我的意思是只有我一个人有罪，他们是无辜的……你应该对我感到很愤怒吧？毕竟我之前说了那么多的谎。而且我也很看不起你，一直无视你的存在，最后甚至还打破了你的禁令。

    光是杀了我也消不了你的心头之火吧？既然如此……」

    「这是你有求于天神的说话方式吗！」

    宙斯恶狠狠地打断犹达的话。

    「还真是不把我当一回事啊……」

    天神以食指往下划过大吃一惊的犹达胸口，接着再往上。

    「身为六圣兽领导者的天使居然这么没礼貌，真是教我觉得可悲啊……」

    宙斯的指尖转眼来到犹达的喉头。虽然被宙斯碰触让犹达忍不住寒毛直竖，但他还是开口道歉了：

    「真的……非常抱歉……我忘了自己的身分，还口出暴言……可以请您帮帮他们吗？」他的目光和天神对上。

    「那得看你的态度了。看你要不要接受我的要求……我会依照你的回答来考虑考虑……」

    「我会遵从您的命令，所以请您……」

    「真是不敢相信啊。」

    「什……」

    天神嘲讽的语气让犹达表情为之扭曲。

    「你刚刚不是才说过？你说自己说了那么多的谎……还说你看不起我。所以我才不会听你这种家伙的谎言。」

    宙斯巧妙地以犹达的解释来回击。祂随意地转开话题，嘲笑犹达、反击犹达、玩弄犹达。犹达的立场极为不利，他只能忍受着天神的嘲弄。

    「没……错，我是坏人。可是，刚才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并不是在说谎。」

    「所以我就得听你的？你不断违抗我的命令，却还要我完成你的愿望？你根本就完全只顾你自己嘛。」

    「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做……我只有这副躯体能给你了……我知道我这条命不值钱……可是我没有其他……」

    绝望这两个字侵蚀着犹达的意识。难道他就要一事无成地迈向死亡吗？他忍不住紧紧咬住下唇。

    「你不是把某些事情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吗？」

    宙斯意有所指地瞪着犹达。

    「咦……？」

    「你的信念和自尊啊。」

    「若是它们被夺走，你该怎么活下去？生命不就只是个空壳而已吗？」

    天神以锐利的眼神看着犹达。祂无法掌握的光之天使的心是被什么打动的？他是怎么走出自己的路的？教人讶异的是，宙斯对犹达的生活似乎一清二楚。

    然而，犹达只是摇了摇头。

    「……我已经将一切都舍弃了。只剩下能够献给你的这条命，这条命就随你了……」

    「是吗？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决心吧。」

    宙斯下巴一抬，锁链随即铿锵作响，再度将犹达拉回到原来的高度。

    「首先是我的愤怒，你就好好的承受吧！」

    从祂遮住前方的右掌放出眩目的光芒。无数的刀刃迸射而出，朝着犹达飞来。

    「唔……」

    锐利的光刃划过犹达全身，一一划向他的手臂、肩膀、胸口、腹部、双脚。在划过犹达全身后再度掉转回头，这次改从犹达的背后将他撕裂。

    被切成细丝状的衣服在空中飞舞着，缓缓落到地板上。鲜血从较浅的伤口渗出，至于被深深划开的伤口的血则是用喷的。

    吊在空中的身体不住摇晃，这对于被锁链缠绕的手腕带来相当沉重的负担。锁链相互摩擦，发出挤轧的声音。

    犹达没有出声，只是一言不发地忍受着痛楚。

    「为什么不叫。你不痛苦吗？痛苦的话就大声呼喊，疼痛的话就呻吟啊！」

    不过，犹达依旧默不作声。

    「唔唔唔唔……我饶不了你。」

    天神大概是想听犹达开口向自己求饶吧。没想到犹达就算全身染满鲜血，还是不吭一声。

    这让天神的怒火更加猛烈。

    祂不断从掌中放出光刃，疯狂地剌穿犹达全身。

    2

    远在地底的魔王对天界的动向表现得十分关心。

    ——卡穆伊和阿武——犹达送给他的这两个人非常有用。路西法很高兴自己又多了两名优秀的手下。

    虽然不曾对任何人提过，但是他的野心没有尽头。

    不愿宙斯成为世界真正支配者的魔王，静静期待着光与暗的均衡崩解的那一天到来。

    「路西法大人，拉斐尔回来了。」

    黑色的闪亮披肩摇曳着，加百利来到王之间。他带着一名五官艳丽、而且略微与众不同的天使。

    在天界战争结束后，这名天使趁着混乱离开天界、隐藏起自己的行踪。多数天使大概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吧，但其实他还活着。

    他并没有因为天神的制裁而坠入冥府，只是不想再继续待在天界，所以才自愿成为地狱的居民。

    擅长收集情报的他至今仍和地上某个天使保持往来。

    「天界似乎起了一阵騒动。原因出自六圣兽的降临。」

    「理由是？……你再说得更详细一点。」

    「事实上……」

    路西法静静听着这个怪人的报告。

    地狱界里有个名为暗之水晶的秘密道具，它能够映照出地上的模样。不过，它和女神之镜一样，无法投射出地上以外的地方。

    若是想知道那里的事，他们就不能藉助水晶的力量，而是要直接从那里的居民手上取得情报。

    拉斐尔在天界的各个场所都有密探。其中一名天使是每天顶着枯燥表情、在神殿中穿梭往返的神官。

    两个人会定期在地上碰面。取得情报的拉斐尔会依照对方的要求支付报偿。他们之间的秘

    密往来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正因为如此，待在地狱的路西法才能一一掌握天界的动向。

    「……就是这样。」

    拉斐尔轻轻行了个礼。他的思路清晰，讲出来的话清楚易懂，而且没有任何遗漏的地方。不管是什么样的报告，只要少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就会完全失去意义。但拉斐尔的报告绝对不会有这种疏失，效率向来十分良好。

    「六圣兽居然会因为打破禁令而被惩罚……天界似乎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混乱呢。」

    坐在路西法身旁的加百利轻轻叹了口气。

    「带头的八成是犹达吧。那家伙打算反叛宙斯到什么程度啊。」

    你只要抓住重点，用对策略去对付他就好了……魔王感到事态相当严重。

    「神热爱光芒……那家伙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不管是服从神、还是反叛神，神对他的执著只会愈来愈深……再这样下去，他不乐见的悲剧也即将到来啊。」

    希望能再次见到犹达的路西法烦躁地眯起双眼。

    然后——

    「难不成第二次的……」

    他说到一半就紧闭双唇。

    面对不久后的未来，脑中浮现了一个想像的路西法不禁皱起眉头。

    3

    该怎么向天神报告下界发生的事才好？潘朵拉绞尽脑汁苦思着。他不只没打开希望之盒，还让犹达将最重要的盒子给夺走。他没办法将这种大事敷衍过去。

    将事实全盘托出才是最好的办法吗？若是轻率地敷衍了事，反而更有可能会捅出漏子。

    一开始，他打算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到犹达身上。天神对犹达感到相当愤怒，利用天神的这份情感才是上上之策。

    他只要哭着说自己是被犹达压倒性的力量打倒，盒子也是被抢走的就好。如此一来，天神也会对潘朵拉的失败有所斟酌吧。

    只是——

    ——「你就说自己是在缠斗之后才被我抢走希望之盒的。」

    犹达在洞窟里这么偷偷告诉他。

    以潘朵拉而言，自然没料到犹达在那样的局面下还会想要庇护自己。他已经愈来愈摸不清犹达的心意究竟为何。

    犹达曾经说过神官是宙斯的手下，所以他们注定水火不容。

    可是，为什么？

    既然水火不容，那他一点也不希望犹达卖他这个恩情。

    只要犹达到最后都置他于不顾，他就不会有这样的迷惘。

    犹达那么说，让自己根本无法把责任推到他身上。他不能把犹达当成保护自己的手段……不，不是这样的。现在不是被感伤影响的时候。他只要把所有责任都推给犹达就行了。

    为了保住神官长的位置、为了维持至今为止的权力，他必须这么做。

    他明明都知道，却仍愿意舍弃一切，跟随犹达的那句话。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还是当初的那个你，我就能守护你了……」

    在前往正殿的路上，犹达如此低语。

    如果犹达是真的那么想的——

    心里那块柔软的部分，不时让潘朵拉回到过去那个脆弱的天使。

    「潘朵拉大人，宙斯大人要所有神官集合，请您立刻前往玉座。」

    潘拉的手下一脸紧张地打开他的房门。这个时候紧急召集代表了什么？如果是和自己有关的事,他该怎么办才好……

    「潘朵拉大人？您怎么了？」

    「没事。我立刻过去，你不用担心。」

    待手下离开之后，潘朵拉便急忙换起衣服。

    虽然穿着外出服装想了很多事，但若是要到玉座前集合的话，他就必须换上室内服装。如果只有他一个天使穿着外出服去集合，那他就真的会成为大家的笑柄了。

    「不知道宙斯大人找大家去有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

    潘朵拉看着镜子，快速地整理外表。

    「还真冷淡呢。明明可以好好的回答我的问题啊。」

    「你真的是个很不会看状况的天使耶。」

    潘朵拉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他狠狠的瞪着希瓦。

    两人回到潘朵拉的房间后，希瓦还是只在意犹达的安危。他不断朝苦恼的潘朵拉问说犹达不知是否安然无恙，而潘朵拉也一直无视他的问题。

    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没想到又开始罗嗦起来。

    「我现在很忙，请你乖乖地待在这里。」

    「你要我乖乖地待在这里？我也得去玉座前集合才行啊。」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

    「为什么？」

    「宙斯大人要召集的是神官。你不过是个上位天使而已吧？」

    潘朵拉冷冷地说道，希瓦则是一脸愕然。

    「反正外人请退开。麻烦你不要进入玉座之间。可以吗？」

    「我……我知道了啦。你也不需要说得这么……」

    「那么我走了。」

    潘朵拉说完便丢下希瓦，快速地离开了房间。

    被留在房里的希瓦突然感到一阵焦躁。

    所有的事都让他觉得火大。潘朵拉对自己说一切都会进行得很顺利，所以他才会听潘朵拉的。结果到头来没有一件事情是顺利的。

    现在连犹达都不知道被抓到哪里去了。待在犹达的身边——希瓦只有这个愿望而已，就在他的心愿即将达成之际，犹达却因为一连串的不顺利而离他远去。可是潘朵拉不只不帮他，还

    不肯好好地回答他的问题。

    他很不高兴。而且愈想愈不痛快。到底是谁的错？是因为谁的错，害得他要如此苦恼？

    是手段高明的潘朵拉？还是自大的卡珊德拉？犹达之所以决定要去神殿，都是因为他看到了被冰封的天空城。只要天空城平安无事的话，事情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吧。

    这么说来，万恶的根源就是宙斯了。

    希瓦以他特有的奇妙逻辑导出宙斯这个答案，心中开始累积对祂的愤懑。

    「宙斯大人，全员都到齐了。」

    站在前头的潘朵拉带领着所有神官，先前的苦恼已不复见。

    天神则是一脸不高兴地靠在玉座上环抱起双手。

    「……这里面有天使把宝刀从东方宝物殿里带走了，诚实地报上名来。」

    神官当中起了一阵骚动。

    神殿的东西两方各设了一个宝物殿，西边的宝物殿里没什么东西，神官可以自由带走里面的东西。

    然而，东方的宝物殿却保存了世上独一无二的贵重宝物，就连进出都需要经过天神许可。

    没有一名神官不知道这项规定。如果天神将怀疑的矛头指向希瓦，潘朵拉势必得担下没能

    好好监督希瓦的重责。

    潘朵拉的心脏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又开始快速地跳了起来。

    「是谁在这种紧急时刻做了此等麻烦事？快点给我站到前面来！」

    在六圣兽打破禁令之后，烦躁的天神就发现了这件事。祂的怒气非同小可，在场所有神官见状不禁为之畏缩。

    「那个，恐怕是……」

    片刻过后，站在后方的一名天使缩着肩膀，走到前面来。

    「唔……就是你吗！」

    「不、不是我。那个……」

    「快说！」

    那名神官紧张地摇着头，接着在天神面前跪下。

    「前几天，我看到潘朵拉大人进入东方宝物殿。所以想说搞不好……」

    「是真的吗？」

    宙斯向那名神官确认。这时候，又有另一名神官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是真的，我那时候也在场。」

    所有天使在听到两名神官的证词后，一起将视线转向潘朵拉，但是潘朵拉完全没注意到。

    「说谎！我进去的明明是西方宝物殿。我是在那里拿了一把小刀没错，可是我绝对没有进去东方宝物殿。」

    潘朵拉拼命地向天神解释。他的情绪为之动摇，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指名。

    「可是，现在有神官说当时看到你了喔？」

    「他、他们看错了吧。我绝对不会……」

    「闭嘴！」

    怒火攻心的天神粗暴地打断了潘朵拉的解释。

    「看错的应该是你吧？你是不是把东西方两边搞错了？」

    「不，绝不可能。我拿走的是一把收在淡褐色刀鞘里的简朴小刀。刀柄上有一个雕刻般的装饰……」

    「你说什么！那不就是从东方宝物殿消失的宝刀吗！」

    惊讶的反作用力让天神倏然从玉座上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我的确是去了西方的……」

    陷入混乱的潘朵拉一脸无辜，但任谁看来，都只像是在重复虚伪的狡辩。

    「够了！潘朵拉留下，其他的都给我滚开。」

    宙斯朝大门扬起手。

    神官们全数退下之后，左右的门扉紧紧阄上，玉座之间只剩下天神和潘朵拉。

    潘朵拉置身于让人窒息的静谧中，极度的紧张让他的背上流下了涔涔冷汗。

    「快把你带走的刀拿过来。」

    「这个……」

    「怎么了？」

    「我借给希瓦，好让他去解决阿武了……」

    希瓦如果多少有点计划性的话，潘朵拉也不吝于给他发挥的机会。只是希瓦的情绪起伏太过激烈，行为举止也没有所谓的一贯性。

    就是因为希瓦是个如此不安定的天使，潘朵拉才必须辅助他。之所以会带走那把小刀，也是因为他必须给希瓦一把能够确实解决对手的武器。

    「唔唔唔唔……你居然敢做出这种事……」

    「真的非常抱歉，我立刻去把它拿回来。」

    潘朵拉深深行了个礼之后，一副急于逃离似的快步走向大门。不过——

    「等一下！」

    天神的怒吼声从背后传来。潘朵拉的身体狠狠震颤了一下。

    「你打算就这样退下吗？」

    潘朵拉害怕地转过头，窥探天神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向我报告在下界发生的事？」

    天神以下巴向潘朵拉示意，要他再走近一点。

    「真、真的非常抱歉。那个……下界发生了很多事，所以我刚刚把事情整理了一遍。」

    「我不要听借口。还不赶快报告！」

    潘朵拉静静地跪倒在宙斯跟前。

    「……那个，我们按照您的指示……杀了巫觋母子，但六圣兽却在中途突然出现，将希望之盒给抢走了。」

    「然后呢……？」

    「原本跟着我的希瓦像一只小狗似的黏上犹达大人，动不动就对我发怒。所以……」

    「够了！」

    天神看来更不高兴了，祂冷哼一声将头转了过去。

    「可、可是……我说服犹达大人，要他针对打破禁令一事向宙斯大人您道歉，好不容易才把他给带了回来」

    「你没有听到我说够了吗？我不要再听这些鬼话了。犹达不可能因为你的说服就来到这座神殿吧。要是他有那么好说服，我就不需要这么……」

    讲到激情忘我的宙斯在半途回过神来，将剩下的话给吞了回去。

    「真、真的非常抱歉。」

    天神一眼就看穿潘朵拉勉强挤出来的理由，他也只能蜷缩起身子。只要事情一扯上犹达，天神的一举一动就会变得极不寻常。也由于这份执著，宙斯将光之天使的本性看得比潘朵拉想像中的还要透彻。

    「不过……你这个神官还真是丢脸啊，原本服从你的希瓦居然会被犹达抢走。看来你之前的努力都付诸流水了。」

    天神咳了一声后，一脸不高兴地改变话题。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我没有脸可以见宙斯大人。我会努力改进不让自己犯下相同的错误。我要向您宣誓更多的忠诚。」

    潘朵拉一说完便磕头谢罪。

    「你的注意是对的。」

    「我现在就去希瓦那里拿回小刀。」

    「很好。如果希瓦还拿着的话，可是如果是希瓦的话……就很难说了。」

    「您的意思是？」

    天神冷哼了一声，仿佛在嘲笑潘朵拉。

    「我要你再次降临。当然，你得带着希望之盒。」

    「但是，最重要的盒子不在我手上。」

    「你用不着担心……它在这里。」

    天神从玉座后拿出希望之盒，并将它高高举起。

    「为什么会在宙斯大人的手边……」

    「你不需要知道，只管闭上嘴服从我的命令。」

    「遵……遵命。」

    潘朵拉以颤抖的双手从拒绝回答的宙斯手中接下盒子。

    「降临时把卡珊德拉一起带下去，听到了吧。」

    「我没问题的，我一个人就可以完成命令。」

    「说是这么说，但你要怎么解释你在下界发生的事？光是你一个人的话，实在让我很不放心。我再说一次，带着卡珊德拉和你的手下一起降临。」

    宙斯将潘朵拉逼到意想不到的绝境。再次降临并不辛苦，但如果要带着卡珊德拉他们一起下去的话，状况就不一样了。

    如果是和那群神官同行，那他肯定会比在跟六圣兽一起执行任务时还要孤立无援。虽然他和卡珊德拉两个人走得很近，但他可不想和自己最大的天敌一起降临。

    「求求您，宙斯大人。请让我独自完成这个任务……我这次一定会顺利完成任务的。」

    潘朵拉不顾一切地再次磕头，恳切地向天神请求。接着便听到一声像是觉得不可思议的叹息从头上传来，潘朵拉的心跳忍不住加快。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交给你一个人去执行吧。」

    「真的吗？」

    潘朵拉的表情也只亮起了那么一瞬间。只见宙斯深红色的虹膜浮现一抹诡异的阴影。

    「不过，我要留下帕尔当作人质。」

    「什……」

    血色自潘朵拉脸上褪去。

    当神官离开神殿或是降临下界时，必须将自己肩膀上那个分身寄放在神殿深处的小房间里。

    不过，天神所说的人质代表着更残酷的做法。

    「我绝不允许你有任何失败。否则到时帕尔可是会……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天神以恶鬼般的气势压倒潘朵拉。

    4

    这里是冰冻之城。

    五名被幽禁在其中的天使拼了命地和极寒对抗。

    奇拉不知道拍打过多少次结霜的头发与睫毛。虽然皮肤上满是冻伤，但他仍不停乱抓。

    雷不知道是不是在意那张裂开的双唇，只见他将半张脸都埋进了长袍之中。

    凯伸手去拿塔利姆的果实，结果指甲啪的一声裂开。鲜血流出后又在大家眼前瞬间冻结。

    「你没事吧？」

    刚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塔利姆的果实，放进凯的嘴里。

    「嗯……谢谢你。」

    寒冷已经化为疼痛。皮肤失去了温度。刚也一样全身满是冻伤。他的体力所剩无几，如果是人类的话，恐怕已经陷入昏迷状态了。但天使的生命没有尽头，所以他们只有忍耐一途。在他们找到离开的方法之前，也只能这么做了。

    「各位。」

    「我们把这个拿来了……」

    雷双手抱着一堆起毛布，路卡则是提着两瓶以绳子绑住的果实酒。

    天空城可以说是物资的宝库。他们在居住时没有留意到的小房间里发现储藏的保存食品、可以拿来防寒的厚实手织布等物资。在被幽禁之后，他们不断有意外的发现。

    但是，他们依旧无法从极寒的痛苦中获得解脱。

    「给我吧。」

    凯率先伸出手去拿起毛布。布面虽然冰冷，但只要重叠了几层后再缠到身上，多少还是能抵挡一些寒气。能够防寒，就表示能稍微减轻他们身上的疼痛。

    「奇拉也拿一条吧……」

    雷一脸担心地将起毛布披到奇拉肩上。奇拉穿的服装皮肤露出的面积比较多，因此更需要温暖。

    「好温暖……」

    看起来相当痛苦的奇拉仍然靠在墙壁上。他平常总是对雷口出恶言，但现在已经没有那个心力了。也许拥有一半人类血脉的奇拉和纯种天使不一样，就算死不了，也会受到严重的创伤也说不定。

    刚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起毛布让给奇拉。

    「我们找到了金色的酒。它的浓度似乎相当高，所以并没有被冻结。」

    路卡拉开钩子、打开瓶盖后，率先把酒瓶拿到奇拉嘴边。

    「喝起来虽然冰冷，但很快就会从体内暖和起来。你就勉强自己把它喝下去吧。」

    在路卡的建议下，奇拉连喝了三口润喉。接着，凯也跟着大口喝了起来。

    「唔唔唔……好苦喔……金色表示这是黄金果实酿的酒吗？」

    凯看了瓶身一眼，又喝了一口。

    「应该是女神神殿里的那个吧。」

    「唔，是吗？它的年代看起来相当久远……」

    雷歪着头，他身边的路卡则是一脸怀念的表情。

    「黄金果实的树原本是种在天神殿的中庭里，是后来才分给女神的。所以就甜度来说，天神殿那边的果实要甜多了。我小时候常常爬到树上去摘果实来吃……」

    缅怀着过去的路卡突然露出诧异的表情。

    「咦……！？我刚刚说了什么……」

    这段他不是刻意要想起，而是在对话中突然冒出来的话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你说你爬到树上……你常常去天神殿玩吗？」

    「我不记得自己有这么做过……可是……」

    天神殿并不是天使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除了神只召唤之外，天神殿还会在举办祭典或季节转换时开放，但路卡的记忆似乎不是出自这些时间点。

    「你是不是把那段记忆跟什么混在一起了？说到小时候，不是修练之馆，就是……」

    刚提出其他的可能性，但路卡却斩钉截铁地否定了。

    「不，那的确是宙斯所在的天神殿。我还记得有人告诉我秘密通道和暗门的位置……进去里面之后……」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暗门的位置在哪里？」

    路卡以手支额。他在中庭里的回忆不只有爬树而已。他还记得自己和小狗一起玩、和前代女神一起喝茶。

    对路卡而言，因为果实酒而偶然唤醒的记忆毫无真实感可言。

    虽然他根本不记得了，但少年时代的光景却异常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有如作梦一般的感受让他觉得无可名状地恐怖。

    不过，当他试着回想起更多细节的时候，剧烈的疼痛立即贯穿脑髓。

    「唔……我的头……」

    「你怎么了？」

    雷抓住路卡的双肩好撑住他。看到表现异常奇怪的路卡，雷几乎无法抑制心中的动摇。

    「我的头……好像快要裂开了一样……呜呜……」

    和当时一样。路卡在试着找回失去的记忆时，额上的印记便同时剌痛了起来，让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同样的疼痛侵袭着他的脑髓。

    「你没事吧？路卡大哥。」

    奇拉也拿开手织布，来到路卡身边。

    「我好像快要想起什么了……呜……唔……唔……」

    「振作一点啊，路卡！」

    「呜哇啊啊啊啊——」

    路卡双手抱头痛苦挣扎着，再也无法忍受这股剧烈疼痛的他倒在地板上。这股反作用力让那把从雷那里拿到的小刀也滚落到地面上。

    「路卡！」

    雷拼命叫着路卡的名字，但路卡已经失去意识，根本无法回答。一旁的刚弯下腰，捡起那把掉落地面的小刀，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这是……」

    「有什么不对劲吗？」

    想要保密的刀子被刚捡到，让雷有些失去冷静。

    「刀柄上的这个印记……」

    刚别有深意地用拇指摩擦着印记的部分。凯和奇拉的注意力则是被刀尖上的血痕拉走。

    「我记得……这应该是封印之印吧……」

    刚不太有把握地努力搜寻着记忆。

    「封印之……印……？」

    雷竖起耳朵，将神经集中在刚身上。

    「我记得这是宙斯所用的封印……」

    「为什么路卡会有这种东西啊？」

    「对啊，我记得他降临的时候手上并没有拿任何东西啊……」

    大家的表情看来相当认真。但由于路卡额头上也有一样的印记，所以雷也无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将起毛布铺好。我要让路卡躺下来休息一下。」

    雷明明一清二楚，却刻意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只是专心照顾着昏厥过去的路卡。

    片刻过后，路卡悠然醒了过来。

    陪在他身边的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我是……怎么了……」

    「你突然倒下去，害我吓了一大跳。原本还担心你不知道会怎么样，还好你醒过来了。真是太好了。」

    凯被冻僵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

    「我第一次看到路卡大哥像那样倒下去，也是急得要死呢。」

    对他人毫不关心的奇拉对路卡有一份特殊的情感。他之前受了路卡很多照顾，或许是希望自己能在这个时候回报路卡的恩情吧。

    「你按着头就这么倒下去了……」

    雷轻轻握住路卡的手。

    「是这样吗……我们刚刚是在说神殿的事对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清楚从来没去过的神殿深处。当我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头突然狠狠地痛了起来。」

    不过现在已经不痛了。路卡边说着边坐起身。

    「那我可以问你吗？」

    刚别有涵义地再次确认后，拿出那把小刀。

    「为什么你会……」

    路卡在同伴手上看到自己原本带在身上的小刀，朝雷使了个眼色。

    「这是你刚刚倒下去的时候掉出来的，刚把它捡起来……」

    「就是这样。」

    刚将手上的小刀举到空中。

    「这把刀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比较在意的是刀柄上的封印之印。」

    「封印的……你知道那道印记代表了什么意思吗？」

    路卡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详情我并不是很清楚，不过这是一道封住力量的印记……我只知道这一点。这似乎是天神所做的暗之封印。」

    「天神？你说的天神是指宙斯吗？」

    「现在是祂没错。但在宙斯成为天神之前是克洛诺斯王，再之前则是乌拉诺斯王……那似乎是天神代代相传的神技。」

    不知道刚是从哪里获得这样的情报，但这个大家都不知道的事实似乎是他知识里的一部分。

    虽然说是偶然，但若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印记的真实意义将永远都是个谜。能够稍微窥探到印记真正的意义固然令路卡感到高兴，但他胸口的悸动却也愈来愈激烈了。

    「你的意思是……这是神的纹章？」

    路卡的目光落在刀柄上，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巾。

    刚说这是封住力量的印记，是表示这道纹章可以将它所在之处的一切都封印起来吗？额头上的印记让路卡的记忆被封印。那么，这把刀又有什么地方被封印起来了呢？

    「这把刀有暗之封印，也就是说，它拥有必须靠神才能封印的力量。意思是这样吗？」

    虽然是一把随处可见的刀，但刚将可能性寄托在这把刀上面。路卡也是一样。

    「原来如此，这样的解释的确是成立的。」

    未来将出现曙光的预感令凯的表情为之一亮。

    「我要去图书室。只要翻阅古文书的话，或许就能解开小刀的秘密也说不定。」

    「可是，图书室在南栋耶，我们搞不好进不去啊。」

    「像先前那样做不就好了吗？趁刚把冰溶解的时候将门打开……」

    终于恢复精神的奇拉扬声说道。

    「就是啊，我们顺便去一趟储藏室吧？」

    「储藏室？」

    刚微微挑了挑眉尾。接下来终于要做大事了，他可是一点也不想听别人跟他说笑话。但饥

    是认真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天界还没有阶级制度的时候吧。我因为一个小小的恶作剧被女神骂了一顿，她命令我去整理图书室。图书室里面有一大堆老旧的文献，上面还积了厚厚的灰尘。所以，我就把它们全部都收进储藏室里面了……」

    凯的话还没说完，刚就狠狠戳了下这名恶作剧天使的头。

    「你根本只是懒得把它们放上书架而已吧！」

    「唔、唔，就是这样没错……」

    凯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被戳的地方，路卡见状也露出苦笑。

    南栋里只有一个房间的门打不开，但路卡从来没去注意过。

    如果他们没被幽禁的话，那个房间可能永远都不会被打开。

    就像刚解开印记之谜一样，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所谓的契机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真有时候会说图书室里没有他要找的书。而路卡也还没有找到他要找的文件。

    如果它们全都被收进储藏室的话，那么凯在不久之后很有可能会被大家关在里面。那幕热闹的景象浮现在路卡的眼底。

    希望那样的日子不只是他的想像，而是真的能够实现。路卡打心底这么期盼着。

    「大家一起去储藏室吧。」

    路卡微微取笑了凯。「真是的，怎么连路卡也……」凯一脸的困扰。雷和奇拉也是一边欺负他，一边自然而然地往走廊的方向前进。

    路卡想要一口气冲剌。他要解开谜团、想个好点子、从城里逃出去。

    他接收到同伴们团结一致的决心，心情也跟着豁然开朗。

    唯一感到不安的，就只剩犹达的事了。

    请你务必等着，等到我们五个人顺利逃出天空城——

    5

    「潘朵拉大人。」

    潘朵拉穿过神殿中庭前往后院的时候，碰到了卡珊德拉。这恐怕不是偶然的吧。对潘朵拉而言，卡珊德拉是个非常碍眼的天使。

    「有什么事吗？」

    「如果您要出门的话，我打算送您一程啊。」

    「不需要。」

    「别这么说嘛……」

    通常卡珊德拉接近他的时候，一定是别有企图。没有什么事情比对付卡珊德拉更棘手。

    潘朵拉努力地不摆出任何表情，但脸上还是写满了不悦。

    「这么说来，您之前是从西平原的云间降临的对吧？」

    卡珊德拉唐突的转换话题让潘朵拉加强了戒心。

    「因为希瓦住的地方离那里最近啊。不过我从哪里降临，应该不关你的事吧。」

    「是啊，的确是不关我的事。但如果六圣兽的降临源自有两名天使目睹了您和希瓦的降临，这样不就是个问题了吗？」

    「什么？」

    「刚和雷似乎看到你带着希瓦从云间降临的样子，我的手下偶然目睹到这一幕。我们觉得事态严重，于是便向宙斯大人报告了这件事。」

    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笑容的天使告诉潘朵拉他打了什么小报告，言行满溢着他想要早日击退

    潘朵拉，升上神官长的野心。

    潘朵拉知道卡珊德拉是为了骚扰他才把他叫住，硬是忍下了一涌而上的愤怒。

    「是这样吗……很抱歉让你多跑一趟。」

    其实，他原本是打算从天神殿后院的云间降临的。但在说服突然因退缩而回家的希瓦后，为了避免对方再次改变心意，他才会转而从西方前往下界。

    然而，天神并没有提到这件事。这可以解释成卡珊德拉的影响力没有他以为的大吧。还是说，天神打算日后再叫他赎罪？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把神官长的职位让给任何人。

    「这么说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嗯？」

    「是你把原本放在东方宝物殿的那把刀放到西方去的吧？」

    「这又是……您这么说是基于什么根据呢……」

    试着朦混过去的卡珊德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潘朵拉并没有去东方。他既没有搞错，也没有踏进东方宝物殿一步。如此一来，他就是被谁设计了。有哪个天使会在陷害潘朵拉之后得到好处？还有，这几天宝物殿的状况如何？只要依逻辑来思考，答案便显而易见。

    「宙斯大人不是命令你去整理宝物殿吗？我想你大概是趁那个时候……」

    「您怎么可以只凭想像就说出这种事呢？就算我真的把刀子拿去放在西方宝物殿好了，我也不能保证您一定就会把那把刀带走吧。我怎么可能会去做这种无法确定结果会如何的事呢？」

    「那就是你手下的神官了。」

    以派阀而言，潘朵拉的要比卡珊德拉来得大。跟随卡珊德拉的神官数目也完全无法和潘朵拉相提并论。但潘朵拉的派系里有许多懦弱的神官，的确没有什么天使可以信任。

    他的手下应该有监视到卡珊德拉进入宝物殿，但卡珊德拉八成是把他们赶走了吧。

    对潘朵拉而言，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他最好把他手下的神官再好好地教训一次。

    「当我在找刀子的时候，你抢先一步，将那把刀放在西方宝物殿里最显眼的地方。这么一来，我很可能会把它带走，我就这么被你们的策略给骗了。」

    潘朵拉突然停下脚步露出了一抹冷笑。

    「我迟早有一天会回报你的。」

    「开……开什么玩笑。请您不要随便开这种玩笑。」

    卡珊德拉见识到潘朵拉平常不轻易露出的爪牙，一脸狼狈地逃回来时路。

    潘朵拉无法容忍卡珊德拉的存在。他迟早有一天会出其不意地给卡珊德拉一个教训。现在他必须尽快降临。

    天神将神官的分身帕尔以荆棘缠绕住。全身被锐利荆棘缠绕的帕尔无法存活太久。当然，到了那个时候，就连潘朵拉也会没命。

    挥开强迫观念的潘朵拉站到云间。

    希瓦手上刀子不在。这么一来，就是掉在下界了。只要去巫觋母子遭到烧毁的老家找，应该就可以找着了吧？接着便是打开希望之盒。

    动作要是不快一点，他的生命也将受到威胁。为了永远站在神官长这个位子上，他绝对不能失败。

    蓝白色的火焰在他的心中摇曳着。

第四卷 结束～CREATION～ VOLUME.4

    1

    天界会有所动摇吗——

    天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态。

    据说六圣兽打破禁令，而愤怒的天神则是做出了制裁。

    为什么六圣兽会打破禁令呢？他们恐怕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吧。而这个理由不就是天神颁布降临禁止令的原因吗？

    这虽然只是女神的推测，但她从宙斯的支配方式就能看出自己并没有猜错。女神不禁这么想着。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完全没有传进女神耳里了，所以她也无法导出结论。

    原本外出调查的亲卫队因为天神紧急颁布的外出禁止令而被强制送回女神神殿。

    所以，女神只能为他们担忧。

    天神殿已经成了恶魔的殿堂吗？在那道围墙内侧，有什么阴谋正在蠢动吗？

    女神的脸庞蒙上一层阴影。

    「他居然会背叛宙斯王所做的决定……」

    光之天使聪慧的脸孔浮现在眼底。接着是凯淘气的笑容。虽然和他们的关系并不密切，但她知道路卡、刚、真还有雷这几名天使都拥有一颗美丽的心。所以她才会无法找到答案。这样的结果绝非必然。

    身为最高神只的宙斯认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律与规范。倘若祂的心态如此傲慢，那么这个世上将永无安宁之日.

    不过，女神自然也有身为神只的立场。身为十二神之一的她，不论想法如何，都不能将天使留在身边。当然，她也无法制压宙斯。

    什么是正义，什么又是邪恶？如果天神的意志是绝对无法违背的，那么这个世界能选择的路就只有一条，一切都和正义或邪恶无关。

    「难道我就无法拯救他们吗……」

    一想到绝对不为私欲而行动的他们会有什么下场，胸口就益发地疼痛。

    「他们为什么要降临？如果原因是出在天神的行为上，天神殿围墙内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我不可能轻易地窥探到原因……只有女神大人您才可以确认细节……除了您之外，没有其他人可以办到……」

    尤利深深地低下头，女神感受到他恳切的心愿。

    身为宙斯妻子的女神还住在天神殿时，曾经替宙斯负担部分的政事。但随着时间流逝，她和宙斯之间的摩擦愈来愈多，女神也因此耗费了不少心神。祂们之间的争执不断，最后是女神选择离开神殿。

    这些事让她在潜意识里不想再和天神扯上关系，所以才会不愿意靠近天神殿吗？还是说，她害怕知道天空城被冻结的真正原因呢？

    就算现在只有女神出动才能找到真相，她在此时此刻也没有勇气和宙斯对峙。而且她告诉自己，就算知道了什么，她也没有推翻天神决议的权限。

    她不能不回应亲卫队和光之天使献给她的爱与忠诚，但她实在是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

    不过——

    如果女神知道希望之盒将在下界被打开的话，相信她一定会改变心意吧。

    「我们期待您英明的决断，女神大人。」

    尤利在行礼之后，静静地从玉座前退下。

    2

    所有生物似乎都已死亡，陷入一场无机质的寂静。

    眼前一片暗淡，那是不同于夜晚的暧昧微暗。

    还有——让人为之窒息的血腥味。

    叽——锁链摩擦作响。

    被吊在空中的犹达恢复意识，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的时间，也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

    他甚至不认为这个被微暗包围的地方是个空间。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全身被灼热的痛苦侵蚀着。宙斯的郁愤化作无数光刃刺穿犹达。他咬紧牙根硬是忍下了剧痛，而宙斯却疯狂地要他哭喊、哀号。

    这样的拷问究竟持续了多久……

    冻结的天空城重新浮现在脑海中。真与玛雅和他临别之际的神情也重叠在其上。

    不知道大家现在怎么样了？路卡……刚、雷、凯……奇拉和玛雅重逢了吗？还有，真……

    犹达倏然抬起头，虚弱地吸了一口气。下一秒，宙斯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看来你终于醒了啊……」

    「宙斯……大人……」

    「我在等你恢复意识。毕竟在你昏迷的时候玩弄你也没有什么意思……」

    「……」

    犹达默不作声。天神则是不满地五官都扭曲了。

    「要保持沉默是吗……如果你肯道歉的话，事情也不是没得商量……」

    天神左手举至空中。接着，将犹达双手吊起来的锁链便在空中断成了两截。连着锁链的犹达狠狠撞上被自己鲜血染红的地板。

    「唔……」

    强烈的冲击贯穿全身。犹达以手肘撑起麻痹的身体，试着要坐起身来。

    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锁链断裂处突然动了起来，将他的两只手腕绑到了背后。因为反作用力而失去平衡的犹达胸口就这么撞上了地板。

    「唔……」

    锁链更加用力地缚住手腕，剜开他的皮肤。鲜血再度从手腕渗出。

    「怎么了？你起不来吗？」

    犹达还是什么都没说。

    「你还要继续逞强吗？一句话就好。只要承认你错了，并且向我宣誓你的忠诚，我这次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你，我是个慈悲为怀的神。」

    天神胁迫似的抓住犹达的下巴。

    「不是我……我希望你能原谅的是他们……是我强制性地……把大家带到下界去的……我愿意用我的性命交换他们的安全……」

    不断吐出的鲜血烧灼着犹达的喉咙，但他还是将所有心愿寄托在那嘶哑的嗓音中。

    「这算不上是答案喔，犹达。我要你向我宣誓你的忠诚。」

    比起犹达的性命，天神更希望得到他的忠诚。天神对犹达的愤怒强烈到不做出这样的惩罚就无法平息。可是祂为什么要让犹达活下来呢？天神的希望究竟是什么？

    「只要我……宣誓我的忠诚……你就会……原谅他们吗？」

    「这和他们没有关系，我是在问你的事。」

    「可是……我记得你说过，只要我接受你的要求，你就会考虑……」

    天神突然瞪大了双眼。

    「你对我的忠诚只是一种补偿吗？这不过是你要我原谅他们的代价吗！？」

    「那是……」

    语尾暧味的天神双手颤抖，将犹达往后一推。

    「你这家伙到底……！」

    宙斯在极近的距离内，朝肩膀撞上地板的犹达放出热波。热波击中犹达的胸口和双臂，他的皮肤因而焦黑。血肉被烤焦的味道溢满四周。

    「……」

    犹达紧紧咬住牙根，硬是忍下了天神的酷刑。

    「打破禁令是重罪。我饶不了你们之中任何一个。现在玄武真也正在接受荆棘十字刑吧。」

    「什……」

    犹达闻言终于抬起头。

    「这是理所当然的。你是主谋者，而他们全都是共犯啊。」

    天神慢慢朝犹达走近，出声嘲笑他。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犹达以不屑的眼神狠狠瞪着这个残酷的天神。天神被犹达强烈的眼神射穿，怒火更加猛烈了。

    「喝！」

    祂再次放出真空刃，切穿犹达全身上下。真空刃在伤口上划下新的伤痕，鲜血渗出。

    「麒麟犹达啊，你的确了不起。都已经被伤成这样了，却还是一声不吭……不愧是我看上的天使。」

    天神弯下身，将手指覆在犹达的脖子上。

    「住……手。不要碰我……」

    「我要对我创造的身体做什么，是我的自由。」

    「创造我的……神是……克洛诺斯王……」

    「不过，让你成年的是我啊。我可是用了和让天使诞生一样的招式呢。」

    宙斯抓住犹达的下巴，用力将他的上半身举起。祂低笑着以舌头舔了一圈嘴唇后，将犹达嘴角滴下的鲜血舔去。

    「我叫你……住手……你没听见吗……」

    「真是美味的血啊。|

    宙斯有如展露出本性的野兽一般，不断舔舐着犹达的下巴和喉咙。

    「你……疯了……」

    呼吸急促的犹达已经相当虚弱。

    不过，他瞪着天神的双眸中的光芒尚未褪去。这更加煽动天神的残虐性。

    天神在犹达眼前张开手，五只手指的锐利指甲倏然伸长，绽放出有如凶器般的光芒。

    下一秒，犹达的上半身便弹了起来。这是被五片指甲划过后产生的反作用力。天神不断挥落指甲，每当撕裂过犹达的背部、胸口、腹部，犹达那满是伤痕的身体就会跟着在空中翻滚。如丝一般的鲜血从划开的伤口流出——

    「……唔。」

    等天神停下攻击，冲击着全身的疼痛也快要吞噬掉犹达的意识了。

    但即便如此，犹达嘴边也只是溢出微弱的呼吸声。他丝毫没有挣扎，只是默默忍受着不知何时才会告终的残虐体罚。

    「很痛、很难受吧。只要我切开你的皮肤，你就会为此而疼痛不堪……不过，这个地方……」

    宙斯的手缓缓滑向——某个地方。

    「你、你要做什么……」

    宙斯的手从衣服的裂缝中潜入。

    「这么做会带来快乐……」

    犹达拼命地想要闪开，但他已经逃不了了。

    「你不可能不知道……快乐的源头在哪里……」

    「可恶……你到底在说什么……」

    「初代的天神创造了和自己相像的天使及人类。一切的起源都出自该处。活下来的人就必须忍受名为正义的受难、被名为恶德的快乐捉弄。这是不变的真理。」

    宙斯像在诅咒自己的出生似的吐出这些话语，并加快了玩弄犹达的那只手的动作。

    「放开我……」

    「……如何？我刚刚施加给你的那些痛苦现在都成了愉悦的感觉吧？」

    犹达抿起双唇。他绝对不能被宙斯的疯狂给迷惑了。可是——

    「住……手……」

    「怎么样？你希望我对你更好吗？」

    天神眼珠子上扬，扭曲的五官浮现一抹诡异的笑容。

    「开什么……玩笑……这是你……侮辱我的……方式吗……」

    「没错。不让你那高傲的自尊粉碎，我是不会住手的。」

    这一切早已超越极限。袭击全身的痛苦也侵蚀了犹达的脑髓，但宙斯却还笑着说这还不够。全新的报复降临到他的身上。

    「你干脆杀了我……」

    如果能结束自己的生命，犹达在此时此刻一定会选择死亡这条路。只是，天使被创造成无法自杀的个体。这样的特质反而伤了自己。

    「如果我能杀了你，早就这么做了。」

    宙斯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看起来有如悲伤的扭曲抽动着祂的脸颊。

    「不让你体会比死还难受的痛苦、不赐与你比死还痛苦的羞辱，我的愤怒就无法平息。在你乞求我的饶恕之前……在你向我宣誓你的忠诚和爱之前，我要一直不停地玩弄你……」

    「拿开……你的手。」

    犹达和胸口那股凄苦以外的感觉奋斗。只是天神的动作温柔甜美到几乎能打消他的怒骂。

    「为什么要和我作对？为了你，所有能做的事情我都做了。」

    「对我而言……你是唯一、也是绝对的……所以我很感谢你……当然……也很尊敬你……」

    「那么，你现在也做一样的事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你不到我身边来？你对我这个全知全能的神说了那么多不知好歹的话，摆出那么傲慢的姿态，还有拒绝。为什么你要一直拒绝我？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因为……你成了……一个……傲慢又残酷的神……我没有任何爱……能分给你这个舍弃了神只尊严的神……」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犹达……你能一口咬定……你对我没有任何的感情吗……？」

    「啊啊……没……错。」

    犹达毫无犹豫的回答让天神放开了手。

    天神呆呆地、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犹达——接着——

    「我饶不了你……」

    有如空壳般的宙斯陷入了疯狂。深红色的虹膜燃起熊熊的火焰。

    「我要永远把你绑在这个牢宠里。」

    天神嘶吼着。他抓住犹达的肩膀，让他趴在地板上。

    3

    「唔……皮肤又开始结冻了……」

    刚摩擦着和空气一样冰冷的肌肤。

    他们已经被幽禁在天空城里五天五夜了。在零下的世界里、在这个人类早已该断气的气候中，天使仍旧继续存活着。

    肌肤冰冻干涸，等皮下组织、肌肉、骨路也全都冻伤时，他们就会动弹不得了。

    但是在数个小时之后，一切都将重生。而在短暂恢复健康后，他们又会再次被寒冷侵蚀。这就是阿鼻地狱般的酷刑。

    他们在南栋里寻找能让一行人尽早离开天空城的文书。不过，要在不破坏冰冻古书文献的前提下进行调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指甲……都裂开了……」

    雷细长指尖滴落的鲜血瞬间冻结。

    这里是凯当初把书藏起来的储藏室。来到里面后，他们才发现这个房间意外地深，书籍更是堆积如山，不是普通的多。任谁也没有从凯的轻佻口吻中猜到这庞大的数量。

    所以，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拿来感叹。

    他们点起幸运找到的蜡烛，再拿到稍远处，用那微小的火焰溶解附着在书本表面的薄冰后，解开了绳子、翻开书页。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书页。

    就这样，时间在众人忙碌中不停地流逝。

    一天一夜过后。

    一道曙光照在众天使身上。

    「嗯……？这本古文书上有我们的……」

    「怎么了？雷。」

    雷指着一本装订简陋书籍的褪色页面。

    「它上面提到宙斯大人在圣顶上赐给我们的力量。你看……青龙之剑、玄武之盾……」

    「真的耶。这一页写的是雷的朱雀羽箭。然后，旁边这一页是我的，白虎之铠……」

    凯的目光落在连细节都描写得相当详细的图解上，忍不住瞪大了双眼。光是文字还无法让人信服的资料在加上图解后，就变得让人更加确信了。

    「让我看看。」

    刚接下书之后，默默地阅读了一段文字。

    「上面提到这些东西统称为兽神具。」

    他们被任命为六圣兽时，天神各赐给刚、真、雷、凯四名天使一把武器。虽然不清楚武器的构造，但他们可以将武器的力量吸入体内，一旦本人感到有必要的时候，武器便会实体化。虽然之前并没有什么使用的机会，不过刚每次拿起青龙剑，总是可以明显感受到一股上升的能量以及满满的力量。

    这个武器或许会依照使用方式的不同而发挥惊人的破坏力也说不定。这个恐怖的武器不禁让他们产生这样的想法。

    「兽神具又称为神器，总共有八种……」

    「八种？什么八种啊。意思是说除了我们拿到的那四种之外，还有另外四种吗？」

    凯在刚的身旁探出头，看着古文书。他兴味十足地期待着刚继续说下去，但最重要的那一页却被撕走了。

    「那一页从接缝处被整个撕掉了……」

    刚很不甘愿地把锯齿状的切口摊开，秀给大家看。

    「明明很想知道，可是却又读不到的感觉还真是不愉快呢。」

    雷觉得很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如果那一页像这样被撕掉的话，不就表示上面记载着不希望被公开的事实吗？」

    深思熟虑的路卡平常虽然话不多，却常常做出重要的发言。

    「很有可能。像是对谁不利的事实……或者是上面写了兽神具无可计量的秘密，所以有人为了不让秘密泄漏出去，才把这页撕掉……」

    由于其他部分完整无缺，所以刚更加怀疑这个可能性。

    「那把这一页撕掉的又会是谁呢？」

    「我不知道。搞不好是……宙斯大人也说不定。」

    凯任由想像奔驰。

    不过，刚的解释就不一样了。如果是天神的话，绝不会只撕掉那一页，祂不是把整本书丢掉，就是会把书藏起来。这么一来，又会是谁做的呢？

    虽然很在意这件事，但关于兽神具的事还是稍后再说吧，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开封印之谜。

    「反正我们先把暗封印……」

    刚话说到一半，就被奇拉高冗的嗓音盖过。

    「刚！我发现了！」

    奇拉对于四人的对话表现得兴趣缺缺，独自在一旁默默地翻阅着文献。只见他头上盖着手织布，不断翻阅着书页，最后拿起了一本书。

    「可以请你看看这本文献吗？」

    奇拉率先把书递给对封印最清楚的刚。

    「这上面画的纹章和刀柄上的印记一模一样，只是它的叙述……」

    「原来如此……」

    刚低声说道。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奇拉翻开的那一页上头的确画着一个和刀柄上的印记完全相同的纹章。只是刚看不懂上面的文字。

    「这是什么地方使用的语言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不是天界使用的文字，而且奇拉也说那并不是下界的文字。

    「真的啊，那实在是太糟糕了。」

    雷也无法解读。凯看了也不住摇头。「这大概是地狱使用的文字吧。那得把路西法带来才行了」，甚至还开起这种玩笑。

    但是，最后看到文献的路卡却有不一样的反应。

    「这是神使用的秘密文字。」

    「那是什么？」

    第一次听到的辞汇让雷觉得很不安。

    「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教过我，他说那是为了维护神的领域而创造的密语……」

    「是谁教你的？」

    「我不清楚……有可能是瑞亚大人教我的，但我不是很确定。如果不是看到这份文献，我大概也无法回想起这种秘密文字……」

    「是吗……」

    瑞亚是宙斯的母亲。这位女神在先代克洛诺斯王退位后便离开天界。对于少年时代和神没有任何交流的刚而言，甚至连她的脸孔都无法回想起来。

    「你看得懂吗？」

    「大概。」

    路卡下意识地按住头巾。他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后，重新看着文献。

    「这个纹章是封印之印，它是能抑制或是封印住世上所有力量源头的印记。只有继承了神之血脉者才得以继承并且使用。被刻上印记者将失去原来所有的力量……」

    「到这边为止，跟我刚刚说明的都一样。」

    刚认真地听着路卡的朗读。

    「这个世上有物必成对的真理——也就是所谓的光与暗。存在于世界上的所有物质都拥有其中一种属性，并依此而分类……纹章也同样拥有光与暗的属性。光能封住暗的力量，而暗也可以封住光的力量…」

    刚认为那是暗之封印，但事实上也有光之封印。神明的招式似乎比天使所知道的还要深奥。

    「同种相斥，异种相吸。要解开封印，就必须让异种纹章重叠……」

    「也就是说，如果要解开小刀封印的话，我们就需要另一个封印。」

    凯在这时插话确认。

    「不过，这个时候……若是光与光、暗与暗相合，反作用将让物质完全粉碎，不留任何痕迹……只有刻下印记者才知道纹章的属性……这就是全部了。」

    「那么……如果封住这把小刀力量的封印是宙斯大人刻下的，除了宙斯大人以外，不就没人知道这是光之封印还是暗之封印了？」

    雷的情绪十分激动。这是因为他知道不只是小刀上刻有印记，所以才会如此焦躁。路卡温柔地轻抚着雷的背安抚他。

    「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你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雷盯着路卡的双眼略显润湿。

    「先不要急着下定论，雷。我们首先要处理的问题不在属性上吧。如果没有发现另一个刻有相同纹章的东西，我们可以说是束手无策啊。」

    凯在头后面环抱起双手。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如果这座天空城里有个刻有纹章的道具就没问题了……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过那样的东西，真是太可惜了……」

    「就是啊。虽然获得了和封印相关的知识，可是只要继续被关在这座天空城里，我们就束手无策。看来得重新想个方法离开这里才行…」

    刚一脸烦躁地皱起眉头。

    「等一下……被刻下印记的东西……就在这里……」

    路卡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把手放到了头巾上。

    「我要你们看看……」

    路卡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雷无法隐藏自己忧虑的表情，至于其他三名天使则是愣在原地。

    「我有个重大的秘密一直瞒着你们。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永远都不必说出来，但眼见局面发展至此，看来我无法这么做了……」

    在看见小刀上的印记时，他就料到这一刻迟早会到来。一行人在储藏室里查阅文献的时候，路卡也一直无法拭去心中的罪恶感。

    同伴们为了逃离天空城而寻找有关纹章的资料。但是，那同时也等于是在调查路卡个人额头上的印记。

    他和犹达在图书室里迟迟无法找到的真相，居然在这样的阿鼻地狱中被公开。

    路卡没有办法像个小人一样，装作一脸没事地听他们说话，然后隐藏起自己的秘密。更何况，眼前还有只要将两个印记重叠就能解开封印的可能性。

    「这才是真正的我……」

    路卡将解开的头巾丢到地上，倏然抬起头来。

    「你的额头……」

    刚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凯和奇拉也是一脸诧异地瞪大了双眼。

    「真、真教人不敢相信。和小刀印记一样的纹章居然会出现在路卡的额头上。」

    「啊啊。我也吓了一跳呢，路卡大哥。」

    雷仿佛想说什么似的动了动嘴唇，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就是因为知道路卡一直隐藏着这个秘密，所以他很担忧路卡不得不解开头巾的心境。

    「这是怎么回事？路卡。请你好好地说明一下。为什么你的额头上会有一个封印纹章。」

    虹膜颜色为之一变的刚激动地盯着同伴未知的部分。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冠礼式前一夜所发生的事。」

    路卡追忆过去，回忆有如流星划过眼底。在他追忆的彼方，有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身边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导致我当时的记忆完全被封印起来。每当试着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我的头就会感到剧烈的疼痛。至今为止，我可以说是毫无对策。」

    「我们身为少年的最后一夜啊……说真的，我也想不起来了。」

    凯很认真地在回答这个问题。但刚只把这当成是凯在开玩笑，又戳了一下凯的头。

    「我一直很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取回自己的记忆。现在终于知道解开封印的方法了。只要将那把刀上的纹章对上我额头的印记……」

    「开什么玩笑！我反对！」

    雷以一声惨叫打断路卡的话。搞不好……划过他脑海那句最糟糕的话从路卡嘴里说了出来，让他再也无法以平常心面对。

    「我不同意你这个恐怖的提案。万一小刀上的纹章和你额头上的印记属性相同的话，你要怎么办？就算成功率有百分之五十，还是有百分之五十的失败率啊。我绝对反对你这么做！」

    雷一口气把话说完。他们从来没看过雷以这么激动的语气说话。

    外表优雅、带着一股中性感觉的雷平常总是隐藏起自己热情的那一面。

    那个面露微笑、生气勃勃地照顾着小鸟的雷有时候会对路卡表现出相当激烈的情感。

    但是，那和今天的雷完全无法相比。

    「请你千万不要这么做。」

    然而，不管雷再怎么阻止，路卡早已下定决心。

    「我认为这非常值得一试。」

    「不要！我不要你赌上性命去做这种事……如果两个纹章一样，你在封印解开之前就会……」

    雷再也无法克制心中那份激昂的情感，豆大的泪水自他脸上滑落。

    「雷……不要哭……」

    「如果要失去你的话，我宁愿在极寒中继续痛苦挣扎……我……我……」

    「你真的这么担心我吗……」

    路卡扶起快要倒下的雷，将他抱了起来。雷抽搐哽咽着不断地摇头。

    「谢谢你……」

    路卡这才发现自己的双眼也湿了。他被雷的真心感动。

    「不只是雷，在这里的每个天使都是一样的心情喔。」

    凯砰一声拍了下路卡的肩膀。

    「我们不要你牺牲自己的性命来赌这个可能性。我们还能够忍受，再找找别的方法吧。」

    路卡看着鼓励自己的刚，突然想起黑暗的圣灵祭。当犹达遭受诅咒，而他拼命使出暗移的时候，是刚以他的身体救了自己。

    刚的表情和那个时候一样。他打从心里知道路卡有多么奋不顾身，但他还是会阻止路卡。

    这是刚特有的体贴。

    刚虽然不太在意小事，但他其实是一个心思细腻又宽宏大量的天使。只见他以下巴指了指他们还没翻阅的书。

    「就是啊，路卡大哥。我们再看看其他的文献嘛，我相信一定会找到一个好方法的。」

    奇拉拨掉在睫毛上冻结的霜，露出一抹笑容。

    「谢谢你们……可是，我还是想要试试看……」

    就算是这样的自己，同伴们还是如此关心他。能这样，他也死而无憾了。路卡只觉得胸口有股暖流流过。

    「怎么可以！」

    「拜托你，请你冷静一下，雷。我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你能如此断言？我绝对反对你这么做。」

    「不过，这是最好的方法。」

    路卡的决心虽然因为雷的悲叹而有了一瞬间的动摇，但他已经不再迷惘。

    若是同种属性，他就会没命。但就算真的解开封印，他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离开这里，任谁都会觉得条件不利于路卡。但只要有一丝丝成功的可能性，路卡就决定要试试看。

    如果就这么放弃的话，他这辈子很可能再也无法找回自己被封印的记忆。

    「我们已经被幽禁在这座城里六天六夜了。犹达和真大概也回到天界了吧。如此一来，宙斯很有可能已经对他们做出打破禁令的制裁。到时候，希望之盒不知会引发什么事端……我愈想就愈觉得恐怖。所以……」

    「可是、可是……」

    雷拼了命地忍住哽咽。大概是发现路卡的决心已经不容动摇了吧。但他还是不得不阻止路卡。他无法止住不断涌出的泪水。路卡以指尖轻轻擦拭雷的眼角。

    「我感觉我们将会辟出一条活路。我觉得我不只能取回自己的记忆，也能解开隐藏在这把刀子上的力量……」

    「路卡……」

    「我不会死……未来是站在我这边的……雷，你应该明白吧……」

    雷点不了头，但也无法反对，只能垂下双眼。

    「你已经决定了吗？」

    这种时候的路卡通常非常顽固，他不会听从任何人的说服。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凯和奇拉也只能以困惑的表情盯着路卡看。

    「我已经来到一个无法回头的地方了。」

    「再问你一次，就算阻止你也没用吗？」

    「没用的。为了我自己，我也想试试看把两个印记重叠在一起。」

    路卡以澄澈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万一……」

    你失败了……刚原本打算这么说吧，路卡以眼神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于是，他将小刀递了出去——

    路卡一脸镇定地接下小刀。

    他已经有所觉悟。一旦舍弃迷惘，他的心里便感到一片平静。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他相信这两个印记会相互吸引。他决定相信自己，继续向前迈进。

    路卡慢慢地将刀上的印记对准额头。

    在一旁守护着他的刚、雷、凯还有奇拉感到极度地紧张。

    片刻过后，印记重叠的地方开始绽放出暗淡的色彩。不只是单一的颜色，从淡蓝化作萌黄、浅蓝、然后再变化成橙色、薄红，最后绽放出眩目的光芒。从那里绽放出耀眼的光辉，将路卡包覆在其中。

    「我眼睛张不开啊——」

    「你给我好好地看着，我们有义务将整个过程看完。」

    严肃看待此事的刚出声叱责凯。雷双唇颤抖地凝视着光芒的中心。奇拉也是一样。

    「呜……」

    被包覆在光芒中的路卡觉得额头上的皮肤似乎开始剥落。在他缓缓放开小刀后，刻在刀柄上的纹章也随之浮起。

    路卡紧盯着印记离开额头、浮到空中的过程。

    下一秒，他的体内吹起强风，像是有一根锐利柱子打进脑髓般的冲击划过。

    「唔唔……」

    路卡再也站不稳，脚步不住摇晃着。

    「路卡！」

    刚拉住立刻就要冲到路卡身边的雷。

    「放开我。路卡一定是失败了，你看，他那么痛苦地……」

    「等一下，雷……你仔细看清楚了。」

    「可是……」

    「他好像成功了……」

    两个印记在按着头动也不动的路卡上方合而为一。它在发出剌穿耳膜的超音波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芒逐渐减弱，解开封印的小刀掉落到地板上，化作不可思议的形状。

    「记忆……」

    ……在路卡体内复苏。失去的时间鲜明地映照在脑海里。远远凌驾于意识的浓密，有如雷鸣般的锐利。

    他所取回过去的碎片眩目地直击着心脏。

    ——那是谁？

    「我们今天也要去神殿吗？」

    「是啊……」

    前代女神——扬起一抹高雅的微笑。

    「我可以带犹达一起去吗？」

    「那是不行的，路卡。」

    「为什么？」

    「因为你的血脉和犹达不同。」

    女神宠爱地摸了摸路卡的头。

    「没有什么不一样啊，我们两个不都是天使吗……」

    路卡不满自己和幼年时期就认识的犹达享有不同的待遇。

    看他默不作声，不知该怎么解释的女神在他耳边低语着：

    「在明天的冠礼式之后，你就会知道了……」

    ——没错。他记得那是冠礼式前一天发生的事……

    路卡那时候正在神殿的庭院里摘果实，而天神克洛诺斯则以惊人的气势朝路卡走了过来。

    「你知道自己的出生是怎么一回事吗……」

    「出生……那个……请问您在说什么呢？克洛诺斯大人……」

    天神愤怒的模样让路卡感到畏惧，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开。

    「都这个时候，你可以不用再装了。我原本就有一些预感……没想到你居然是瑞亚和宙斯所生的孩子……」

    「啊……啊……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被克洛诺斯这样一骂，路卡只觉得一阵狼狈。接着，克洛诺斯朝路卡举起锡杖。

    「唔……你这个碍眼的家伙！我要把你从这个世界上抹消。」

    「等一下！」

    女神冷淡的声音自愤怒的克洛诺斯背后响起。

    「你居然敢这样玩弄我和宙斯，你居然敢玩弄你自己的儿子宙斯。」

    路卡听不懂天神话里的意思。

    宙斯是克洛诺斯的孩子。女神瑞亚是克洛诺斯的妻子，同时也是宙斯的母亲。自己怎么可能会是宙斯和女神的孩子呢？

    「被玩弄的那一方才是笨蛋。」

    「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接着，宙斯出现制止两人的争吵——

    「呜呜……我是……」

    他所取回的记忆残酷到仿佛要剜开他的内脏。

    出生的秘密、自己的身分逼得路卡无法呼吸。

    他并不是天使，虽然他以天使的身分生活。虽然他没有其他的生存方式。

    他是神。他不是天使，他是继承了天神血脉的神之子。

    「你还好吧？路卡。」

    担心他的雷冲过来后，露出了笑容。

    「印记从你的额头上消失了喔……」

    「你成功了，路卡大哥。这两个印记一个是光、一个是暗。它们没有排斥，反而相互牵引，成功地解开了封印。」

    「太好了。」

    凯的双眼也湿了。这名淘气的天使虽然表现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他担忧路卡的程度恐怕不输给雷吧。当然，奇拉也是。

    「你找回……自己的记忆了吧？」

    「啊啊。只是那些记忆实在太混乱，有几个地方还连不起来。」

    路卡对这个比任何人都想了解自己的天使撒了一个小谎。

    「我这边也是。这里可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啊。」

    刚的右手里威风地握着一把路卡曾经看过的剑。

    他没有看错，那是青龙剑。

    在封印解除之后，路卡的记忆苏醒，而小刀也恢复成它原有的形态。

    「真是教人不敢相信……」

    「我也是。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事……」

    凯和雷都拥有兽神具，所以这个消息对他们而言，更具冲击性吧。

    「这是青龙之剑？我没有……弄错吧。」

    「它的触感和重量握起来都一模一样。」

    「我一直以为这世界上只有一把青龙剑。没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雷感触颇深地嘟哝着。

    「这只是我的推论……书上提到有八种兽神具，其实是四种光暗成对的兽神具吧。」

    目前他们已经拥有两把青龙剑，所以剩下的玄武之盾、朱雀之箭、白虎之铠应该也是成对才是，刚的推论非常合理。

    然而，一旦他们同意这个可能性的话，新的疑问也随之产生。

    为什么天神要把成对的兽神具拆成单独个体分给他们？还有，青龙剑的力量为何会被封印？另外那三种兽神具也被相同的纹章给封印了吗？他们有太多的疑问……

    路卡取回的记忆带给他的冲击犹新，但他已经开始思考起兽神具之谜了。

    不过，刚开始在手上这把青龙剑寻找新的活路。

    「青龙剑具有天神不得不封印起来的强大力量。还有我的青龙剑，若是将两者合为一体，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是不是会出现强大的能量呢？是否大到能打破包覆住天空城的冰壁呢……」

    刚赌上这个未知的可能性。他闪耀的双眸中充满了坚强的意志。

    「可是，刚使用火焰技打开门都得要费上一番功夫了。光是增加一把剑有办法破坏包覆住整座城的厚实冰墙吗？」

    不清楚兽神具威力的奇拉直率地说出自己的不安。

    「当然，光靠剑是办不到的。我需要你们的力量。」

    「我们的……力量？」

    奇拉不可思议地直直盯着刚。

    「首先，我要把火焰的力量送进剑里。然后，再以全员的气将那股力量增强。」

    这几天以来，五名天使吃尽了苦头。所以他们要尽一切力量破解宙斯的招式。珍视彼此羁绊的刚话里带着这样的涵义。他刻意强调要用大家的力量来打开这条可能只需要青龙剑就可以打开的活路。天使们感受到刚珍惜友情的心意。

    「很抱歉，我刚才那样浇你冷水。」

    奇拉不好意思地为自己的消极道歉。凯拍了一下奇拉的背，接着举起拳头。

    「喔！我要动手了。」

    「我也来帮忙。」

    「还有我。那么，就让我们团结一致……」

    路卡张开双手，他以其中一只手抓住雷，另一只手则是抓住凯。

    凯则以自己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握住奇拉，然后再把奇拉的另一只手递给雷。四名天使围成一圈，将刚包围住。

    站在中心点的刚紧闭着双眼，送出念力。

    「喝啊啊啊啊啊——————唔唔唔……」

    紧紧贴合的两把青龙剑开始绽放出蓝白色的气，光影摇曳。

    「唔喔喔喔喔——————————」

    刚用力张开双眼，将青龙剑高举到头上。青龙剑随即化为熊熊燃烧的火焰。

    「走了！」

    四人使尽全力追上冲出去的刚。

    火焰毫无减弱的态势。

    「喝！」

    刚以两道火柱将结冻的门板砍穿，门板应声裂作两片。在斩击时附着到门板上的火焰不仅没有消失，甚至还像是被灌了油似的向四处蔓延开来。

    「太棒了！」

    凯放声大叫，牙齿从唇中露出。只要情绪亢奋他的牙齿就会增长，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东

    「成功了。」

    雷的喜悦更胜于凯。大概是因为这是路卡在抱定必死觉悟后所得到的成果，所以他才会如此地兴奋吧。

    火焰在天花板和地板上蔓延，将结冰的部分一一溶解。刚穿过走廊进入本栋，四处挥舞着青龙镜，让火焰朝各处散开。

    仿佛否定着宙斯制裁的业火在溶开冰壁后便沉寂下来。

    最后，刚将玄关的那扇门也砍穿，终于来到了外面。留在城内的青龙剑神力一口气自刚砍穿的地方流泻而出。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使尽全身的力气，持续送出念力。火焰猛烈燃烧着，随即化作火柱。直达上空的火焰缠绕上覆盖住空中的冰壁，在转眼之间朝四周散开。

    叽叽。被火焰包覆的冰壁出现裂缝，龟裂往左右散开。半圆型的冰壁有一部分已经崩坏。碎裂的冰壁化作冰雹自上空落下，毫不留情地打中刚一行人。五名天使一边逃开，一边观察着现场的状况。只见黑雾有如汹涌的水流自崩毁的地方倾泻而下。

    卷起漩涡的黑雾刮起强风，几乎要将所有人吹走。差点被吹走的五名天使紧紧抓住树木或是花坛留在原处。

    「冰刑是宙斯的暗魔法。那道黑雾八成是覆盖在天空城上空吧。不过，当冰上出现空洞时，原有的均衡也随即遭破坏。失去了目标的负能量和青龙剑被解放的力量狠狠撞上了。」

    路卡一边对抗着让人无法睁开双眼的暴风，一边回忆起发生在圣灵祭时的惨事。那些被打入黑暗森林的天使们的怨慰化为幻妖，疯狂地在天空中乱舞的那一幕重现在脑海中。

    然而，这片黑雾的气势完全不输给那个时候。这也间接证明了宙斯所使用的招式早已不再是神圣的力量。

    「呜哇，你们看地面！」

    这次换成大地。黑雾强烈的能量像是在寻找着它的目的地，狠狠撞上了地表。

    铿铿铿铿铿铿————————

    地表发出猛烈的声响，撞上冰壁后回响着。这道冲击将上空的冰全数打碎。

    漆黑的疾风撕裂地面继续前进，笔直地打上天空城。它破坏了刚所砍开的玄关后，便四处洒落粉尘，同时对城内进行破坏。惊人的振动未曾停歇，撼动着四周。

    「我们也快点到门外去吧。」

    业火已将冰封的外门溶解，刚趁隙将青龙剑的剑尖指向城外。

    他脚蹬不停振动的大地，将门推开，然后——

    一道人影注意到天使们好不容易从天空城里逃出，迅速朝这边跑了过来。

    「奇拉大哥——」

    奇拉看到大口喘着气的玛雅挥着手朝这边跑来，也冲了出去。

    「玛雅！」

    奇拉张开双手，稳稳接下了跳上前来的弟弟。

    「我好想见你喔，哥哥。我好担心你。」

    「我也很担心你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啊。如果你像我一样被宙斯大人惩罚的话，那我该如何是好……」

    这是他第一次和挚爱的弟弟分开这么久吧。感慨万千的奇拉已经开始哽咽。

    玛雅则是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好可怕……」

    「犹达大哥和真呢？他们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奇拉温柔地轻抚着弟弟的背。

    「总之你先去救真大哥就对了。」

    玛雅还没来得及享受重逢的余韵，就吸着鼻子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大致跟五名天使说了一遍。

    「交给我吧。只要有这把青龙剑，我就能获胜。」

    打破天神暗魔法的刚一副自信满满的说道。

    「真的吗？」

    「是啊。所以我们才能离开那座天空城。现在立刻就去救真吧。」

    「嗯，还有犹达大哥。」

    「那是当然的。」

    为了拯救被绑在十字柱上好几天的真，兄弟天使和圣兽们向前狂奔。

    4

    地鸣声也传到了天神殿里。

    「唔……这阵摇晃……还有紊乱的大气……」

    天神立刻将房间窗户打开，站到了阳台上。

    祂在斜前方看见远方的天空城。那里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数天前，天神亲自为卡珊德拉的浮游技加持，让他把五名天使带回天空城。当时整座天空城都遭冻结，被囚禁在其中的天使在阿鼻地狱中痛苦地挣扎。

    那是包围住天空城周边的漆黑雾气。只要天神施展的暗魔法仍具效力，黑雾就会一直停留在该处。

    然而现在——

    天空城上方不只不见雾气，甚至连冰壁都消失了。冒出白烟的天空城有一部分崩毁，这道振动便是从天空城中传来的。而且还伴随着一股惊人的能量。

    「那些家伙……居然打破我施展的魔法……」

    宙斯啐了一声。暗魔法和封印被解除的青龙剑相互冲突。祂所感受到的奔流就是这两股力量在对峙。

    「那把刀果然不在希瓦手上……潘朵拉那家伙居然会犯下这种错误……看来事情往我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宙斯扬起斗篷，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出声叫唤附近的神官。

    「没有人在吗！」

    第一个听见祂声音的，是一名叫作迪亚多拉的神官。「是！」注意到宙斯呼唤的迪亚多拉很快回应一声。不料却被从旁边跳出来的卡珊德拉撞飞，让对方抢在前头。

    「您呼唤我吗？」

    卡珊德拉一脸若无其事的朝天神弯腰行了个礼。对卡珊德拉来说，潘朵拉不在的时候是他宣传自己的最佳时机。

    他绝对不会让迪亚多拉或是其他神官超前。

    「天空城似乎起了一阵騒动。」

    「那么这道振动是……」

    宙斯很不高兴地点了点头。

    得到成对青龙剑的刚应该会带领一行人前来这里吧。来把犹达抢回去。

    遭到封印的记忆苏醒，路卡应该已经回想起一切。知道自己是神之子的天使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呢？

    事情变得异常棘手。眼前这糟糕至极的状况让天神非常烦躁。

    祂必须向十二神展示祂的威严。为了守住绝对神的威信，此时的祂不应该轻举妄动。

    天神亲自选出的最高位天使若是引发内乱，祂的面子绝对挂不住。

    「您打算怎么做呢？」

    「如果他们来了，我要你们去对付。」

    「我们？」

    「没错。要怎么做就交由你去决定。」

    宙斯准备让他们先跟神官对峙，然后再来观察他们的应对态度。

    「可、可是……就只有我们而已吗？」

    「你要问几次！」

    「但、但是，若是遭到那几名天使的攻击，光是我们这些神官可能无法……」

    「闭嘴！」

    宙斯喝斥懦弱的卡珊德拉。

    「我已经对他们做出打破禁令的制裁，我的责任已经完成。接下来就交给你们去处理，如

    果你那么担心的话，就张起结界吧。这难道不是神官的责任吗？」

    卡珊德拉被宙斯锐利的眼神一瞪，赶紧缩起身子垂下头。

    「我明白了……啊，请问宙斯大人要去哪里？」

    卡珊德拉反射性开口询问准备转身离去的天神。天神闻言停下脚步，祂转过头时的气势十分骇人。

    「我要去哪里跟你毫无关系。」

    宙斯丢下这句话之后便掀起斗篷。只见斗篷的衣摆上满是鲜红色的污渍。

    「那个……宙斯大人。」

    「什么事？」

    「您的衣摆上沾了红色的东西……您是不是受伤了呢？卡珊德拉立刻帮您准备……」

    「不需要！你只要听从我的命令就好。」

    「是。我马上召集所有神官，在神殿四周张起结界。」

    看到卡珊德拉急忙退下的模样，宙斯只觉得益发焦躁。

    一切不都应该进行得很顺利吗？那眼前的情况又是怎么一回事？

    天神的命令是绝对的，没有任何天使能动摇。祂没有错。领导六圣兽的光之天使理应向天

    神宣誓他的爱与忠诚，长侍左右。

    位阶制度让天界维持平安，不净的天使都会被送进黑暗森林。

    此外，未按照天神所愿进化的人类则是成为愚蠢的生物，让下界成为一个丑恶的世界。

    希望之盒打开后，下界即将引发战争，人类在不久的将来会被淘汰——祂是这么计划的。

    「有比这个更好的理想国度吗？但事实上……」

    宙斯咬紧咬牙根，挥开眼底那抹神之子的身影。

    「我不会让他们得到自由的。我得让他们明白这一点才行……」

    天神深红色的虹膜绽放出更狠毒、更扭曲的光芒，仿佛在暗示祂的野心一般。

第四卷 结束～CREATION～ VOLUME.5

    1

    他被囚禁在这黑暗与混沌的世界里究竟有多久了？

    犹达总算恢复了意识。不过就在同一时间，剧痛也跟着苏醒。

    他修长的身躯被宙斯尽情玩弄，从五脏六腑涌上的鲜血灼烧着喉咙，连呼吸都觉得很痛苦。宙斯看起来像是放任自己的激情，不断重复着拷问。但事实上，祂在虐待犹达的时候，其实是非常小心地拿捏力道，不让犹达失去意识。不过犹达仍是不时昏厥过去，然后再睡醒过来被天神以各种手段虐待。

    他不停地被吊到空中、丢到地板、然后再被吊起。被绑住的手腕早已失去知觉。

    突然之间——犹达回想起自己要求宙斯进行肃清的那一天。

    天使上奏要求天神惩戒天使的行为的确非常失礼，但希望多少能做些补偿的犹达还是去见宙斯了。当时——

    「我就收下你这份决心吧」——面对已经做出成为祭品觉悟的犹达，天神认了光之天使纯粹的精神，给予悖德的天使一个改过的机会。

    「不管是天界还是地上，维护世界平安是我的宿命。我要你成为天使的模范，引导那些找不到自己该走的路的天使。」

    那是个博爱的时代。当时的宙斯仍是个品德高尚的神祗。

    为什么他会在此时回想起当年的事呢？强烈的疼痛明明凌驾了思考能力，光是忍受侵蚀全身的疼痛就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但他无法忘怀的那一天还是穿越遥远的时空，让他在这一瞬间回想起永恒的那一刻。

    同伴们的脸孔接连掠过脑海，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放弃放逐宙斯的念头。而这个目的将永远是他心中的篝火。

    「你醒过来了吗？」

    看来宙斯似乎是一直在观察犹达的样子。只要犹达一醒来，宙斯就会从某个地方冒出来。平趴在地上的犹达瞥了宙斯的脚边一眼。

    「你今天……要做什么？是虐待、还是凌辱……你真的都不会烦啊……」

    比起身上的伤，宙斯的蹂躏在犹达心里造成的创伤更多。但即便身心倶疲，犹达依旧不挣扎、不吭声地忍受着宙斯对他的折磨。

    「看来你还有力气可以胡说八道嘛。」

    天神从正上方狠狠地睨视着犹达。

    破烂不堪的衣服此时不过是附着在犹达身上的某些地方，大片露出的肌肤满是纵横的裂伤。红黑色的痕迹是鲜血流过的路径，随着血痕看下去，地上是一大片的血渍。

    被锁链紧紧绑住的双手手腕整个乌青，腰部和大腿上的无数伤痕让人不忍卒睹。

    然而——

    「这些事你已经重复了几天几夜啊……你还真是毫无长进呢，宙斯。」

    犹达嘲讽般地讪笑着。其实他已经虚弱到几乎发不出声音了，但他不想让天神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用尽所有心力逞强是犹达仅剩的最后抵抗。

    「身心明明都已经快要消耗殆尽了，你却还是执意要反抗我吗？」

    「啊啊……」

    犹达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地点了点头。

    「你就老实点吧，犹达。只要你能宣誓你对我的爱与忠诚……」

    天神坐下来，把手放到趴着的犹达肩上。

    「你要我说几次我办不到你才甘愿。」

    「你还要反抗我是吗！」

    宙斯用力抓起犹达的头发，看着他那张完好如初的脸。宙斯在下意识中避开了犹达的脸。他的脸此时虽然看来疲惫，但凛然的生气仍然留在上面。

    犹达并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力才是将天神逼入绝境的主因，而天神也没发现祂对犹达的执著其实愈来愈强。

    「为什么要舍弃你的爱与尊严……过去的你……比曾经身为天神的克洛诺斯王……还要高尚……还要美丽……」

    「什……」

    宙斯停下动作，抓住犹达头发的力道也跟着减弱。

    「对我而言，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眼底浮现的是自林间洒落的阳光、振翅高飞的小鸟，还有在风中摇曳的花朵。那是他还梦想着拥有一个永恒乐园的少年时代——

    他在洒落的阳光中，将浮雕作品送给宙斯。

    但是，当时的那个宙斯却已消失无踪。

    「够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那个时候有哪里好？对我而言，那是一个黑暗的时代。」

    天神突然陷入半疯狂的状态。祂放开犹达举起双手，放出波动。

    接连逼上前来的波动包覆住犹达全身。

    四肢麻痹，袭向了全身的波动从内部放出仿佛要自内侧烧烂一切般的灼热，让犹达受到强烈疼痛的折磨。

    无法发泄愤怒的犹达紧紧咬住牙根忍下剧痛，但他知道自己的五脏六腑正在崩坏。他在剧烈咳嗽后吐出了大量鲜血。

    自己搞不好……真的快不行了——逐渐朦胧的意识让他有了这样的感觉。

    在波动通过之后，皮肤还是不停地抽动。即使心脏没被剜出来，他是不是会就这样死去呢？看样子，他就要死在这里了吧……

    犹达拼了命地想要保持住意识，但却无法阻止自己的眼睑阖上。

    就在这时候，宙斯不悦的声音再度将犹达的意识拉回到现实中。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我回到被母亲利用的那个时代吗……你是这个意思吗？」

    宙斯深红色的虹膜暗了下来。

    那一瞬间，犹自痛苦喘息的犹达并没有漏看宙斯那副异常悲痛的表情。

    宙斯累了。

    在祂惩罚犹达的时候，各种高亢的情绪像是要从体内撕裂祂的身躯一般，祂的心中满是无底的苦涩。

    虽然蹂躏着犹达，但更为巨大的痛苦却反过来折磨着宙斯。

    「一切都是因为母亲……为了她无止尽的野心，我才……」

    「你在……说什么……」

    犹达愣住了。宙斯不知道为什么将犹达抱住。祂把自己所凌辱的那副身躯包覆在怀中。

    「犹达啊。向我宣誓你的忠诚……爱我……尊敬我！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无法从灵魂的地狱中……」

    在这一瞬间，说不出话的宙斯的确需要犹达。

    ——心会径自倒转。

    无法忘怀的追忆明明就不构成任何意义，祂又能缅怀什么呢？

    只是——

    宙斯回溯到数千个日夜之前，来到某一个时代。

    少年时代的犹达就在眼前。

    犹达虽然还在修行，但他并没有刻意避开神明。

    对神的畏惧之意让大部分的天使不会主动向神靠近，而是等着神来跟他们说话。

    只有犹达不一样。他从少年时代开始，就会在适当的时机前来拜访宙斯。他的言行虽然相当收敛，但一举一动却是相当积极。想要的东西他会说想要，不喜欢的东西他也会说不喜欢。

    只要宙斯命令他克服他不喜欢的东西，他就会谨慎地完成命令。那率直的个性很让人疼爱。

    路西法也非常注意犹达这个天使。大概是因为同属性的天使相吸吧。每当路西法解释着天使的知识时，犹达总是在他身边认真地听着。

    那个时候，一切都散发着光芒。

    在路西法堕天之后，天使长的位子一直是空着的。

    到底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呢？在博爱时代开始蒙上阴影之际，犹达提出肃清天使的方案。宙斯接受了犹达的提议，黑暗森林因此而诞生。

    黑暗森林的存在在天界虽然是个传说，但它确实存在。只是宙斯一直没有将它公开。

    对宙斯而言，犹达是除了路西法之外，唯一一个和自己保有秘密的特定天使。

    宙斯在当时就想要将最高位阶赐给犹达，但祂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祂突然冋想起路西法的背叛。如果这名天使会变成像路西法那样的话，那他还不如不要立什么天使长。

    然而，犹达和路西法并不一样。

    是祂太晚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不同吗？犹达完美地达成扑灭妖树和讨伐卡穆伊这两个任务。宙斯相信犹达对祂的爱与忠诚自始至终都不会改变。

    所以祂才会下定决心，让犹达待在自己的身边。只是犹达并没有答应。

    对于在漫长的犹豫后，才决定要立下最高位天使的宙斯而言，犹达的拒绝无疑带给祂一阵冲击。

    愈是得不到，祂的执著就愈深；犹达愈是逃避，祂就追得愈加紧迫。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祂已经身处在无底的沼泽中。不知何时开始，祂想要将犹达推上天使长位子的目的已变成了拥有犹达。

    只是，为什么非得要犹达不可呢？

    每当祂这么扪心自问，就会走进没有出口的迷宫中。

    在那一天——光之天使进入宙斯的领域。是因为那一瞬间的犹达追求着神的话语和真实，所以他们才会结下了契约吗？

    然而，在祂将犹达推上天使长的职位之前，光之天使却做出了反抗之举。

    执著化作憎恶，所以祂要将光之天使——

    「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但是，我也只能继续前进了。」

    祂终于发现了。

    不是憎恶策动祂来凌虐光之天使，而是憎恶背后的情感在支配的。

    不过，祂是不会承认的。所以——

    这一切只是虚幻的感伤，不过是我的错觉罢了——天神这么说服自己。

    祂将浑身是伤的光之天使轻轻放在地板上之后，站起身来。

    再过不久，圣兽们就会来到此处了吧。祂也必须和神之子再会。

    只是，祂赌上了天神的威信，绝不会让他们重获自由。

    光之天使所背负的命运齿轮，也让天神背负了另一个悲剧。

    2

    成对的青龙剑在空中划过后落下。

    它将十字柱底端切断。

    十字柱倒下之后，缠绕在其上的荆棘也跟着断裂。在经过好几天之后，真总算再度足踩大地。

    他与同伴们悲壮地重逢。兄弟天使也在现场。

    「是这样啊……看来天空城里发生了完全超乎我想像的悲剧呢……」

    被荆棘藤蔓缠在十字柱上的真，衣服上到处都是荆棘剌穿的痕迹，鲜血自皮肤上渗出。肩膀上被割开的裂伤已经快要痊愈，但他身上破烂的衣服实在叫人不忍卒睹。

    虽然终于得以解脱，但他现在却异常地虚弱。从真那苍白瘦削的脸颊上就可以轻易看出来。然而，承受冰刑的天使们也不例外。冻伤、变色的肌肤在在说明了他们历经了多少苦难。只是，他们连一刻也不得休息。

    他们得立刻去把犹达救出来。

    聚集在此处的天使：路卡、刚、雷、凯。还有兄弟天使都是一样的心情。

    不过……

    「我不能把你们兄弟俩卷入。」

    率先制止奇拉和玛雅的是刚。

    他待青龙剑散发出来的火焰沉静下来后，便催促兄弟天使再次降临。

    「可是，我们很担心犹达大哥，还有盒子的事……」

    希望之盒从遭受钉刑的真手上被抢走。看到事情发生过程的玛雅似乎觉得自己必须负担一部分的责任。

    「我们也一定会把盒子拿回来，所以，你们就回去下界吧。」

    兄弟天使在重新检视自己的生活方式后，决定离开天界。六圣兽绝对不会让他们跟这件事再扯上关系。

    「接下来是我们和宙斯的战役。救出犹达不过是揭开这场战争的序幕。」

    「战争……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紧紧抱着弟弟的奇拉心中浮现全新的不安。

    比起六圣兽的决心，打破禁令根本算不了什么。奇拉大概是感受到六圣兽这份坚强的决心了吧。

    「这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事。」

    刚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知道的愈多，他们的精神负担就愈重。他们甚至会对降临下界一事抱有罪恶感也说不定。

    虽然奇拉嘴上总是说他对别人没有兴趣，但当他面对他能敞开心胸相交的朋友时，他会比任何人还温柔亲切。只是因为他表示的方法不太好，所以有时候反而会招来误解。

    就是因为刚知道奇拉是这样的天使，所以刚才不想让他操多余的心。

    「可是，我们同心协力逃离天空城了啊。你要在这里跟我们说再见的话，那未免也太见外了吧。还是说，你觉得我们碍手碍脚？」

    「没错，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嘛。」

    「什……」

    刚无情的声音让奇拉半句话都接不上来。

    那个在冰结天空城里关心着奇拉为寒冷而颤抖的那个刚并不是眼前这个人。

    担心两人未来的体贴以及贯彻信念的坚强让刚决定要提早和兄弟天使告别。

    情况非常紧急。所以路卡、真、雷、凯都表示出和刚一样的意见。

    再继续跟刚争执下去，只会给他们添了麻烦。察觉到事态严重的兄弟天使只能依依不舍地向圣兽们告别。

    目送兄弟天使走向云间的背影远去后，天使们张开羽翼。

    刚、真和凯不像路卡和雷一样拥有大型羽翼，所以他们并不擅长飞行。

    但他们还是认为如果要从天空城到神殿，飞行会是最快的方法。

    因为神罚而衰弱的身体不比平常，连飞行都成了一种苦痛，但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

    五个天使飞上恢复成一片蓝的天空，朝向神殿而去。

    五个天使降落在天神殿门前，但天神殿看起来却跟平常不太一样。

    天神殿外围似乎被一层淡淡的透明薄纱包围。

    「这是……？难不成又是宙斯大人的魔法！？」

    凯阖上他许久未张开的羽翼，挑起眉头说道。

    「不……这不一样。这不是神明的招式。」

    路卡立刻否定。在记忆恢复之后，原本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神之知识似乎又会不时出现。

    「为什么你会知道？」

    雷害怕地问道。在两个封印同时解开之后，每个天使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成对的青龙剑上。只有雷很在意路卡究竟想起了什么。

    光看外表的话，路卡身上只有额上的印记消失，但他的内心绝不可能是一片平静。那是神之印记。神为什么会在一介天使的额上留下印记。

    就算他尚未看见事实，雷也能确定路卡恢复的记忆拥有重要的意义。所以他才会如此不安、

    只要一想到他和路卡至今所构筑起的羁绊很有可能就此崩坏，他的胸口就紧紧地被勒住。

    「为了解开印记的谜团，我翻阅了很多文献。看来是我那时候得到的知识派上用场了。」

    知道雷有多心痛的路卡撒了一个很难看穿的谎。他迟早有一天会向雷告白吧。不过，他希望雷现在可以不要问。至少在路卡自己冷静下来之前。

    「知道天空城发生了什么事的神官推测我们会来，所以才张起了结界吧。」

    「我也是这么认为。这应该是隔绝神殿与外界的阻隔膜吧。对于无法张起防御壁的他们而言，这应该是他们尽了全力的成果吧。」

    神官虽然拥有优越的知能，但他们的力量非常微弱。他们所拥有的魔术也不过就是像潘朵拉的催眠、或是卡珊德拉的浮游这种只能在日常生活中稍稍派上用场的招式。

    真补充说这道阻隔膜就是他们最大的能耐了。

    「原来如此。意思要我们在打进神殿之前给我们多添一道麻烦就是了。」

    刚把青龙剑收起，折了折双手的手指。他大概是觉得这种程度的东西不需要依靠兽神具的力量吧。

    五个天使互相看了一眼后，交换了一个游刃有余的笑容。在打破了天神的暗魔法之后，他们建立起自信。圣兽们一口气冲进天神殿里。

    「喝啊啊啊啊——」

    吼叫声响起，不知道是谁放出的得意技一瞬间就把阻隔膜给打散。

    外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打开，踏进神殿里的天使们以全速冲向本殿。

    虽然路上不时出现挡住他们去路的神官，但圣兽的一个眼神就把他们吓到倒退三步，只能呆呆地目送圣兽远去。

    圣兽冲上斜坡后，看到卡珊德拉带着他的手下封锁住玄关。

    「虽然我们的结界被各位打破了，但我们不会让各位再往前一步。」

    以卡珊德拉为中心的所有神官都张开双手，准备阻止圣兽继续前进。

    「那我们就用全力闯过去。」

    路卡举起右手，放出暗刀。

    「我也赞成。」

    刚接着往前方剌出手掌。

    在下界的时候，他们被卡珊德拉耍得团团转，但这次他们不会再让卡珊德拉得逞。为了一雪当时的耻辱，他们绝对不会退下。

    「我不会让各位这么做的！各位，我们要一起阻止这些天使！」

    卡珊德拉倏地往后退下，想要把他的手下推上前线。然而，他的手下里没有任何一个神官敢面对圣兽，大家都开始退后。

    「你们在拖什么啊？赶快上前去啊！」

    「不，我们待在卡珊德拉大人的身后就好。」

    「开什么玩笑！」

    「我们的结界被他们轻而易举地打破，我们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你在说什么懦弱的……」

    「我们把一切都交给卡珊德拉大人……」

    每个只想着要保命的神官完全无视卡珊德拉的命令，径自退到两侧。

    「蠢蛋！我们可是要守护宙斯大人的啊！我们不能在这里退缩！」

    开始慌了起来的卡珊德拉拉起神官们的手，硬是要把他们推到前面。只是没有任何一个神官要遵从他的命令。

    「您的手下真是了不得啊，副神官长大人。」

    用暗刀刀尖指着卡珊德拉的路卡露出苦笑。

    「我听真说了，他说你在下界的时候也是一样，一看到苗头不对，你就逃回天界来了啊。现在也是一样，一看到情况不对劲，你就想把任务推给其他人，让自己轻松愉快。看来神殿里尽是聚集了一群小人的样子。」

    卡珊德拉曾经听过一样的指责。路卡像是事先计划好似地，说出和犹达一模一样的话，但卡珊德拉现在也是笑不出来。

    「怎么了？你今天没有浮游技那样的秘密武器了吗？」

    「唔……」

    脸色苍白的卡珊德拉一步、又一步的后退。他的双腿不断颤抖。

    「我们并不想让不必要的鲜血白流。如果各位还是坚持要阻止我们，那我们也只能应战。」

    「我来让各位看看朱雀之矢吧？」

    「我可以让大地摇晃得比刚刚更厉害呢。」

    真、雷和凯像是在开玩笑似地，给了卡珊德拉致命一击。当然，这是因为他们并不想战斗。

    「啊……啊……」

    卡珊德拉被五个天使的气势压倒。他可能是腰软了吧，当场虚弱地蹲了下去。

    「卡珊德拉，你这还真是丢脸啊。你就这样一直坐在地板上吧。」

    路卡用力地推开门。

    「来吧，我们要走了！去宙斯那边吧！」

    走在前头的路卡想起来了。他想起本殿里有数个机关。有可以走到外墙外的秘密通道，回转后门也有一个秘密房间。而封印之间则是隐身在最深处。

    他记得那是在穿过移动墙之后。

    先代女神偷偷告诉他的时候，他还没什么兴趣，但当时代转换，这些知识却有了派上用场的时候。早已离开这世上的瑞亚。路卡很喜欢这个身为他母亲的女神。

    他虽然不恨她，但若是她必须为宙斯性格的扭曲负上一部分责任，那他还是不会原谅她。只是，女神非常宠爱路卡。

    他似乎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心情。

    在短暂时间之内，路卡的忧虑是不会消失的吧——

    他们抵达了目的地。本殿深处的回廊穿过后院，连向后宫。

    其中一个角落。光这样看过去，那不过是一面没有任何特色的墙，但路卡知道要推哪里。他站在那前面，用手掌一推，那块墙壁随即转开，秘密的通路现身。

    「这里居然有暗门……」

    不只是雷，恐怕现场所有的天使都吃了一惊吧。但路卡却刻意无视同伴的惊讶，继续走向墙壁的另一端。同伴们虽然感到困惑，但他们还是跟上了路卡的脚步。

    他们穿过狭窄的通路后，碰上一面墙，墙壁上面有一个巨大的纹章，纹章的花样跟路卡额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就如你们所见。这个印记是用来阻止我们继续前进的……我现在没有时间可以跟你们说明，但只有我可以穿过这道墙。」

    路卡斩钉截地这么说。

    成对的青龙剑或许能切开这面墙壁也说不定。他才刚觉醒的神力或许能把他们全部送进封印之间也说不定。

    路卡决定无视这几个可能性。

    如果犹达被关在这面墙的后面，那宙斯应该也在那里。如此一来，就算他再不愿意，朝向真实的那扇门也会被打开吧。那扇他不愿意让同伴们发现的真实之门。

    「为什么只有你？」

    然而，无法接受路卡这个答案的雷继续追问。

    「从刚刚开始就尽是一些让我搞不清楚的事。这跟你找回的记忆有关系吗？路卡……我……」

    「等等。这些事就等到他救出犹达之后再说也不迟吧。」

    刚打断雷的话，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不只是雷觉得路卡的一举一动不对劲。他们虽然为此烦恼，但大家还是默默地照着路卡所说的行动。那是因为他们非常相信路卡。

    那么，不管他们有什么样的疑问，他们都应该等到路卡向他们告白的那一天吧。刚的言下之意是如此。

    「抱歉……我一定会带着犹达回到这里。」

    留下这句话后，路卡便消失在墙壁的彼端。

    「我想路卡一定是最痛苦的。我明白你焦急的心情，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啊，雷。」

    整颗心都挂在犹达身上的真非常能体会雷心中的苦恼。对于把感情全部压抑下来的真而言，他甚至很羡慕雷能把自己心中所想的全部说出来。

    「对不起……是我太慌了。」

    雷心中尽是无所去从的焦躁。

    「我们一起等他们吧。」

    真悄悄地靠到雷的身边。

    封印之间里存在着一个异空间。

    路卡跨过无形的墙，把那道似乎要撕裂他胸口的疼痛忍住。

    同伴们啊。

    抱歉我没能告诉你们，我不是天使，而是继承了神明血脉之者……就连我自己都还没办法接受这惊愕的事实……但只要我和宙斯面对面，犹达……你是唯一会知道这一切的……就算我的真实身分是神，犹达……你还是会不变地接纳我吗——

    3

    路卡所踏入的空间内一片微暗。

    他一边慢慢地确认四周，一边走着。他看向湿滑的地板，发现一片尚未干涸的血迹。

    迸射的鲜血附着在墙上，仔细一看，还能看见皮肤碎片四散。

    「这是犹达的……」

    路卡感到背上一阵寒冷。

    「他的手段也太残酷了……这未免太超过了……」

    刺进鼻腔的血味。路卡走在其中，过没多久后，他就看到倒在地上的剪影。

    「是犹达吗！」

    路卡拼命冲了过去，眼前的光景凄惨到他误以为自己全身的血液似乎在倒流。

    犹达的双手被绑到背后，身体一动也不动。他的背上满是裂伤，路卡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他的四肢上有几道新伤，数道鲜血将地板上染成一片鲜红。

    战栗划过路卡。虽然他冲动地想立刻把犹达抱起来，但他不敢把犹达转过来。如果犹达的心脏被挖出来了……

    就在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的时候，微弱的呼吸声掠过耳膜。

    「唔……嗯……」

    他还活着。路卡在血海中跪下，静静地把犹达抱起来。

    「犹达……犹达……」

    路卡不断呼唤着犹达的名字，并把手放上他的双颊。

    「嗯嗯……」

    片刻过后——犹达无力地张开眼睑。

    「路卡……吗……！？」

    犹达以嘶哑的声音静静说道。

    「没错。我来救你了。」

    犹达以怀念的眼神看向路卡。

    一直独自忍受宙斯虐待的犹达大概以为路卡只是个幻影吧。在路卡的支撑下，他确认了路卡的手后，终于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你……额头上的印记消失了。」

    拿开头巾的路卡让犹达吃了一惊。

    「我的事就等会儿再说，你振作一点。」

    路卡抱起满身是伤的犹达，发现他细瘦的身躯带着高热。

    犹达辛苦地重复着浅快的不稳呼吸，他虚弱到甚至让路卡觉得他能活着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可是……

    「我的话……没事的。虽然他对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可是我还是活过来了……」

    对犹达来说，就连要张开嘴应该都是非常困难的事。但脸上带着淡淡笑容的他并没有让自己眼中的光辉褪去。

    路卡无法抑止灵魂中一涌而上的悲痛，眼角就这么湿了。

    天神怎么能用祂的神力来凌虐一个天使。虽然只要不挖天使的心脏，他就不会死，但他们的心却会逐渐逝去。

    痛苦之外的孤独和绝望足以将一介天使逼到发狂。如果是其他天使的话，他们一定早就发狂。因为他是犹达，所以他才能忍到现在；也因为他是犹达，宙斯才会选择这样的制裁方式。

    路卡的心中满是一片沸腾的憎恶。他对宙斯的，对自己父亲的怒火熊熊燃起。

    「你等一下,我现在就把锁链切断。」

    路卡以右手放出的暗刀将缚住犹达双手的锁链剪断。

    「为什么……」

    犹达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能在封印之间轻易使用念力的路卡。就在下一个瞬间……

    「你来了啊，路卡。」天神不知从何处出现。

    「在我亲眼看到天空城崩坏后，我就知道你会来了。」

    手上拿着锡杖的宙斯完美地藏起祂无耻残酷的那一面，顶着神的表情，光明正大地站在那里。

    「我被封印的记忆全数恢复了。宙斯大人……不，父亲……」

    「什……你刚刚说了什么……」

    路卡用眼神安抚了犹达后，以严肃的表情正视天神。

    「您的任意妄为也该有个限度……您让犹达遭受这样的惩罚，您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天神不悦地将脸转开。

    「我找回了我被封印的所有记忆……」

    「是这样吗。」

    宙斯说得冷淡，一副就是「那又如何？」的感觉。但祂的冷淡反而让路卡觉得不自然，感觉上这是祂硬压抑下心中动摇的反动。

    「想起过去之后，我的心仿佛就要被撕裂……为什么您变了？您把我从克洛诺斯王的手中救出……」

    「我早就忘了这些事。你何必现在……」

    「那个时候我还小，还不知道事情的全貌，可是现在回想起来……父亲，是您那身为神的尊贵崇高精神带来了奇迹吧。究极的光魔法和暗魔法合而为一,让克洛诺斯王和做为我母亲的女神在天的彼端散去……」

    「我不想听。」

    天神闭上眼睛许久后，才将之张开。祂看起来虽然很不愉快，但祂没有动怒，更没有打断路卡的话。祂仿佛是在跟自己心中的暗暗对峙。

    「当您看向目击了一切的我的时候，您的眼中只有悲伤。您为这世上的荒诞事物悲叹，您为您的罪行而颤抖，那时候的您充满了身为神的尊严。您照顾着在附近受到魔法波及的

    我……」

    路卡闭上双眼。

    他一一确认着他刚取回的记忆，回顾当时的情况。

    「面对当时还是个少年的我，您没有说谎、更没有敷衍，您把您自己的苦恼都告诉了我……」

    ——您紧紧握住不知所措的我的手。

    『路卡啊，我一直都是如此孤独。所以我无法拒绝母亲的诱惑。但母亲却说她是为了放逐克洛诺斯王才和我有了亲密关系、才怀了孩子，她不能为了她的私欲而孕育一个生命。而我的悲剧就是你的悲剧……』

    路卡忍着眼泪，宙斯用手包覆住他的双颊。

    『要你抱持着这份苦涩的真实活下去，的确过于痛苦。所以，路卡啊，我要封印起你的记忆。继承了神之血脉的你将永远是一介天使……我要封印起你所有的记忆……』

    『好的……』

    基于他对宙斯的爱与忠诚，路卡接受了宙斯为他所选的路。

    「因此，我的额上被刻上封印。我以一介天使的身分活到今天……可是，当我的记忆全部恢复之后，我的心里只剩下悲伤……那个时候的您，究竟去了何处？」

    「我不需要听你教训我。我被我的父亲、还有我的母亲背叛，最后连路西法都离开了我……」

    宙斯用尽全力握住锡杖。

    「所以，您才更应该以慈爱的态度去面对大家……」

    「闭嘴！闭嘴！让这世上的所有事物都听从我的命令，不愿服从的就该被消灭，这是我唯一的生存之道。我接下来也要过着这样的生活。」

    天神将紧握的锡杖狠狠敲了地板。但路卡却不为之动摇。

    「我现在再问您一次。如果您不愿反省，那我就希望您能从天神之位退下。」

    「你开什么玩笑……疯掉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吧？我怎么可能会从天神之位退下呢。」

    「那么，我就不能原谅您……」

    这同时也是路卡的最后通牒。在他胸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

    「光凭你一个天使能做什么……真教我不敢相信……」

    「我……还有我在……」

    犹达挤出所有力气，丢出他的挑战书。

    「我也饶不了你……我绝对……饶不了你的粗暴……」

    犹达和路卡不顾双颊抽搐的天神，确认了彼此的意志。

    「我要把犹达带回去。」

    「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做吗……基本上，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会再来拜访您的……父亲……」

    路卡往空中一划的手上出现一件长袍。他用那件长袍把犹达全身包起来后，便站了起来。

    「你这么快就要使用神的力量了啊，路卡。」

    「您在说什么？」

    「用能力瞬间召唤出东西的能力啊。封印之间是一个能将天使所有能力都封印起来的空间。你已经自认为你是个神了吧？」

    「我……和之前一模一样。」

    「你要是如此断言的话，那你实在太没用了。神理应站在支配这一方，而天使则站在服从的立场。虽然你已经不是一个天使，但可惜的是，你也成不了一个神啊……」

    路卡完全无视口出恶言的宙斯。接着……

    「父亲……我爱着遥远过去的那个您……」

    路卡转身背过宙斯，离开了封印之间。路卡干脆地一走了之，让天神完全没来得及怒吼，也没能让他停下脚步。

    「该死……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宙斯为自己没能在事态无法挽回的局面中断了路卡所有退路的天真作为感到悔恨。

    祂好不容易收服的犹达被带走，自己又得再次和无尽的孤独相对。

    祂以锡杖敲了一下地板。房里的一个角落随即响起衣服互相摩擦的声音。

    宙斯转过头，看见希瓦出现在那里。

    「啊……啊……」

    过度的恐怖让希瓦的下颚不断颤抖。

    「你……」

    「那个……那个……我……我我只是脚步一个不稳，就……」

    被潘朵拉丢下的希瓦闲到在神殿里乱逛。

    那个时候，他偶然发现这面移动墙，所以才进到这里面来。

    「但你应该进不到这里来。不过是一介天使的你为什么会待在这封印之间里！」

    「刚、刚刚宙斯大人您打开这面纹章之墙时，我被吸了进来……对了……我绝对不是……想进来才进来的……」

    「不过，你看到了吧？」

    「我、我不会对任何一个人说的……请、请、请您……饶恕……我……」

    「杀了你这种天使对我也没有好处。不过，我必须删掉你的记忆。」

    背部摩上墙壁的希瓦苦苦哀求。但天神却将锡杖尖端贴上他的额头，开始念起咒语。

    4

    有个人说过，醒过来之前的梦会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不过，也有梦会在醒过来的那一瞬间就忘却，也有梦会永远留在回忆里。

    有些时候，犹达会梦见他的少年时代。梦中的六圣兽总是全员到齐。那个时候，他们根本还不认识彼此，但大家却快乐地聊着天。

    有时候，路西法和加百利也会在梦中登场，这样的梦境——

    「嗯……」

    意识模糊地恢复了。他以为他做了一个让人怀念的梦，但在他醒过来的瞬间，梦却有如退潮的海水一般逃开，四周变得一片黑暗。

    「你醒过来了吗？」

    睡了整整两天的犹达终于睁开双眼。

    「这里是……？」

    「这是你以前住的家。」

    真原本犹豫着要把濒死的天使该从神殿带到何处，最后他决定把犹达带回他以前住的家。他认为这应该是重伤的犹达最能好好休息的地方。

    「是这样吗……天空城崩坏了对吧……大家呢？」

    「大家都没事。虽然我们都各自受到宙斯大人的惩罚，不过我们都恢复了。你的伤是最重的……」

    「可是你也……满身是伤啊……」

    「我已经快好了，你不要担心。」

    那场暴风雨已经暂告一段落。虽然他们接下来还有不得不执行的重要任务，但至少现在可以待在犹达身边。这就是支撑住真心灵的原动力。

    「我原本以为我没办法再见到你，所以现在这样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犹达缓缓地把裹着绷带的手放到被子上，双眼眺望着天花板。他的表情上虽然还带着疲惫，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以前还要亮丽。

    每当犹达跨过什么难关，他就会变得更加耀眼。就连被天神囚禁的地狱体验都成为了他的精神粮食。

    受的伤愈多，他就能变得更加精悍。犹达一定是个这样的天使吧。

    「你的喉咙渴吗？」

    「啊啊……我想要喝水。」

    「我现在就去拿……呃，要用吸的吗……」

    桌子上虽然有个水壶，但他最好找个不会对横躺的犹达造成负担的容器。真准备起身去找，但犹达却制止了他。

    「没关系，别找了……」

    犹达用力地抓住真的手臂。犹达那不像是才刚从生死关头被救回来的强大力道让真瞬间有些狼狈。

    「用你的嘴喂我喝。」

    「好……好的……」

    真虽然有一股想要向犹达确认「这样真的好吗？」的冲动，但他还是静静地将水滴送进犹达微微张开的嘴里。

    犹达的唇感觉起来异常冰冷，真突然觉得一阵呼吸困难。

    犹达好不容易活过来，但真害怕他是不是又会再被死亡吞噬。在等待他们的未来只有绝望，蓦然的不安侵蚀着胸口。

    未来必须明亮。不然，六圣兽的决心和接下来的所有路途都将只是徒然。

    「可以……再多给我一点吗？」

    在犹达的要求之下，真把双唇靠上去、让他喝水的时候，想起了源国的风俗。

    当两人要确认他们的爱时，他们接吻……他记得阿武是这么说的。对人类而言，将两人的双唇相叠就是爱的证明吗？

    然而，这里是天界，天使们没有确认爱的仪式。他们被教导说，爱是只能奉献给天神的感情。

    然而，如果这里是下界的话……真做着这种不可能实现的想像，但他的想像却被犹达的问题轻而易举地打断。

    「话说回来，路卡他在做什么？」

    「他跟雷去找食材了。」

    额上印记消失后，路卡再也没有绑上头巾的必要，但由于他长年来一直绑着头巾，所以他对头巾似乎也有了特别的感情。

    在把犹达放到床上后，路卡说他没有头巾就觉得不对劲，所以就又把头巾给绑了上去。

    他在绑上头巾后，就带着雷出门了的样子。

    「在天界到处乱逛，不会有事吧……」

    「是的。路卡看来起很有自信的样子，他说那家伙再也不会对他做任何事……他笑着这么说的。」

    「那就好……」

    真也不知道路卡所取回的回忆是什么。不过，他大概能猜到那是个重大的秘密。

    独自前往封印之间的路卡花了约一个小时才把憔悴至极的犹达给带回来。犹达应该都知道，在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却一脸不知情地朝真点了点头。

    「雷呢？那像伙总是爱担心啊。他是不是很担心路卡啊？」

    「他有段时间整个慌了。他现在虽然是冷静下来了，但他还是很在意路卡的记忆的样子。」

    「是这样啊……不过记忆毕竟是私人的东西，若是本人没有要说的意思，那雷也没办法强迫他说吧。」

    「是的，雷好像也决定要等的样子……」

    真说完之后，犹达无言地微微一笑。

    安稳的时光流逝。

    温柔的时光让受难的日子感觉起来有如谎言一般，但它却也脆弱到让真觉得恐怖。

    在他们成功地放逐宙斯后，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吗？

    他杂乱的思绪在脑中来来去去。

    「咦……？那不是刚和凯吗。」

    两个天使在窗外堆着土。无意间看到他们两人的犹达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

    「天空城内好像发生了悲惨的事，所以他们才会那么做……」

    真也和犹达看着同一个地方。

    「真是个奇迹啊。」

    凯吸了一下鼻子。

    「天空城虽然还不到全坏的地步，但也是坏得差不多了。我以为这绝对不行了。可是在瓦砾堆中，这些家伙……居然能毫发无伤……」

    在帮犹达包扎之后，一直无法忘了小猫们的凯和刚一起潜进崩坏的天空城。

    小猫们所在的凯的房间似乎被爆风直接打中，整片地板都陷落了。

    他们在瓦砾堆的缝隙间找到了永眠的小猫们。冰虽然还没有融化，但小猫们似乎是因为冰的保护才能毫发无伤。看到这一幕，凯又大声地哭了出来。

    在他把那一整个冰块带回来后，他小心谨慎地把冰融开，把它们濡湿的身体擦干后，帮它们整理毛。然后，他把它们埋到土里。

    「你的愿望成真了。」

    「是这样吗？」

    「啊啊……」

    刚的回答虽然冷淡，但他总是很为凯着想。就是因为他们的心情彼此相通，所以他替小猫们挖坟的手自然会带有热忱。

    他和凯小心翼翼地用他们所有的爱，把小猫们一只、又一只地放进土里。

    可是。拍着手上灰尘的刚身旁，却是一个沮丧的凯。

    「怎么了？」

    「不管我数多少次，还是少了两只啊。」

    凯用指尖戳了戳地面，划着无意义的图样。

    「是这样吗？」

    「三只是跟着我来的。然而它们各自的伴侣也一共三只。小孩十六只。全部加起来应该要有二十二只，可是这里只有二十只啊。我以为它们都待在一起的……」

    「那我们就只能再去一次天空城啦。只要我们去找的话，一定能找到的。」

    看着一副快哭出来的凯，刚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就、就是说啊。一定……」

    当凯用手掌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时，灌木丛的缝隙间传出一声「喵——」

    「嗯……？」

    一只猫妈妈穿过叶间现身，它的身旁则跟着一只小猫。

    「你、你们……」

    看来有流浪癖的这对亲子是溜出了天空城，到处乱逛去了。

    它们披着煤灰的白色毛发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然而，它们就是因为这样才得以保住一命。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幸运的凯紧紧抱住猫儿。

    「它们大概是跟着你的味道来到这里了吧。」

    刚也坐下来摸着猫。

    「接下来我会连同大家的分一起疼爱你们的。」

    凯以无上的幸福表情和猫儿嬉戏。但他的心里很清楚，他无法逃避的决断之日即将不远了。

    刚静静地看着凯。他只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跨越时空，永远持续。

    看着窗外这让人忍不住露出微笑的一幕，犹达再次将视线转回真身上。

    「你应该再睡一下会儿比较好吧？」

    真动作很快地把皱在一起的被子拉好。

    「我才刚起来啊，我可不能一直这样睡下去。」

    扬起微笑的犹达缓缓坐起身。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请你静静地休息。」

    犹达按住急着要自己睡下的真，他用枕头代替靠背、把背靠了上去。

    「我好久没度过这样安稳的时间……光是乖乖躺在床上实在太浪费。」

    这么一想起来，从他决定反叛天神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没有享受过真正的安稳。其中虽然有过伙伴的团聚时间、也有过片刻的休息，但在他还没完成放逐宙斯的任务前，他总对休息一事抱有罪恶感。

    如此紧绷的神经可能比犹达想像的还要折磨着他自己吧。

    虽然说这有可能是因为他经过了先前的大风大浪，但他心里现在却是不可思议地一片平静。

    或许是在他向宙斯表明反叛之意后，附着在心中某处的困惑似乎就因此被拭去了也不一定。

    所以他才能将自己投身在这静静的时光中吗？

    他和天神隐藏起的真面目相对了数天数夜。路卡不为人知的惊人过去，这或许都是他不该知道的事实也说不定。

    但是，犹达还是知道了。

    只要天神还是天神，宙斯就无法从那无尽的孤独中逃脱吧。

    而路卡他也会走上苦恼的路途。那个时候，犹达能做些什么呢？至今为止，路卡给了他这么多支持；那从今而后，他又能为路卡做些什么呢？

    他必须思考的事堆积如山。

    征伐天神的那一天将在不久的将来到临。真正的地狱从现在才开始。

    ——所以至少现在让我……

    「打开那里的柜子。」

    犹达指向贴在墙上的并排柜子前方。

    「这里吗？」

    真照着犹达所说的，把柜门往左右打开后，看见里面放了一台小型的织布机和白线。

    「把它们拿过来。」

    「好的。」

    真一脸不可思议地把织布机和白线放到床边。

    「你究竟是要……！？」

    「你绑头发的带子啊。它是用这个织的。」

    犹达很怀念地轻轻抚过织布机。

    「是这样吗？」

    「那是我很久以前送给你的……」

    「是的。这是你在我成为正天使后的第一个圣灵祭的晚上送给我的。」

    「我可没想到你会一直用它啊。」

    犹达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织布机左右的木架拉开。真虽然适合迎风摇曳的长发，但犹达觉得他读书的时候最好把头发绑起来，所以才帮他织了一块长度恰好的布。

    「绑过一次之后，我就舍不得不用了。」

    刚开始的时候，真一直绑得不漂亮，犹达常常得帮他重绑。就连这样丢脸的回忆，到了今天却都变得叫人怀念……真抚着带子，微微一笑。

    「它两侧都磨损了，我帮你织一条新的。」

    「怎么可以！你的伤都还没好啊！」

    「没事的。」

    这跟他的伤势无关。就是因为这一刻如此安详，他才会想过得更有意义。

    在犹达睡着的时候，真恐怕是一直醒着照顾他吧。

    全身向来打点得十分完美的真，头发会有些紊乱，就表示他把自己所有事情的顺位都排到犹达之后。他明明也受到了很残酷的制裁啊。

    对这样的真更加疼惜的犹达从真垂落的发丝里发现绑头发的带子有裂痕。

    「是绷带让我看起来受了重伤，我可是睡了整整两天啊。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可是！」

    「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吧。」

    身上的剧痛并没有好多少。光是像这样打开织布机，他的身体就四处疼痛。然而，他心中的安详却凌驾了疼痛。

    他想要好好地运用这段时间。

    犹达一边解开线，一边安慰担心着自己的真。

    5

    两个人影出现在前往云间的小路上。

    「犹达大哥。他虽然满身是伤，不过还好他回来了……」

    兄弟天使中的弟弟感触很深地低声说道。

    「就是说啊，这样我们也终于可以降临下界了。」

    怀抱着复杂感情的哥哥向弟弟表达赞同。

    他们两兄弟被禁止加入拯救犹达的阵营。六圣兽要他们赶快离开天界，这是刚他们的体贴。

    所以他们才在大家面前点了头。只是，他们无法在知道犹达安否前就离开天界。

    奇拉和玛雅躲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确认了犹达的生还。

    那个时候，奇拉向弟弟问说六圣兽的目的是什么。不让他们和这件事扯上关系的刚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字，但犹达却用较为含蓄的方式向玛雅说明了天界的模样和自己的信念。刚和犹达的表达方式虽然不同，但他们对兄弟天使的温暖态度却是完全不变。

    和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成了奇拉更加珍视的宝物。

    「犹达大哥……他应该会好吧。」

    「那是当然的，因为天使是不会死的。不管受了多严重的伤，天使也会一点一点地恢复。再过一段时间之后，他就会像以前一样健康了。」

    奇拉尽可能地用开朗的声音为玛雅打气。

    过去，犹达曾经说这里是他们的故乡，所以他温暖地前来迎接离开天界的两兄弟。这难道不是因为犹达知道他们无法轻易回到当初决定离开的地方，所以才用这样的温暖方式，来拭去他们的不安吗。

    所以他才觉得，他们不可以依赖犹达他们。故乡将永远留在他们心里。但他告诉自己，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到这里。

    被牵扯进事件里后，他被送返天界，和过去的朋友一同度过苦境。

    比起那些愉快的时间，他在苦境中度过更多无法忘怀的瞬间，他再次发现真正重要的东西在哪里。

    胸口的暖热让他走得愈来愈慢。然而，他必须和这一切告别。

    奇拉最后一次转过头，朝这个他可能不会再回来的天界送上惜别之意。

    云间已近在眼前。

    「这么说……」

    玛雅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我想起一件事……」

    那个时候。真遭受宙斯的制裁，孤单一人的玛雅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法向真伸出援手的玛雅只能藏身在他以前和凯一起玩耍的秘密基地、去神殿附近搜索情报、还有在天界里漫无目的地徘徊。

    那个时候。他说他和一个待在云间附近的天使说了话。

    「我记得他叫做迪亚多拉。他拜托我说要忘了他待在这里的事。」

    玛雅从挂在腰上的包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种子。

    「他给了我这个。」

    「居然是星形的，这还真少见啊。」

    「他说这是奇迹种子。它好像会在我有麻烦的时候派上用场。他还说下界的王会愿意出高价买下它……」

    玛雅好奇心十足地打量着哥哥的表情。

    「它搞不好会在紧急时刻派上用场吧，把它放回包包里。」

    「嗯！」

    虽然奇拉不知道迪亚多拉是个什么样的天使，但他应该只是为了要隐藏自己待在云间的事实，所以才用他偶然带在身上的普通种子敷衍过去而已吧。

    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不过奇拉就是疼爱他这个愿意率直相信别人的弟弟，他感到自己责任重大，决定接下来也要好好守护他的弟弟。

    「那么，我们走吧。」

    来到云间后，玛雅俯瞰向遥远的下方，很不舍地点了点头。

    奇拉抱住他最爱的弟弟的肩膀，洒下泉水。

    「怎么会这样……」

    一看到自己映照在水上的脸，希瓦就全身颤抖了起来。

    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他从未看过的印记。

    「这是我……这是我的错觉。一定是这样没错。」

    希瓦弯下腰，让自己朝水面贴得更近后，认真地盯着澄澈的水镜。然而，他的容貌并没有改变。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半天之前，希瓦在草原尽头醒了过来。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那里的。

    他回溯最后的记忆，但一切却暧昧又模糊，他无法明确地回想起事实。

    他从下界回来之后……他记得他和犹达、潘朵拉一起走向神殿，不过事情也可能不是这样，不安不断膨胀。

    他突然觉得连待在草原上都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所以他一把身上的落叶拍掉，就立刻全力冲了出去。

    可是他不知道他该去哪里，朦胧的意识使他什么都无法思考。不知道什么时候，希瓦来到了云间。

    希瓦一边顺着紊乱的呼吸，一边拼命地反刍着昨天之前的事。结果他的头一阵剧烈地疼痛，额头热了起来。为什么他非得受到这种折磨不可。

    心中满是无处可去的愤怒的希瓦偶然在云间碰到兄弟天使。他们一脸诧异地盯着他的额头，问他「你的记忆被封印起来了吗？」被他们这样一问，希瓦根本无法保持平常心。

    他慌张地寻找附近的泉水，然后才看到自己额上那个谜样的纹章。

    「我该怎么做才好……」

    希瓦一边用力地擦着额头，一边不断确认水面。

    希瓦非常焦急。他得在和犹达见面之前把印记弄掉才行。他不能用这么丢脸的模样去见犹达。所以他必须尽早把它消掉……

    正当他在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有个点子闪过他的脑内。

    「我怎么没注意到呢。我只要把它洗掉就好了啊。」

    用水清洁身体、在河岸边洗去脏污的日常生活一景浮现在他的脑里。希瓦用双手掬起泉水，把脸拍湿。他不断掬起水，不断洗着脸。持续了一会儿后，觉得应该已经够了的希瓦把脸靠到水边。

    然而——纹章并没有消失。

    「太过分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取不回的记忆。无论如何都无法消去的额上印记。

    「我这样是不能去见犹达的……」

    蹲在泉水边的希瓦独自陷入绝望的深渊。

    6

    他听得见浪潮声。

    来来去去的浪潮声、满潮后又退去的海水，在在为潘朵拉的胸口覆上一抹苍蓝。

    远方空中成群的鸟影发出极为悲凄的叫声。

    他再次降临的源国，被浓雾包围——

    前来实行秘密命令的天使拿着希望之盒在沙滩上徘徊。

    既然他不能再失败，他只要立刻把盖子打开、回到天界就好。只是潘朵拉却不断从口中吐出如丝般的犹豫叹息。

    「我从巫觋被烧掉的家里找不到任何东西……也就是说，那把刀现在一定是在希瓦手上吧？我就这么向宙斯大人报告吧。」

    他的自言自语是如此虚幻，声音消失在细浪声中。

    他不在意下界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人类这种无谓的生物遭受任何不幸都和他无关。但他却无法打开这个盒子。这虽然是天神的命令，但他的心却被罪恶感所苛责。

    所以他才会拖延时间吗。不管是在巫觋家找刀、还是像现在这样再次前往洞窟，一切都是为了拖延打开盒子的时间。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呢……」

    潘朵拉回想着数天前的半夜，回想着和现在一样走在这条海岸线上的时候。

    星星在他的身边放出光芒。他身旁有同行的天使。毕竟他身旁是……犹达。

    犹达为了要阻止潘朵拉打开希望之盒，而潘朵拉则是为了要阻止犹达这么做。两个天使走

    在沙滩上。

    他们两个天使虽然抱持着相反的目的，但潘朵拉的心中却涌现一股甘甜而眷恋的感情。当他试着压下这份感情，他的心就开始疼痛。

    潘朵拉觉得他在很久很久之前也体会过一样的疼痛，但他决定不要想起。

    犹达在对潘朵拉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之后，便因为打破禁令的罪名而被天神囚禁。不知道犹达被囚禁在何处的潘朵拉把地下牢和神殿里所有的房间都找过了一次，但他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看到犹达。

    宙斯一定是把犹达送进了一个只有祂能进出的空间里了吧。不知道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天神的衣服上附着着血痕。

    可怕的想像掠过脑海，但潘朵拉相信……

    他相信就算天神的愤怒来到极限，祂也绝对不会杀了犹达。虽然没有根据，但他很有自信。所以只要等着就好。犹达迟早有一天会回来。

    只要留有希望，那他也一定能跨越正在等待着他的绝望。

    钟声随着海水飞沫传来。

    留下沉重回响声的钟声响了好几次。

    潘朵拉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我记得那个方向有座神社……原来是这样啊，吊唁巫觋亲子的仪式开始了啊。」

    他记得村人说他们并没有从被烧毁的房子里找到阿时的尸体。当然，被送进异世界的阿武也不在那里。

    村人是因为相信他们的来世，所以才举办了没有遗体的吊唁仪式吗？

    在钟声停下的瞬间前，潘朵拉沉浸在短暂的瞑想中。

    「唔……」

    那来得突然。侵蚀全身的剧痛让潘朵拉的脚步摇晃。

    「终于……也轮到我了……」

    跪在沙滩上的潘朵拉仿佛听见了分身帕尔的恸哭。

    因为他拒绝带卡珊德拉同行，所以他必须付出的代价就是把肩上的生物押在宙斯那边。

    在主人回到天界之前，帕尔必须忍受全身被荆棘紧缚的残酷极刑。而剌在帕尔身上的荆棘也一样会侵蚀潘朵拉的身体。

    和帕尔同心同体的潘朵拉无法逃过这场苦难。

    他的手背上开始渗出鲜血。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绑住帕尔的荆棘愈来愈紧，而且上面的刺要比潘朵拉所想像的还锐利。若是荆棘刺进心脏，他的心脏也只剩下被挖出来的一条路可走。最后在等待他的，则是死亡。

    打破禁令的天使未遭受到的死刑，已经来到潘朵拉面前。

    「我不能在这里……就送命……」

    潘朵拉举起希望之盒。他缓缓拉起钩环、打开盖子，接着——

    「这就是宙斯大人赐给地上的丧礼……人类啊……你们就好好等着吧……」

    潘朵拉打开了希望之盒。

    没有实体的东西决堤般地从盒中飞出。

    肉眼看不见它的形体、也感受不到它的恶意。那个不可思议的东西只像是一阵风一般，在空中散开。这就是将圣灵祭染成一片暗黑的幻妖吗。那个时候仿佛要撕裂身体的怨愤消失至何处了呢。

    灾祸真的降临到地上所有生物上了吗？

    潘朵拉已经搞不清楚了。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肉体的疼痛。

    他静静地阖上盒子。

    他觉得盒底似乎还剩了些什么东西，但他并没有去确认的勇气。

    潘朵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头仰望天空。

    他该回到何处。有那么一瞬间，潘朵拉差点就迷失了他的方向。

第四卷 结束～CREATION～ EPILOGUE

    天界看起来已是一如以往。

    在天神的暗魔法被打破后，浓雾散去，久未露面的眩目阳光洒落整片天界。

    损坏的天空城被天神所召来的群聚云层覆盖，而事实也同时被隐藏到不为人知之处。

    降临禁止令和外出禁止令接连解开，许多对骚动一无所知的天使为了久违的外出而雀跃。

    比平常还要热闹的广场、众天使嬉戏的草原、戏水的小河。四处满是天使，彼此的交流热络，而位阶不同的天使之间的争执也为之增加。

    六圣兽聚集在犹达以前居住的家里。

    神官们会不时装做一脸若无其事地经过他家周围，这也是为了要监视他们的动向吧。情势虽然已是一触即发地紧绷，但这样的冷战还会持续下去吗？

    从天神手上接下荣冠的天使站在众天使的顶点，他们理应向天神宣誓永远的爱与忠诚、理应守护着天神。

    拒绝这么做的六圣兽不可能会没有报应。然而，路卡却断言说只要他们不主动进击，天神也不会有任何动作。

    展现出对立一意的路卡与宙斯之间有着血脉间的世仇，这和犹达一心想取回平安的信念完全不同，但他们两人却会因为一样的命运而一同行动吧。

    天神随心所欲地支配世界。祂以制裁为名，将光之天使关进己身欲望的牢笼。祂的疯狂和孤独会永远持续下去吗？

    这一连串的变故也在六圣兽的胸口深处留下复杂的感伤。

    不过——

    一缕的希望之光将会引领他们走过疑问、烦闷与苦恼，并点亮未来。

    若是不这么相信的话，他们将走不到那一天。

    各自和己身目的相对的时间静静地流逝。

    隔天下午，他们最害怕的消息传了进来——

    「潘朵拉果然还是降临了啊……」

    环着双臂的路卡靠到墙上。

    在他们去救犹达、突破神殿正门的时候，是卡珊德拉那一派人马张起了结界。

    他们在穿过走廊的时候，也有碰到一些神官，但潘朵拉并不在其中。

    应该和犹达一同回到神殿的神官长不在神殿内，这是怎么一回事。路卡脑中虽然划过一些

    不该有的想像，但那时他心里只惦记着要把犹达救出来。

    所以他们全都无视了这一点。

    「我看到神官们聚集在树林暗处，所以我就观察了他们一下。结果……」

    雷的表情暗下。

    以大型羽翼在空中飞舞的天使在看到不对劲的状况时，会降至该处观察情况。今天也是一样。他说他降落到巡逻中的神官在休息的大树枝干上，从苍郁的树叶中听到神官的对话。

    「他们说在我们进入神殿的前一天，潘朵拉降临下界。听说他还带着希望之盒的样子……不过因为他们都知道希望之盒是什么样的东西，所以他们都说是自己看走眼了。」

    「原来如此。原来就连在神殿内，潘朵拉的任务也是秘密中的秘密啊。」

    刚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凯也在旁边接话。

    「神官长也是很辛苦的啊。」

    「应该说这是祂惯有的手段吧。我们也是一样。扑灭妖树、击退魔物……犹达甚至还被命令去讨伐卡穆伊。祂把自己看不顺眼的事全都推给天使，然后摆出一脸跟我无关的样子……这就是现在的宙斯。」

    路卡丢出这段话。一想到他的身上也流着和天神一样的血，他心中怒火就烧得更加滚烫。涌上胸口的愤怒比以往都还要猛烈，克制自己变得愈来愈难。看到这样的路卡，雷轻轻地把手放到他的背上。

    「请你冷静下来，不然我们是无法继续谈下去的。」

    从背上传来的温暖让路卡的自制心起了作用。

    「是啊，抱歉……」

    他加诸在郁愤上的，不过是他个人的感情。就算他心里清楚，但过度的愤怒还是造成了同伴们的不安。

    他很感谢雷及时的提醒。

    然而，他却连事实都无法向这个雷告白。

    他是有打算一定会告诉雷，但雷会愿意等到那一天吗？路卡微微眯起双眸，眼中还带着忧虑的雷也回给他一个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

    在和自己血脉拉锯的路卡身旁，真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没办法把犹达交给我的那个箱子一直保管到最后……」

    真用双手抱住头。他大概一直受到罪恶感的呵责吧。他把希望之盒被夺走的责任全都算到自己头上。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没有人认为这是你的错。」

    刚的话里带着力量。

    「玛雅不也说了吗。大家都知道真你有多拼命啊。」

    「不，不……没能守护到最后就没有意义。」

    同伴的安慰对自责的天使不构成任何意义。看着真不断地摇头、吐出悔恨的叹息，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沉默降临——但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打开。

    「大家说得没错。这不是你的错……」

    理应睡在隔壁房间的犹达用睡袍藏起绷带上渗出的鲜血，朝这边走了过来。

    「你可以起来吗？」

    雷的眼神看向犹达开口极深的胸口。

    「就是说呀。你就乖乖躺着吧，你跟我们不一样啊。」刚也接着催他回到床上。

    非常了解天使再生能力的宙斯连续虐待了犹达数天数夜，犹达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全复原。但犹达并不把这当一回事。

    「我恢复得比想像中快，所以你不用担心。」

    「别乱来了。」

    凯用苦笑回应犹达的逞强。

    「抱歉，真。我给了你不必要的负担……」

    犹达认为真的自责是他对真的亏欠。

    「后来我就后悔了。要是有了什么万一，痛苦的人还是你啊。」

    「你怎么这么说……我只是觉得我太没用、太丢脸……」

    「我才是……」

    犹达细瘦的身躯自然地走到真的背后。

    「冷静想想，我或许不应该把那个东西再次带回天界……源国里有一个守护山林的野兽之首。如果是它的话，它应该会知道可以将盒子永远封印起来的地方吧。为了守护地上的平安，它或许会告诉我最佳的圣地也说不定。只是我那时候没能想到这一点……太可惜了……」

    「犹达……」

    看到犹达连自己的悔恨都一肩担起，真一阵狼狈。但犹达却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真的肩膀，接着，他转过头，一一看向他的同伴。

    「虽然我是这副德行，但还是请大家跟上来。」

    瘦了一圈的纤细身躯虽然还很虚弱，但犹达那坚定的信念和理想却没有任何动摇。不，他比以前还更希望能够对抗宙斯。

    「那是当然。如果不是你的话，那就不用说了。」

    刚毫不犹豫地朝犹达伸出手。

    「谢谢你。」

    犹达回握他的手。

    「我也是！」

    凯露齿一笑，把手叠了上来。

    「真也一起来啊。」

    真把一起度过幼年时代的天使的手牵起，放到凯的手上，然后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你没有任何错，当然犹达也是。从今以后，我们也会一起奋斗。」

    「没错，在世界上散布灾祸的神算不上是神。就让我们来放逐宙斯吧。」

    最后，路卡包起同伴们的手。

    「这次轮到我们来制裁神了。」

    犹达的双眸中放出坚强的光芒。

    天界宙斯历51092年12月。

    反逆的天使团结一致。

    光之天使和同伴们一同推动命运的齿轮——

第四卷 结束～CREATION～ 后记

    大家好，我是有栖川。

    今天渐渐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了。大家过得如何呢？

    托各位读者的福，圣兽系列也来到了第四集。虽然出版的速度缓慢，但都是多亏了各位读者，我才能一直推出续集。谢谢各位。

    那么那么，说到这次的作品，内容是第一期DRAMACD系列的第八～九集。虽然CD只有两张，但写成小说后，篇幅却变得相当地长。

    分量大概和第三集一样吧。整本书变得很厚，不过还是请各位不要放弃，一直读到最后。随着故事不断推进，我有很多想写的情节、伏线的收笔、还有怪物们的独自行动等等，字数自然而然地增加了。

    书里最后面那个犹达和真的发带故事并没有放进初稿了，不过我后来就是很想写，最后还请出版社帮我延了交稿日。交稿的时候还有这样的内幕（汗）。

    除此之外，我这次也加写了地狱界的模样。路西法之所以会熟知各种情报，是因为他四处设有间谍。除了这个新事实之外，在第三集里只有名字出现的拉斐尔也登场了。

    大家不太熟悉的配角，卡穆伊和阿武也登场了。我写了一些他们在被犹达被送进地狱后，是如何和路西法相遇的情节。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写写卡穆伊的过去，还有阿武的结局呢。

    我在书里用和DRAMACD不同的观点来描写刚、凯、路卡、雷、真、玛雅、潘朵拉、卡珊德拉、女神、即将发疯的宙斯大人，请大家看看。

    还有呢，当然就是犹达的〇〇故事了。

    有听过DRAMACD的读者在读这一段的时候可能会觉得怪怪的。因为犹达并没有发出惨叫声或呻吟声。

    基本上，就角色设定而言，犹达是个不管被怎么对待都不会发出声音的天使，但由于这一段第一次登场的媒介是CD，所以声音的表现是不可缺少的。

    那么……在我思考过后，我决定为DRAMACD做一些改编。

    我原本是把剧本写得很收敛（真的吗？）但相关的工作人员却相当地HIGH（咦？），所以那一幕就成了那么浓厚的感觉。

    而且我预料应该会有人不断重复听〇〇这一段，所以我拜托工作人员在这一段的开头切割曲目。另外，那一段也是试听的部分，听的时候会有「咦——！真的吗？」这种连续的惊喜出现。小说化之后，我也描写了许多宙斯的心境，感觉起来或许会跟CD完全不同吧。

    还有呢，我收到很多关于书里的世界观的问题，我想在此做出回答。

    关于天界以及天使的阶级、恶魔，还有地狱的观念等等，我参考了众多说法中的一部分，但基本上圣兽有他独自的世界。

    路西法和加百利这两个角色常常在外国电影里登场。他们在基本上是相同，但每部作品有它不同的诠释方式，在圣兽中的角色也是圣兽独有的路西法、加百利。

    天使的制度和恶魔的解释也是圣兽独创的设定，可能会和各位所知的有所不同。还有，冠名之所以为来自四神，是因为圣兽的源头「天使的尾巴」的关系。我应该把圣兽和其他作品分割开来，干脆地拿掉冠名会比较好吗？我现在也收到很多相关的来信。

    还有就是动画的部分了吧。就设定面而言，动画有它独自的编排，要是各位将它与原作连结起来，那可能会造成各位更大的困扰。所以请各位将两者分开、各自欣赏。

    如果您觉得有任何疑问，欢迎您寄信给我，除了爆料之外，我会回答各位的信件。当然，我也很高兴能收到各位的感想及意见。

    最后，这次一样给他添了很多麻烦的责任编辑H。谢谢您帮了我这么多的忙。

    总是为圣兽画出美丽插图的あさぎ老师。谢谢您。四圣兽的封面、本文插图都让我大饱眼福。

    因为我的稿迟交，所以造成老师在时间安排上的困扰，真的是非常抱歉。真的很感谢老师每次都为圣兽画出这么棒的插图。

    还有，我在这里也要好好谢谢支持圣兽的各位。今年不只是文库，还有DRAMACD、会场活动，以及全新的手机网页内容，希望各位能抽空看看。今后也请大家多多支持圣兽。

    有栖川ケイ

第四卷 结束～CREATION～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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